徐章垿诗集: 为什么人

  我有一个恋爱:——

  恋爱他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这几天秋风来得格外的尖厉:
  我怕看我们的庭院,
  树叶伤鸟似的猛旋,
  中著了无形的利箭——
  没了,全没了:生命,颜色,美丽!
  就剩下西墙上的几道爬山虎:
  它那豹斑似的秋色,
  忍熬著风拳的打击,
  低低的喘一声乌邑——
  「我为你耐著!」它仿佛对我声诉。
  它为我耐著,那艳色的秋萝,
  但秋风不容情的追,
  追,(摧残著它的恩思惠!)
  追尽了生命的余辉——
  这回墙上不见了勇敢的秋萝!
  今夜那青光的三星在天上
  倾听著秋后的空院,
  悄俏的,更不闻呜咽:
  落叶在泥土里安眠——
  只我在这深夜,啊,为谁凄惘?

  你枉然用手锁著我的手,

  你去,我也走,我们在此分手;

  我爱天上的明星;

  他来的时候我还不曾出世;

  女人,用口擒住我的口,

  你上哪一条大路,你放心走,

  我爱它们的晶莹:

  太阳为我照上了二十几个年头,

  枉然用鲜血注入我的心,

  你看那街灯一直亮到天边,

  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

  我只是个孩子,认不识半点愁;

  火烫的泪珠见证你的真;

  你只消跟从这光明的直线!

  在冷峭的幕冬的黄昏,

  忽然有一天一…我又爱又恨那一天——

  迟了!你再不能叫死的复活,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著你,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我心坎里痒齐齐的有些不连牵,

  从灰土里唤起原来的神奇:

  放轻些脚步,别教灰土扬起,

  在海上,在风雨后的山顶——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的上当,

  纵然上帝怜念你的过错,

  我要认清你的远去的身影,

  永远有一颗,万颗的明星!

  有人说是受伤——你摸摸我的胸膛——

  他也不能拿爱再交给你!

  直到距离使我认你不分明,

  山涧边小草花的知心。

  他来的时候我还不曾出世,

  再不然我就叫响你的名字,

  高楼上小孩童的欢欣,

  恋爱他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不断的提醒你有我在这里

  旅行人的灯亮与南针:——

  这来我变了,一只没笼头的马,

  为消解荒街与深晚的荒凉,

  万万里外闪烁的精灵!

  跑遍了荒凉的人生的旷野;

  目送你归去……

  我有一个破碎的魂灵,

  又像那古时间献璞玉的楚人,

  不,我自有主张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手指著心窝,说这里面有真有真,

  你不必为我忧虑;你走大路,

  散布在荒野的枯草里——

  你不信时一刀拉破我的心头肉,

  我进这条小巷,你看那棵树,

  饱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看那血淋淋的一掬是玉不是玉;

  高抵著天,我走到那边转弯,

  人生的冰激与柔情,

  血!那无情的宰割,我的灵魂!

  再过去是一片荒野的凌乱:

  我也曾尝味,我也曾容忍;

  是谁逼迫我发最后的疑问?

  在深潭,有浅洼,半亮著止水,

  有时阶砌下蟋蟀的秋吟,

  疑问!这回我自己幸喜我的梦醒,

  在夜芒中像是纷披的眼泪;

  引起我的心伤,逼迫我泪零。

  上帝,我没有病,再不来对你呻吟!

  有石块,有钩刺胫踝的蔓草,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我再不想成仙,蓬莱不是我的分;

  在期待过路人疏神时绊倒!

  献爱与一天的明星;

  我只要这地面,情愿安分的做人,——

  但你不必焦心,我有的是胆,

  任凭人生是幻是真,

  从此再不问恋爱是什么一回事,

  凶险的途程不能使的心寒。

  地球存在或是消泯——

  反正他来的时候我还不曾出世!

  等你走远了,我就大步向前,

  大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

  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鲜;

  也不愁愁云深裹,但须风动,

  云海里便波涌星斗的流汞;

  更何况永远照彻我的心底;

  有那颗不夜的明珠,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