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章垿诗集: 枉然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这几天秋风来得格外的尖厉:
  我怕看我们的庭院,
  树叶伤鸟似的猛旋,
  中著了无形的利箭——
  没了,全没了:生命,颜色,美丽!
  就剩下西墙上的几道爬山虎:
  它那豹斑似的秋色,
  忍熬著风拳的打击,
  低低的喘一声乌邑——
  「我为你耐著!」它仿佛对我声诉。
  它为我耐著,那艳色的秋萝,
  但秋风不容情的追,
  追,(摧残著它的恩思惠!)
  追尽了生命的余辉——
  这回墙上不见了勇敢的秋萝!
  今夜那青光的三星在天上
  倾听著秋后的空院,
  悄俏的,更不闻呜咽:
  落叶在泥土里安眠——
  只我在这深夜,啊,为谁凄惘?

  你去,我也走,我们在此分手;

  你枉然用手锁著我的手,

  来,跟著我来,拿一面白旗在你们的手里??不是上面写著激动怨毒,鼓励残杀字样的白旗,也不是涂著不洁净血液的标记的白旗,也不是画著忏悔与咒语的白旗(把忏悔画在你们的心里);
  你们排列著,噤声的,严肃的,像送丧的行列,不容许脸上留存一丝的颜色,一毫的笑容,严肃的,噤声的,像一队决死的兵士;
  现在时辰到了,一齐举起你们手里的白旗,像举起你们的心一样,仰看著你们头顶的青天,不转瞬的,恐惶的,像看著你们自己的灵魂一样;
  现在时辰到了,你们让你们熬著,壅著,迸裂著,滚沸著的眼泪流,直流,狂流,自由的流,痛快的流,尽性的流,像山水出峡似的流,像暴雨倾盆似的流……
  现在时辰到了,你们让你们咽著,压迫著,挣扎著,汹涌著的声音嚎,直嚎,狂嚎,放肆的嚎,凶狠的嚎,像飓风在大海波涛间的嚎,像你们丧失了最亲爱的骨肉时的嚎……
  现在时辰到了,你们让你们回复了的天性忏悔,让眼泪的滚油煎净了的,让嚎恸的雷霆震醒了的天性忏悔,默默的忏悔,悠久的忏悔,沈彻的忏悔,像冷峭的星光照落在一个寂寞的山谷里,像一个黑衣的尼僧匐伏在一座金漆的神龛前;……
  在眼泪的沸腾里,在嚎恸的酣彻里,在忏悔的沈寂里,你们望见了上帝永久的威严。

  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

  你上哪一条大路,你放心走,

  女人,用口擒住我的口,

  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

  你看那街灯一直亮到天边,

  枉然用鲜血注入我的心,

  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

  你只消跟从这光明的直线!

  火烫的泪珠见证你的真;

  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著你,

  迟了!你再不能叫死的复活,

  有一流涧水,虽则你的明艳

  放轻些脚步,别教灰土扬起,

  从灰土里唤起原来的神奇:

  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

  我要认清你的远去的身影,

  纵然上帝怜念你的过错,

  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直到距离使我认你不分明,

  他也不能拿爱再交给你!

  他抱紧的是绵密的忧愁,

  再不然我就叫响你的名字,

  因为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

  不断的提醒你有我在这里

  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

  为消解荒街与深晚的荒凉,

  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目送你归去……

  他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

  不,我自有主张

  在无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

  你不必为我忧虑;你走大路,

  我进这条小巷,你看那棵树,

  高抵著天,我走到那边转弯,

  再过去是一片荒野的凌乱:

  在深潭,有浅洼,半亮著止水,

  在夜芒中像是纷披的眼泪;

  有石块,有钩刺胫踝的蔓草,

  在期待过路人疏神时绊倒!

  但你不必焦心,我有的是胆,

  凶险的途程不能使的心寒。

  等你走远了,我就大步向前,

  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鲜;

  也不愁愁云深裹,但须风动,

  云海里便波涌星斗的流汞;

  更何况永远照彻我的心底;

  有那颗不夜的明珠,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