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城所有登入网址徐志摩诗集: 常州天甯寺闻礼忏声

  有如在火一般可爱的阳光里,偃卧在长梗的,杂乱的从草里,听

  这几天秋风来得格外的尖厉:
  我怕看我们的庭院,
  树叶伤鸟似的猛旋,
  中著了无形的利箭——
  没了,全没了:生命,颜色,美丽!
  就剩下西墙上的几道爬山虎:
  它那豹斑似的秋色,
  忍熬著风拳的打击,
  低低的喘一声乌邑——
  「我为你耐著!」它仿佛对我声诉。
  它为我耐著,那艳色的秋萝,
  但秋风不容情的追,
  追,(摧残著它的恩思惠!)
  追尽了生命的余辉——
  这回墙上不见了勇敢的秋萝!
  今夜那青光的三星在天上
  倾听著秋后的空院,
  悄俏的,更不闻呜咽:
  落叶在泥土里安眠——
  只我在这深夜,啊,为谁凄惘?

  你枉然用手锁著我的手,

  你去,我也走,我们在此分手;

  ①写于1923年10月26日,初载于同年11月11日《晨报·文学旬报》,署名徐志摩。

  初夏第一声的鹧鸪,从天边直响入云中,从云中又回响到天

  女人,用口擒住我的口,

  你上哪一条大路,你放心走,

  有如在火一般可爱的阳光里,偃卧在长梗的,杂乱的丛
   草里,听初夏第一声的鹧鸪,从天边直响入云中,从
   云中又回响到天边;
  有如在月夜的沙漠里,月光温柔的手指,轻轻的抚摩着
   一颗颗热伤了的砂砾,在鹅绒般软滑的热带的空气里,
威尼斯城所有登入网址,   听一个骆驼的铃声,轻灵的,轻灵的,在远处响着,近
   了,近了,又远了……
  有如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大胆的黄昏星,独自临照着
   阳光死去了的宇宙,野草与野树默默的祈祷着。听一
   个瞎子,手扶着一个幼童,铛的一响算命锣,在这黑
   沉沉的世界里回响着:
  有如在大海里的一块礁石上,浪涛像猛虎般的狂扑着,天
   空紧紧的绷着黑云的厚幕,听大海向那威吓着的风暴,
   低声的,柔声的,忏悔它一切的罪恶;
  有如在喜马拉雅的顶颠,听天外的风,追赶着天外的云
   的急步声,在无数雪亮的山壑间回响着;
  有如在生命的舞台的幕背,听空虚的笑声,失望与痛苦
   的呼答声,残杀与淫暴的狂欢声,厌世与自杀的高歌
   声,在生命的舞台上合奏着;

  边;」

  枉然用鲜血注入我的心,

  你看那街灯一直亮到天边,

  我听着了天宁寺的礼忏声!

  有如在月夜的沙漠里,月光温柔的手指,轻轻的抚摩著一颗颗热

  火烫的泪珠见证你的真;

  你只消跟从这光明的直线!

  这是哪里来的神明?人间再没有这样的境界!

  伤了的砂砾,在鹅绒般软滑的热带的空气里,听一个骆驼的铃

  迟了!你再不能叫死的复活,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著你,

  这鼓一声,钟一声,磐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
  乐音在大殿里,迂缓的,曼长的回荡着,无数冲突的
   波流谐合了,无数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
   低消灭了……

  声,轻灵的,轻灵的,在远处响著,近了,近了,又远了……

  从灰土里唤起原来的神奇:

  放轻些脚步,别教灰土扬起,

  这一声佛号,一声钟,一声鼓,一声木鱼,一声磐,谐
   音盘礴在宇宙间——解开一小颗时间的埃尘,收束了
   无量数世纪的因果;

  有如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大胆的黄昏星,独自临照著阳光死去

  纵然上帝怜念你的过错,

  我要认清你的远去的身影,

  这是哪里来的大和谐——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
   籁,真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动,一切的扰攘;

  了的宇宙,野草与野树默默的祈祷著,听一个瞎子,手扶著一

  他也不能拿爱再交给你!

  直到距离使我认你不分明,

  在天地的尽头,在金漆的殿椽间,在佛像的眉宇间,在
   我的衣袖里,在耳鬓边,在官感里,在心灵里,在梦
   里,……

  个幼童,铛的一响算命锣,在这黑沈沈的世界里回响著;

  再不然我就叫响你的名字,

  在梦里,这一瞥间的显示,青天,白水,绿草,慈母温
   软的胸怀,是故乡吗?是故乡吗?

  有如在大海里的一块礁石上,浪涛像猛虎般的狂扑著,天空紧紧

  不断的提醒你有我在这里

      光明的翅羽,在无极中飞舞!

  的绷著黑云的厚幕,听大海向那威吓著的风暴,低声的,柔声

  为消解荒街与深晚的荒凉,

  大圆觉底里流出的欢喜,在伟大的,庄严的,寂灭的,无
   疆的,和谐的静定中实现了!

  的,忏悔它一切的罪恶;

  目送你归去……

  颂美呀,涅槃!赞美呀,涅槃!

  有如在喜马拉雅的顶巅,听天外的风,追赶著天外的云的急步

  不,我自有主张

  在一定的意义上,诗人并不如英国浪漫主义诗人雪莱说的那样是世界的“立法者”,而是万物灵性、神性、诗性的聆听者、命名者和发送者。诗人之为诗人,不是因为他有打破与重建世界现实秩序的能耐,而是由于他能在世俗物化的庸俗生活中站出自身,在表象与本真、遮蔽与敞开、物性与诗性之间的维度上,迎接本真与美的出场,并通过以语言命名的方式,使它们成为能够与世人交流,供人类共享的精神之物。
  就如这章《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的散文诗,倘若不是诗人,能够在礼忏声中聆听到天地人神交感的和谐吗?能够从人的超越本性出发,感受到静对身心的召唤和洗礼吗?无神论者自然不能感应这鼓一声,钟一声,馨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中心与物的呼吸,即使宗教徒恐怕也只能感受救世主普渡众生的佛心佛意。但我们的诗人却聆听到了“大美无言”的静。静是什么?它绝不只是无声。在无声状态中,只是声音的缺场;而在这里,神性和诗性却进入心灵得以敞亮。
  在心灵间发生的事情是不同于声音的传播和刺激的,它是“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籁,真生命的洪流”,庄严静穆的降临,是灵魂在瞬间瞥见的澄明之境:青天、白水,绿草,慈母般温软的胸怀。人在日常沉沦中失落的本真重新显现了,我们窥见了诗意栖居的精神家园。“是故乡吗?”是的。
  它是我们的源初,又是我们的未来。
  与其说它是宗教的,不如说是美学的。因为当诗人把我们带入这个静的澄明之境时,我们不是得到某种超度或救赎,而是着迷和倾倒:我们首先会惊异诗人在一片礼忏声中“听”出世界上各种生灵的喧哗与骚动;继而又不能不揣摹那动与静对比中静的笼罩和“神明”的站立;然后是感动与共鸣,情不自禁地被带入实在生活之外那庄严、和谐、静定的境界。
  毫无疑问,前半部分那六个“有如”段奇瑰的想象和描写,奠定了这章散文诗成功的基础。在这里,诗人不仅把听觉感受转化成了视象,而且通过诗人的“灵视”,展开了一个广袤的、冲突的、包罗万象的世界。作者不象宗教徒那样,把现世简单描绘为一片苦海或一切罪恶的渊薮,而是敏锐抓住对礼忏声的感觉和想象,通过动与静、虚与实的有机配合,构筑了一个天、地、人并存的在世世界。礼忏声既作为对比,又作为尺度,同时也作为救赎的因素,被描绘为初夏可爱阳光中动听的鹧鸪啼鸣,月夜沙漠里月光温柔的手指和轻灵的驼铃,死寂宇宙间“大胆的黄昏星”(唯一的光明)和预言家;它美,睿智,神圣而又庄严,因而罪恶向它忏悔,云翳因之洗涤,让人在它面前感到现实生存的空洞,从而向神性站出自身。
  如此动人和富有意味的声音感知与想象,很容易使人们想到海德格尔阐明的诗性言说:“将天空之景观与声响和不同于神的东西之黑暗与沉重寂聚为一体,神以此景观使我们惊讶不已。
  在此奇特之景观中,神宣告他稳步到来的近。”(《……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章散文诗中,神也是这样到来的。可贵的是,诗人能在高度集中的感知和想象中,通过语言的命名与恰当的技巧安排,迎候它的出场亮相,让它和人类生存发生紧密的关联,构造无数冲突的波流、相反的色彩和现世的高低等浑浊的、渴求救赎的现世世界,然后一同将它们带入净化静定的澄明之境。前半部分并排的六个比喻,展开得十分具体、细腻,具有徐志摩语言独有的浓艳灵动的风格,但空间非常博大、苍茫,因而形成了独特的艺术氛围。后半部分由动而静,由外入内,最终进入心的澄明和瞬间感悟,发出内心的欢呼。与之相对应,诗人采取了诗的排比复沓抒情与散文展开细节相融合的表现手法,——这是散文诗的特点:自由、舒展、纯净而又丰富,十分适合表现崇高和有神秘意味的经验与感受。
                           (王光明)

  声,在无数雪亮的山壑间回响著;

  你不必为我忧虑;你走大路,

  有如在生命的舞台的幕背,听空虚的笑声,失望与痛苦的呼吁

  我进这条小巷,你看那棵树,

  声,残杀与淫暴的狂欢声,厌世与自杀的高歌声,在生命的舞

  高抵著天,我走到那边转弯,

  台上合奏著;

  再过去是一片荒野的凌乱:

  我听著了天宁寺的礼忏声!

  在深潭,有浅洼,半亮著止水,

  这是哪里来的神明?人间再没有这样的境界!

  在夜芒中像是纷披的眼泪;

  这鼓一声,钟一声,磬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乐音在大

  有石块,有钩刺胫踝的蔓草,

  殿里,迂缓的,曼长的回荡著,无数冲突的波流谐合了,无数

  在期待过路人疏神时绊倒!

  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低消灭了……

  但你不必焦心,我有的是胆,

  这一声佛号,一声钟,一声鼓,一声木鱼,一声磬,谐音盘薄在

  凶险的途程不能使的心寒。

  宇宙间——解开一小颗时间的埃尘,收束了无量数世纪的因

  等你走远了,我就大步向前,

  果;

  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鲜;

  这是哪里来的大和谐——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籁,真生

  也不愁愁云深裹,但须风动,

  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动,一切的扰攘;

  云海里便波涌星斗的流汞;

  在天地的尽头,在金漆的殿椽间,在佛像的眉宇间,在我的衣袖

  更何况永远照彻我的心底;

  里,在耳鬓边,在官感里,在心灵里,在梦里……

  有那颗不夜的明珠,我爱你!

  在梦里,这一瞥间的显示,青天,白水,绿草,慈母温软的胸

  怀,是故乡吗?是故乡吗?

  光明的翅羽,在无极中飞舞!

  大圆觉底里流出的欢喜,在伟大的,庄严的,寂灭的,无疆的,

  和谐的静定中实现了!

  颂美呀,涅盘!赞美呀!涅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