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秋雪

  我捡起一枝肥圆的芦梗,

  西伯利亚:——我早年时想象

  我是在病中,这恹恹的倦卧,

  今晚天上有半轮的下弦月;

忆秋雪

  在这秋月下的芦田;

  你不是受上天恩情的地域;

  看窗外云天,听木叶在风中……

  我想携著她的手,

2009年11月1日的那场秋雪,让我至今难以忘怀。

  我试一试芦笛的新声,

  荒凉,严肃,不可比况的冷酷。

  是鸟语吗?院中有阳光暖和,

  往明月多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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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在冻雾里,在无边的雪地里,

  一地的衰草,墙上爬著藤萝,

  一样是清光,我说,圆满或残缺。

  这秋月是纷飞的碎玉,

  有快促的生灵们,半像鬼,枯瘐,

  有三五斑猩的,苍的,在颤动。

  园里有一树开剩的玉兰花;

  芦田是神仙的别殿;

  黑面目,佝偻,默无声的工作。

  一半天也成泥……

  她有的是爱花癖,

  我弄一弄芦管的幽乐——

  在他们,这地面是寒冰的地狱,

  城外,啊西山!

  我爱看她的怜借——

  我映影在秋雪庵前。

  天空不留一丝霞彩的希冀,

  太辜负了,今年,翠微的秋容!

  一样是芬芳,她说,满花与残花。

  我先吹我心中的欢喜——

  更不问人事的恩情,人情的施旎;

  那山中的明月,有弯,也有环:

  浓阴里有一只过时的夜莺;

  清风吹露芦雪的酥胸;

  这是为怨郁的人间淤藏怨郁,

  黄昏时谁在听白杨的哀怨?

  她受了秋凉,

  我再弄我欢喜的心机——

  茫茫的白雪里喧染人道的鲜血,

  谁在寒风里赏归鸟的群喧?

  不如从前浏亮——

  芦田中见万点的飞萤。

  西伯利亚,你象征的是恐怖,荒虚。

  有谁上山去漫步,静悄悄的,

  快死了,她说,但我不悔我的疑情!

  我记起了我生平的惆怅,

  但今天,我面对这异样的风光——

  去落叶林中捡三两瓣菩提?

  但这莺,这一树花,这半轮月——

  中怀不禁一阵的凄迷,

  不是荒原,这春夏间的西伯利亚,

  有谁去佛殿上披拂著尘封,

  我独自沈吟。

  笛韵中也听出了新来凄凉——

  更不见严冬时的坚冰,枯枝,寒鸦;

  在夜色里辨认金碧的神容?

  对著我的身影——

  近水间有断续的蛙啼。

  在这乌拉尔东来的草田,茂旺,葱秀,

  这中心情:一瞬瞬的回忆,

  她在哪里,啊,为什么伤悲,调射,残缺?

  这时候芦雪在明月下翻舞,

  牛马的乐园,几千里无际的绿洲,

  如同天空,在碧水潭中过路,

  我暗地思量人生的奥妙,

  更有那重叠的森林,赤松与白杨,

  透映在水纹间斑驳的云翳;

  我正想谱一折人生的新歌,

  灌属的小丛林,手挽手的滋长;

  又如阴影闪过虚白的墙隅,

  啊,那芦笛(碎了)再不成音调!

  那赤皮松,像巨万赭衣的战士,

  瞥见时似有,转眼又复消散;

  这秋月是缤纷的碎玉,

  森森的,悄悄的,等待冲锋的号示,

  又如缕缕炊烟,才袅袅,又断……

  芦田是仙家的别殿;

  那白杨,婀娜的多姿,最是那树皮,

  又如暮天里不成字的寒雁,

  我弄一弄芦管的幽乐,——

  白如霜,依稀林中仙女们的轻衣;

  飞远,更远,化入远山,化作烟!

  我映影在秋雪庵前。

  就这天——这天也不是寻常的开朗:

  又如在暑夜看飞星,一道光

  我捡起一枝肥圆的芦梗,

  看,蓝空中往来的是轻快的仙航,一

  碧银银的抹过,更不许端详。

  在这秋月下的芦田;

  那不是云彩,那是天神们的微笑,

  又如兰蕊的清苍偶尔飘过,

  我试一试芦笛的新声,

  琼花似的幻化在这圆穹的周遭……

  谁能留住这没影踪的婀娜?

  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九二五年过西伯利亚倚车窗眺景随笔)

  又如远寺的钟声,随风吹送,

  在春宵,轻摇你半残的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