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威呢斯人徐志摩诗集: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手剥一层层莲衣,
   看江鸥在眼前飞,
   忍含着一眼悲泪——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②

  这几天秋风来得格外的尖厉:
  我怕看我们的庭院,
  树叶伤鸟似的猛旋,
  中著了无形的利箭——
  没了,全没了:生命,颜色,美丽!
  就剩下西墙上的几道爬山虎:
  它那豹斑似的秋色,
  忍熬著风拳的打击,
  低低的喘一声乌邑——
  「我为你耐著!」它仿佛对我声诉。
  它为我耐著,那艳色的秋萝,
  但秋风不容情的追,
  追,(摧残著它的恩思惠!)
  追尽了生命的余辉——
  这回墙上不见了勇敢的秋萝!
  今夜那青光的三星在天上
  倾听著秋后的空院,
  悄俏的,更不闻呜咽:
  落叶在泥土里安眠——
  只我在这深夜,啊,为谁凄惘?

  你枉然用手锁著我的手,

  你去,我也走,我们在此分手;

  手剥一层层莲衣

  我尝一尝莲瓤,回味曾经的温存:——
   那阶前不卷的重帘,
   掩护着同心③的欢恋: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
澳门威呢斯人,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女人,用口擒住我的口,

  你上哪一条大路,你放心走,

  看江鸥在眼前飞,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我长夜里怔忡,
   挣不开的恶梦,
   谁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爱,这日子叫我如何过?

  枉然用鲜血注入我的心,

  你看那街灯一直亮到天边,

  忍含著一眼悲泪——

  但我不能责你负,我不忍猜你变,
   我心肠只是一片柔:④
    你是我的!我依旧
   将你紧紧的抱搂——⑤
  除非是天翻——⑥
  但谁能想象那一天?⑦  
  ①本诗最初见于1925年9月9日《志摩日记·爱眉小札》内。
  ②发表时“龙”为“红”。
  ③日记中“同心”为“消魂”。
  ④日记中此处无“:”。
  ⑤日记中“——”为“;”
  ⑥日记中“——”为“,”。
  ⑦日记中此句为“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篇末署有:“九月四日沪宁道上”。 

  火烫的泪珠见证你的真;

  你只消跟从这光明的直线!

  我想著你,我想著你,啊小龙!

  爱情,是最具个人化的感情,是人的一生中最耐咀嚼品味的情感之一。描写爱情,既可以直抒胸臆,抒发炽烈的感情,也可以表现得蕴藉含蓄,艺术手法和风格是多种多样的,唯其表现得真诚深切,方能打动他人之心;唯其找到一个独特的艺术视镜和表现角度,方能显出诗的新意和诗人的创造。《我来到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就是一首有特色而又写得真切的爱情诗篇,它的特色不仅在其所表现的情感内容上,还在其新颖的艺术构思和艺术表现技巧。
  在这首诗里,诗人没有采用直抒胸臆的表现方式,而是选取了一个客体——“莲蓬”,作为诗人这个主体倾诉心曲的“楔子”,因莲蓬而生情,借莲蓬而把思绪渐渐铺展开来、把情感层层深入下去,这是此诗的一个特色。诗的第一节写诗人在扬子江边买了一把莲蓬,在他一层层剥莲壳的时候,他的思绪被眼前江上飞旋的鸥鸟带到了远方情人那里,一股思念之情油然而生,而更感孤苦悲痛的是有情人不能在一起,“忍含着一眼悲泪”,虽有满怀的忧愁悲伤也只得忍着,没有痛苦的呐喊,也没有痛苦的流涕,诗人的感情相当节制。诗的第二节写诗人在品尝莲瓤,莲瓤的清甜象曾经有过的温存,诗人的思绪又回到了昔日美好快乐的时光,那是多么令人心醉的欢恋,心心相印、情投意合,是一种将身体和灵魂都交予对方的爱情,诗人似乎又听到了情人那甜蜜而又坚贞的盟言,“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诗的第三节写诗人品尝莲心,莲心是苦的,但诗人说,他的心比莲心还苦,“我长夜里怔忡,/挣不开的恶梦,/谁知我的苦痛?”有情人难成眷属,诗人应该从生活环境中去寻找痛苦的因由,但诗人偏把痛苦归罪于情人,“你害了我,爱,这日子叫我如何过?”爱不是给诗人带来过温存和欢乐吗?现在怎么反倒成了一种罪过?实际上,诗人并未否认爱的美好和欢乐,只是事过境迁,相爱的人不在眼前,诗人思念爱人有多深切,他的痛苦也就有多深切,唯其爱得深,才会有“苦”、有“怨”;另外,他的痛苦还源自于一种担忧和顾虑,他害怕社会上种种阻梗他们结合的势力会迫使爱人退怯,从而辜负了他的一片真情和痴心,但诗人随即又说,“但我不能责你负,我不忍猜你变,”对爱人爱得如此深切,即使爱人变了心、负了你,也不能责备她、猜疑她,诗人心中有的只是一片柔情,一种对爱情不渝的忠贞。诗人不能想象真会有那么一天,他们之间谁会辜负了谁,“除非是天翻——但谁能想象那一天?”诗人相信,只要是忠贞不渝的爱情,只要是心心相印的爱情,又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相爱的人在一起呢?
  在这首诗里,诗人似在品尝莲蓬,其实诗人真正咀嚼品味的是自己内心的情感。全诗以莲蓬作“楔子”,情感表现层次分明,转接自然,层层铺叙,从剥莲壳开始,思绪从眼前的景物想到远方的情人,从品尝莲瓤回味起昔日的温存,从品尝莲心联想到自己受爱情煎熬的痛苦。这期间,情感有起伏变化,也愈渐强烈,并自然地过渡到诗的第四节。在诗的第一节里,诗人的感情还相当有节制,但经过层层铺叙,到这节时,诗不再以莲蓬作楔子,而是直接转入抒情,转折词“但”既把它同前一节的思绪连接起来,在情感表现上又推入了一个新层次,把情感强化、升华到全诗的最高峰。纵观全诗的时空结构,第一节从“此地”到“彼地”,第二节从“此时”到“彼时”,第三节则回到“此地”、“此时”,这种交错的时空结构由莲蓬作“楔子”,衔接过渡得相当自然。诗人手中的莲蓬似乎在割裂他的思绪,实际上却是在铺展他的思绪,扩展诗的时空。诗人的思绪似断实联又是起伏变化,外在的“剥莲壳——尝莲瓤——尝莲心”的动作与内在的诗人流动的思绪和谐地统一在诗的结构中。
                           (王德红)

  迟了!你再不能叫死的复活,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著你,

  我尝一尝莲瓤,回味曾经的温存:——

  从灰土里唤起原来的神奇:

  放轻些脚步,别教灰土扬起,

  那阶前不卷的重廉,

  纵然上帝怜念你的过错,

  我要认清你的远去的身影,

  掩护著同心的欢恋:

  他也不能拿爱再交给你!

  直到距离使我认你不分明,

  我又听著你的盟言,

  再不然我就叫响你的名字,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不断的提醒你有我在这里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为消解荒街与深晚的荒凉,

  我长夜里怔仲,

  目送你归去……

  挣不开的恶梦,

  不,我自有主张

  谁知我的苦痛?

  你不必为我忧虑;你走大路,

  你害了我,爱,这日子叫我如何过?

  我进这条小巷,你看那棵树,

  但我不能责你负,我不忍猜你变。

  高抵著天,我走到那边转弯,

  我心肠只是一片柔:

  再过去是一片荒野的凌乱:

  你是我的!我依旧

  在深潭,有浅洼,半亮著止水,

  将你紧紧的抱搂——

  在夜芒中像是纷披的眼泪;

  除非是夭翻——但谁能想象那一天?

  有石块,有钩刺胫踝的蔓草,

  在期待过路人疏神时绊倒!

  但你不必焦心,我有的是胆,

  凶险的途程不能使的心寒。

  等你走远了,我就大步向前,

  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鲜;

  也不愁愁云深裹,但须风动,

  云海里便波涌星斗的流汞;

  更何况永远照彻我的心底;

  有那颗不夜的明珠,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