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春园小史 第五次 昏后可寻盟安顿要路 暗中偏错认凑合机会[吴航野客]

词曰:
轻曳湘裙,慵整香云。怅今宵、谁料见君。瑟琴钟鼓,体说诗云。且步相随,影相傍,语相通。帮衬何人,侠客堪亲。入桃源、已得仙津。暂时携手,避难逃邻。趁漏初沉,人初静,月初升。
右调《行香子》
却说爱月将书与生,生接书就于竹径之中一看,只见上面并无封缄,招为几叠,乃知其心事匆匆,未暇封好寄来。摊开细看,只见上面写云:
小姐曾浣雪手书,达上黄玉史公子文几:
素矢葭依,谁料而有翻云之不测。红颜薄命,千古伤心。今日之事,又将谁怨?但念古人,情钟肺腑,誓以死生。妾虽儿女,非同烈士,何尝无睢阳齿、常山舌、子卿节哉!所抱恨者,不能以一死抱我知心。诗云“母也天只,不谅人只!”事已至此,夫复何言!此生已矣,再世相期。不获晤君一面,何堪瞑目九泉,而抱无穷之恨也!伏维前缘未断,屈玉寒斋,以为死别。
黄生看毕,便对爱月道:“云娥小姐来书惠爱,招吾一会。恰好今宵无人相伴,可以潜往谈心。贤妹可代达此情,订下小姐,万望勿误。”爱月遂领命,闭门而归。行至云娥房中,把黄生托订今夜定来相会述了一遍。
却说生说完了话,亦潜闭小门,仍跑上楼去了。直到是夜更深人静,回顾寂然,乃下楼来,轻开角门而出。果然爱月在径中等候,遂引生见了云娥。
生与云娥二人叙礼坐下,云娥道:“自蕉楼一面直至于今,神驰心企,惹得公子怀情负病,异地失身。不图意外风波,变生叵测,缘既无终,势惟有死。今日得君一面,甘心九泉矣。死后精神定不离君左右也。君当立志读书,与绿筠小姐异日完成佳偶,幸勿以妾为念也。若生惆怅,致坏金躯,反以重妾之罪也。”言已,不觉泪零,呜咽无语。生闻言,不胜感怆道:“卿若决志九泉,余亦何心人世!虽绿筠小姐为我待字十年,我为芳卿负痴想三载,此之情好不同,必有能辨之者。何忍弃子如遗,甘心地下。宁舍一死?即无良策,遂甘决绝,以负知心。”
时爱月在旁,见二人情景如此,便向生道:“公子既有妙计,必须迅速一闻。聘期已近,稍缓则无及矣。”生闻言,复沉吟半晌道:“除非踵文君之侠,无以却郑氏之求。”云娥遂应道:“妾今日所以兢兢者,正恐一时失节,千古臭名。倘或私奔,终为丑行。且看再思别有何策,冀得两全。否则宁甘死矣,断不以名门淑女桑中故事,千秋作话把耳。”生道:“一死决无再生之理。昔日所以苟延残喘者,以后会可期耳。若是玉碎珠沉,则亦不能苟全,唯有寻个自尽,以从芳卿于地下也。若肯依计脱身,断无凄惶之处。那时同返嘉兴,即命家人恳请令堂,亦获共回相守。事过然后可以通融,亦可进京应试。若得衣锦还乡,岂不是千金奇逢!小生想了几回,只是这条妙计。除此之外,别无奇谋,唯有相断黄泉而结来生之好耳。”云娥听了,只是垂头下泪。
爱月看了,又云:“公子所云极是,不必狐疑。昨日绿筠小姐所言,正合今日公子之见。”云娥只是无言,滴泪盈盈而已。爱月见云娥不语,便对生道:“事不宜迟,要往嘉兴,便可作速买舟,共相就道。”生道:“嘉兴路远,不若近在此地,有一僻静所在。小生前在印峰溪交一负侠友,明日急往印峰溪寻之,若得见面,图返嘉兴易矣。”爱月又道:“人心不可轻信,事若一露机关,断难如愿矣。”生见爱月如此说,便将驻春园救济之慕荆说了一遍,又云:“及至印峰溪,舟行遇见此人,因知住止。此人负气,或思报我前情,亦未可得,无败露之理也。”因复回顾云娥,未免有情,难于自禁,遂以目送爱月,欲使爱月走开。爱月知生意,乃道:“公子独忘记前日竹径之言乎?”云娥知说话有因,遂云:“才闻大教,容妾三思,倘应如命,定遣月妹相闻。夜深矣,宜暂别回去,无劳公子久留于此,恐有泄漏机关,即使同去之事亦不得行矣。”生见云娥如此说,似乎推脱之意,知其决意同奔,无心苟合,遂道:“明日即访友人,代谋这事。芳卿幸勿爽约,不妨再谋之绿筠小姐,急宜收拾,暂与分离,幸勿系念尊堂,仍生犹豫。若后日得以聚首,岂不是先有隆冬,乃有盛暑也!”云娥听了,只不做声。须臾,对爱月道:“急送公子回去,慎勿迟延。”生闻言,只得闷闷辞归。云娥送到阶前,只见一天月色,匝地花陰,遂吩咐生道:“公子仔细行走,奴家去了。”各自别去不题。
次早,生在楼中独坐踌躇,忽见司墨跑来对生道:“弟随老爷往云谷寺送行,今晚回来,兄可小心看守书房。”说了,遂下楼而去。
生见亭中无人,遂锁了楼门,竟出了府,往东关外而走。不多时,即到印峰溪。恰好慕荆在溪边晒网,见了生至,忙打一躬道:“自别恩人,不觉又经半载矣。今朝光降,不知何谕?”生遂将前事说了一遍,且说:“欲求足下同返嘉兴,不知允否?”慕荆沉思良久,乃道:“舟行甚易,但此事一行,恐周府必告于官,定求寻究。一定移咨州县,遍处查寻追究。且金陵返嘉兴,一路差船来往,万一破绽被获,仍不得脱身而去矣。以弟想来,必暂寄舟居,权于僻处暂住几时,再作区处。”生闻言乃道:“足下深心虑到,开我茅塞。即仗足下出力代谋,日后自当图报。”慕荆道:“弟平生最喜成人美事,况恩人有命,即死不辞。今夜弟将船移在城下歇泊,鸡鸣时候城门一开,便可出城登舟,随潮开驾。”生闻言不胜喜跃,遂别了慕荆而归。
抵家时已过午,直跑上楼来,向楼窗上面只管盼望。
却说云娥一面寻思与生同去,迨及次早,要与绿筠小姐商量。恰好绿筠晨妆已整,向红螭阁走来。路中见着爱月,爱月将夜间与生相约返嘉兴说了一遍,因道:“黄公子与小姐所谋暗合。”绿筠听了,来至房中,为之欢喜。因鼓掌道:“英雄所见,大抵略同,姐姐休得没了主见。”云娥道:“今日身冒秽名,他时如何相见?黄郎之计,决是难从。”绿筠道:“姐姐又痴了。计已算定,何故踌躇不决?此时得脱,异日聚首,妹妹自有主意,定不至有天各一方之叹。只要姐姐力劝黄郎立志读书,留心举业,以彼之才,不息或遗。倘得衣锦还乡,香车双拥,联臂东床,那时自不忘了这段苦心。”云娥见绿筠如此说,遂诺其意,已决同奔。因对绿筠小姐道:“愚姐志坚矣,妹妹勿忘前日之言,好代姐姐照看老母,我姐妹二人从此拜别。至于终身之事,断不可使东西隔绝,以致有初终不保之事。”言已,不觉掩面大哭。绿筠见了,亦觉凄然。须臾,各拭泪作别。
绿筠小姐进内取了一包白银出来,对云娥道:“姐姐此去,关山渺渺,岁月悠悠,好与黄郎小心自爱。聊具些小薄仪,用表微意,望姐姐笑纳。”云娥小姐见绿筠厚情,有意相赠,只得收了。两下各伤心不舍,直坐到傍晚,乃含泪而别。
云娥送了绿筠回来,步至前庭,忽举头一看,见生在楼上一人顾盼。遂命爱月往亭边等他,并吩咐爱月,见生说“我决意同奔”之事。爱月行到门边,将门开了,行近呼生。生乃开门出视,爱月遂以生说明。生闻言不胜欢喜,对爱月道:“我今日往寻友人,他已应允,订以今夜五更时分,潜出城外登舟,顺潮开去,暂行躲避。烦姐姐转达小姐,订其千万勿误。”爱月听了,急走入房中,对云娥说了。云娥乃命爱月报生,订于是夜五更而行。正在谈些闲话,司墨此时已从云谷寺回来。生恐知觉,遂别爱月而去。爱月回来不题。
是夜五更,生乘司墨睡熟,遂将随身各物及诗札潜负下楼,向西角门窃出。果然爱月在波等候,遂引生入见云娥。此时云娥亦收拾已便,乃与生偷门而去。
须臾鸡鸣,城门开了,三人竟出东关,慕荆正在城外相等,遂相引登舟,开船而去。只道风平浪静,顺水安流,岂料变生意外,生出事端。正是:
世路险-方跳出,中途陷阱又重逢

词曰:
邀友花朝出,玩游夜未休,待月更迟留。娇才无影驻楼头。极目难相见,空自费寻谋。何不早身怞,情书怎的暗中投。撤桃寻李意方酬。错认针儿,引线把功收。
右调《小重山》
却说诸生看花,订在云谷寺中相会。那日,黄生与司墨跟随公子同到云谷寺来,遂到讲堂坐定。少顷,同步庭前。大家看去,果然地面宽阔,只见千红万紫,馥郁缤纷。看罢,心中欢畅起来,周公子乃吩咐设席。须臾,即排出来。李公子见了说道:“饮酒必对花,方是花朝模样。此席可移在牡丹树下,一面饮酒,一面看花,一面赋诗言志,庶几不负美景良辰。”诸公子齐声道好,皆推李兄所言极是,遂移席花间,其相叙坐毕,乃传杯畅饮。
李公子又道:“酒已半酣,吟兴勃发,或是联吟,或是分韵,诸兄大家公义。”座中张公子道:“众位才思迟速不同,联句心拘次序,工于推敲,难于急就,喜于思索,失于安闲,拈阄分赋,方能各抒所长。”李公子道:“张兄所见又是不差,请席东命题。”周公子忙道:“安有是理;公议已定。”张公子道:“不必另寻题目,即以花朝在云谷寺,雅集诸同人看花分韵。或贴牡丹,或不贴牡丹,即席各成截句一首。”众人俱抚掌道好,遂各遵命。
李公子又道:“周兄有位贵价能诗,今日曾偕来否?”周公子道:“今日同来,想在后面。今日不知何故,被弟捉来,临行还是推托。早晨到此,见他闷闷不乐,即入内边去了。”李公子道:“人生一体,境遇不同,才人处困,自然触景伤情,岂能若我辈赏心乐事乎!”遂亲至后边捉出生来,命立席前,以厄酒劝生:“芦中人岂终作贪士耶!想必不以青衣老也。今日放开怀抱,且领略-华,一舒心上忧愁。”生讲道:“谨依尊命。”将酒饮干,洗杯送上,退立席旁,看那大家拈韵。
李公子先拈得“华”字,众人挨次拈去。周公子拈得“饶”字。李公子招呼生道:“汝亦来拈。”乃“观”字韵。拈立各自构思。或往花下闲行,或移一席静坐,或把盏沉吟,或瞑目伏几,俱各去沉思构结。
生拈了韵,潜到僧房,取笔砚直书,一挥而就。周公子作完,书毕,乃向李公子取诗。李公子未脱稿,见生执稿在旁,因道:“汝才敏捷,我输三十里矣。何不取来与众位一观?”生道:“遵命塞责,请各位相公垂示典型。”李公子道:“我不妨先来献丑。”遂将诗句送与列位齐观。只见上面写云:
花朝在云谷寺,雅集诸同人看花, 聚饮壮丹花下,拈得“华”字。
千红万紫斗繁华,占断春光景色奢。 记后曲江开宴日,题名齐唱楚王家。
众人看了赞道:“大雅不群,英雄本色,当为搁笔。”周公子已脱稿多时,亦取出来观,因道:“诸兄幸勿见哂,实愧大方。”李公子接来,乃高声朗吟道:
良辰恰好值花朝,入眼春光已富饶。 云谷较他金谷胜,春游联骑喜相邀。
吟毕,笑说:“不有贤主,那有佳宾!周公元乃过谦。”余外诸友陆续亦毕作完,送与大家阅看。也有称赏李公子阔大高华,不流小巧,是为杰作;也有称道周公子的气度安和,音韵闲雅,可逐前人。诸作平平无奇。大家看毕,同道:“其余亦毕作者当行,或工刻画,或巧寻求,各极其胜,不复多寻。”而黄生站在席旁,侍立良久。李公子见生便问道:“汝的佳章何不取来同看?”生遂向袖中取来,放在几上。只见上面写云:
松柏坚贞耐岁寒,与他富贵可同观。 洛阳贬处知何限,不及禅僧象外繁。
众人看毕吟介,李公子又云:“周公诗才独绝,不足为奇。令贵价亦如此高致,斯称难得,真是强将伍下无弱兵也。项珠又为所探,小弟甘拜下风。”生见褒奖太过,恐生事端,回身避去。
须臾,李公子向张公子道:“青莲有云,如诗不成,罚以金谷酒数。今乃众作皆完,行酒不宜太急。”诸位公子以生奴仆,李公子不宜太奖,各欲散去,周公子为陪罪,始为和揖。李公子已先知众位不愉,遂欲自家回去,又以路远不便,乃勉强留住。
此时周公子身在僧院,心挂家中,因吩咐生道:“汝且先回,今晚我们大约不能回去。汝到家中,不必对家老爷大人说明就里,好生看守书楼,谨防盗贼,恐失事。”生巴不得脱身,一闻公子此言,不胜欢喜,怞身直走。
回家,禀过家爷,急走上楼。只听隔墙似有妇人声息,便从上面看去,但见阁下有三人共语一处。正在寻思窥探,又闻接下召呼叫道:“司翰何在?家爷命写回书。”生不得已,乃赴召而下。
且说云娥同绿筠、爱月三人闲话半晌,爱月便道:“今日佳会,不可无诗。才以二夫人,不敢禀明小姐,东邻有女,西邻讵无宋玉乎?即此命题,各赋一章,以纪胜事,意下何如?”绿-应道:“妙,妙!为汝小姐无意看花,我亦何心吟咏,不敢强作韵人。爱月要看新诗,可同到小姐房中,何等不便。”云娥听了,道:“此处石上,尽可摊笺,汝且同我到房中取笔砚来。”爱月与云娥向绿筠小姐吩咐道:“小姐小待,往内一取纸墨便来。”二人遂同涌碧轩而去。
且说黄生召赴.回到楼上一看,只见一佳人坐在空庭。生犹道是云娥,若非云娥,实是爱月。乃低声叫道:“爱月姐可在此?”见那佳人坐定,全然不睬。生亦不管好歹,把前日小姐所寄之书,并罗帕、扇坠取来掷去。恰好掷在绿筠小姐身旁。正欲再听消息,又中堂呼去。那绿筠小姐等候云娥小姐,端在石上。忽见一物从空中掷将下来,拾起正欲展开,月下照去,只见封皮上面写着云娥名字。又有一封,上写“云卿小姐开拆”,遂密存怞中。
正值云娥持文具来到。绿筠小姐道:“去久未来,害人孤怜。此处凉风拂拂,不如回去房内命题,明早起来就正何如?”云娥本来无意做诗,但以黄生未回,久留无益,遂命爱月将文具收回,向涌碧轩去了。绿筠道:“今日诗题,即以花朝即事,请限十六韵,各做七言古风一首。”正欲吟诗,一小婢提灯来捉绿筠回去。云娥闻言,对绿筠道:“明早佳作,祈即赐教,不可又吝。”绿筠答道:“但恐姐姐今夜无心索句。欲谈佳话,何必明朝?意中别有所属,何妨对小妹直言?”云娥见绿筠如此说,错愕起来,只将闲话支吾。良久,遂别去不题。
云娥见他已去,对爱月道:“绿筠小姐所言,大不可解,得毋今日有破绽乎?”爱月道:“这谅无别的生疑,都因小姐无意看花,故有此言。无须挂意,只要自家把定,不可轻言。”说罢,二人吹灯,各自睡去。
且说绿筠回到房中,遂将袖中之物取出来看。未及拆开,便想道:“此物不是周公子的,更有何人?想是平日与云娥小姐有这机缘,只因禁他出入,音迹不通,故今日托做外出,恐大家俱在,露出马脚,是以只管闷闷。方才是我一人独坐,故此将物抛来。封上有字,故此藏来,若是当面拆开,遂令云姐置身无地。但门儿紧闭,如何得通?”乃叹人心不测,一至于此。封儿拆开,立知颠末。遂把来细看。只见一条红帕,上写《双燕诗》云云。又把书拆看。正是:
白云本是无心物,又被因风引出来。

词曰:
意外风波斗笋奇,哑冤难白致生疑。方欣脱网才离局,谁料?门开人去贼来时。圆转莺俦欢正洽,何不、同心厮守莫分离!挫折经官自由误,直认、拐逃强劫费寻思。
右调《定风波》
却说生与云娥,竟偷逃出去,亭门尽开。不期事偏相值,适有强盗经过。见门大开,提刀直入。惊醒司墨。司墨闻有人行,急叫道:“司翰兄尚未睡耶?”不闻生应,司墨疑惑。不放心,急跑下楼,于月中一看,见是强盗,遂高声喊叫。内一管家闻道出来擒捉,不料被强盗用刀砍倒在地。司墨昏乱,遂躲在假山之后。
须臾贼去,司墨急跑内衙,报知尚书大人。尚书闻报,急命点灯,即到亭中观看。只见一管家被杀在地,忙问司墨道:“司翰何在?”司墨应道:“彼倚楼头闷坐,令小的先睡。小的睡去,不知司翰何往,遍呼不见。”此贼便是司翰何疑?”司墨道:“方才躲在假山背后,于月下看见此贼是胡须大汉,非司翰所为。”尚书又道:“司翰乃是同谋合伙,所以与贼同去。”遂命点灯巡看。却见吴府亭门亦开,又令家婢提灯进府报与叶夫人,夫人慌了一吓,乃携灯到红螭阁一看,云娥、爱月俱不见了。夫人惊哭道:“我儿及爱月丫环俱被强盗劫去。”少顷,郭夫人出来,亦惊云:“焉有此事!”说比遂命丫环同周家丫环往周家呈明周尚书。周尚书听了,跌足道:“奇哉!这等看来,乃是司翰平日与曾小姐有些动静往来,故乘夜静私逃出去。”想是欲劫吾财,不料知觉,撞着管家,杀倒在地。但此事不可外扬,明日只以深夜劫杀人命为词,告官遍缉。若获司翰,则曾小姐与爱月之踪迹自明。”司墨又道:“但事辨真假,若论劫杀,定非司翰,不可冤屈。”尚书大怒,骂道:“狗奴饶舌。”吴家丫环叩谢尚书,向后门归去,将尚书所言一一对二位夫人说了。郭夫人又道:“原来贼乃自家人,明日告官追寻,是劫是拐,又难明白矣。”惟有绿筠皆知道,又以劫杀家人,不敢说出。是以叶夫人以此愤气,反是绿筠小姐在旁解劝。
直挨至次早,周尚书果令管家递状,只以逆奴劫杀为词,正犯家人周司翰本系嘉兴人。本府看了状词,乃人命之案,加以尚书势头,即刻移文各州县,访缉命案犯人。仍着管家同公差遍处巡缉不题。
却说生与云娥出城,到天明时分,舟已潜行三十余里。到一处地方,名紫墨屿。烟火俱绝,人迹鲜到,青山碧水,景色颇佳,乃泊舟于此。三人时在舟中,或则吟诗煮茗,联句弹琴。王慕荆则往来照看,伐芦为炊,下钓为撰,却喜全无知觉。
黄生在舟中与云娥所吟诗句,略述一二: 轻舟潜泊碧流边,昔日妆楼别一天。
纵说同心成好伴,转教异地对愁眠。 身如介石凭谁诉,情比慈乌有梦传。
山色溪声都领略,回头佳话已前缘。 云娥曾浣雪稿
临流对影绿荷边,联袂交卮醉晚天。 螭阁当时劳远盼,扁舟此日获同眠。
最怜待字深闺闭,不作江中韵事传。 若是临歧多一念,难完五百好姻缘。
嘉兴黄玉史稿
一日,天将傍晚,看见岸上无人,欲登岸一游。云娥道:“不可被人瞧见。”生道:“无妨。”遂命慕荆移舟上岸,信步玩景,口占有一律云:
万峰盘叠石苍苍,一片清溪隐碧篁。 断续板桥分路置,参差灌木有花香。
浮鸥飞鹭双双见,回雁交鸳两两翔。 紫墨屿边舟泊处,看来无景不潇湘。
吟毕,又行数武。正欲选石打坐,不期为周府家人及公差撞见,遂将锁锁生,大声喝道:“好个劫杀害命之贼!”生闻言,不胜骇异,忙问道:“列位何事?”公差应道:“汝夜进周府,杀人逃走。好同我去见本府太爷。”生闻言暗想道:“我与云娥月夜私奔,岂有劫杀之事。”深与公差辨了许久,不得脱,乃同到城中来。一路以口问心,又想道:“我到公堂直认拐逃,劫杀非我,可以相宽。”又想:“若认脱逃,一则累我云娥小姐,一则累我侠友慕荆,不如认了劫杀。”
须臾,到了城内,恰好太守晚堂。公差将生押到台下。太守将生一看,暗想:“此人眉宇清秀,举止轩昂,必无劫杀之事。”于是稍稍加刑,叫生供招。生仰天叫屈,因道:“今日之事,供招亦死,不招亦死。”遂自执笔亲供。只见供词写道:
周司翰,良家子也。访旧金陵,托身周府。公子命为笔墨诗奴,事曲意深,知我者惟有白云与明月耳。前宵劫杀,波及翰身,赫赫明明,在上在旁,必有能辨之者。今刑临势迫,死易言难,既甘认杀,奚必辨其烛影斧声!而别有伤心,谁可怜乎!王孙芳草,在前三尺,敢不供招!
太守看毕,大加叹息道:“天下安有斯文才士而行劫杀之事!”细玩供词,恐为诬枉,因吩咐衙役松了刑具,权且收监。生负罪不伸,何堪愤恨!
迨及次早,周尚书又来托太守作速申详,以便上行处决。挨了数日,尚未申详,皆太守故意迟延也。周尚书一面命家人乘其拿生,一面路密访了云娥踪迹。正是:
潮生水面人无主,浪叠江心自不平

词曰:
今夜团圆月,几度经残缺。苦尽甘来,严寒难受霜和雪。上苑重逢,对玉人儿,把前盟申说。旧恨都抛却,最怕只伤别。赠诗投帕,信传金赆,中间波折,爱怜兼激烈。驻春园演出,许多情节。
右调《灼灼花》
却说郭夫人听生所说,喜自天来,又道:“但不知贤婿国甚得以改名换姓?”生便将前情说知。生亦问及郭夫人起身之后,曾夫人托身于谁,云娥何在。郭夫人便将叶夫人寄寓白梅庵说了一遍。生闻言,悲喜交集。便道:“诣阙恳恩,即刻兼程上疏,或能解免,重得团圆。”说完,命司墨扶郭夫人登舟而回。
生于次日,开船进京,一途而至。连忙见了欧阳生与翁刑部,说知此事。遂一同上疏奏闻:前与吴绿筠联姻,后以播迁未娶。圣上见有翁刑部作证,且有内翰欧阳生同奏,遂下令免吴绿筠进京,即放归家,与李之华择吉合卺。后究图害绿筠,系前工部尚书周谦,即时命下,拟以欺君之罪,姑念老臣,罚以遣戍。生同二人谢恩而去。
恰好郭夫人亦到,闻知此事,好似云开见日,死里得生,不胜欢喜。生送命管家即刻送郭夫人、绿筠小姐到嘉兴,顺路迎接叶夫人并云娥小姐与爱月同回,不可更住金陵,恐有仇人,别生枝节。遂命墨奴、司墨同慕荆先送郭夫人起身,即日别去。生仍在京师,复与欧阳盘桓数日,乃别翁刑部而去。一路不胜赫奕,几日即日至浙江不题。
却说云娥,自别绿筠之后,日觉无聊。一日在亭中看花,忽见小尼自外而入,向叶夫人道:“吴夫人与绿筠小姐已到庵外,车马耀人。”叶夫人与小姐听说,忙出相迎。见油车奕奕,前面有钦赐完姻大牌两面,清道严肃。须臾,果夫人郭氏、小姐绿筠下车,直进庵中,大家相见。叶夫人与云娥小姐因说道:“今日之来,似从天降。”
少顷,乃坐下吃茶。忽见墨奴领着一班管家对叶夫人、云娥小姐磕头说道:“太夫人喜,夫人恭喜。”叶夫人与云娥小姐心中不解。须臾,王慕荆亦进来,对叶夫人道:“老夫人、嫂嫂在上,容王慕荆见礼。”叶夫人与云娥小姐连忙答礼,礼华出去。云娥与爱月细认,似是紫墨屿舟人,何以同来?大家皆不知此中曲折。郭夫人与绿筠小姐未肯说明,叶夫人乃潜遣小尼到庵外一查,说是李翰林大人钦赐毕姻,遣搬家眷。叶夫人与云娥小姐尚是不解。直到是夜,郭夫人与绿筠小姐归了僧房宿了,才将与生相遇及改名李之华、后乃得官说了一遍,大家喜不自胜,互相庆贺。
是夜,慕荆与各管家亦在庵中歇宿。
到了次早,忙备了大轿二乘,请叶夫人及云娥小姐动身。叶夫人不舍前婢惜花,与老尼姑说明,带之同去。老尼只得领命。郭夫人舍银二百两,整理尼庵。辞别尼姑,共向嘉兴而去。
不数日到了嘉兴,共入生家居住。墨奴乃与旧时管家重新阀阅。云娥小姐与爱月邀同绿筠小姐到了驻春园观玩。但见花草依然,不改旧时眼界。云娥因对绿筠道:“只为此园迫近所居而成好事,受了多磨。今日得返故园,真出望外。”
须臾,二位夫人亦来园里。叶夫人因对郭夫人道:“当日舍弟之家与此园相附,老身昔日寄居府内,一带高楼,景致颇好。今日府第已墟,亭榭灰烬,令人忆故,顿觉伤心。”郭夫人道:“即今世态难于意料,老身倘非借庇,安得生还完聚?且喜黄郎及第,双娶而归,使我二老得所依栖,可以无憾矣。”绿筠小姐亦道:“倘非今舅高楼府此,我姐妹焉有今日!”大家欢喜起来。
不数日,生亦抵家。恰好过了三日,便值吉期,三人双双合卺,向北谢恩,而完好事,两两和谐。自是生与二位夫人,日夕以作赋联诗为事。因感爱月前情,收为侧室。又感王慕荆负使相求多年,以还俗尼姑一水,即惜花,赠之为室,即在黄生府上合卺交欢,住居不去。司墨、墨奴亦相继毕姻。
未几,而叶总制亦以奉赦回朝,旨以苏廷策诬谄罪,亦发戍边。叶总制回朝,遂乞假归家。即于旧居,重新府第,与生第宅俱见辉煌相映。而云娥小姐亦往庆贺,不胜欢喜。
生后官历礼部,乞疏复姓,钦赐归宗。曾小姐封为淑慧夫人,吴小姐封为淑贞夫人。子孙相继登第,至今相传有五代尚书推李黄族云。
后人有诗赞曰: 于今欢合历千磨,情种心苗惹事多。
钓隐巧从闲里下,珠遗急向错中搓。 痴来岂惜为厮卒,帮村还须仗素娥。
留与词人加藻绘,氍毹毡上洽笙歌。

词曰:
有意盼春春不到,占魁却被梅先。无端错认把书传,凭空难起妒,结伴转生怜。心事一腔吞未吐,姑为赌谜猜拳。利锥逼紧刺中坚,何从安慧眼,跟脚被窥全。
右调《临江子》
话说绿筠月下得生封函,将帕诗及小草已经细阅。内有一重密封,随将手轻轻拆开来,叠叠是些诗文。绿筠看去,不是哀挽之词,即是相思之句。因忖道:“此等篇章,与云姐何干也,封来求他赏鉴也?”寻思半晌,方知是云娥小姐曾经遇难,与他相识。不知周公子何与他如此绸缪,为他伤感。此字呈来,恐是欲明心迹。这等看来,周公子与云娥小姐情好又是有素,不是此地始相逢知矣。但云娥小姐远处嘉兴乡坞,周公子父母在堂,不曾远涉,何从缔好联交?真不可解。云娥小姐既是与周公子相识,奚待今日消息始通?定是我家严禁出入,即有封函欲达,爱月不得传来,故逗他作此番伎俩耳。因又怪道:“昨日赏花,爱月力劝移觞阁下,云娥小姐以多人不便,终日不放愁眉。欲知颠末,必须看他书里所言,方能明白。”绿筠小姐乃又把书细看,只见上面写云“忝在知心,同乡黄-顿首百拜,致书于云卿小姐妆次”,绿筠既看了,吃然一惊,又想道:“这黄生岂不是黄酉山年伯的公子?我家母亲大人只因此生杳无踪迹,故此担误婚盟,至今未字,身同不系之舟。不想此生为甚到此,从未闻我家出入之辈谈及此人。但看书上所写“同乡”二字,却非此生而谁?”于是又把书逐一细看,只见上面写云:
昔者芸窗读史,矢志鹏程,独寐中从不落深闺脂粉想。不谓丝桐寄兴,回首玉楼,于蕉碧桐陰之际,见鱼沉雁落之姿。并惠垂青,欣疑交集。双燕之诗,红罗之坠,毋亦恍惚有思。临风错落,非是则人无司马之才,安致一盼秋波,钟情尔尔耶?后欲再晤芳容,流水桃花,渺然天上。一纸书藏,萧娘肠断。纵酉风紧,北雁高,鏖战迫人,此时不复顾文章性命矣。犹赖肺腑友人,殷勤解疾,勉强就闱,已不堪于翰墨。况倍念佳人,何怪名落孙山、途穷阮籍?然终不以是介意也。幸也同心见谅,慰藉殊深。正欲修书以致候,又迫知己有省行之招。当日诚万难获已,以为虽暂相离,而归程不远。讵意影断仙迹,天涯间绝?早知若此,即痴死蕉林,不以一日缀卿而去也。尔时闻事奔旋,蹄魂吊影,扼腕捶心,血洒三升,诗成万字。所以存一线如丝者,欲访真知,然后死不憾耳。是以一叶轻舟,漂流江上。浅洲依泊,隔艇闻声。嫌疑之际,不敢动言。只打坐舟头,自思自喜。不谓缥渺神仙,犹在风尘流落。乃窃听舟人,潜询去往,知欲寄迹金陵吴翰府中也。时即尾棹相随,奔驰京邸,寻思至屡,无路可通。因易措大旧装,充为邻周小介。自秋迨春,凭楼怅望,只见掩重关,客孤千里,怜我者唯有镜中瘦影。知自相思,冷落到而今。幸际烟景催花,红梅有意,不惜一枝,为我诉春愁万种。使爱月梯高扳折,睇远拖情,乃知书生若也奴隶。曾思奴隶而实为阿谁也?爱书昔所见者窗稿、近所制者词诗,并前所贻者罗坠。卿试思之,是耶,非耶?可谓非当年意中事乎!唯祈花陰月夕,-迹潜踪,赐晤娇颜,得伸片语。即漂泊江山,烟沉贱辱,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弃爱略情,分萍断梗,以贻赠为偶尔,谓要盟之可忘,则必骨化魂消,形青血碧,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存殁之情,言有尽而意还生,笔欲庸而词不缀。
临书呜咽,和泪封缄。无曰此草草芜言,甘心弃置也-再拜。
却说绿筠看毕道:“世间有此奇事奇人,天下有此风流奇士,何得怪我云娥姐姐一人,不自怪疾情乃尔也!但我为他守贞待字,彼在隔邻周家,如许行径,全然不知。细玩书中之意,殊不以我为怀。但云姐襟怀阔达,黄郎才志过人,他倘得聚首一堂,此身谅不落寞矣。如今莫若遂将此事漫漫提起。明日先将别事探彼实心,然后说明心事,谅云姐自有两全之法也。”主意已定,夜将半矣。欲睡不能,只得拈纸舒毫,咏诗一首,以应云娥之约。诗成,吹灯睡去。
到次早起来,梳洗已毕,便向涌碧轩缓步行来。忽见云娥与爱月在那帘前看双燕翩跹,随风上下,绿筠乃潜往二人背后行来。云娥与爱月不知。云娥因指飞燕向爱月道:“只为飞燕一诗,不识孽债何时可了,徒令人对景兴怀,伤春寄恨。人间世事,如许变迁,实非所料。”爱月未答。绿筠立在后背,便抚云娥背道:“同心有梦,比翼可期,何恨之有?”云娥听了,吃了一惊,无言以对。良久,乃应绿筠道:“愚姐失迎有罪。”绿筠笑道:“小妹不应唐突,亦为有罪。”爱月在旁便道:“论云姐,该罚失迎不可之罪,论筠姐,该议潜入重闱之罪,一也。”绿筠笑道:“与私递军机之罪,又当有别。”云娥听了,只得勉强笑道:“昨夜分韵佳章,可曾赐教与否?”绿筠不便絮叨,因向袖中取出一笺来,因道:“昨宵原亦无暇敲诗,只恐爽约,乃潦草成篇,不成分韵。”云娥接来一看,只见上面写云:
冷落春光寂如水,红妆深锁绿杨里。 十载纷华转瞬间,朱帘歌舞声犹迩。
开我今朝涌碧轩,惟见红花杂香芷。 花开花落自年年,花中生长十四纪。
朱英片片雨敲残,伤心女子泪如此。 细腰无力倚画栏,软弱东风扶不起。
为忆移芳上苑中,玉蕊琼枝称两美。 梦寐天涯总不知,眉尖幽韵效颦始。
春也何时拂神归,收拾愁来寄行李。 回首媚杀看花人,独盼倚风思尔尔。
暗拭泪痕心恨谁,畏听娇莺声入耳。 林营虽巧学新声,双燕双飞更可喜。
几时飞傍旧楼前,还置旧巢忘睇视。 漫基竹叶怨无容,醉眼桃花居名士。
良辰佳话动千秋,妹妹何能让阿姊!
云娥把诗看毕,反复细玩,知他诗里机锋,言中有刺,句里用讥,恐有圭角被摸着,只得对绿筠道:“妹妹昨宵佳作,依姐姐看来,比往时更进矣。”绿筠道:“近以亲炙香奁,自当仿佛,姐姐过褒,休要取笑。姐姐佳篇已就,即取来赐教何如?”云娥道:“昨宵不觉睡去,今日愚姐岂容无诗相酬?但吾妹佳作曲高和寡,今以塞责,只得步韵呈政。”云娥乃执笔沉吟,遂直书下去,良久乃完。绿筠拉来一看,见上写道:
断桥家隔西江水,消瘦春光明镜里。 天浮斗草竟红妆,陌上歌声无远迩。
歌中字里学新莺,彩衣不惜薰兰芷。 飞来飞去作娇姿,云口初整二八纪。
何处游子不可怜?千古丽华少有此。 谁怜作客易伤心?水簟沉眠早慵起。
满径胭脂雨自残,半春花鸟人自美。 芙蓉损尽旧时颜,闲愁万种以今始。
啼尽黄鹂妒杀人,门掩重关深桃李。 忆昔客楼细雨天,诗事消长春日尔。
琴中韵谱黄花吟,一弹再弹声在耳。 故园春色度江南,吟花句落翻悲喜。
强醉帘前琥珀环,帘卷重头凝睇视。 诗情妍媚属佳人,才色闺中深学士。
日日邀人笔墨忙,那知流落伤春姊。
绿筠看毕,因叹道:“阿姊和韵,已驾前鱼,非有大福分儿郎,安能消受!”说毕,回头见一朵黄长春,乃指与云娥道:“此来却为何来,偏开向姐姐起来?”爱月在旁应道:“昨晚又到园中,随手折来。”云娥道:“虽是黄花,亦觉可爱。”绿筠又道:“黄花自然可爱,但爱黄花者不特姐姐也。”说毕,竟将黄长春一枝拈去。又对云娥道:“此花分小妹一玩何如?”云娥不觉,爱月便道:“绿筠小姐何夺人所好?”绿筠道:“本是愚妹妹物,借玩何妨!且闻前年叶舅爷楼下,此黄花已为你姐姐饱玩,今即愚妹一赏,何须月妹吃醋?”云娥听了道:“姐妹同心,何分尔我?”绿筠道:“非妹遽分尔我,只为倘不说明,亦不知此中谁主。”二人坐了半晌,却言言着刺,恼得云、月踏烟促雾,直至午后方别,不题。正是:
五言包得三更早,四句埋将九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