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仲尼传: 第二十天问 陈蔡绝粮 幽谷观兰

  公元前535年,孔子十七岁。
  颜征在一病不起,咳嗽,喘息,多痰,痰中常带血迹。随着病情的加重,面颊反而变得绯红。每到下午便发烧,夜间则常大汗淋漓。曼父娘说,因劳成疾,这怕患的是痨病,需赶紧准备后事。但孔子不信,他不相信母亲会这样离开他。他四处奔波,请医生给母亲诊治。为了给母亲治病,他昼夜给人做工。他多才多艺,无所不能,力气又大,凡能赚钱,无论多么鄙贱的事,他都乐而从之。经过一个时间的治疗,颜征在的病情大有转机,然而,由于心火上攻,她双目失明了。
  双目失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能做,面前总是一团漆黑,这该是多么痛苦呀!然而,颜征在却因此变得很坦然,很平静。孔子又请来了医生,给母亲诊治眼睛。送走医生,颜征在漫不经心地对儿子说:“丘儿,听娘的话,就不要再花钱买药给娘治眼睛了。这样就很好,不辩黑白,不明是非,眼不见,心不烦,倒觉得清静。在这之前,特别在我年轻的时候,人们都夸我两眼明亮有神,可是我见到过光明吗?我见的全是混浊,是黑暗!其实,在如今这个世界上,要数白痴最幸福,他没有欲望,没有追求,没有奋斗,因而也就没有烦恼,没有痛苦。人为什么要有知觉呢?变得麻木不仁,不是会永远感到满足吗?”孔子第一次听母亲说这样的话,这与她平时对自己的谆谆教导是截然相反,水火不相容的。难道母亲这是在告诫自己,从此不必再奋斗了吗?不,母亲这全说的是反话,也是她一生痛楚的总结,是对这个世道的血泪控诉!
  最后一位给颜征在治病的医生开的药方很奇巧,有些药在药店里难以买到,孔子只好自己上山去采。但这位医生的药方十分灵验,颜征在服过几剂,大有起色,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有康复的希望。
威尼斯人彩票 ,  这天,孔子又独自一人上山去采药,过山涧,攀古藤,爬山崖,只觉得身轻如猿。他迅速采到了所需的药材,急急忙忙往家里奔,心想,母亲再服几剂药,就可以病除回春了。从此以后,再什么活也不让母亲干,自己要设法多赚些钱,让母亲享清福,过安闲自在的生活……孔子正在想入非非,忽然,曼父气喘吁吁,呼喊着跑来:“快,孔丘,婶娘她!……”曼父一句话不等说完,拖着孔子就往家里飞跑。
  孔子与曼父跑到家里,见左邻右舍都已聚集在这里,大家已经把母亲抬到了正间的木床上。孔子一头扑向母亲:“娘,孩儿回来了!……”
  颜征在平静地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对孔子说:“孩,孩子……你,你要成……大器……”
  孔子伏在母亲身旁,泣不成声,热泪滚落在母亲的脸上。
  颜征在睁着双眼,艰难地挣扎着挺起身,有气无力地对儿子说:“升,升……,起,起……”这是她临终对儿子最美好的祝愿啊!一句话没有说完,她便垂下了头,闭上了眼,告别了儿子和众人,过早地与世长辞了。享年三十二岁。
  孔子伏在母亲身上,哭肿了眼皮,哭哑了嗓子,哭得死去活来,过度的悲恸使他精神恍惚。不巧的是曼父娘远去宋国,多亏了邻居张大妈和众乡亲帮他张罗母亲的后事。他木然地听任邻居们帮他穿起麻布大孝衫,系上麻拧的绖带,戴上白布叠缝的孝帽。
  孟皮想到继母一向对他的恩情,也痛不欲生,哭得泪人一般。
  孔子愕怔怔地望着慈祥善良的母亲的遗容,回忆起那些珍贵的往事。母亲与父亲合卺之日成为她一生含辛茹苦、饱经风霜的起点。她宁愿自己承受着施氏的凌辱,也不允许伤害儿子的心灵;她宁愿自己忍饥挨饿,也要把最后一点食物填到儿子口中;她宁愿自己受冰冻踏霜雪,也要把最后一丝絮铺在儿子的衣内。她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很少很少,给予别人的却是很多很多。多么善良的母亲,多么高尚的女性!……
  小殓已毕,张大妈为征在洗了头,洗了身,换上了新衣衾——她像一尊美丽的玉雕,安详地仰卧在那里。头前的小供桌上,摆放着几碟脩肉果蔬,两只白蜡烛惨然无力地摇曳着烛焰,淌着热泪……
  曼父抹着泪水对乡亲们说:“孔丘也算尽到孝心了。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他不得不去当‘儒’生,去给人家办丧事,当吹鼓手。干这种低贱的活,就能多挣几个铜贝(古铜币),好孝敬老人。”
  “啧啧,这孩子真够孝顺的。”
  “是啊,孔丘知礼好学,连国君也知道他了。”
  “也是孔母教子有方啊!”
  几位乡亲红着眼睛,抹着泪水夸奖孔子。
  此刻的孔子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他深深地懊悔自己没有使母亲舒畅地过上好日子。尽管自己为治疗母亲的疾病尽了最大努力,但比起母亲抚育之恩,只能是一棵小草对阳光的映衬。自己没有能满足母亲平生最大的愿望,这就是:她曾希望看到儿子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她一去不复返了,她永远看不到这一天了!想到此,他的泪水似三春河开,汩汩而下。他下决心尽自己的最大力量把母亲的丧事办得隆重一些。就是倾家负债,也决不能用“藁葬”(用草苫裹尸)!
  众乡亲主动站出来帮助了他。由于他母子的美德感染了大家,大家都愿意为他操劳。乡亲们知道他家境贫寒,囤里没有半月谷,厨房仅剩几捆柴,哪有铜贝来买棺柩?几位长者一合计,凑了一些木料,为征在打了一口寸板白皮棺柩。还有些乡亲送来麻布、牡葛、鸡羊。老年人主事,青年人跑腿,丧事办得有条不紊。孔子一任乡亲操办,自己在母亲身旁守灵。按照古礼,孝子要铺苫(睡在草上)、枕块(枕着土块睡觉)、啜粥(吃素食稀饭)、倚庐(住草棚)不出大门,以尽孝道。
  已经大殓入棺了,孔子还不知父亲的墓地。那时有墓无坟,不封不树,地面上没有标记,非当时参加葬礼的人,一般是无人知晓的。孔子心中暗暗焦急。母亲生前只说父亲葬在防山,没有说出具体位置,派入到陬邑去问过几位老人,都说记不清了。这可怎么办呢?
  出殡的时辰到了,大家围着孔子急得束手无策。有人小声说:“要不就别合葬了,把征在独葬一处罢。”“那怎么行呢?孔丘是懂礼的人,不会愿意的。”
  正当人们七嘴八舌的时候,孔子突然有了主意。他把主丧的老者叫到一旁商量了一阵,只听老者说:“迫在眉睫,也只好如此了!”
  一列浩浩荡荡的殡葬队伍组成了,一切都是自觉的。前来“执绋”(原指拉灵车绳,此指送葬之意)的人多至百余人,超过了曲阜城中的达官显贵。引蟠的,打旗的,奏哀乐的,搀孝的,抬杠的,执引的,叫号的,满满一街衕子人。一切都照古老的丧礼安排就绪了。
  随着一声“起杠”的吆喝声,哀乐悲泣,鞭炮恸号。孔子亲手书写的挽帐在风中飘晃:“萱堂在望忆慈颜留懿训,寸心难报惟余血泪迎春晖。”孔子麻服衰绖,趿履拽杖,一步一叩,号啕大哭。送葬的众乡亲随着哀乐的节奏边走边哭。
  乐队吹吹打打,队伍走走停停。每到一路口,必要停下,总有一些乡亲前来含泪致奠,这叫“路祭”。
  当送葬的队伍行至五父之衢时,乡亲致奠已毕,理当引灵前行,孔子却长跪不起,惨然恸哭,直哭得众人挥泪,直哭得飞鸟无语,直哭得秋风哀号,直哭得苍穹铅灰……
  颜征在的棺柩停放在五父衢中,堵住了四方的去路。孔子含悲爬起,先望空遥拜,然后向四方揖拜说:“父母合葬,古之常礼,而我孔丘不肖,竟不知父亲的墓地,故停棺在此。各位乡邻,各位亲朋,我父生前友好,四方的君子,八方的过客,有知我父叔梁纥之墓者,乞请指示孔丘,孔丘没齿不忘!……
  时光在逝,日影在移,回答孔子的只有沉默,呜咽和啜泣……
  突然,一中年妇女,披衣拖履,疯癫奔来,扑通一声,伏到了棺柩之上,手捶着棺木,悲怆大哭,她哭天不公,地不平,人世悲凉;她哭命太苦,运太厄,道路坎坷……
  这位贸然哭丧的妇女不是别人,正是曼父娘。她在宋国听到征在病重的消息,急忙返归,不想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她真想启开棺木,再睹一眼征在那慈善温顺的面容,然而这是怎样的痴心妄想呀!……
  街坊邻居,婶子大娘忙上前来劝慰,劝她可怜可怜丘儿,把孩子哭坏了,征在九泉之下也会心疼的……
  在众人的规劝下,曼父娘节住了悲哀,引孔子及众人抬着颜征在的棺柩来到了防山,找到了叔梁纥的墓地,将他们夫妻二人合葬在一起。这就是《史记》所载:“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陬人挽父(挽曼相通)之母诲孔子之墓,然后合葬于防焉。”
  后人在推崇孔子的同时,对颜征在也不断加封。曲阜孔庙大成殿后边的“启圣王寝殿”便是专门供祀孔母的地方。尼山孔庙之东还设有一座孔母祠。历代诗人多有佳句赞美颂扬她,如“有开必先,克昌厥后”;“颜母山高上接天”等等。她为中华民族培养了第一位伟大的教育家、思想家。
  孔子殡葬母亲之后,牢记母亲的教诲,刻苦学习,以便待机施展才能,光宗耀祖,为国出力。
  春秋时期,各国诸侯的大夫每年都要举行“飨士”宴会,这是周公姬旦定下的制度。为了加强统治,周天子要举行招待各位诸侯的宴会,各诸侯也要举行招待本国大夫的宴会,利用聚会引荐官员,层层推举。
  鲁国大夫季孙氏欲举行“飨士”之宴,孔子知道后,便想前去。周朝“士”分三等:上士、中士和下士。孔子想:自己是大夫后裔,父亲虽然去世,自己参加“士”的宴会总是可以的,何况自己在曲阜是小有名气的人。
  曼父知道孔子的心思后便劝阻他说:“仲尼,咱们一块在田里精耕细耨,收得谷米也好度日,何必赴宴?”
  孔子说:“我自幼读书,不辨五谷,哪能种地!”
  “不会就学嘛。”曼父反驳说,“你放牧、赶车、当吹鼓手,不是都干得很出色吗?”
  “那是为生计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孔子解释说,“我读了一肚子书,总得找个机会出仕,干一番大事业!”
  “我明白了,”曼父恍然大悟地说:“你急于赴宴,就是为了显露头角,对吗?”
  孔子毫不避讳地说:“我想见见季孙大夫,试试我的学识如何,争得出头之日。”
  “他没有请你去,再说你这身打扮,他们会取笑的。”
  “你也是只重衣冠不重才能?那些革冠帛衫的权贵,实乃行尸走肉而已,这帮人占据国家高位,只是为自己谋利罢了,真正治理国家,那又当别论。”孔子的双手按着曼父的肩头愤愤地大声说。
  曼父急忙说:“听了你的话,我更不敢让你去了。婶娘去世了,我们母子视你为亲人,真怕你去会惹出什么乱子。”
  孔子忍不住笑了,说道:“这话是给你说的,难道我到季孙大夫家里去也会高声喊叫吗?你真是我的憨哥哥!不要担心,我会审时而行的。”
  “话是这样说,你心里非常厌恶季孙氏这班权贵,要是闹出笑话来,说不定他们是会怪罪你的。”
  “我不是恨他们,是可怜他们。如果他们愿意学点本领治理国家,我倒是可以教教他们的。”孔子为了说服曼父,故意把话说得很轻松。
  曼父听后,也笑了,说:“这话不错,但他们哪会放下臭架子,向你学习呢?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也不拦了。仲尼,一般士穿戴什么衣冠呢?”
  孔子托腮想了想说:“《诗经》上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要穿青色衣服,戴‘章甫’冠,穿双底的丝鞋。这只是书上写的,你问这些干什么?”
  曼父笑笑,没有回答,告辞回家去了。
  孔子回到书桌旁,点上油灯,拿起竹简,又读起《诗》来。他要再温习一遍《诗》中的章句,因为在隆重的场合,人们对话是要用《诗》上的句子的。
  由于孔子连日劳累,读着书不觉困意袭来,在昏昏跳动的灯光下渐渐入睡了。
  朦胧中,孔子来到了季孙大夫的家门前。只见一条红毡铺地,门檐下十几盏大红灯高悬,乐工正在吹吹打打,十分热闹。他站在门前观看。只见季孙大夫季平子身穿礼服从里边走出来,站在正门阶石上作揖行礼。孔子急忙还礼,抬脚向里走去。周围还有许多人同时跟着进来,这些人孔子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欲跟他们打招呼,但他们只是默默地行走,并不和他搭话。孔子猛然想起,这是在行“乡射礼”,就不再说话,随众人走进了大堂。季平子被一个魁梧的大汉扶持着向众人作了三个揖,又被拥到正堂上。大汉忙招呼众人入席,孔子似乎认识这个大汉,但这时想不起了,很是纳闷。
  孔子随众人入席,让长者先走,自己随后。
  大家坐定,季平子举起酒觥,大汉站起,一挥手,乐工上堂,奏起了音乐:
  呦呦鹿鸣,(呦呦众鹿和鸣,)
  食野之苹。(来吃野地青苹。)
  我有嘉宾,(我有佳宾贵客,)
  鼓瑟吹笙,(助兴弹瑟吹笙,)
  吹笙鼓簧,(吹笙鼓簧和谐,)
  承筐是将。(捧出相赠,币帛盈筐。)
  人之好我,(贵宾对我惠爱无限,)
  示我周行。(向我昭示正道为上。)
  孔子知道这是首主人让客人吃酒的诗,平常虽然已经熟诵,但今天听乐工唱出,十分悦耳,再看别人,也都在倾心恭听。突然,乐工音调一转,又唱出一首《四牡》:
  我马维骃,(我的牡马,是那骏骃,)
  六辔既均。(六条缰辔,和谐均匀。)
  载驰载驱,(驰骤不息,仆仆风尘,)
  周爰咨询。(遍访忠信,亲戚同心。)
  孔子待细细听来,乐工已经奏完,仔细想想,这首是国王让臣下认真办事的诗。这是“乡射礼”的第一遍颂歌。又有四名吹笙乐工上堂,吹奏《南陔》、《白华》、《华黍》三首笙瑟和音。主人又敬酒。又有歌舞演奏,这次演奏的是《鱼丽》、《南有嘉鱼》、《南山有台》。这三首和前三首有的有辞,有的无辞,都是边音乐边歌舞。宾主伴随着音乐,频频交杯,一派升平景象。
  孔子见三遍音乐奏罢,又见满案琼浆玉液,只是不愿在此多耽误时光,要尽快见到季平子,诉说衷肠。面前酒觥中有一些酒,他想喝完就去找季平子,不料刚端起酒觥,那名大汉一拳将酒觥打落在地,“啪”的一声,孔子大吃一惊……
  朦胧中似乎有人在远处喊叫自己。孔子迷迷糊糊地问道:
  “酒杯打碎了没有?”
  “哈哈,什么酒杯打碎了?快看天到什么时辰了!”曼父笑哈哈地说:“你睡得这么香甜,叫都叫不醒,只得擂桌子了。”
  孔子转头看看周围:自己坐在破旧的桌子旁边,口水浸湿了竹简,曼父站在桌子一边。原来刚才做了一场梦,自己禁不住地笑了。
  曼父问:“你笑什么?”
  孔子将梦中情景一五一十地对曼父诉说一遍,二人不由都大笑起来。
  曼父指了指桌上的包袱说:“我娘连夜给你赶做了新衣裳,快穿戴起来,去赴宴吧。”
  孔子惊讶地说:“你怎么让从母①操心?咱又不是去展示服饰,靠的是真才实学。”
  ——–
  ①从母:伯母、婶母、姨母,春秋前均称从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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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489年,孔子六十三岁。
  这一年,吴国大举攻陈,楚国帮助陈进行反攻。楚国的军队由楚昭王亲自率领着,驻扎在陈国东北部的城父(现安徽亳县)地方,阻截了吴国的进攻。陈国陷于混乱状态,孔子师徒无法再在陈国呆下去了,便起意欲往楚国去。
  在孔子看来,楚昭王是个能纳臣谏的开明君主,他很佩服。
  有一个春天,楚昭王欲往荆台游猎,司马子祺忠言直谏,昭王不听,斥退了子祺,传令备车出游。令尹子西躬身施礼,祝贺说:“荆台为游览名胜,当此仲春之际,花草争妍,鸟兽群集,正是大好的游猎时节,岂能错过!”
  昭王听了大喜,拍着子西的肩头说:“孤与令尹同游共乐如何?”
  子西感恩不尽,乘车护驾出游。行了大约六、七里路的光景,子西忽然令车驾暂停,向昭王奏道:“臣欲言有道,大王肯听否?”
  昭王说:“令尹姑且奏来。”
  子西说:“为人臣而忠君事上者,爵禄不足以赏,诌谀君上者,刑罚不足以诛。司马子祺谏阻出游,实为忠臣;臣贺王出游,实为谀臣。愿王赏忠诛谀,整饬纪纲,使佞臣不敢再以游乐惑君。”
  昭王听后,羞愧难当,红着脸说:“司马诚属忠臣,不过只能谏阻孤王,后世往游将奈何?”
  子西慢条斯理地说:“禁止后世往游,极其容易。大王千秋万岁之后,遗命筑山陵于荆台之上,后世子孙必不敢游于父母陵墓之前,以取欢乐。”
  昭王接受了子西的谏阻,立即停止游猎荆台,传令还宫。
  楚昭王虽不能纳直谏,但却能纳谲谏,总比那些听不进半点意见的所谓“金口玉牙”的昏君胜强百倍。
  这次抗吴救陈的行军途中,楚昭王突然病倒。正在这时,天空有一簇红云,像一群火红的飞鸟夹着太阳飘去。楚昭王派使者请周太史占卜,询问吉凶。太史占卜之后回答说:“此乃不祥之兆,应在大王身上。但并非不可免除,如若禳祭,可移灾于将相。”使者如实回复,楚国将相纷纷欲向神灵祈祷,希望能代替楚王承受不幸。但楚昭王说:“将相乃孤之手足,无手足相佐,孤虽生何益?寡人若获罪于天,一任上天惩罚,万不可移灾于他人!”他阻止了将相禳祭。
  楚昭王的这一举动,使令尹子西和司马子祺及文武官员深受感动,都愿为国为君而效死力。楚军上下一心,很快大破吴军,班师而回。但昭王的病体却一直未愈,楚国的太史又为他占了一卦,说是得罪了黄河之神,要想免灾,必须前往祭河神,楚昭王说:“长江、汉水乃楚之江河,黄河不在楚境,孤何以能获罪于黄河之神呢?非己之神而往祭之,诌媚也,孤不为之!”
  楚昭王坚持不肯往祭黄河,病却也渐渐好了起来。
  这些消息春风似地由南向北,很快传到了孔子耳边,孔子大加赞赏说:“顺大道者天下昌,违纲常者天下亡。楚昭王遵天道,循纲常,行仁政,故必雄峙于南方。”
  是呀,十多年来,孔子经历了卫、曹、宋、郑、陈等国,足迹几乎遍及中原各诸侯国,还从未见过楚昭王这样明智的国君,因此他决意要到楚国去。恰在此时,楚昭王派使者来请。
  从陈国到楚国,中间要经过一些吴、楚两国争夺的小国,蔡国便是其中之一。
  孔子师徒出了宛丘,行了两日,因地理生疏,竟来到一个层峦叠嶂的去处,抬头望,两边高山对峙,不见天日。山上林深草密,狼虫出没,虎啸猿啼,令人毛骨悚然。低头望,谷深幽黑,寒气逼人,谷底流水叮叮咚咚,若弹似唱,如泣如诉,隐约可辨。一条道路随谷而前,弯转曲折,或隐或现。人在路上跋涉,车在路上行驶,右有万仞高山,左是千丈深涧,随时都有坠落下去,变成斋粉的危险。人人惶恐不安,个个惴惴而前,谁也不说一句话。说也奇怪,这样的重山峻岭之中的这一唯一的道路,竟然一直宽可数尺,马车可以在路面上畅通无阻。由此可以设想,并非驾车的司马牛引大家误入歧途,这大约是自陈至楚的必经之路。也不知行了多少时辰,一直未见炊烟。渐渐的,头顶上那线蓝天淡下来了,山峦变得昏暗,谷底生起了阵阵阴风,这阴风怒吼着,咆哮着,由谷底升腾而上,打着滚,逞着凶,似有无数冤鬼在翩翩起舞,在齐声呐喊,搅得山林呼啸,涛声阵阵。这一切都在告诉孔子师徒,天色晚了,应该安歇了,但这哪里是栖身之所呢?天无绝人之路,前边来到一处开阔地,方圆数里,平展展的,像一座宽敞的大厦。四周绿草如茵,野花飘香,三条谷水在这里汇合,烟波浩渺,音韵醉心——这是大山温暖的怀抱,造化舒适的摇篮。孔子下车,四处观望,只见群山若黛,道路潜形,想走出这魔窟似的山岭,找村舍旅店度夜是不可能了,便令停车解囊,在这深山幽谷中安歇。幸而时值初秋,不致挨冻。随身带着两日干粮,不致挨饿。人有水饮,马有草食,倒是个上等的露天客店。
  山路跋涉,人困马乏,大家随便嚼了些干粮之后,倒头便睡,一个个鼾声若雷,掩没了林涛,盖过了飞瀑,一觉睡到天大亮,待他们揉开惺忪的睡眼,已是朝露染红了群峰的时候了。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们被密密麻麻的手持兵器的陌生人包围在这深山幽谷之中,他们身边有人在持械走动。这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三根青筋挑着个头,有的还满脸伤痕,三三两两,鬼蜮似地在四周徘徊。这与其说是些兵勇,倒不如说是些囚徒。这些囚徒并不伤害孔子师徒,只是监视。不出他们的包围圈,任其所为,若走近他们,他们便横加拦阻,不准越雷池一步。
  待孔子师徒草草吃过早餐,饮些泉水,收拾行装,准备启程上路时,一位军官模样的人走来。此人三十开外年纪,五短三粗,满脸络腮胡子。他故作斯文地向孔子深施一礼,微笑着说:“这位老者便是孔老夫子吧?”
  孔子还礼说:“老朽正是孔丘。不知将军是哪家部队,我们并未获罪于谁,何以要困我师徒于这深山幽谷之中?”
  军官并不正面回答孔子的问话,笑嘻嘻地说:“听说夫子师徒欲往楚国而去,不知是真是假?”
  “吾等正欲适楚,不知将军有何见教?”孔子素来不会撒谎,如实地说了。
  军官仍是笑容可掬地说:“下官奉上司命令,劝孔夫子回车返辙,或仍回陈国,或别作他图,只是不准适楚,否则,你们将被困死在这里。”
  子路再也忍耐不住了,铮的一声拔出宝剑,怒视着军官说:“休要欺人太甚!返陈适楚,是我等之事,与你何干!快让开路,莫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那军官并不恼怒,依然笑嘻嘻地说:“我知道夫子手下有几位勇力过人的猛将,不过,切莫忘记常言所说,好虎难斗一群狼。”军官用手指指四周,晨曦中四面山坡上的兵勇黑压压的,像蚂蚁似的在蠕动。“再说,”军官接着说,“夫子偌大年纪,械斗起来,难保夫子的性命安全……”
  子路像经霜的草,插剑入鞘,低垂了头。
  军官最后重复说:“夫子若是回车返辙,我等可以护送,确保万无一失。若执意适楚,则不准前进一步。”
  军官说完,向孔子又施一礼,笑嘻嘻地走了。
  司马牛骂道:“一只笑面虎!”
  原来,陈国贵族中,有亲吴与亲楚两派。亲吴派听说孔子师徒应昭王之邀而适楚,怕孔子辅佐楚昭王,楚国更加强大,对其主子不利,于是派兵勇与囚徒围困了孔子,迫使孔子改变主意,放弃赴楚的念头。孔子一生,无论做什么事,都是矢志不渝的,既然认定楚昭王是位贤明君主,昭王又派人来邀,岂肯回车返辙!然而,如今困在这深山幽谷之中,犹鸟处笼中,有翅难展。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粮食,只带了两天的干粮,如若三、五日不肯放行,真要困死在这里了!冲出去吗?即使弟子们都像子路、公良孺一样骁勇,也无济于事,一则寡不敌众,正如那位军官所说,“猛虎难斗一群狼呀!”二则地理不熟,欲冲无异于以卵击石。颜回与子路、子贡等人商议,将干粮收集起来,统一保管,定量分食。夫子年老体弱,满足供应;其次是子路、公良孺等几员武将,多食一点,以备拼杀;剩下的一班弟子列为第三等。食不果腹,便采野菜、野果充饥。子路等自然不肯多食,争执了半天,最后颜回就这样决定了。
  吃午饭的时候,颜回将干粮和姜丝端到孔子面前,请夫子用餐。
  孔子语重心长地说:“回啊,尔等之言丘俱已听见。十数年来,尔等追随为师,四处飘流,为师已觉不安。今又受困遭厄,理当同舟共济,丘岂能多食!”
  颜回苦劝,孔子终不肯接受,只吃了一点点,便推说因年老而食欲不佳,不肯再食。颜回只好眼含热泪将干粮端走。像这样一直熬过了四天,带的干粮已经全部吃光,只靠野果、野菜充饥,孔门弟子或因饥饿,或因野物中毒,有的腹疼,有的泻肚,病倒的不少。即使没有患病的,也是情绪低落,耳断头低。然而孔子却照样谈笑自若,弹琴,唱歌,坚持给弟子们讲学。他想用道理教诲弟子,用古代的典范鼓励弟子,用自己的情绪感染弟子,他何尝不俄,不苦,不恼,他也是肉体凡胎,不是神仙,只是坚信自己的信仰,能够自抑罢了。
  第二天上午,孔子又在操琴,子路闻听琴声,心烦意乱,噘着嘴,忿忿地问孔子:“夫子于困厄中作歇,也算合体的吗?”
  孔子并不回答,待一曲终结,放下琴说道:“君子好乐为无骄,小人好乐为无惧。由啊,你追随孔丘多年,难道还不了解为师吗?”
  子路依然怒气冲冲地说:“常言道,君子无所困。莫非夫子不仁吗?世人未能信?莫非夫子不智吗?世人弗放行。昔者由听夫子说:‘为善者天必报之以福,为恶者天必报之以祸。’夫子长久积德行义,为何常处困厄,从者皆将饿死呢?”
  孔子上下打量着子路,仿佛要重新认识他这位最早的、追随了他多半生的弟子,长叹一声说:“由啊,仁者若必见信于世,伯夷、叔齐何以会饿死于首阳山呢?智者若必用行于世,比干何以会剖心于纣呢?忠者若必获报于天,关龙逢何以会见刑于桀呢?谏者若必邀君听,伍奢何以会见杀于吴呢?君子博学深谋而不遇时者多矣,非丘一人也!”
  听了夫子的这一席话,子路并未品出其中滋味,只是无言以对,默默退出。
  孔子又把子贡召来,说道:“赐啊,《诗》云:‘既非老虎,又非犀牛,徘徊于旷野,是何因由?’莫非为师所传之道有误,何以受困于此?”
  子贡回答说:“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夫子何不少自贬抑呢?”
  孔子说:“好农夫能种好庄稼,但未必能获得好收成;能工巧匠可做出好器具,但未必为人所需;君子能修道,但未必为世所容。赐呀,若不修道而求容,志向未免太小了!”
  子贡离去,颜回来见孔子,孔子又把问子贡的话重问颜回,颜回回答说:“夫子之道高与天齐,天下莫能容。夫子悲天悯人,竭力推行仁道,当世不能用。此乃为国者之丑,与夫子何损?如今栖遑道路,人不相容,但却愈能考验出君子的涵养……”
  孔子听了,很是欢喜,笑着说:“回啊,的确如此!你与我志同而道合,将来你为富翁,丘愿为你管理财款。”
  颜回听了夫子的话,忍不住地笑了。
  数年后,孔子回忆起这段经历,曾感慨地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随着时间的沿续,患病的弟子愈来愈多了,孔子也感到浑身不适,力不能支,弹琴、唱歌也不像前两天那样有神,有力,有情了。岂能坐以待毙,真的被困死在这里!孔子一边用颜回的话劝导弟子们,一边让子贡设法去买些米回来,聊以充饥。子贡是孔门弟子中最有辩才,最有外交能力的人,这一艰巨任务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
  那位军官确守诺言,几天来只是围困,并不侵扰,双方似乎是井水不犯河水。休看那位军官在孔子面前是副笑容可掬的神态,但对部下的士兵,特别是对那些囚徒,却是极其凶狠的,动不动便暴跳如雷,络腮胡子支支竖起,皮鞭、棍棒加身,因而士兵与囚徒均视其若仇敌。深山峻岭之中,远离村舍,住着这么多兵勇与囚徒,给养自然供应不上,因而他们也是定量分食,士兵与囚徒们常因哄抢干粮而受到严厉的惩罚。每到夜晚,兵勇便入帐篷安歇,只留少数囚徒轮番站岗监视。第四天深夜,子贡手持两件夹衣走向两个站岗的囚徒,月光下只见他们衣衫单薄破烂,秋夜深谷,寒气袭人,二人正怀抱兵器,蹲在那儿打盹,浑身瑟索发抖。子贡分别给他们披上夹衣,其中一个,脸上的伤已溃烂,正向外流着脓血。子贡从怀中取出药膏,轻轻地给他涂在患处。由于疼痛的刺激,他突然觉醒,并警觉地弹跳了起来,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喝问道:“什么人?”
  子贡施礼说:“吾乃孔门弟子端木赐,寒夜难熬,起来走走,见二位兄弟深夜值班,衣衫褴褛,特送过两件夹衣来,以御风寒,行路之人,随身备有刀伤之药,见这位兄长脸上溃烂不堪,脓血淋漓,便予以涂抹,不想惊动美梦,实乃罪过!”
  直到这时两个囚徒才发觉自己身上果然多了一件长衫,确实比先前暖和得多了。其中一个岁数较小的囚徒说:“我们知道你们都是些善良的人,孔子是当今闻名的圣人,提倡仁德,救苦救难。欲害这样的贤哲,真该天打雷劈!”
  那位脸上有伤的年纪稍大的囚徒经子贡涂抹了药膏,只觉舒服了许多,感动得蹲在地上,两手托腮,呜呜地哭泣。子贡见他哭得可怜,劝慰说:“这位兄长不必伤情,当今天下,是非混淆,黑白颠倒,像我们夫子,欲施仁政德治于天下,四处奔波,但却受阻遭嫉,不为天下所容。若吾夫子之道得行各国均施仁政,上视民若靠山,似手足,二位兄弟何以会遭如此磨难,受此皮肉之苦,长期抛妻别子,受人奴使呢?如今我师徒被困于这深山幽谷之中,夫子已经三天未曾吃过一顿饱饭。偌大年纪,万一有个好歹,我等岂不获罪于天!天下百姓尚有何望?”
  “这位先生快说说,我们能帮孔夫子什么忙吗?”那位脸上带伤的囚徒热泪盈眶地说。
  “是呀,只要能救夫子性命,哪怕肝脑涂地我们也在所不辞!”岁数小些的囚徒坚决地说。
  子贡长揖于地,再次施礼说:“谢两位兄弟诚心相助!只需烦二位恩人代为买些米来,以充饥腹。”
  “这个不难。”脸上带伤的囚徒首先表示说,“我们今夜站岗,明日便一天无事。翻过东山便有集镇,保你师徒明日晚餐饱食果腹。”
  子贡千恩万谢,拿出足够的钱币授予二囚徒。年岁稍小的囚徒惊异地说:“先生如此慷慨,不怕我等骗钱逃走吗?”
  子贡微笑着说:“待人以诚,乃夫子常教导我们做人的信条。赐观二位弟兄,淳朴善良,决非刁钻狡猾行骗之辈!”
  一个人难得能受到陌生人的信任,两位囚徒很是感激,当即谈妥明日交粮的时间、地点和方法。
  绝粮第五日的上午,徐徐秋风送来了阵阵浓郁的清香,孔子循香味而行,在幽谷的深处发现了一片兰花,有婆娑婀娜的吊兰,有妩媚俏丽的紫头兰,有妖冶风情的大叶兰,有雍容华贵的大剑兰,有端庄素雅的马兰……说也奇怪,兰花本是孟春开放,而这里的兰花却在仲秋卖俏,她们千姿百态,争妍斗芳,令人陶醉。尤其是她们生长在这里,不为人所知,不为人所赏,不为人所赞,默默地送晚霞,迎朝晖,装点着荒山野岭,慷慨地抛洒着色与香——她们是真正的君子!孔子将弟子们召集来,让大家观赏,让大家品评,让大家接受启迪,并借题发挥,大讲君子之所为,然后操琴赞颂,即兴作《倚兰操》:
  习习谷风,
  以阴以雨,
  子之于归,
  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
  不得其所!
  逍遥九州,
  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
  不识贤者。
  年纪逝迈,
  一身将老!
  伤不逢时,
  倚兰作操。
  苍老,哀怨的歌声在山谷中回荡,兵勇、囚徒无不驻足谛听,有的叹气,有的悲泣,有的低声咒骂……
  颜回闻听,很感悲凄,凑上前去说:“夫子作此琴操,以幽兰自比,想必有归隐之心吧?”
  孔子回答说:“知我者,莫若回也!”
  绝食的第五天下午,两个囚徒果然给孔子师徒买来了白米、鱼、肉和蔬菜,弟子们七手八脚地忙了起来,有的淘米,有的洗菜,有的切鱼割肉。在诸多弟子中,颜回是最擅长烹调的一个,所以由他掌勺烧菜。正在开锅盛菜的当儿,山洞中刮起了一阵阴风,洞壁上的一块尘灰掉进了锅内,沾在一块肉上。颜回急忙将弄脏的肉块取出,不舍得抛掉,便用嘴吹了吹灰尘,然后填入口中。子贡远远地只见颜回往嘴里填东西,误认为是在窃食,便来见孔子,问道:“穷困之时,君子亦改节吗?”
  孔子回答说:“穷困改节,岂能称为君子?”
  子贡说:“颜回素称仁廉,不该瞒过夫子,先行窃食充饥。”于是将方才所见,告诉了孔子。孔子不信,召来颜回说道:“丘昨夜梦见先人,想必是其佐我脱险,快将饭菜端来,丘将先祭而后食。”
  颜回将实际情况如实地叙说了一遍,最后说:“菜已为回吹灰先食,岂可祭祀先人,待明晨再祭吧。”
  子贡在一旁听了颜回的叙述,羞愧得满脸绯红。
  孔子师徒挨了三、五日的饿,一旦有米饭、鱼肉充饥,自然吃得十分香甜。但因不知何时才能解围,需得细水长流,因而仍是定量分食,不敢填饱肚子。
  那位军官照例每日来巡视一遍,忽然发现了地上的鱼骨,疑心有人给他们买来了给养,便追问究竟。宰予上前回答说:“吾夫子乃天上文曲星下凡,来人间拯救苦难苍生,每遇灾难,便有天神来救,过匡被围,过蒲受阻,居宋遇险,如今绝粮,皆有神助。昨夜突来一异人,头戴铁盔,身披鱼鳞甲,手舞双戟,向吾夫子张口大叱。子路挺剑出战,不能胜。夫子谛视良久,见他只能咄叱,不能说话,知非人类,遂向子路说道:‘由何不探其肋下?’子路依言刺其助,异人仆地,化为大鲇鱼,遂宰杀烹食,聊以充饥。你们欲困吾夫子毙于山谷之中,不仅徒劳,且定获罪于天,受到上天严惩。愿将军三思!”
  军官信以为真,不再追问,巡视了一周,便垂头丧气地溜走了。
  第二天早餐,陈国兵勇、囚徒又发生了哄抢食物的严重事件,为首的两个囚徒竟被罚致死,抛进了山谷之中。孔子得报消息之后,觉得十分可怜,立即派子贡等携带食物、药物前往打救,若还有一口气,便赶快予以服药,喂食,让他们赶快逃生。
  两个受罚的囚徒果然只是被打昏,并未丧生,一经子贡等调治,又各自吃了一顿饱饭,便很快恢复了健康,逃命去了。
  绝粮七日的黄昏,阵阵清风挟着兰花的郁香从幽谷吹来,雄鹰在山巅盘旋,霞晖染红了峰峦。突然,喊声大作,呼声震耳,无数雄姿勃发的兵将从四面杀来,只杀得陈国的围兵人头滚落,狼狈逃窜,那位军官也成了刀下之鬼,横尸于树下。
  莫非陈人真的获罪于天,方有天兵前来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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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了,我娘听说你到季冢宰家赴宴,很是高兴,还怨我阻拦你呢!快点打扮吧!”曼父催促道。
  孔子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拿起衣服要穿,不由又停住说:“从母做得不容易,我要洗个澡才能穿。”孔子从井里提了两筲水,把通身洗了个干净,穿戴起来,向水盆中照了照,和原来大不相同了:一件青色衣衫,一顶“章甫”帽,潇洒英俊,落落大方。
  曼父围着孔子转了一圈,说道:“应有一条带子,再配一块玉就更好了。”
  “扎一条白色的带子吧,我娘去世不久,白麻带子既是孝服,又雅致。”
  二人边说笑,边打扮,一会儿收拾停当。曼父嘱咐孔子要多留神,快点回来,免得他母子在家里担心。孔子一一答应,离开家门向季孙大夫家走去。
  相府前,人来车住,花团锦簇,彩带缤纷。孔子举步欲进,门内闪出一个人来,一把拽住了他:“请留步。”
  孔子抬头观看,不觉愣住了,这人不就是梦中所见的那个大汉吗?长相和自己差不多,只是年龄大几岁,貌相凶些罢了。此人和孔子长相相似,后来孔子险些因此丧命。此是后话,暂且不表。此人乃季氏家臣,名阳货,因其凶残如虎,所以人称阳虎。阳虎极善权谋,季平子控制了鲁昭公,他控制了季平子。
  孔子止步施礼道:“大人有何见教?”
  阳虎问:“孔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季孙大夫飨士,我前来赴宴。”孔子答道。
  阳虎听后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两眼流泪。孔子有些窘迫,浑身很不自在。
  阳虎嘲讽说:“季冢宰设宴招待名流,你也能来?”
  “我乃陬邑大夫叔梁纥后裔,焉敢不来!”孔子见阳虎无礼,不由得怒气上升,“我要见季冢宰。”
  阳虎不紧不慢地说:“堂堂鲁相,岂能见你!”
  孔子不等阳虎说完,竟自迈开大步,向里走去。
  阳虎忙上前一步,急转身,双手叉腰,迎面挡住门口,轻蔑地微笑着。
  孔子见恶狗挡门,不觉怒火升腾:“区区一家臣,竟然如此无礼!我乃鲁国名流之后……”
  “哈哈,你也是名流?”阳虎斗鸡似地逼上前来,“什么名流?是放牛的名流,还是吹唢呐的名流?冢宰今天是飨士,可不是施舍叫花子!”
  “你!”孔子正欲发作,院里走出一位长者,言道:“谁在门口喧哗?”孔子闻听,循声望去,此人正是季平子。他长得膘肥肉胖,五短三粗,眉眼难分,简直就是一堆走肉。孔子见季平子走来,忙上前施礼,正要说话,阳虎却抢上前去说道:“孔丘也要参加宴会,我让他快走,他竟和我纠缠。”
  季平子忙问:“孔丘在哪里?”
  孔子趁机上前施礼:“孔丘在此。”
  季平子仔细地打量着孔丘,伸手捋着胡须,眯缝着眼微笑道:“曲阜城里传颂你‘仁厚礼让’,我早有耳闻,怎么今天竟自来这里?”
  孔子见问,深施一礼说:“孔丘今来,非为一宴,而是要见大人,求您相帮,为国出力。”
  孔子的回答,很出季平子意料,问道:“我能帮你什么?”
  孔子彬彬有礼地说:“诗云:
  绵蛮黄鸟,(绵蛮黄鸟叫,)
  止于丘隅,(停在山丘角,)
  道之云远,(道路漫漫真遥远,)
  我劳如何!(我将如何受辛劳!)
  饮之食之,(周王赐我好饮食,)
  教之诲之,(周王教我勤王事,)
  命彼后车,(命令副车善驾御,)
  谓之载之!(载着贤者回朝去!)
  绵蛮黄鸟,(绵蛮黄鸟叫,)
  止于丘隅,(停在山丘角,)
  岂敢惮行,(哪敢畏惧远行役,)
  畏我不极。(唯恐难达目的地。)
  饮之食之,(周王赐我好饮食,)
  教之诲之,(周王教我勤王事,)
  命彼后车,(命令副车善驾御,)
  谓之载之!(载着贤者回朝去!)
  绵蛮黄鸟,(绵蛮黄鸟叫,)
  止于丘隅,(停在山丘角,)
  岂敢惮行,(哪敢畏惧远行役,)
  畏不能趋。(就怕不能走得疾。)
  饮之食之,(周王赐我好饮食,)
  教之诲之,(周王教我勤王事,)
  命彼后车,(命令副车善驾御,)
  谓之载之!(载着贤者回朝去!)”
  孔子吟罢,又施一礼,斯文地站立一旁。
  季平子高兴地点点头,心想,人传孔丘有“圣贤”之风,果真如此。他父亲去世后,孤儿寡母生活艰难,孩子能出落得如此,非等闲之辈也。若把他留下做我的家臣,是个难得的人才。想到此就说道:“真是名不虚传,以诗作答,酣畅得体,难能可贵。可叹满朝贵族后代,罕见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了……”
  阳虎先是倒背双手傲视苍穹,既听季平子赞扬孔子,一股无名妒火蹿上心头,不等季平子把话说完,就喝令其他仆人:“将这孔丘轰了出去!”
  孔子这时并不激动,很平静地看着季平子。季平子向众人摆摆手,又向阳虎说:“就让他留下吧。”
  “留下他好呀!我们都走!”阳虎转身向众人一挥手,即向门里走去。
  季平子急忙拦住阳虎:“我是和你商量嘛。”
  阳虎头也不转,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站在那里。
  季平子看看孔子,又看看阳虎,摇摇头,“唉”了一声,转身向正堂走去。
  “客人入席!”阳虎见季平子走开,随即大声喊道。
  孔子见状,欲叫住季平子,但马上又停住了。他气愤地瞥了阳虎一眼,撩襟甩袖,转身走出季孙大夫家大门。听到阳虎及众仆人在背后的戏谑声,孔子加快了脚步,急急向家中走去。
  孔子回到家中,十分烦恼。曼父急忙赶来询问:“为什么回来得这样快?”孔子气愤地把赴宴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走到桌前,抓起竹简狠狠地向地上掼去!……

第四十三章:赴宴(三)

众人惊惧不已,独孤求败此番推辞无异抗旨不尊,赵遁性情喜怒无常,虽然刚才龙心大悦,但独孤求败如此不识抬举,怪罪起来非同小可,说不定还会再迁怒旁边的人一起遭殃,一个个噤若寒蝉,斜眼偷瞄赵遁反应。

赵遁面色依旧,似乎并没太大意外,正要开口,忽然院外传来哈哈大笑声。

笑声未逝,人已转入院中,只见一人四十来岁年纪,体态雍容,身后还跟着四人,正是三王爷赵革和他手下的四大高手。

赵革见了赵遁并不行礼,直接道:“皇上,像独孤掌门这样的英雄俊杰,许其高官厚禄未免太俗了。”说完,昂首阔步来到留给他的位置上坐定,褚朝露、张久、冷自知和全有四人立于身后。

赵遁笑道:“三王叔说得有理!刚才听闻瞿将军说王叔昨夜饮酒至清晨,朕不胜欣喜,王叔豪气不减,身体尤健,今晚一定要陪朕多喝几杯!”

赵革冷冷道:“瞿将军胡说!本王以公务为重,岂能做这种荒唐事!本王倒要仗着和先皇一母同胞劝上一句,皇上也要以国事为念,不可纵酒贪杯,如此,民之幸矣。”

唐庭坚见赵遁被说得神色尴尬,岔开话题道:“瞿将军,三王爷原本为公事操劳而迟来赴宴,你却说成贪杯纵欲,不仅对王爷不敬,更是欺君罔上,你好大的胆子!”

赵革把手一摆,道:“唐丞相,大家同朝为臣侍奉皇上,何必危言耸听?瞿将军就算有错,也是为我开脱,唐丞相就算看在本王的面子上,放瞿将军一马如何?”

唐庭坚连忙起身道:“不敢!”

瞿大江在座位上早已吓得冷汗直流,此刻跪下向赵遁道:“末将无意欺骗皇上,因怕皇上和三王爷产生不必要的嫌隙,影响国基,才将心中猜测当成实情说与皇上,末将知罪,任凭皇上处罚!”

赵遁两眉倒竖,转瞬间又舒展开来,微笑道:“瞿将军为国所想,忠心一片,起来吧,朕赦你无罪。瞿将军多虑了,朕与三王叔血脉至亲,又怎会有嫌隙?”

瞿大江起身,唯唯诺诺道:“皇上说得是,末将糊涂了。”

赵革哈哈大笑,声若洪钟,举起酒杯向赵遁道:“皇上英明,来,本王敬皇上一杯。”

赵革依仗自己势力在赵遁跟前自称“本王”而不称“臣”,已是大不敬,莫公公等人脸有怒色,赵遁却毫不在意,也举起酒杯道:“三王叔,干!”

赵革更加得意,大笑道:“谢皇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莫公公在赵遁身后向赵革冷冷道:“三王爷,今日白露节气,皇上宴请众人,王爷却将手下四大高手带来,不知是何用意?”

赵革仿佛未见莫公公一般,自顾斟上一杯酒,冷笑道:“什么四大高手,他们只是我养的几个奴才罢了!主人到哪里,当然就跟到哪里,我说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莫公公的意思,难道本王会让他们加害皇上不成?”

莫公公没想到赵革回答如此强横,一时语塞杵在那里,赵遁岔开话头道:“这四位既是三王叔的爱将,身手必定不凡,能否让朕见识见识?”

赵革道:“今日有高人在此,哪里轮到他们出丑。”接着转向独孤求败道:“独孤掌门,本王早就听说你是当今奇才,高官厚禄这些尘世俗物自然不会看在眼里。本王府上有当年欧冶子所铸湛卢剑一把,今日赴宴,不便带来,改日请到府上一聚,这把剑本王送与独孤掌门。”

独孤求败和赵革虽然都行事高傲,但独孤求败是生性如此,而非仗势欺人,因此对赵革的拉拢不以为然,拒绝道:“多谢王爷。不过初次相见,我无半点功劳与王爷,受之有愧。”

褚朝露在赵革身后怒道:“小子,你有多大本事,王爷看得起你,不要不识抬举!”

赵革摆手止住褚朝露道:“不得无理。”又向独孤求败笑道:“独孤掌门少年才俊,一身傲气,倒像本王的脾气。年纪轻轻便开宗立派,不知门下有多少弟子?”

独孤求败听后暗笑,心说哪里有什么独孤门,是我胡诌唬人的,向赵革道:“这个嘛,想入我独孤门没那么简单,现在为止还没有我看得上的人。”

赵革道:“哦?我身边这四个奴才练过几天武功,若是能入得法眼便让他们投在门下侍奉独孤掌门。”

四大高手中,褚朝露五十开外,年纪最大,最小的全有也已三十五六岁,赵革让他们拜十九岁的独孤求败为师,心中如何愿意?

褚朝露向赵革愤愤道:“我们做他的徒弟?王爷,您也太灭自己威风了!一直都是听闻独孤掌门如何了得,今天褚某倒要领教领教,看看是果真如此还是欺世盗名罢了!”

独孤求败听后嘻嘻一笑,道:“想比试我欢迎,徒弟可不收,你太老了!”

褚朝露怒道:“你太狂妄了!”话音刚落,人已从赵革身后飘至独孤求败案前。

唐庭坚虽是文臣,未见过武林中刀光剑影,但庙堂之上,表面水波不惊,实则处处杀机,唐庭坚一生之中不知经历多少个千钧一发,死生之间,就心境而言,武林中的绝顶高手亦难出其右。几个大臣看到褚朝露要与独孤求败动手尽皆变色,唐庭坚却纹丝不动。

唐庭坚向赵革淡淡道:“三王爷,皇上跟前,你的手下也太放肆了。”

其实褚朝露并非一时意气用事,而是赵革事先吩咐让他探探独孤求败的深浅,因此才会如此大胆。

听到唐庭坚发难,赵革假意道:“朝露,不得造次!”

赵遁坐在上首,最喜欢这种热闹,恨不得二人立即分个高下,但唐庭坚和赵革既已如此说,只得顾念身份,道:“朕今日设宴,大家饮酒为乐,听说三王叔手下四大高手中,褚参军武功最高,来,赐酒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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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赴宴(一)

独孤求败正要问,莫公公脑袋里想起那天金钱豹啃小武子脑袋的情景,心有余悸,忙打断道:“少说两句吧,仔细看路!”

尖脸太监吐吐舌头不说了,独孤求败也不再问。

独孤求败随二人转过宫墙西侧,凤凰山伫立眼前。斗兽宫依凤凰山而建,绵延数里,远远望去,亭台楼阁,叠石假山,不计其数。

三人从东门进去,一路上佳木繁茂,群芳飘香,五步一栏,十步一亭,忽而青山斜阻,忽而清流击湍,独孤求败看的眼花缭乱。

走了不知多远,忽然前面被一块巨大的玲珑石挡住,独孤求败道:“没路了?”

莫公公笑道:“独孤掌门这边来。”

原来玲珑石旁边的竹林中掩映着一条石径小路,穿过小路,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庭院内,侍卫、太监齐整整地立在院中待命。

尖脸太监来到院中不再前行,由莫公公带着独孤求败进入堂内,赵遁和众人已在里面等候,莫公公递了个眼色,独孤求败上前揖道:“独孤谦拜见皇上。”

“大胆,见到皇上还不跪下!”出言喝斥的正是瞿大江。

赵遁把手一挥,道:“免了,来了就好。走,我带你们去个好去处。”

瞿大江狠狠瞪了独孤求败一眼,随着众人跟在赵遁身后。

独孤求败跟在后面又走了一段,到处崇阁巍峨,层楼高起,浑浑噩噩,竟似不在人间。

众人来到一处院落前,门上牌匾写着“豹房”两字,赵遁回头向众人道:“前些日子,朕在这里赤手空拳打死一只金钱豹,为表功绩,朕自封为斗兽大将军,你们可要记住!”

众人连连称是。

赵遁哈哈大笑,率众人进入院内,里面有房舍逾百间,每间各不相同,除了有生猛野兽、禽鸟虫鱼外,还住着大群各色女子,另有专人训练她们丝竹歌舞,以供玩乐。

赵遁得意道:“你们觉得朕的豹房如何?”

众人均知单单修建斗兽宫已耗银不下百万两,日常用度更是不计其数,虽觉不妥,但嘴上仍道:“真乃人间仙境!”

赵遁抚掌而笑,“说得好!”

赵遁兴致高涨,带众人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见天色已晚,吩咐道:“摆宴!”

莫公公早安排太监们在院中摆下座位,四面掌灯,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清风送爽,新月如钩。赵遁居中而坐,两旁各有一套桌椅,左手边坐着的是二王爷赵兴,右手边的座位上却空着。

下手两边分列两条长案,唐庭坚和瞿大江各坐首位,其余几位重臣和唐基依序而坐,独孤求败坐在左手末尾。

赵遁只留了莫公公立在身后,吩咐南语上也到下面与独孤求败对面而坐。

待众人坐定,莫公公在身后向赵遁道:“四王爷叫人回话说王爷正在闭关修练之中,不可身染尘物,否则不仅前功尽弃,甚至还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因此就不来了。不过四王爷知道今日是白露时节,特意让人带来几大坛上好的白露米酒给皇上和众人品尝,以表心意。”

赵遁笑道:“多谢四王叔好意,四王叔乃神仙中人,我们还是不要叨扰的好。”

众人听后粲然而笑,旁边二王爷赵兴附和道:“四弟修行已有十余年,今日更得邵问初相助,想必很快便要得道了。”

赵遁问道:“邵问初是什么人?”

下面唐庭坚道:“皇上,臣听闻这邵问初生于中原,年纪不过三十出头,但精通《河图》、《洛书》,深明八卦易理,可推测过去未来,有经天纬地之才。”

赵遁道:“如此人才你们为何不向朕举荐?”

二王爷赵兴接道:“皇上你有所不知,这位邵先生虽然胸藏造化之机,但却淡泊名利,世人皆称其为‘布衣宰相’。当年皇兄曾想招其入朝,最终未成,不知道四弟是用了什么法子招揽到身边,想必是因为均是同道中人,精诚所至吧。”

赵遁沉吟半晌道:“有朝一日朕定要见见这个邵先生。”接着又看向右边空位道:“那三王叔因何现在未到?”

莫公公赶忙回道:“奴才昨日便派人到三王爷府上送过信,只是一直未见人来,也无派人回信,奴才不知什么原因。”

赵遁沉默不语,瞿大江忙起身道:“三王爷昨晚听歌赏舞通宵达旦,卑职也在府上,今日清晨才归。末将猜想,三王爷应该是酒醉未醒吧。”

赵遁闻言大笑,道:“好好好,难得三王叔这个年纪依然有此精力,改日定要请他来豹房调教调教这些歌姬。三王叔是父皇一母胞弟,朕很是尊重,我们不妨先来欣赏歌舞,等一等三王叔。”

不一会儿,豹房中的歌姬便来到院子中央,随着鼓乐声响,抬腕低眉,手中扇子如妙笔如丝弦,转甩开合,裙带飘香。

这些歌姬虽然身材曼妙,步履袅娜,独孤求败却觉魅惑有余,情真不足,与唐婧清丽脱俗相比天渊之别,因此毫无兴趣,倍感时间难捱。

一曲舞毕,赵遁见时辰不早,便命歌姬退下,道:“不必等三王叔了,开宴!”

不多时酒菜摆满,江南白露节气有“蒸煮十样白,烹制带鱼饭”的风俗,即饮食中要有十样带“白”字的食物,如乌骨白毛鸡、白木槿等。又有煮饭时,将鲜活的带鱼整条放在镬内用筏架晾着清蒸,待饭熟后,一手抓住鱼头、一手抓住鱼尾,将带鱼悬空一抖,把全身的肉撒在热腾腾的米饭中,再用饭兜将饭粒与鱼肉拌匀,味道鲜香无比。

龙眼也是必不可少的,据说在白露这天吃一颗龙眼补过一只鸡。

赵遁端起一杯白露米酒道:“诸位爱卿,今日既逢白露节气,又是斗兽宫开宫之日,朕特别高兴,敬大家一杯。”

众人起身“谢皇上!”随赵遁一饮而尽。

莫公公将赵遁杯中酒斟满,赵遁举杯又道:“朕要向你们引荐一位武林中的人才,就是这位独孤掌门,若非朕亲眼所见,岂能相信他的武功会不在南护卫之下,可惜今日他没有带剑来,否则定要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御剑式’‘游剑式’、‘倒剑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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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赴宴(二)

说到这里,莫公公在后面小声提醒道:“皇上,此地怎可舞刀弄剑。”

“也罢。”赵遁接着道:“朕雁荡山一行,始知我大宋卧虎藏龙,独孤掌门,来,朕敬你一杯!”

独孤求败举杯道:“谢皇上。”说完一饮而尽,

在座的众人之中,只有赵遁、南语上和瞿大江见过独孤求败,唐基虽然当日也曾到过集市,但径直率军与瞿大江队伍厮杀,对独孤求败并未留意,其他人则均不相识,不住上下打量。

唐庭坚听闻独孤求败后,首先想到的便是如当初剑神和赫连倾一样拉为己用,因此看得尤为仔细。

独孤求败也较往日更显俊逸,唐庭坚暗暗称赞,向赵遁道:“皇上,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独孤掌门青春年少,器宇不凡,皇上能否为臣等介绍介绍?”

赵遁笑道:“朕也所知寥寥,还是让他自己说吧。”

独孤求败对唐庭坚和在座的大多数人一样,均未曾谋面,虽然唐庭坚的言语是在夸赞自己,但独孤求败见他音容沉静,喜怒不形于色,如同戴了面具,心中便觉不喜。

独孤求败不懂繁文缛节,起身向众人应付道:“我叫独孤谦,回来寻根祭祖。”

有几个大臣听后暗笑独孤求败粗鄙不懂礼仪,唐庭坚不以为然,问道:“不知独孤掌门从何处而来?”

独孤求败答道:“长白山。”

众人大吃一惊,瞿大江拍桌而起,喝道:“你是金人!”

独孤求败与瞿大江已经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在集市,另一次是在双掌峰上,两次交道瞿大江都有害独孤求败之心,但不知为何,独孤求败对瞿大江却没有对唐庭坚那么讨厌。

独孤求败并没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很怕金人?”

瞿大江这才察觉自己反应过于激烈,坐下道:“我是……我是问你是什么人,若是金人便是我大宋的敌人。”

其实不仅瞿大江,在座的赵遁、唐庭坚等人听到“长白山”后,脑袋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便是“金人”这两个字,对他们而言,这两个字如同洪水猛兽,单单听一声便会心惊肉跳。

独孤求败笑道:“我的祖籍在姑苏城外,是汉人,当年我祖父为救徽钦二宗,只身追至五国城,未能如愿,这才隐居在长白山之中。”

当年之事,独孤求败祖父一直瞒着子孙,不仅是因为壮志未酬,自觉无可标榜之处,还因为老英雄看破世事,不想让后代妄逞英雄,安安稳稳度日便好。

但对独孤求败却又例外,老英雄发现自己的孙子是天纵奇才,他日武功境地实在不可估量,而且性格放肆桀骜,注定不会平淡一生,因此不仅尽心教他武功,还将自己经历告诉给独孤求败。

众人仔细端详,独孤求败相貌潇洒,不似金人凶狠粗犷,又闻祖籍姑苏,都放下心来。

唐庭坚向瞿大江道:“瞿将军多虑了,独孤掌门这样的少年俊杰,必定是我人杰地灵的大宋才有,怎会是粗蛮的金人之后呢?”接着转向独孤求败道:“刚才听言独孤掌门的祖父也是一位赤胆忠肝的英雄,不知现在何处,可曾与独孤掌门一同回来?”

独孤求败回道:“祖父去世已有三年了。”

唐庭坚随即满脸哀痛,“可惜可惜,老英雄舍身为国,我等不及瞻仰便仙逝而去,令人痛心,我敬老英雄一杯!”

说完,唐庭坚将酒杯端起,赵遁插道:“我也来敬一杯!”

众人见赵遁也要敬独孤求败祖父,跟着一同举杯,独孤求败说声“多谢!”和众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唐庭坚接着道:“独孤掌门不愧忠良之后,老臣听闻雁荡山双掌峰上突发险情,瞿将军都素手无策,若不是独孤掌门护驾,皇上坐上神鸟,后果真不堪设想。”

唐庭坚明里夸赞独孤求败护驾有功,暗里则讽刺瞿大江身为骠骑大将军却一无用处,可谓语带双关,一石二鸟。

瞿大江心有不服,但当时护驾自己确实没有出力,而且还是第一个沿着钻天猴的绳索逃离双掌峰的,因此只好忍气不言语。

赵遁接道:“唐丞相正好说出我心中所想,朕借今日之机,便要好好赏赐独孤掌门和南护卫二人。赏赐之前,朕还有一事,独孤掌门,神雕何处去了,能否借朕玩耍几日?”

众人听了不禁想起当初赵遁向剑神借《剑池图》一事,心里不住摇头。

独孤求败与众人不同,赵遁虽是皇上,但年纪与自己相仿,恣意率真的性格又与自己颇相契,因此心中竟有几分亲切之感。

独孤求败回赵遁道:“皇上,神雕并非我所养,我与他相识算是机缘巧合,平日他自由来去,我也不知到何处才能找到他。”

赵遁大为失望,仍不死心,道:“你们相遇是在何处?朕派人也到那里去守候,说不定神雕会有同伴。”

独孤求败笑道:“雕兄是跟随我从长白山而来。”

赵遁听说是在金人境内,只得叹一口气道:“看来朕与神雕终是无缘,算了,斗兽宫内的鹰隼也都放了吧,有珠玉在前,这些不值一哂。”

后面莫公公赶忙应道:“是!”

赵遁接着道:“独孤掌门和南护卫护驾有功,朕知道南护卫喜好钻研道家典籍,朕就随你心愿,今后你可在甘露院中自由出入,任意翻阅。”

南语上起身谢过。

赵遁又向独孤求败道:“独孤掌门,你武功卓绝,不论是禁军还是地方军,二品官职任你挑选。”

众人听后发出一阵惊叹声,在军中做到如此官职,哪个不是浴血疆场,戎马一生?独孤求败小小年纪,没有半分战功,只因龙心大悦便得如此高位,实乃古今未曾有之。

不料独孤求败道:“多谢皇上好意。当初双掌峰上,我只是答应南护卫的请求做应尽之事,并没想日后邀功。而且就我所见,当官实在是一件麻烦事,不如无拘无束自在。若说赏赐,今天能够入园一观便已心满意足,官嘛,我就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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