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有求必应 彼得·梅尔

班奈首先打破了沉寂,但愿能够拨云见日。“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糟糕。至少裘里安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这盒子。同时,在我们告诉他公事包藏在哪儿之前,他也不会打算出手。否则,他们早就在路上把我们拦住了。”看来安娜并不认同。“也许他们只是在等待,等到天黑才动手。他们将抓住我们,把我们带到某个无人的地方,然后……”她打了个寒颤。“他是个杂种。相信我:他有让我们说实话的手段。”班奈想起了席莫以手指捏断竹子的功夫。他拿起那跟监器,用手掂了掂它的分量。“如果我们把它砸烂呢?”“如果讯号中止了,他们会来寻找。他们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暮色渐渐浓了。在狭小的斗室之中的寄宿者,心情愈来愈沉郁。他们检视了各种可能性,却未从中发现任何足以鼓舞他们的理由。除非他们以徒步的方式离开修道院,这儿只有一条离开修道院的路,从小径走到大路上。而裘里安的手下将在那儿等待。“你听着,我们其实并不确定,”班奈说:“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可能跟丢了我们。你认为这玩意儿的有效距离是多少?”“我不确定,可能是半里路吧?”“那好。为了保持有效距离,他们必须守候在路边一一是他们跟踪我们的情况下而言,而我们还不能确定他们真的跟上来了。这是我们必须了解的状况。”他站了起来,摩拳了安娜的头发。“我下去看一看。你把钱收起来。我去几分钟就回来。”“班奈,小心点儿。”他穿上鞋子,尽力扮出一副颇有自信的笑容。“我曾经在童军课里修过神偷术,还得了奖的。”他来到外面的苜蓿草旁边,竖耳倾听,并让自己的视力惯于夜色。他身后修道院的主建物里,传来季伯特神父的爽朗笑声。他前方的石子小径夹在黑漆漆的树影和草丛间,显得惨淡得苍白。最好离开这条小径远些。因为裘里安的手下有意靠近的话,这条小径是他们必经之途。他开始用慢动作穿过灌木丛,一脚落地,在移动另一脚之前,先将全身的重量转移到前一只脚上,而他的双臂前伸。他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像是只夜行动物。他花了十分钟才来到一个能够俯瞰路面的地点。但是他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只能等待着,但愿有辆车子经过。这样又花了十分钟等待。最后,两道车灯发出的黄光射向天空,接着是登山中的汽车引擎所发出的吃力嘶吼声。他跪在地上,视线未尝离开那日益接近的光线。这就是了,那辆车子在进行倒车,离开路面,隐入不到五十码处的树丛里。他见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安娜赶紧趋前拥抱她,这才放心了。“我正害怕你把我甩了呢!”“下面那里有人,车子停在路边树丛里。如果我们驾车跑掉的话,即使不开车灯,他们也不至于不发现我们。”说到这儿,他勉强装作高兴的样子,“你想散步吗?”“到哪儿去?”“意大利。”他坐在铺位上,手指不停摸索那跟监器。安娜凑过来,把跟监器拿走。“我们不能利用这玩意儿来引诱他们上当吗?”班奈点点头,说:“当然可以。我们把它交给季伯特神父,并叫他拚命不停地跑。”安娜瞪大了眼睛,随后展开笑颜。“班奈,”她拉他站起来。“有时候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聪明多了!”季伯特神父放下杯子,说:“亲爱的,让我确认一下是怎么回事。你们要我把这空袋子放在拖车上,在田里来来回回地工作——”“你动作的方向要和山路平行,”安娜说:“这一点非常重要。”季伯特神父皱眉道:“也许是很重要,孩子。但在这荒郊旷野,又是在夜间……我们的拖车都是老旧不堪的,我很不愿意随便弄坏了一辆。你知道,在岩石间穿梭,很容易就撞坏了。”他停下来,再喝了些酒。“那些岩石真的很粗鲁、很莽撞。”说到这儿,他露出诡异的笑容。“你们交付给我的夜间任务,是不是和那松露事件有所关联?”“晤……是的,”班奈说:“就某方面而言,是的。”“那么我敢说,这一定牵扯到一大笔金钱了,”老神父若有所思地望着酒杯。然后,他抬起头来,眼中闪过恳求的目光。“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有办法帮助修道院……”班奈马上领略了他的暗示。“绝对没问题,”他看着安娜,说:“我们很高兴这样做,对不对?神父,你有什么好主意吗?”“两部新拖车,可以吗?”“一部。”安娜说。“迪尔牌的?”“就这么说定了。”十五分钟以后,一叠百元钞票已藏妥在他床下的石板下面,而那装了跟监器的空袋子被夹在他两脚之间,季伯特神父坐在拖车上出发了,他的行进方向被要求尽量接近修道院之下路面的二三公里。在回来之前,将那个袋子丢弃在灌木丛中就好了。拖车微弱的车头灯光快要接近葡萄园的尽头了。班奈开始缓步走下小径,安娜跟在他后面五十码的距离,几乎盲目地驾着一辆黑漆漆的车子,由班奈的衬衫反射出来的膝跪白光作为前导。吉拉德拉好裤子链,伸了个大懒腰,才返回驾驶座上。漫长而炎热的白天过去了,看样子,又要展开另一个漫长的黑夜。他的伙伴头部后仰,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的鼻息足以压过警笛刺耳的长鸣。吉拉德将他摇醒,凑近接收器仔细地倾听。这是他的幻想呢?还是讯号变弱了?他将音量扭大,歪着头再听。混蛋,还真的越来越微弱了。这么说来,他们就不可能是从小径这个方向下山的,而此处又无其他的路径通往其他地方——至少,在地图上是看不出来的。那么,他们一定是往葡萄园那个方向走了,取道更远了。那么,是向左,还是向右呢?他很快就会知道。他发动引擎,转向右手边。班奈从微微高起的小径中间的地方,看见车灯亮了起来,往山下驶去,转了个弯,去追随季伯特神父的拖车所行驶的方向。他往回跑,坐进安娜驾驶的车子里。车子沿着山路悄然下滑,车灯依然关闭。他们耐心地等着对方那辆车子的灯光消失在天际。班奈提议在卡维隆找个地方休想数小时,再展开长途驾驶,前往意大利。不过他显然误解了当地旅馆主人们的待客之道。时间已超过了午夜了,卡维隆不招待任何旅客。屡试不爽之余,只有退而求其次,在停车场上过夜了。安娜把头靠在班奈的肩头。“你真的很明白纵容一个女孩子的方法,是吗?”班奈摩拳她的头发,在黑暗中露出笑容。明天,一切都不一样了。卡维隆是一个货物集散的市镇。天方破晓之时,好几家咖啡馆便开业了,对一些卡车司机和彻夜工作的市场劳动者提供服务。安娜和班奈下了车,舒展四肢,并在早晨清凉的空气中,缓舒僵硬的背部。他们从停车场上看见波尼萨路上的一家咖啡馆,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他们走进去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班奈心想:再过几个钟头,他们就可以安定下来了。不知道裘里安的噗喷们在树丛里拿到那只空袋子之前,还要守候多久?所幸安娜发现了那只跟监器,也所幸她明白它的用途。风水轮流转,看来换他们好运了。隔壁桌子那儿坐了个男人,两只手臂犹如尺寸较小的大腿。他的报纸正翻开到体育版那儿。班奈不经意地瞄了瞄那在四英尺之外、高高举起在他面前的报纸头版,他心想,他所看见的无非是法国新闻和当地的政治消息。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发现自己的照片竟赫然出现在报纸版面上。安娜的照片也同样出现在报纸版面上,除此之外,那令人惊心动魄的大字标题是这样写的:“你见过这对男女吗?”班奈立刻收回视线,压抑了拔脚开溜的冲动,他迫使自己冷静,但愿那男人把头版新闻那一页折叠起来。他戴上太阳镜,低下头来。奇怪!安娜到哪儿去了。安娜从咖啡馆的后面冒了出来,她一面摇头,一面坐下。“我以为修道院的洗浴设备是中古式的,你该看看这里的浴室,真是令人不可置信。”说到这里,她注意到班奈脸上那紧张、僵硬的表情。“怎么回事?”他凑到她面前,在她耳畔俄语。“把你的声音降低,戴上太阳眼镜。我们已经上了报纸的头条新闻。快走!”他们来到咖啡馆门外,站了一会儿。街道对面换早班的卫兵已经来了。他们背过身子,快速走回停车场。他把她留在车子里,鼓起勇气,迈着利落的步伐走到一间商店里。他感觉胸前似乎贴了一张犯人的名牌。柜台后面的女人眼光模模糊糊的,表情极不和蔼,收了他的钱,把报纸递给他,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耸耸肩离开商店,连找给他的零钱也没拿。他们躲在车子里看那篇报导,屏息静气,紧张不已——一对异国男女涉及一宗重要的抢劫案,警局已全力部署追缉——这宗新闻之后刊登了一个报案的电话号码,任何人有知道这两人下落者,可以通过电话和坎城的邦菲耳上校联络,因为邦菲耳上校负责调查这件抢劫案。报导当中还隐隐约约地提到报案奖金的讯息。这一次,新闻记者倒是正确无误地报导了一切的细节,“包括他们的名字、年龄、身高、眼睛和头发的颜色。车子的模样和颜色,以及车牌的号码。“天哪,”安娜说:“他们从哪儿知道这么多的?”“从我们的护照和我的车籍资料。一定是吐兹把这些资料交给警方了,”班奈的视线透过车窗,投向停车场。卡维隆清晨初醒。外面角落的果蔬市场里,一个穿着拖鞋和围裙的女人,正把她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的,一个个像是座颜色多样化的金字塔,她还摇下遮篷,免得蔬果遭受直接的曝晒。一个交通警察在检查当天第一个停车表时,还打着呵欠。“看样子,”班亲说:“此地不宜久留。公路在五分钟的车程之外。你想早晨冒险吗?”“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他们驾车离开卡维隆,越过横跨社仑斯的大桥,驶向前往公路的下坡道。班奈看见卡车排着队穿过收费站——而就在车队的那头出现的景象,使班奈来了一个紧急煞车。“真是倒了霉了!你看!”公路入口处六个收费站,每个收费站的对面都站了一个宪兵,双手抱在胸前,面对着来往的车辆。这六个宪兵一式戴着圆顶帽、太阳镜,穿着短袖蓝衬衫,连凶神恶煞般的表情亦如出一辙。“也许他们并不是在找我们,”班奈说:“他们夏天经常这么做。但这也太过于巧合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班奈违规来了个“U”形大转弯,掉头返回卡维隆的当儿,安娜一直保持着沉默。裘里安正在搜捕他们;吐兹要捉拿他们;而公路警察也在找他们了。在大饭店的床铺上共进晚餐的事,看来是个遥远的梦想了。

波鲁斯掏出了五百法郎,看着那女孩再点了一次。她那艳红的指甲数着钞票的纸张。数完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折好钞票,再收进她的袋子里,她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工夫,完成了一场愉快的交易。女孩离开了套房。波鲁斯拿起电话叫早餐。他可以从窗口望见伏克斯港和远处地中海深蓝的海水。天气又要热了,很适合在花园里用餐,之后他才要回到科西嘉岛去。波鲁斯一直很喜欢马赛。他淋浴修面之后,接着换装。羽毛般轻柔的浅蓝色的薄纱衬衫以及亚麻西装,带给他愉悦的感觉。他一直认为一个男人的穿着应该适合于他的年龄,不像那粗里粗气的吐兹,穿着敞领的衬衫,露出多毛的胸口。他走过去回应敲门的服务生。在进餐的当儿,他才有机会来为了他的买配方的钱感到哀怜。就像他们的父辈,以及世世代代的祖先一样,波鲁斯和他的同事们并不喜欢他们住的法国本土的邻居。善良的科西嘉人,真诚的科西嘉人,他们要争取的是独立自主。如果法国人不肯认同,那么就必须攻占法国。波鲁斯极少显示出任何的情绪。他想到即将掌控的法国的松露市场,并从法国人的口袋里抽走好几百亿的钱财,不禁微笑起来。毫无疑问地,他所属的科西嘉联盟会把部分利益拿来支持科西嘉的国家运动,给法国人惹些麻烦。用他们自己的钱给他们自己惹麻烦。波鲁斯简直要笑出声来了。这是打从他岳母多年前喝了过多的波尔多葡萄酒,从巴斯蒂亚一间酒吧里的高凳子上摔下来、磕然而逝之后,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看了看表,半个小时内,他就会得到前一天他所要求的分析结果了。还有时间抽根雪茄。通常他不会在午餐之前让自己享受这种奢侈的,但今天是特别的日子,一个值得庆祝,并放纵自己的日子。他从一个精美的皮制烟匣里拿出一根圆滚滚的雪茄,再把匣子关好,小心翼翼地点着之后,猛力吸了一口香气弥漫的雪茄。烟灰部分已燃烧到接近巧克力色的纸圈附近了。当他猛力吸进最后一口香气的时候,他的访客也到达了。一个是布鲁诺,他的表弟,也是他的私人保镖。另一个是阿利吉,一位分析化学家:骨瘦如柴、脸型瘦长,神色看来极是惨淡。寒暄之余,阿利吉把公事包放下。他望着波鲁斯,缓缓地把头部由右边摇到左边,又由左边摇到右边。“很遗憾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他鄙夷地挥着手,指向那只公事包——“和我们所想象的不一样,这些文件是没有意义的,它只是一堆统计数字而已。随便什么人,花一法郎,就可以从农业部得到这些资料。”波鲁斯脸部毫无表情地放下了雪茄烟。“那么,培养液呢?”“只是一些水和普通香料的混合液。它的功能只是铲除一些野草而已。”他摊开双手,耸了耸瘦骨磷峋的肩腴。“我被要了。”波鲁斯的视线投向窗外。为了隐藏内心的愤怒,他脸部肌肉紧绷着。那意大利痞子和他手下那个马屁精,他们一定知道。他们设计欺骗了他。在这种时候,他也只有控制内心怒火蔓延的速度而已。他拨了个电话到吐兹在坎城的办公室,电话被接通到“拿坡里女郎”号上。“吐兹吗?我是波鲁斯。”“啊,朋友,你好吗?想念海上生活的片段吗?”吐兹用手遮住话筒部分,并叫了个水手去找葛利比过来。“我认为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打电话。”吐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迷糊似的。“你是不是漏了什么东西在船上?”“吐兹,别开玩笑。我已经把那处方分析过了。那是假的,不过是杀虫剂而已。”吐兹假惺惺地大表惊讶。“这我绝对不能相信!不可能的,等一等——葛利比来了。”吐兹故意在电话另一端提高腔调说话,爆出一连串解释的字句。“是我的朋友波鲁斯,他说处方是假的,其中有诈,他被骗了!他大感震惊。我们能做什么?我用我妈的名字来发誓:要是我骗人,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等一会儿,老小子,”葛利比说:“让我来跟他说话。”吐兹把话筒交给了葛利比,很注意地倾听葛利比和波鲁斯叙述他俩前一夜拟好的说辞。“波鲁斯先生,我是葛利比。我认为这件事实在太不幸了。不过,这倒足以解释船上所发生的一些事情。自从昨天晚上起,这些事情就一直困扰着我们。你还记得那个名叫班奈的英国人以及那个女孩吧?”“当然。”“当我昨天结束了我们在马赛的会谈,回到这儿之后,他们就不见了——不声不响地不见了,而且是在仓促中离开的。没有人看见他们离去,而且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舱房里。我们确信他们是游泳上岸的。波鲁斯先生,你同意我的看法吗?”波鲁斯必须把这事情报告给他科西嘉联盟的盟友。他开始记录要点。“说下去。”“现在就知道这件事不寻常了。你看得出来吗?他们一定是掉了包,把真货取走了,留下了假货。”葛利比的口气开始武断起来。“波鲁斯先生,我们都被骗了,包括我们所有的人,”他很严肃地再次强调。“我们一定要把他们绳之以法,让他们自食苦果。”葛利比对吐兹皱着眉头——吐兹正咧嘴做微笑状,并在空中挥舞着拳头。该死的意大利人。“他们会吃到苦头的,”波鲁斯说:“不过我们必须先找到他们。”“我不认为他们已走远了。他们临去匆匆,连护照也没带,还留在舱房里。”“说不定护照是假的。”“不可能的,其中有一本是英国护照。”波鲁斯在他的记事簿上草草写下一个名字。“把他们交给我,我和警方有联系。有了那两本护照,他们才有办事的依据。”“警方!”葛利比说:“老小子,这我倒不知道。你真的认为我们该把他们卷进来吗?”吐兹在一旁猛力地摇头,脸上出现了惊恐的表情。“葛利比先生,坎城的警察有半数是科西嘉人。有些是真正的科西嘉人,过去我们曾经合作过。”葛利比望着吐兹,点了点头。“太棒了,太棒了,那么事情就这样说定了。我们立刻就派遣所有的人马,搜寻最近的港口。今天晚上我就会派人把护照送给你。你住在哪里?”波鲁斯特地址和电话号码告诉葛利比。“晚上,是吗?”“亲爱的波鲁斯,英国人说话一向一言九鼎。”“这在班奈身上适用吗?”“只怕他是个暴发户。说不定他是小时候被奶妈宠坏了,也说不定他进错了学校。”“混蛋!”波鲁斯厌恶地把电话放回去,下楼进入自己的车子。像这么一件重要的事情,最好是当面向上校报告。他要布鲁诺将冷气加强,让车子驶往坎城。吐兹凑上前去,捏了捏葛利比的脸颊。这是赞许的动作。“了不起,我的朋友,了不起!你的演技太棒了,我想我该称你为马基维利。”葛利比抹了抹脸颊,点了根雪茄。“我不得不说,事情好像不妙。二十四小时以后,我们要打电话给波鲁斯,告诉他说,我们发现班奈是裘里安的人。这就好像是‘猫儿赶进鸽群中’。”“鸽群?”“没关系,别介意,语言的艺术而已。”葛利比向沉寂的空气喷了一缕烟。“我敢说,由于你兴奋过度,忽视了最重要的事情。”“呢?”“波鲁斯忘记把他的钱讨回去了。”吐兹一掌拍向他的额头,接着张开双臂。“大师,我真的要吻你的脚了。”“拜托不要,”葛利比说:“免得那些水手要开始说。闲话了。”

车子驶出了爱克斯拥挤的街道。上普罗旺斯在安娜眼里不啻另一个星球——空旷、荒凉,却又美丽。这是一块未获得救赎的土地,贫瘠多石的土块、稀少的树木在来自罗纳河谷强风吹袭之下显得矮小而瘦弱。田野中的薰衣草已被摘除了。他们看见了一群羊,在两只四肢瘦长的狗儿的驱赶之下,它们配带的铃销发出了空洞的声响。在他们所行驶过的一路上,尽是婉蜒数里的葡萄藤。交通状况逐渐好转。最后路上只剩下一些在葡萄园里辛苦工作了一天,慢慢地磨蹲着踏上归程的拖车。当车辆驶过田野时,在其间工作的人们无不停止工作,伸直了背脊来观看。他们慢慢地扭转头部,视线自渐渐西沉的斜阳里投注过来。这种景象让安娜觉得颇不自在,而且有些恼怒。“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她问道:“他们没见过车子吗?”班奈耸了耸肩。“乡下人就是这个样子,所有通过他们地盘的东西,都是他们观望的目标。所幸我们坐的不是裘里安的奔驰豪华轿车,否则他们将整晚在地方上的小酒吧里谈论个不休了。如果你是住在如此一个乡村里,绝对无法自己关起门来抓痒,而不让别人谈论你身上的跳蚤。”“你喜欢这样吗?在曼哈顿,每个人都是陌路人,我甚至不知道隔壁的邻居是谁。”班奈思忖了一番,他想到乔格缇,想到安妮和雷昂,想到那喜欢窥人隐私的白平局长,以及意图和他攀亲戚的尤克丝夫人。咖啡馆里的闲话,无休无止的好奇心……等等。“是的,”他说:“我喜欢,我感觉好像是和一个有点儿怪异的家庭住在一起。”安娜轻触他的手臂。“对不起,我说中了你的痛处了,是吗?”班奈摇了摇头。“一点儿也没有。你引领我进入了一种魅力十足、冒险刺激的生活,让我认识了一些吸引力甚强的人士,说不定他们都想杀害我。”车子来到一个岔路口,他煞了车。“我认为我们越来越接近了。”沥青路面霎时间改变为土石的羊肠小道。他们沿着缓缓的斜坡前进,穿过了一些矮墩墩的松林和变了形的橡树林。车子朝着阳光射来的方向前行,那修道院乍见之下,是一座低矮的、蹲踞在阴影中的庞然大物。班奈把车子开进去,并在一簇蒙尘的丝柏树旁停好车子。除了逐渐冷却的引擎所发出的滴答声之外,他尚可听见和谐的天籁组曲。修道院是四百年前所建造的,宅院为“H”字母的形状。“那边是修课的场所,”班奈说:“另一边是宿舍。中间那一幢大建筑物是所有功能的集合体一一综合厨房、食堂、蒸馏室、办公室等。地下有个巨型地窖。这地方真不赖,是吗?”安娜望着长长的砖瓦房檐,没有十字架,也没有尖塔。“有教堂吗?还是说他们仅在离去的时候祈祷?”‘真实,”班奈说:“他们并不是什么正统的宗教,反而比较像是个小型企业。”“不过,他们自称为修道士,不是吗?”班奈咧嘴一笑。“那是因为他们得到了季伯特神父权威性的所谓天国的救赎。他会把这事告诉你的。”他们走到一条似粗糙的鹅卵石铺成的宽阔路径上。路径两旁是浓密的薰衣草。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溜短短的石阶,经过数个世纪以来的足迹践踏,每一级石阶的中央部分都呈现出微凹状。经由这一道石阶可行至一扇泛黑的橡木大门前。班奈拉了门边一条由长链坠下的门把,听见了门铃发出的两次声响,被淹没在石墙中。“你看过修道士吗?”安娜摇了摇头。大门的铰链发出了尖锐的咿呀声。门板开启数时,缝隙中露出一张褐色的面孔,顶着一头华发。那脸孔用颇富警戒心的眼光窥伺着,犹如一只乌龟xx露出甲壳。“亲爱的,你们迷路了吗?”“说实在的,”班东说:“我们是来探望季伯特神父的。”“啊?”那脸孔出现了惊讶的表情,仿佛班奈泄露了什么秘密。“季伯特神父,上帝保佑,他正在品酒。他通常在晚餐前品酒,有时进行好几个小时。我相信你们一定是从远道而来的。”那人把门缝开得更大了些,并招呼他们进入。他们这才看见那人身上穿的是厚重的深棕色长袍,在腰部以腰带束起。他带着他们走过宽宽的拱廊,脚上的凉鞋踩在石板路上,劈啪有声。在走进一间狭长的房间后,他举起一只手示意阻止了安娜和班奈的步伐。斜阳从一排呈现细条状的高处窗格中射人,被分隔为一条条的日影。一群棕色的身影,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活像戴了头盔的巨鸟。他们俯身于犹如电灯泡般的大玻璃杯上,许多没有标示的瓶子围着餐桌间隔排列。一切是那样的安静,除了空气被吸入各个鼻孔的声音之外,什么也听不见。安娜对班奈低语。“怎么回事?”此时,班奈亦正向那修道士耳语。修道士向他们凑近了些。“季伯特神父正率领着兄弟们进行深度吸气。”“他们为什么戴头罩呢?”那修道士两手做成杯状,凑近自己的鼻子,两眼望着天顶。“当那神圣的气息由杯中升起时,此较易于集中和捕捉。”“酒香,”班奈对安娜说:“他们在闻酒香。”“我真不敢相信。”桌边开始发出了低语声。班奈把他所取到的片段告诉听得津津有味的安娜。站在桌子尽头的季伯特神父,拿起自己的玻璃杯。“好了,兄弟们,摘下头盗,让我们未尝尝着吧!”他把头罩撩向后方,正当他要举杯畅饮之际,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安娜、班奈和那修道士。“啊!稍等,看看是谁来了?”他一根指头顶着下巴,盯着班奈猛瞧。“这不是去年冬天那饥渴交加的旅人吗?堪称酒圣的英国人。没错,我的孩子,到这儿来,到这儿来,让我好好欢迎你。”班奈被围在酒香四溢的怀抱中,两颗被激烈地亲吻着。季伯特那张大圆脸,泛着红光。在介绍过安娜之后,她也受到了热情的欢迎。季伯特神父把他们引介给各个兄弟,大家都举起了酒杯来。季伯特神父一一描述他们身为修道土所担负的责任。“路克兄弟是我们的山口经理。我们的圣餐酒畅销于第三世界的国家。叶夫兄弟负责开发新产品,主要在于补血酒和利口酒的方面,他很想进入苦艾酒的领域。真是邪恶。”安娜看了看叶夫兄弟,那是个瘦得像小鸡般的人。他两眼有神,表情和气,怎么样也说不上邪气。“这有什么不对?”季伯特神父努力装出一种严肃的样子。“孩子,那是非法的。这已进行数年了,但我不得不承认它的滋味确实太好了。若是有剩下的,我们可以在餐后小酌一番。它可以使人的胃部舒张,让人在美梦中入睡。”其余的兄弟各自负责包装,或者财务计划,还有的处理公关。季伯特神父解释道:在酒精的享受和传道上的清规之间,存在着绵亘数百年的牵系。他只是在执行高贵的工作,这和修行是机会均等的,对于各个教派也是兼容并蓄的。换言之,打出宗教的旗号,便可在避税天堂里从事些小小的企业。“你们不付任何税金吗?”班奈问道:“一点儿都不用付吗?”“仁慈的上苍,不用,一分钱都不用,”季伯特神父嫌恶地皱眉说:“税金,是多么丑恶的构想。我们和那沾不上边。”“你们不制造香槟酒吧?”安娜问道。“不,我们不制造。这儿的情境不适合。再说,香槟是什么玩意儿?还不就是葡萄榨出来的汁罢了。”一边说着,他一边在大杯子里,各倒了半杯红酒给班奈和安娜。“希望你们能够参加我们的晚餐。由于前几天路易斯兄弟开着拖车忙了好久,我们才能够享受佳肴美酒。”他朝我们笑着说:“你懂了吧?上帝会供给人们所需之物的。”“我们很愿意。”班奈说:“事实上,如果我们能在此地停留数日,就是帮了我们的大忙。因为我们出了点小意外。”季伯特神父从桌上抄起一瓶酒,在他们面前摇摇摆摆地走出了房间,来到一排书柜前面。“亲爱的,坐下来,把你们的困难告诉我。”季伯特神父一面听他们叙述,一面点着头。当他听见他们逃出“拿坡里女郎”号的情节,很惊讶地把嘴巴张得圆圆的。“多么迷人啊!”他如此评论着。“你们年轻人所过的生活是多么刺激啊!只怕你们觉得这儿的生活过于单调。不过,告诉我,”他在空中挥动着肥肥的手指,仿佛意味着这问题并无太大的意义。“这个配方,这神秘的培养液——它是真的吗?你们认为呢?它到底有没有效果?”“至少对方这样告诉我,”班奈说:“它显然具有高度的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七八十。”季伯特若有所思地又在酒杯里注满了酒。“对于我们修道院而言,它倒是能够产生很高的附加价值。葡萄美酒和松露,相得益彰。谁还能够想出更令人愉悦的组合呢?”他高挑双眉,望着班奈。“我们可能没有办法达成协议吧?像是合伙这类的事宜?”“这个嘛……”班奈无言以对。“绝对不可能,”安娜说。“神父,是这样子的,这东西基本上并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是在照顾它而已。”“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季伯特说:“来喝酒吧!”方才在厨房里被烤得油亮的小野猪,如今已躺在餐桌中央的木板上,口里含着一个很大的烤马铃薯。季伯特神父挽起袖子,割下一块块厚厚的猪肉,让大家分食。他的脸孔在烛光的照映下,容光焕发,人人的杯中斟满了美酒,乡村风味的面包切成厚厚的一片片。在众人之中,唯一的时代指标是两名穿着时髦服饰的访客。而其他的种种,都可说是中古世纪的遗物。谈话围绕着有关乡村的议题——诸如葡萄的收成的远景、霜害、气候的变化,以及修道院蔬菜园的生产等。餐桌上没有争议,没有提高了嗓门来打扰心满意足的气氛。安娜望着这一切而入迷了。这些人来自何方呢?——也就是这些生活在中古时代包装下的人忙了?“我们是现代工商社会的逃兵,”季伯特说:“过去我曾在巴黎国家酒厂工作。其他的人有的来自于电脑业,有的来自于航太工业。我们都讨厌工商业的生活,我们喜爱美酒。十五年前,我们动用了各种资源,买下这间修道院。这修道院是从战前就空下来的,因之,我们就成了修道士,”他对安娜眨眨眼睛。“如你之所见,是非常不正规的修道士。”她一脸迷惑地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们之中随便谁都没有太太吗?”季伯特神父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望着由圆顶天花板投射下来的烛光所造成的暗影幢幢。“我们认为那又是另一重约束,”他说:“有女人为伴的欢乐并不属于我们。对了,在你们的国家里,如何形容这样的感觉?”“同志(注:英语gay又有快乐的意思。)吧?”安娜说。“啊!对了,这迷人的字眼,最不合宜的用途。”他摇了摇头。“同志。多荒谬啊!那么,我想,每个人可以说我们是生活在一种永续的快乐之中了。对我们而言,那是相当令人快乐的,”他大笑着,向安娜举杯。“祝福快乐的时光,祝福大家。”乳酪送上来了。外面包着葡萄叶,被郑重其事地揭开。然而,由于受到过度殷勤的招待,以及过度不足的睡眠,使得安娜和班奈陷于缄默,之后,他们简直要打起瞌睡来了。婉谢了叶夫兄弟送来的自制美酒,他们跟着季伯特神父走到修道院供应访客住宿的区域。季伯特留给他们一根新点的蜡烛,并且用愉快的口气警告他们说,修道院的例行生活是在黎明来临不久之后就展开的。他们的居室狭小而普通。一扇窄窗,桌上有个小瓶和一个碗,两个相对的墙壁旁边各自安放了一张卧榻。安娜伸了个懒腰,轻轻呻吟道:“我想我可能不胜酒力了,”她坐直身体,仔细看着自己的双脚。“帮个忙好吗?”“你要一杯苦艾酒吗?”安娜挥了挥手。“替我把靴子拔下来,我永远也没办法做到。”班奈努力地拔除她那极为合脚的靴子,却不能成功。“我要用古老的方法来做这件事了,”他说:“请原谅。”他背对她而坐,坐在她的跨间,弯下身子,很容易地拔下了她的一只靴子。“班奈?”安娜的声音听来昏昏欲睡,“你今天所做的事,你正在做的事——我满欣赏的。”“完全服务性质,”他在和另外一只靴子奋斗。欲睡的安娜轻轻笑着:“对于一个英国人而言,你的臀部相当漂亮。”当他把她的脚举到卧榻上的时候,她已经快要睡着了。他俯下身子,撩开她额前的发丝,她娇声笑着,像一只猫儿般,用头额磨蹭着他的手。这之后,她才侧过身子去睡着了。他吹熄烛火。在温暖的黑暗中,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在他失去清醒的知觉前,最后一个想法是:提醒自己去问季伯特神父,修道院里有没有一间拥有双人铺位的宿舍。

“这些裤子再也撑不了一个夏天了,”乔格缇举起他的一条白色棉质裤子说道,“它们已经物尽其用了。”“乔格缇,在我看来,它们还很好。我喜欢旧衣服。”“不行,它们不忍看了。我洗过多少次了,酒渍、汤汁、酱油都有,只要你一吃东西,就带来大灾难。英国人难道都不使用餐巾吗?”她摇了摇头,把这些退休的长裤丢到一叠不合乎她要求的衬衫、短裤的上方。再过一会儿,这些旧衣服就要被送去分配给穷人了。“乔格缇,吃东西的当儿,不可能不发生一些小意外。不幸的是,就算在法国,一个人也不会被允许裸体进餐的。”“有什么不可能?你想一想邮局白平局长,或者是尤克丝夫人就好了。”“乔格缇,没必要把别人牵扯进来。”“不谨慎小心,好好的长裤就报销了。”班奈叹了一口气,说良心话,他的餐桌礼仪有待改进,他的白色长裤很少免于餐饮的劫难也是事实,不过,以他目前的处境而论,许多服装都还算过得去。他为他的长裤提出最后的请命。它们具有感情上的价值。是他一个女友在圣多贝兹替他买的,想起来就觉得满怀温馨。它们当然还能替他服务最后一个夏季。乔格缇趋近他身前,不断用钢筋般的手指戳他的胸膛。“别提,门儿都没有。难道你想穿得破破烂烂,在村子里丢尽我的脸吗?呢?”班奈从前也曾忍受过乔格缇如此不合情理的作风,那次是为了一件旧外套的事,当时他否决她的愿望,把它保留了下来。她以一个星期的缄默来惩罚他,并把他的内衣浆得死硬。他可不打算重温这样的经历。“好吧,乔格缇,我将命令我的司机下星期开车载我到巴黎制装,从夏维服装设计公司买回一整个夏季所需要的衣服。”“没问题。”她说,“我还能赢得环游法国的旅行呢!”她弯身抱起那一堆衣服,带着胜利的表情走进厨房去了。班奈看了看手表,发现已十一点钟了。邮件应该已经到达,回音也应该有了。他的广告是两个多星期以前刊登的,而这段时间他大部分是和一位来自苏黎世的客户在一起。这位客户最后决定:能够为他的生活带来快乐的,不是普罗旺斯当地,而是日内瓦的一幢公寓。当乔格提在厨房里把收音机的音量扭得震天价响,到了所谓工作音量的时候,班奈便离开了家门,沿着大街走向他心中想象的一大袋邮件和闪亮的未来。白平局长从柜台的小隔间窗口中斜睨他一眼,点头和他道早安,并从身后的一个格架内取出了报纸和一个大型的棕色信封。白平用手掂了掂分量,说:“重要的邮件,从巴黎来的。”“谢谢你,”班奈说。“邮资不足,还要付七点五元法郎。或者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它送回去。”白平的作风,村中人尽皆知。他总是东贪一点,西扣一点,在他的想法中,认为这是市场上负担得起的。于是靠着三块五块法郎的累积,很快他就可以替自己买些好酒来过圣诞节。班奈悉数照付,并向他索取收据。白平破口大骂,说他总有一天会把收据准备好的。两个男人在冷冰冰的气氛中分了手。班奈很少不喜欢谁,只除了白平以外。咖啡馆里很安静,仅能听见冰箱的低鸣和后面玩牌的声音。当班奈走进去的时候,那些老头子一致回过头来看着他。他点了头后,他们又把头转回去了。班奈拿了他的酒杯,在一张桌子旁边坐定,信封感觉上装得鼓鼓的,充满了希望。在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之前,他举杯为自己默祷。一封邀请函,邀他投资二十五万法郎在一家比萨连锁店,这封邀请函首先被他淘汰出局。接着是一封用淡紫色墨水写成的信,是由一位住在纽意莱的人所写的,那人要找一个年轻的伙伴,和他一块儿追求大自然的奥秘。还有一封来自坎城一家经纪人公司的来信,欲征求一名裸体模特儿。班奈真想把这封信交给白平。总算有一份工作是可以让他穿着衣服去做的了。一个沙乌地阿拉伯的王子想在夏天征用一位司机兼翻译,供食宿和制服。班亲心想:这个机会倒还不错。他把这封王子的来信放在手边,逐渐累积了一叠他有可能争取到工作机会的说明。不过,当他逐一检视了下一叠回信后,能够考虑的工作机会倒未见增加。他决定拒绝了一名耶和华的见证者、一名导游、一所语言学校的兼职教师,或者替一艘游乐部招律顾客。关于船只的记忆仍然鲜明而痛苦。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信封一一那是他保留到最后的。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只见一张信纸上写着:我写这封信回应你的广告。我们很有可能找到共同兴趣的领域。如果你有意一谈,请打电话到九O九000七七。裘理安·坡班奈研究那棱角分明的深蓝色笔迹,将纸张举起,接近光源,看到了信纸上的水印。这张信纸所透露出的是超凡的品味和无虞匾乏的丰足。等他站起身来,往咖啡馆的电话机那儿走去时,时间已接近中午了。像“袭里安·坡”这样的人,十二点整会端坐在餐桌前等候进餐吗?如果打扰了他的午膳,那可不是个好兆头。班奈在短暂的兴奋之余,决定冒险一试。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是一口法语,含蓄而无特性,是仆人的腔调。班奈指名要找坡先生。“请问尊姓大名?”“班奈。喔,不,等一会儿,你说是‘先驱论坛报八十四号邮箱’打来的。”趁着在线上等待的时刻,班奈示意雷昂再拿一杯酒来。他莫名所以地充满了希望,觉得这事非比寻常。电话那头再度响起了人声。“整个过程实在太神秘了。我该称呼你‘八十四号邮箱’呢?或者说你有个名字?”这声音和信纸上的字迹搭配得宜——圆润、富足、信心十足,属于上流社会的人物。基于英国人以口音判别社会阶层的本能,班标把裘里安·坡归类为社会阶层的顶上阶层。“是的,不好意思,小名班奈。”“好极了,班奈先生,我们应该见个面。我猜你住的地方距离邦纽克斯郡不远吧?”“事实上,我住在圣马丁。大约半小时的路程。”“太好了。你何不傍晚大约六点钟就过来呢?我们可以共进晚餐。”班奈记下了前往裘里安家的指示。吃中饭的当儿,他重新回味他们之间简短的对话。裘里安的声音听来愉悦而轻松。从他对于自己产业的描述之中,似乎他拥有邦纽克斯郡一座山的主要部分。班奈猜想着看他要给自己的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还有,当天他前去和裘里安会面时,穿着什么样的服装才恰当?他站在卧室里的穿衣镜前,试图衡量自己在一个富裕雇主眼里,会留下如何的印象:他的身高差一时才及六英尺,就像一般饮食习惯不规律的单身汉一样。胖不起来。他的脸孔长长的,皮肤光滑紧绷。蓝色的眼睛四周布满日晒后形成的纹路。一头深棕色的直发显得长了些,却极有光泽。他从颈子以下无懈可击。淡粉色的衬衫配上海军蓝的丝质针织领带。还有一条灰色法兰线长裤,那是他多年以前,手头的用钱源源不绝时,在伦敦海华德名店做的。还有脚下一双哥德华纹皮鞋,亦购自圣詹姆斯名品店。以前他总是购买最上等的衣饰,符合时尚,亦典雅高尚。他遵奉的原则是“富裕的外表乃职业的资本”,尤其是在生意不甚看好的情况下。百万富翁也会穿着打扮如园丁。但是班奈并没有这等豪奢的身价。事实上,随着年龄的增长,班奈越来越喜欢手工精致而合身的服装。他从抽屉里挑选了一条丝质手帕,塞在上衣胸前的口袋里,稍事整理之后,他便离开家门,前往车站。切入邦纽克斯郡境蜒向南的D三六号公路,行经卢贝隆,进入卢尔马兰乡间。这条道路十分狭窄,在岩间穿行。乡间咖啡馆近日传言不断,说是有武装劫匪出没于路上。传言如出一辙:一辆汽车抛锚了,停在路旁。一个男人孤零零地站在汽车旁边。怀疑他的旅客停下车来,欲伸出援手。而此时那独行者的伙伴们纷纷从他们隐身的灌木丛中跳了出来,随身还带着枪枝。想要救人的乘客最后被迫步行十里以重返文明,而自己的汽车则被抢走,送到马赛去卖掉了。然而,在一个美好的春日傍晚,阳光仍照耀着山头时,这条路上的景致却弥足动人。班奈的心情好极了,他走过标示有“袭里安·坡的私产”的铁门,进入对方的领地。鹅卵石车道保养得极好,沿着这一片土地的外廓呈现出柔滑的线条。裘里安已在电话里为这事道过歉,因为车道总长将近十英里,不过他也说过:最终的目的将使这趟车程值回票价。事情确实如此。班奈的车子驶过最后一处转折点后,停下车来一看,眼前的景观让他大为惊异。这就好像是经过豁然开朗的岩洞,一处巨大的高地展示在眼前。他继续驾车前行,夹道的树木引导他又前进了一里多的路程,放眼所见,巨型的拱门和高墙相接。班亲可以望见墙后的陶瓦覆盖着屋宇。那纯朴的色彩予人以温暖的感受。建筑物旁的中庭一角,有座塔楼。将视线投射到建筑物的远处,可以看见大卢贝隆区沿着东方的地平线向远方展开。北边是白雪覆顶的文多克斯山;南方的平原则和马赛的爱克斯以及地中海相连。这儿看不见其他任何一幢屋宇。其完美的形式是班奈生平仅见。他沿着林荫小径缓缓前进。不知道这样一处宝地的主人,当在雨夜里发现牛奶或香烟没有了,他会做何打算?因为此处距离最近的村庄,也有十五英里的路程。不过,当然啦,像裘里安·玻这样一个人,绝对无虞匮乏的。仆人们自当把一切料理得宜。班奈预期的心理越来越强烈了。他的车子驶入了拱门,停放在偌大院落的一侧。他以步行的方式接近那巨宅,途中经过一个喷泉,其规模之大,不亚于一个中型的村落。高大的雕花双扇大门开启了,一个穿着黑色服饰的人向他躬身为礼。以对本人来说,他的个子算是满高的。“班奈先生吗?”班奈也向他回礼。“请跟我来。”他们走过一道长廊。两旁的挂毡缓和了崭亮地面的寒光。班奈用手指轻轻划过一张古董级的橡木桌面,发现纤尘不染。他心想:乔格缇对此必定颇为认同的。这么一想,他竟轻声地吹起口哨来了。他们进入一处极其辽阔的空间。传统农舍低矮的天花板被撤走了,或许这是付出了牺牲数个楼上房间的代价。传统的小窗子也被嵌入石墙的大片平面玻璃所取代了。如此一来的效果是使得窗外如诗如画的景致尽入眼帘:一排排的薰衣草、橄榄树,远方以栏杆围起的马厩那儿,只见一匹栗色的马静静地站在夕阳下。班奈心想:这幅景致可能是为摄影师所安排的吧!石质的壁炉中,火光跳跃。壁炉架的高度约莫和一个站着的人一样高。室内四周墙面,挂满了一幅幅的画作和品味超绝的黑白照片。家具皆为大型的,材质柔软,并很艺术化地用褪了色的布罩罩起来,使得整个室内装满显示出欢乐的气氛。这是个舒适而有格调的房间。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房间里,平面玻璃上映出他的轮廓。他手上拿了一具电话,举到他耳边。班奈猜想这人便是裘里安了。“阁下?”班奈突然回过身来。若非那日本仆人闪避很快,犹如一名拳击手很巧妙地避过了一台,班奈必定会把托盘里的香槟酒撞翻了。对方向班奈说:“或许您想坐一坐吧!”班奈微笑着接过香槟酒。“谢谢你。我想我还是站一站,伸展一下。”那日本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班奈走到壁炉前面去细细欣赏那些画作。他确信其中有一两幅是他在博物馆里看到过的。这些是裘里安措来的吗?或者说它们是赝品呢?在现今的时代里,要搞清楚答案并不容易,它们实在太细致了。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去看见了他的主人的一张笑脸和伸出来欢迎他的手。“我想你就是‘八十四号邮箱’吧!”

班奈的第一印象是见到了由杂志专栏里走出来的某个杰出人物。从头项经过精心修剪的泛灰发线,直到脚下光可鉴人的深棕色皮鞋,袭里安·坡可说是一身光鲜。这样的外形是必须经过多年细心的养成才可达到的结果。他在奶油色的丝衬衫外面穿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开口背心,长裤是轧别丁布料做成的。班奈很高兴自己曾费了一番心思来打扮,他要由衷记得:一旦他手头富裕起来,一定要好好答谢他的裁缝。“我看见席莫已经拿了一杯酒给你。不知道他有没有替我拿一杯来。”裘里安环顾之余,那日本人已快速走向他跟前。“啊!太好了!”他接过酒杯,将电话交给席莫。“班奈先生,祝你健康。”班奈举起酒杯,注视着裘里安喝下第一口酒。班奈猜想他是个保养得很好的五十来岁的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孔上,很少刻划下纹路。他的体型挺直而修长,腹部平坦。“好多了,”裘里安·坡朝着班奈微笑。“我发现如果吃中饭的时候喝了酒,下午我就迷迷糊糊的;如果不喝的话,到了六点就受不了。你找到我们这儿没什么困难吧?”班奈摇摇头,说:“你拥有的这一片产业太棒了。我对卢贝隆区相当熟悉,却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地方。”“确实。我花了五年的时间才找到的,又花了差不多同样长的时间才把它整理出一个规模。”他转脸看着窗外,说:“我们何不出去逛逛,欣赏欣赏夕阳呢?”他拿出一个小型的黑色摇控器,其尺寸大约和一张信用卡相等,他用它对准了平面玻璃的部分,玻璃窗向后滑动,退人墙中。于是他们两个一块走过阳台,向下方的马厩走去。“当我在路上的时候,一直在想你如何解决实际的生活需要。毕竟,你并不是住在超级市场的隔壁。”“啊,像是供应电力的问题,谷仓里有两部发电机,还有,我们一星期到尼斯去采购一次,大约是四十五分钟的直升机航程。你站在那个桧木平台上,就可以看清楚了。”班来随裘里安示意,看见了一架直升机蹲踞在平台上,宛如一只深绿色的巨大蚱蜢,被树林所遮蔽了。这时他们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同时回过头去。两匹马和他们的骑士从树林后面窜了出来。当马匹在浅草地上急促奔驰时,班奈听到了一个女孩子发出声音;然后接着斥喝马匹声后,两匹马便向他们跟前跑来。女孩子轻轻松松地跨下了马鞍。她的同伴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肤色黝黑,脸孔像是吉卜赛人。他碰触帽沿,向裘里安示意,然后牵着两匹马走回马厩。裘里安的容光焕发。班宗明白其中的原由。这女孩的身高必定有六英尺,及肩的棕色长发蓬松卷曲。嘴型宽阔,颧骨高耸。她的骑士服紧得可以,足以显示她没有体重上的困扰,而且当她自他们对面跑过来时,令班奈惊喜不已的是,她显然并不相信胸罩的作用。他确信曾经见过她,只是想不起在哪里。她让裘里安亲吻她的双顿后,转过头来,两道挑高的眉毛下,一对微微上勾,有如猫儿般机伶的碧绿眸子望着班奈。“秋秋,这位是班奈先生,他住在圣马丁那里。”秋秋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班奈倒宁可她所献出的是她的面颊。他心想:不知她是裘里安的女儿,或者只是他另一样精美的收藏品?裘里安一手环着秋秋的纤腰,并搭在她臀部上方。这是一种占有者的姿态,与亲情无关。班奈很遗憾,为了他“误认为女儿”的想法。“天气转凉了,”裘里安·坡说:“我们进屋聊天去吧!”秋秋借故告退,上楼去沐浴更衣。两个男人在壁炉前坐下,席莫重新为他们添酒。班奈有些自嘲地注意到:他们两个人不知不觉地采取了贫人和富人不同的姿势:裘里安往后靠在椅子上;班奈则倾身向前。“我被你广告中的某些东西所吸引了,”裘里安·坡说“你还记得吗?‘任何工作都可以考虑,除了婚姻以外有求必应’,你看来并不像是一个在女人的手里受过伤的人,”他歪着头说:“或者说,有的伤痕已痊愈了?”班奈耸了耸肩。“没有,我从来没有尝试过。我的父母倒真的让我对婚姻有些迟疑。”在裘里安偶尔用微笑或颔首表示鼓励的过程中,班奈简略地描述了他的家世。他母亲是意大利人,一个自我意识极强的天才女高音;他父亲则是美国最善于养成的一种怪人——是作家,也是探险家,一个不合时代潮流的生物。他经常外出,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喜马拉雅山区,或在安第斯山区研究植物,或到印度和流浪者共同生活。他孤高不群,尽可能少回伦敦。但就在他有一次返回伦敦时,在一次歌剧表演中,和班奈的母亲邂逅。错把激情当做爱情之余,他们结婚了,班奈即是这桩姻缘的产物。但平凡的家居生活对男女任何一方都缺乏吸引力,小婴儿被送到马赛的一名远亲家中抚养,然后又送到寄宿学校去。他的父亲有一次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家,自此杳如黄鹤。他的母亲则远赴米兰,和一个年轻的男高音同居了。班奈在一群男孩子之中长大,不知父母飘泊何方。班奈停下来调节呼吸,并喝了香槟。裘里安点了点头。“是的,他说:“我能想象这会使你对家庭生活的乐趣产生误判。自此之后你再不曾见过令尊或令堂了吗?”班奈回顾童年生活。若是他和母亲在街道上擦身而过,他也认不出那是他的母亲。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父亲时,已十八岁了。他被召唤到他父亲的伦敦俱乐部吃午餐,并讨论他的事业。他记得很清楚:一桌子好酒、好菜,而他父亲那饱经风霜的脸孔上,有一对茫然而疯狂的眼睛,他有一箩筐的理想,却不惯于人和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一面喝着咖啡,他一面将他事业的策略传授给班奈。“只要你不是一个芭蕾舞者,不要介意你在做什么。”他送了班奈这句智慧的箴言,还附赠他一张一千英镑的支票和一杯葡萄酒。打从那次晤面后,班奈再也不曾和生父谋面,只有一次接到他从喀什米尔寄来的贺卡,祝他二十一岁生日快乐。实际上,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岁了。裘里安大笑不迭。“原谅我,”他说:“有的地方确实好笑。”他看了看手表,又说:“希望你能留下来进餐,我想再多了解一些。再说,我们今天吃的是最后一次冬天的菜肴,我想你会从中发现家庭生活的趣味。”班奈很高兴地接受了。他显然已通过初步的测验,而且他发现自己满喜欢裘里安的,因为人人总是喜欢好听众的。喝完了香摈酒,班奈心想:不知秋秋是否会加入晚间的餐叙?“如果你想洗手,洗手间在大厅的那一端,”如今对于卫浴设备有敏锐判别的班奈,刚好趁此良机做一番非职业性的探索。结果他发现自己宛如置身于迷你型的摄影艺术廊中,只是到处可见得到铝管。沿着墙面挂满了运动生涯的纪念照——在滑雪的裘里安,在划船的裘里安,手执猎枪及一些被猎杀的动物的裘里安,看样子好像是在非洲。还有些照片中,裘里安站在巨型鱼类的旁边。裘里安的伴侣清一色是男性,每个人都拥有一身古铜色的皮肤,个个笑逐颜开,活跃在充满阳光的天地中。班奈一面用一条毛巾把手擦干,一面猜想着裘里安到底从事的是什么样的职业,才能供应如此的生活。后来,他便走回裘里安所在的大厅。裘里安又在打电话。班奈正想再看看壁炉附近的那些照片时,秋秋踏着猫儿般的轻巧模特儿步伐走进来了。她的服装是流行的蝉翼般质料。双腿修长,足蹬高跟鞋。班奈本能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秋秋微笑道:“每当我需要裘里安的时候,他总是在打电话。你能帮助我吗?”说着,她递给班奈一条沉重的金链。“它的搭扣很复杂。”说完,她转身背对他,撩高一头秀发。班奈踮脚而立,一股暖香的昂贵气味钻进了他的鼻孔。那气味来自于她的耳垂和颈根。他一面摸索着项链的搭扣。“抱歉,”他说:“我没有太多这样的经验。不过如果你需要人家帮你系领结,我倒是个高手。”他退后一步,如云的秀发一泻而下,他的脉搏律动也回复了正常。“谢了,”秋秋说:“裘里安通常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我认为我们并不认识,但我确定见过你。你是不是从事模特儿的工作?”她耸耸肩膀,说:“早就不做了。裘里安——”“除了有关于裘里安的好话以外,别让我听见别的话,”裘里安打完了电话,脸上似笑非笑地说:“你一定要原谅我常常在接电话。华尔街的那些人根本就不尊重欧洲人的作息时间。我经常有一种感觉,他们大概是算好了我要吃饭,故意来找麻烦的。我们可以进去了吗?我饿慌了。”秋秋和班奈一起走在前面。班奈认为有美女为伴,是生活中小小的思典。他极力按捺着,使自己的视线避开那如波浪起伏般的臀部和一双修长的美腿。在进入一间弧形屋顶,较为窄小的房间时,她必须稍稍低头,才能通过那低矮的门框。室内烛光闪烁,在席莫的协助之下,他们各自就座。席莫示意年轻的女持退下,站在房间的一角。裘里安抖开了餐巾,将它塞在衬衫领口上,班奈也如此炮制。裘里安搓了搓双手,说道:“班奈先生,今晚你很幸运,我们要吃最后一季的松露,这是我最大的弱点。我相信你很懂得它们。”“稍稍知道而已。以我目前的收支情况而论,它们有点儿过分了。”裘里安点了点头,颇表同情。“过去一季之中,它们的价格上扬到四千法郎一公斤。我的美国朋友们觉得不可置信——一磅竟然要四百美元。卡本特餐厅还说这是老客户的价格,到了巴黎,价格还要责两倍呢!简直是要流氓的生意手段。有趣吧?啊,席莫,谢谢你了。”裘里安举起酒杯,检视一下杯中酒的色泽,将它置于鼻子下方,深深吸了一口气。班奈猜想他是那种十分讲究的人。若是不合他的预期,就算在他家里,他也会要求把酒退回去的。“对了,刚才班奈的一生讲到哪里了?我好像记得你的芭蕾舞梦被打消了。不过我相信你曾极力克服你的失望。后来呢?”后来就是无止境的飘荡,一个工作换到另一个工作;一个国家换到另一个国家。他曾在美国康乃狄克州一家小型的私立学校教授英国文学,小有成就感;然后试着在纽约涉足公关业,接着才到伦敦进入制作影片的行列。这是一份他喜爱的工作,就因为他表现得够好,才会奉派前来巴黎,担任法国分公司的主管,他被提升了营业数据,进一步要求配股,手头逐渐宽裕起来。裘里安举起手来。“我们暂且在这里停止,先面对这些食物吧!否则它们要变冷了。”女侍已将白色的大餐盘放在他们的面前。每一个白瓷盘子里都有一个用锡箔纸包起来的小包包,比一个网球的大小稍稍小一点。“家庭风味,”表里安说:“都很实在。锡箔纸里包的是一个松露,”他打开锡箔纸包,低下头去,表示无限的欣赏。“晤,闻闻着。”班奈照他的指示做了,一股温热的香气钻入了他的鼻孔。黑色的、看似肿瘤般的松露,因为融化了的油脂而闪着亮光。丑陋但美味,而且贵得离谱。班奈估计他那份松露足足有四分之一磅重,按照老客户的价格——那就是一百块钱。“不赖吧?”裘里安说:“加一点点那个在上面,”裘里安指着班奈盘子前面的一个小银碟说:“是全法国最好的盐。”班奈撒了些泛灰的白色粗盐在松露上面,切下了一小片,咬进嘴里。他曾吃过松露,但从不像这次这么硕大而美味,他非常喜欢。同时他也注意到秋秋向松露进攻的姿态,活像是一星期没吃过东西了。最后她还撕下一块一块的面包,把盘底擦干净。班奈和裘里安吃完后,各自喝了口酒。袭里安用餐巾擦了擦嘴唇后,背部往椅背一靠。“好了,你富裕起来之后呢!”他着实风光了好些年。不过,在尝到某些成功的滋味和拥有了金钱的安全感之后,班奈开始为了事业患得患失。他变得不安、易怒,客户无止境的需求深深刺激了他,他还要装做对他们的观点充满了兴趣。永远有吃不完的午餐之约,永远要想出安抚导播和模特儿的方法。他觉得自己只是个高收入的看护罢了。于是,在一个美好的四月天里,他考虑了一份在巴黎的工作后,便请辞了。他卖掉公司的股份,卖掉了公寓;扬帆南行。也就是在安特比的一个港湾酒吧里,他遇见了埃迪·布莱思弗·史密斯。提到这件事情,裘里安微笑着说:“当时我也在那里,我想,比你那朋友的时间稍早些吧?对不起,请你往下说。”布莱恩弗·史密斯的经济来源是一笔家族的信托基金,以及他担任船长的薪水。他个头矮小,为人风趣,很难从他脸上找出令人怀疑的蛛丝马迹。因此有一天当布莱恩弗提出那个购船的计划后,很快就和班奈一拍而合。班奈热爱海洋——欣赏、戏水、聆听,无所不宜。但他厌恶船只,他觉得乘坐起来既不舒适,又容易导致灾难。他痛恨隐私权的缺乏,也不能随时弃船而去。然而,布莱恩弗·史密斯却指出一艘船在一年之内,有十个月的载客期——“绝对保证,老兄,”——这是颇为吸引人的商机。于是,班奈成了上钩的鱼。布莱思弗·史密斯终究消失了。裘里安·坡皱紧了眉头,如果不是同情,就是不赞成类似的商业行为。“你们一定做过什么法律协定吧?”“厚厚的一大本,”班奈说:“但是法律协定是为守法的人而设计的。如果你的合伙人有意算计你的财产,你又不知道他行踪的话,法律协定就没有太大的用处了。”一旁的秋秋很专心地听着,手指一边玩弄着她纤长脖子所戴的金锭。“你不能去找他吗?一艘那么大的船,怎么藏得起来呢?”“加勒比海藏得住一支海军的部队。再说,我已破产了。”“班奈先生,”裘里安说:“我们一定要看看有什么办法可想。至少今天晚上我们不能让你挨饿。”紧接着一道道的菜肴端上来了。炖牛肉、美酒,还有培根肉,以及洋葱、红萝卜等蔬菜。炖牛肉近乎黑色,热腾腾地冒着香气。“这是厨子冬季的拿手好菜,”裘里安说:“从周末就开始腌制了。她偷了我最好的酒去腌牛肉,这邪恶的女人。你会发现味道美极了。”班奈尝了尝那柔软而辛辣的牛肉。“滋昧的确好极了,不是吗?”裘里安轻啜一口美酒,很体贴地问他。班奈度过了快乐的一晚。裘里安是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而且看来很喜欢他。不过,他很少流露自己的感觉,更不常提到有关于自己工作的事。正当班奈想要提出关于他前途的话题时,席莫来到了裘里安的身后,在他耳边说了些话。裘里安皱了皱眉,然后又点点头,站起身来。“抱歉,又是一通电话。”此时只剩下班奈和秋秋独处了。他从前也认识像她一样的法国女孩;美丽、苗条、胃口极佳。这时,班奈又重新开始他俩先前被打断的话题。“你方才正和我谈论到你的模特儿生涯。”“啊,我曾是艾多丽旗下的模特儿。你知道文多丽吗?就是那最大的化妆品公司。他们在三年之内拥有我的脸孔,付给我高额的报酬,等我退休后,可以买下一片农庄。”她微笑道:“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像这样。”“后来怎么了?”秋秋从银质香烟匣里取出一根香烟,就着一根蜡烛点燃了。她将烟圈吹向屋顶。“我订下合约六个月以后,遇见了裘里安。他不喜欢我外出工作。”“于是?”“于是他去和文多丽的主管们商谈,买下了我的合约。”本来已经把裘里安·坡的财产总值估得很高了,这么一来,又往上加了好几百万。顶尖的模特儿,一份买断的合约,从他过去从事商业行为的经验来了解,其年收入很轻松地都是能达到七位数字的。“他好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秋秋点头道:“经常如此。”女侍进来收拾餐桌。等到裘里安回到餐桌前,班奈已经吃完了新鲜羊奶起司和梨子,正津津有味地听着秋秋叙述她从前在模特儿这一行业里的老同事。她们大部分都被所谓的“英雄”劫走了。裘里安也旁听了一会儿之后,看看手表,说道:“亲爱的,我实在不愿意打扰这么有趣的对话,但班奈先生和我必须谈一谈,”他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并用手背轻抚她的面颊。“待会儿见,”说完,他面对班奈:“到客厅去坐比较舒服。”班奈略微偏身,让秋秋走出去。“晚安,班奈先生,希望有机会再见到你。”裘里安先走向客厅,在按发后方一张桌子旁停下脚步。“要咖啡或白兰地,请自使。请你也给我同样的东西。”当班奈忙着调制咖啡的时候,心里在想:他不知道有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事情?裘里安走到角落里的一个大雪茄盒那儿。“要抽一根吗?我向你推荐。这是科西巴牌——卡斯楚最喜爱的牌子。”“很想试试看,”班亲说。裘里安抽出两根雪茄,递了一根给班奈。两个男人便坐在椅子上开始吞云吐雾。烟雾往上飘浮,蓝色的烟圈和壁炉的火光互相辉映。当第一口温润的白兰地酒下肚时,宁静之中感到莫大的满足。“最后一个问题,”裘里安·坡说:“如果我们要在一起工作,我想我们就必须打破形式。我不能一直叫你班奈先生。请问你名叫什么?”“事实上我从不用小名的。”班奈轻轻地吹了吹发光的烟头。“那是我妈的明智之举,免得我在学校里遭受到龌龊的羞辱。所以我放弃了我的名字。”“我猜猜看,”裘里安·坡说:“一定是个很有意大利风味的,而且不合时宜的名字?”“路西安诺。”“知道了,我看我们还是用班奈这名字吧!”裘里安·坡说:“现在我们言归正传。我并不打算让我们的关系成为惯例的雇佣,但是我不认为一切你对于自己的描述,会造成你的困扰。别担心,并没有很严重地违法,”裘里安停顿了一下,微笑道:“总之,对你来说并不算违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