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有求必应 彼得·梅尔

“脱下眼镜和帽子。”身强力壮、穿着夏季蓝色制服的四个宪兵,很快地在车子前面散开成半圆形排列。他们都戴着摩托车巡警的太阳眼镜;既邪恶,又令人无法看透。安娜和班奈在无所遮蔽的情况下,不断眨着眼睛,避开炙人的视线。一名宪兵从衬衫里掏出一张纸打开,把报纸上的两张照片分别和他们的脸孔做了比对,然后发出不屑的哼声。“没问题,就是他们,确定他们身上没武器。”几只狐疑不定的手在他们身上缓慢地依序摸索着,而他们搜出来的东西,没有比班奈的车子钥匙更具危险性了。那高阶者把他的头朝小货车的方向甩,说:“进去,”他又转而对那名最年轻的宪兵说:“狄佛西——你开着他们的车跟在我们后面。”这辆小货车真是周末的特别节目。在前座和客座之间,用一面厚重的铁丝网隔离起来。后面没有座位,车项中央,头部高度的附近,一根铁棒从那儿伸出来。一看见这根铁律,任何人立刻就会产生一个不好的想法,不是认为很危险,就是把它当做用手铐铐犯人的用途。驾驶发动车辆时,安娜一个踉跄,赶忙抓住班奈的手臂作为支撑。他俩互望了一眼,眼神流露出说不出的惊恐。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现在已完全结束。静默状态中,除了轻微的声息之外,他们可以听见驾驶在和总部通讯的对话。“我们刚刚抓到了那英国佬和那女的。没有任何问题。奖章都准备好了吗?告诉上校,我们十分钟之内就赶到。”驶出山区之后,车速加快,取道N一百号公路往西行进。三个坐在驾驶座上的宪兵点燃了香烟,并开始争辩下一个足球季马赛队有没有获胜的希望。在他们眼里,安娜和班奈宛如两袋丢在后座的马铃薯,没有人对他们产生兴趣。“我们要怎么回答呢?”班奈摇头道:“但愿我知道就好了。我想能做的有限,无非是自承无辜,或要求英国司法保护了。我也不知道。”“干脆说出事实怎样?”安娜想了一会儿,说:“我们只是想把偷来的东西物归原主而已。”“物归原主!”“差不多就是那回事啦!”在剩下的车程里,他们陷于安静状态。目的地到达了之后,一概没有任何赏心乐事。包麦提的宪兵总部里,除了每个窗口有鲜花盆景点缀之外,对于班奈而言,它和所有的官府衙门没有两样。这一次,他深深怀有犯罪的感觉。他们被带到后面一间没有窗子的房间里,被要求确认他们的姓名分别是安娜,美国人;以及班奈,英国人。而他们对于这问题的简单答案被记录了下来。随后,他们被锁起来,等待着下一步的行动。一小时在度日如年的感觉中过去了。而对于宪兵队长说来,这却是胜利的一小时,值得再三回味的一小时。还在坎城的莫鲁,不吝给予包麦提宪兵队的成员们请多的赞美,夸奖他们的勤勉,以及他们高度的警觉性。宪兵队长尽量表示他的谦虚,他将他的功劳部分归诸幸运,然而却自承把手下训练得非常好:锻炼、锻炼、再锻炼。他们例行的巡逻工作好得没话说,尤其是年轻的狄佛西的努力,更是广受认同。在检验了他们能发觉的每一部白色标致二0五的车牌之后——大约超过三十辆——他总算挖到了宝。就队长的观点而言,最棒的是一架来自于坎城的直升机就要押走嫌犯了,使得他省了很多的责任问题。当一件重案涉及外国人的时候,责任问题是相当棘手的。你永远不会知道要出什么情况了。他看看手表,很高兴他已把手下打发到卡维隆去了。摄影记者及新闻记者此刻应该来了,准备把这么一桩打击罪犯的戏剧化行动记录下来。队长深知舆论的刺激效果对于一个公务员的生涯将会产生何等的影响。而且毫无疑问的是,这绝对是头版的大新闻,只可惜要刊登在周日的版面上,为时却迟矣。他走到挂有一面小镜子的门背后,他该穿上制服外套吗?或许不必——最好看来一副在工作中的神情。表示淡淡的不在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胡子,走出办公室,在控制N一百号公路上的混乱状况方面,显示他的权威性。直升机要降落的当地,倒发生了一些问题。要降落在宪兵队后方的小山上,势必不可行;而街道对面的葡萄园,则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于是马上做成了一项决定:那就是双向封锁道路,让直升机能够在距离建筑物二十码的范围内落地。N一百号公路成为主要干道,星期六又是赶集的日子,队长于是也认同赶快解决交通堵塞的状况,是有其迫切需要的。各种车辆在指挥之下,向四面八方疏散。好些驾驶人离开了他们的车子,跑到橘色的警戒线附近来看热闹,希望能看到某些事故现场的真相。当他们看不见路面上有斑驳的血迹,也看不见什么汽车残骸时,不禁露出失望的表情。他们想从守卫的宪兵口中问出真相;而宪兵们则官架子十足地什么也不肯说。在现场舞动的手势越来越多了,只见摩肩接遗,耳闻喧哗震天。这一切状况都被媒体记者录了下来。他们在队长的指挥之下,到屋顶上去布置,居高临下的结果,使得他们的视线更为宽广。而此刻,正逢其时,直升机从东边的方向飞过来了。它先在空中盘旋,下坠,轻轻地在路面弹跳,好像要测试柏油路面的温度。队长向摄影师的方向点了个头——这意味着他叫人来把嫌犯带走。如果错失了这个镜头,那实在是个天大的悲剧。安娜和班奈感觉像是闯进了一个战区。他们旁边围着的都是穿制服、带武器的人,伴随他们走向那蹲踞在地上的军用直升机。直升机里面,有更多带着武器、穿制服的人,指挥他们坐在后舱两只铁椅上,并把他们绑起来。直升机起飞,朝东边飞去。他们下方,宪兵们正在拆除路障,让车流通过。而地面上那些人的身形越来越小了。没有人曾经对他们说过什么。他们之间也几乎没有交谈。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普罗旺斯地方版的周末头号新闻比往常引起了读者们更多的兴趣。整个圣马丁村的居民简直是沸沸扬扬,大家对于曾是村子里的那个英国居民都感到极大的怀疑。咖啡馆里的老人们围聚在桌边,在雷昂的记忆里,这是他们首次舍得花钱买下一份报纸。他们围拢在一起,好像一群围着死尸的秃鹰,一面摇着头,一面不断地咂嘴,仿佛有什么东西塞在他们的牙缝里。外国人嘛!外国人是最神秘莫测的,简直干不出什么好事情。这名叫班奈的家伙,偷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邮局局长白平——一个资讯站的首脑——他独有见地。他很快乐地把他的讯息分享大家;大家也欣然洗耳恭听。他说:“别看这英国人平日闷不吭声的,他实在很会伪装,俗话说会咬人的狗不会叫,就是这么一回事。”以他全然无知的判断而论,班奈涉的案必定和毒品有关。否则若只是普通的窃盗案,哪有可能刊登在报纸的头版上?乔格缇,当然啦,以她和嫌犯的私交,并担任他的管家这一点来说,被认为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他多一点。那个被藏在她家的石板下的东西,她相信,一定就是那脏物了。她拉下百叶窗,并关好屋门,以谢绝邻人们无穷的好奇心。——他们为何不各管各的事呢?——她把公事包拿出来,花费了足足半个小时,想要探知其中的内容,以揭开它的秘密,但结果使她饱受挫折。她有十足的把握相信那英国绅士,绝对不曾犯下什么严重的罪案,顶多不过是品行不端罢了,这不该是他的本性,然而……无风不起浪,她摇晃那公事包,想听出一些线索一一是否有金币撞击的声音啦,或者是珠宝晃动的声响——但不管其中是些什么,公事包被关得很紧,无从探知。她跪到地上,把公事包藏回原处,将地面铺平。当她确知那些人不会再来打扰她、窥伺她行动的时候,她还要再试试看。裘里安·坡以极大的兴趣阅读了报纸上的关于班奈;和安娜的新闻,但他内心却没有特别的警惕,反正他知道他们的下落。他把他们围堵在上普罗旺斯,置于严密的监控之下。吉拉德打过电话回来,说是跟监器的讯号仍在继续传送,讯号的稳定性像心跳一样正常。然而,这样的等待令人厌烦。要是他们到了晚上还没有行动的话,他将派吉拉德去把他们抓起来,带回他这儿。他的原则是避免暴力行为,但会考虑将使用暴力作为最后的保留手段。他的耐性不是没有限度的,他已决定让班奈和席莫共处数小时,席莫的说服力不可抗拒,只要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到了明天这时候,那个公事包和百万巨款就会回到原先属于它们的地方,问题将可干净利落地解决。想到这儿,心满意足的裘里安把注意力集中在报复吐兹这件事上。那意大利混球需要受一点教训。两辆警车在曼德律机场等待直升机的降落,然后一路长驱直入坎城。在警笛大作的情况下,其他的车辆都顺势避开了。安娜和班奈在措手不及之中做了阶下囚,此时他俩仍感无所适从。他们认为安全保护措施应该是用于对恐怖分子,而非用来对付像他们这样的业余窃贼。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情绪简直跌到谷底了。他们被带到坎城警察总部的接待区里——这儿看来硬邦邦的,充满了敌意,空气中还悬浮着一丝恐怖。他们的口袋被掏空,也被拍了照片,好像被当做两个人渣来处理了。值班警官伸手从公告栏上撕下原先张贴在那儿的他们的照片,丢到一个收藏柜里。一次缉捕结束,等于又结了一个案子。穿着蓝色长裤、衬衫敞开领口的邦菲耳上校,从后面他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一副轻松的样子。他站在他们面前咒骂他们。这两个白痴活该得到报应,谁教他们出来不挑日子,专门来破坏他的大好周末?他召唤他们走到跟前,领着他们通过长廊,走向莫鲁的办公室。莫鲁自以为天生适合审讯犯人。过去好几年以来,他从许多罪犯身上榨出了大大小小的消息,从他们半真半假的答案里,过滤出一些谎言,诱使他们伏罪。他自行发展出一套侦讯的技巧,磨练了观察人性的本事。至于说有些诸如捏拳、突然间眨眨眼睛,或不自由主变换坐姿的动作,看在他眼里有如言语般的明晰。他喜欢不慌不忙地从事调查,这是邦菲耳不可能学会的技巧。此刻邦菲耳坐在另一端,笔记本摊在一边膝头,从他的表情来判读,就知道他是个善于恐吓的暴力型人物。莫鲁细看坐在他对面的一对男女。长得很好看。他心想:帅哥加美女。不过从他们的眼神、嘴角,可以看出他们内心的紧张。这倒颇有激励作用的。他从口中取出烟斗,露出笑容。“因此,班奈先生,看来你不再拥有劳斯莱斯轿车了。”班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当然不会仅此而已。“劳斯莱斯?”他的嘴巴干干的,微弱的声音显示出他的抗拒心。“什么劳斯莱斯?”莫鲁用烟斗柄指向他办公桌上陈列的那些东西:护照、现金、信用卡,还有一个破损的皮饰的钥匙圈,钥匙圈上用“RR’两个字母作为装饰。这是他的车钥匙。“嗅,那个,那是很久以前,有个在伦敦的人送给我的。”莫鲁转向安娜,露出同情的神色。“小姐,我一定要向你表达我的慰问之意。我知道令堂的身体欠安。”安娜很明白莫鲁要对她的心理造成何等影响,他要让她自己承认做错了事。“你怎么知道?”“我们有电话呀!我在纽约有个得力的帮手。在今天这样的时代里,资讯的取得是太方便了。整个世界的情况已经改变,个人几乎很难保有隐私。相当可怕一一邦菲耳,这样的讲法不对吗?”莫鲁说完,瞄着他的助理。邦菲耳心想:有话直说就好了,老狐狸,何必呢?“队长,你说得没错,相当可怕。”突然间,莫鲁好像发现他的烟草没有了。他用一个形状类似小汤匙的工具去挖掘烟斗槽的部分,并将烟灰倒在一个烟灰缸里,轻轻吹了吹烟嘴的部分。除了他吹气的细小声音之外,室内悄然无声。安娜和班奈互望一眼,内心充满了困惑。难道他们被匆匆带到尼斯来,为的是这个?——观赏一位高阶警官如何处理他的烟斗?班奈清清喉头。莫鲁对他置之不理,并从一个皱皱的皮制烟草袋里取出烟草,填充他的烟斗。最后,班奈终于忍不住沉寂了。“你能把逮捕我们的理由告诉我们吗?我们做了什么呢?”莫鲁抬起头来,稍有惊异之色,仿佛是忘记了他俩还在跟前似的。“你们怎么不自己告诉我呢?”班奈想了半天,才说出一个他希望是对他自己无害的答案。“是这样的,有人要我们从船上拿一个公事包下来。”“谁要你们这么做的?”“是贺小姐的一位老长官。事实上,这是一份工作,我们会得到报酬。”“不用说,钱一定也是对方付给你们的喷?”“不错。”“那位长老官是谁呢?”“是个名叫裘里安·坡的人。”“啊!对了,”莫鲁共用了三根火柴去燃他的烟草。“那么,这只裘里安先生付钱要你带下来的公事包,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班奈迟疑了一会儿,第一次说出谎话。“公事包上了锁,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你们不知道?”莫鲁拿起那两份护照。“你们把这个留在船上,”他说着,把他们的护照丢进办公桌的一个抽屉里。“你们也太不小心了。难道是在匆忙、没有预期的情况之下,离开那条船的吗?”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将那抽屉锁好。“我一定是忘记了。”第二个谎言。“我懂了。那么你们大概是什么时间下船的呢?”“嗅,我不知道。吃完晚餐的某个时间吧。”“带着公事包?”“是的。”“那么,是——两天还是三天以前呢?”这次班奈是真的记不得了。“好像就是两三天以前。”“当然啦,这之后你们就把公事包送到裘里安·坡先生那边,他把钱付给了你们!”“事实上,我们还没有机会去——”“班奈,”一言未毕,安娜就来打断他的话,一面摇着头,说:“算了吧,真是疯狂,没有用的。”莫鲁透过烟雾瞄着她,赞许地点了点头。“你真是个很有理性的小姐。班奈先生,我们再重新开始。在你回答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那将会影响你的陈述。”他把烟斗拿出来,以烟斗桶指向班奈。“其一:公事包里是一份松露增产的计划书,我保证你一定知道。其二,公事包是你们偷的。”“但那还没有——”莫鲁举手示意他安静下来。“我只是在把事实转述给你听。你可以评估我们的认知,而且,为了你自己好,希望你告诉我真话。此刻,你们是以窃贼的身份被逮捕的,我们毫无问题可以举证说公事包是你们偷的,而且当然你们会关进监牢去。”莫鲁擦亮一根火柴,重燃烟草。“到了此刻,情势可以说是对你们极为不利了。一旦法国政府对那个公事包发生了兴趣,那你们所涉及的可就不是普通窃案了。情况将更加严重,而且显然你们将遭到更严厉的刑罚。”“这样讲也太过分了,公事包和政府没有丝毫牵扯。”“现在有了,”莫鲁的薄唇勾起毫无幽默意味的笑容。“我从你的记录上得知你在法国住了好几年。班奈先生,我确信你将发现当局的权势到底有多大——以某些外国人的立场看来,其权势之大可以说是到达了巅峰。我必须告诉你,在警局里对我们相当有利。”莫鲁让出片刻时间,使这样的恐吓之辞深陷于班奈的脑海。他是有点儿吹嘘,不过,只是一点点而已。面对他的两张脸孔显得惊悴黯然。而此刻正是做一个较为愉快的承诺的时机了。“如果你们决定全面和我们合作,我们可以安排取消控诉。大家都知道,误解的产生时有所闻,因此这个事件将被视为错用证据的不幸案例。对于所造成的种种不便,官方会出面道歉。”班奈望着安娜。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带着她离去,留下裘里安、吐兹和卑鄙的法国警方去狗咬狗。“怎样?你觉得如何?”他轻触她的脸颊。“我要跟着你。”一声幽幽的啜泣,似乎抽去了她体内所有的空气。她掉过头来,伏在班奈肩头,摆脱莫鲁的视线。她真的饱受打击。然后,他听到——他以为他听到了——很微细、很微细的声音,那是她的耳语声,仅仅比她在他颈际的吹气声大了一点点:“不要告诉他关于袋子的事情。”

波鲁斯掏出了五百法郎,看着那女孩再点了一次。她那艳红的指甲数着钞票的纸张。数完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折好钞票,再收进她的袋子里,她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工夫,完成了一场愉快的交易。女孩离开了套房。波鲁斯拿起电话叫早餐。他可以从窗口望见伏克斯港和远处地中海深蓝的海水。天气又要热了,很适合在花园里用餐,之后他才要回到科西嘉岛去。波鲁斯一直很喜欢马赛。他淋浴修面之后,接着换装。羽毛般轻柔的浅蓝色的薄纱衬衫以及亚麻西装,带给他愉悦的感觉。他一直认为一个男人的穿着应该适合于他的年龄,不像那粗里粗气的吐兹,穿着敞领的衬衫,露出多毛的胸口。他走过去回应敲门的服务生。在进餐的当儿,他才有机会来为了他的买配方的钱感到哀怜。就像他们的父辈,以及世世代代的祖先一样,波鲁斯和他的同事们并不喜欢他们住的法国本土的邻居。善良的科西嘉人,真诚的科西嘉人,他们要争取的是独立自主。如果法国人不肯认同,那么就必须攻占法国。波鲁斯极少显示出任何的情绪。他想到即将掌控的法国的松露市场,并从法国人的口袋里抽走好几百亿的钱财,不禁微笑起来。毫无疑问地,他所属的科西嘉联盟会把部分利益拿来支持科西嘉的国家运动,给法国人惹些麻烦。用他们自己的钱给他们自己惹麻烦。波鲁斯简直要笑出声来了。这是打从他岳母多年前喝了过多的波尔多葡萄酒,从巴斯蒂亚一间酒吧里的高凳子上摔下来、磕然而逝之后,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看了看表,半个小时内,他就会得到前一天他所要求的分析结果了。还有时间抽根雪茄。通常他不会在午餐之前让自己享受这种奢侈的,但今天是特别的日子,一个值得庆祝,并放纵自己的日子。他从一个精美的皮制烟匣里拿出一根圆滚滚的雪茄,再把匣子关好,小心翼翼地点着之后,猛力吸了一口香气弥漫的雪茄。烟灰部分已燃烧到接近巧克力色的纸圈附近了。当他猛力吸进最后一口香气的时候,他的访客也到达了。一个是布鲁诺,他的表弟,也是他的私人保镖。另一个是阿利吉,一位分析化学家:骨瘦如柴、脸型瘦长,神色看来极是惨淡。寒暄之余,阿利吉把公事包放下。他望着波鲁斯,缓缓地把头部由右边摇到左边,又由左边摇到右边。“很遗憾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他鄙夷地挥着手,指向那只公事包——“和我们所想象的不一样,这些文件是没有意义的,它只是一堆统计数字而已。随便什么人,花一法郎,就可以从农业部得到这些资料。”波鲁斯脸部毫无表情地放下了雪茄烟。“那么,培养液呢?”“只是一些水和普通香料的混合液。它的功能只是铲除一些野草而已。”他摊开双手,耸了耸瘦骨磷峋的肩腴。“我被要了。”波鲁斯的视线投向窗外。为了隐藏内心的愤怒,他脸部肌肉紧绷着。那意大利痞子和他手下那个马屁精,他们一定知道。他们设计欺骗了他。在这种时候,他也只有控制内心怒火蔓延的速度而已。他拨了个电话到吐兹在坎城的办公室,电话被接通到“拿坡里女郎”号上。“吐兹吗?我是波鲁斯。”“啊,朋友,你好吗?想念海上生活的片段吗?”吐兹用手遮住话筒部分,并叫了个水手去找葛利比过来。“我认为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打电话。”吐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迷糊似的。“你是不是漏了什么东西在船上?”“吐兹,别开玩笑。我已经把那处方分析过了。那是假的,不过是杀虫剂而已。”吐兹假惺惺地大表惊讶。“这我绝对不能相信!不可能的,等一等——葛利比来了。”吐兹故意在电话另一端提高腔调说话,爆出一连串解释的字句。“是我的朋友波鲁斯,他说处方是假的,其中有诈,他被骗了!他大感震惊。我们能做什么?我用我妈的名字来发誓:要是我骗人,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等一会儿,老小子,”葛利比说:“让我来跟他说话。”吐兹把话筒交给了葛利比,很注意地倾听葛利比和波鲁斯叙述他俩前一夜拟好的说辞。“波鲁斯先生,我是葛利比。我认为这件事实在太不幸了。不过,这倒足以解释船上所发生的一些事情。自从昨天晚上起,这些事情就一直困扰着我们。你还记得那个名叫班奈的英国人以及那个女孩吧?”“当然。”“当我昨天结束了我们在马赛的会谈,回到这儿之后,他们就不见了——不声不响地不见了,而且是在仓促中离开的。没有人看见他们离去,而且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舱房里。我们确信他们是游泳上岸的。波鲁斯先生,你同意我的看法吗?”波鲁斯必须把这事情报告给他科西嘉联盟的盟友。他开始记录要点。“说下去。”“现在就知道这件事不寻常了。你看得出来吗?他们一定是掉了包,把真货取走了,留下了假货。”葛利比的口气开始武断起来。“波鲁斯先生,我们都被骗了,包括我们所有的人,”他很严肃地再次强调。“我们一定要把他们绳之以法,让他们自食苦果。”葛利比对吐兹皱着眉头——吐兹正咧嘴做微笑状,并在空中挥舞着拳头。该死的意大利人。“他们会吃到苦头的,”波鲁斯说:“不过我们必须先找到他们。”“我不认为他们已走远了。他们临去匆匆,连护照也没带,还留在舱房里。”“说不定护照是假的。”“不可能的,其中有一本是英国护照。”波鲁斯在他的记事簿上草草写下一个名字。“把他们交给我,我和警方有联系。有了那两本护照,他们才有办事的依据。”“警方!”葛利比说:“老小子,这我倒不知道。你真的认为我们该把他们卷进来吗?”吐兹在一旁猛力地摇头,脸上出现了惊恐的表情。“葛利比先生,坎城的警察有半数是科西嘉人。有些是真正的科西嘉人,过去我们曾经合作过。”葛利比望着吐兹,点了点头。“太棒了,太棒了,那么事情就这样说定了。我们立刻就派遣所有的人马,搜寻最近的港口。今天晚上我就会派人把护照送给你。你住在哪里?”波鲁斯特地址和电话号码告诉葛利比。“晚上,是吗?”“亲爱的波鲁斯,英国人说话一向一言九鼎。”“这在班奈身上适用吗?”“只怕他是个暴发户。说不定他是小时候被奶妈宠坏了,也说不定他进错了学校。”“混蛋!”波鲁斯厌恶地把电话放回去,下楼进入自己的车子。像这么一件重要的事情,最好是当面向上校报告。他要布鲁诺将冷气加强,让车子驶往坎城。吐兹凑上前去,捏了捏葛利比的脸颊。这是赞许的动作。“了不起,我的朋友,了不起!你的演技太棒了,我想我该称你为马基维利。”葛利比抹了抹脸颊,点了根雪茄。“我不得不说,事情好像不妙。二十四小时以后,我们要打电话给波鲁斯,告诉他说,我们发现班奈是裘里安的人。这就好像是‘猫儿赶进鸽群中’。”“鸽群?”“没关系,别介意,语言的艺术而已。”葛利比向沉寂的空气喷了一缕烟。“我敢说,由于你兴奋过度,忽视了最重要的事情。”“呢?”“波鲁斯忘记把他的钱讨回去了。”吐兹一掌拍向他的额头,接着张开双臂。“大师,我真的要吻你的脚了。”“拜托不要,”葛利比说:“免得那些水手要开始说。闲话了。”

车子驶出了爱克斯拥挤的街道。上普罗旺斯在安娜眼里不啻另一个星球——空旷、荒凉,却又美丽。这是一块未获得救赎的土地,贫瘠多石的土块、稀少的树木在来自罗纳河谷强风吹袭之下显得矮小而瘦弱。田野中的薰衣草已被摘除了。他们看见了一群羊,在两只四肢瘦长的狗儿的驱赶之下,它们配带的铃销发出了空洞的声响。在他们所行驶过的一路上,尽是婉蜒数里的葡萄藤。交通状况逐渐好转。最后路上只剩下一些在葡萄园里辛苦工作了一天,慢慢地磨蹲着踏上归程的拖车。当车辆驶过田野时,在其间工作的人们无不停止工作,伸直了背脊来观看。他们慢慢地扭转头部,视线自渐渐西沉的斜阳里投注过来。这种景象让安娜觉得颇不自在,而且有些恼怒。“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她问道:“他们没见过车子吗?”班奈耸了耸肩。“乡下人就是这个样子,所有通过他们地盘的东西,都是他们观望的目标。所幸我们坐的不是裘里安的奔驰豪华轿车,否则他们将整晚在地方上的小酒吧里谈论个不休了。如果你是住在如此一个乡村里,绝对无法自己关起门来抓痒,而不让别人谈论你身上的跳蚤。”“你喜欢这样吗?在曼哈顿,每个人都是陌路人,我甚至不知道隔壁的邻居是谁。”班奈思忖了一番,他想到乔格缇,想到安妮和雷昂,想到那喜欢窥人隐私的白平局长,以及意图和他攀亲戚的尤克丝夫人。咖啡馆里的闲话,无休无止的好奇心……等等。“是的,”他说:“我喜欢,我感觉好像是和一个有点儿怪异的家庭住在一起。”安娜轻触他的手臂。“对不起,我说中了你的痛处了,是吗?”班奈摇了摇头。“一点儿也没有。你引领我进入了一种魅力十足、冒险刺激的生活,让我认识了一些吸引力甚强的人士,说不定他们都想杀害我。”车子来到一个岔路口,他煞了车。“我认为我们越来越接近了。”沥青路面霎时间改变为土石的羊肠小道。他们沿着缓缓的斜坡前进,穿过了一些矮墩墩的松林和变了形的橡树林。车子朝着阳光射来的方向前行,那修道院乍见之下,是一座低矮的、蹲踞在阴影中的庞然大物。班奈把车子开进去,并在一簇蒙尘的丝柏树旁停好车子。除了逐渐冷却的引擎所发出的滴答声之外,他尚可听见和谐的天籁组曲。修道院是四百年前所建造的,宅院为“H”字母的形状。“那边是修课的场所,”班奈说:“另一边是宿舍。中间那一幢大建筑物是所有功能的集合体一一综合厨房、食堂、蒸馏室、办公室等。地下有个巨型地窖。这地方真不赖,是吗?”安娜望着长长的砖瓦房檐,没有十字架,也没有尖塔。“有教堂吗?还是说他们仅在离去的时候祈祷?”‘真实,”班奈说:“他们并不是什么正统的宗教,反而比较像是个小型企业。”“不过,他们自称为修道士,不是吗?”班奈咧嘴一笑。“那是因为他们得到了季伯特神父权威性的所谓天国的救赎。他会把这事告诉你的。”他们走到一条似粗糙的鹅卵石铺成的宽阔路径上。路径两旁是浓密的薰衣草。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溜短短的石阶,经过数个世纪以来的足迹践踏,每一级石阶的中央部分都呈现出微凹状。经由这一道石阶可行至一扇泛黑的橡木大门前。班奈拉了门边一条由长链坠下的门把,听见了门铃发出的两次声响,被淹没在石墙中。“你看过修道士吗?”安娜摇了摇头。大门的铰链发出了尖锐的咿呀声。门板开启数时,缝隙中露出一张褐色的面孔,顶着一头华发。那脸孔用颇富警戒心的眼光窥伺着,犹如一只乌龟xx露出甲壳。“亲爱的,你们迷路了吗?”“说实在的,”班东说:“我们是来探望季伯特神父的。”“啊?”那脸孔出现了惊讶的表情,仿佛班奈泄露了什么秘密。“季伯特神父,上帝保佑,他正在品酒。他通常在晚餐前品酒,有时进行好几个小时。我相信你们一定是从远道而来的。”那人把门缝开得更大了些,并招呼他们进入。他们这才看见那人身上穿的是厚重的深棕色长袍,在腰部以腰带束起。他带着他们走过宽宽的拱廊,脚上的凉鞋踩在石板路上,劈啪有声。在走进一间狭长的房间后,他举起一只手示意阻止了安娜和班奈的步伐。斜阳从一排呈现细条状的高处窗格中射人,被分隔为一条条的日影。一群棕色的身影,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活像戴了头盔的巨鸟。他们俯身于犹如电灯泡般的大玻璃杯上,许多没有标示的瓶子围着餐桌间隔排列。一切是那样的安静,除了空气被吸入各个鼻孔的声音之外,什么也听不见。安娜对班奈低语。“怎么回事?”此时,班奈亦正向那修道士耳语。修道士向他们凑近了些。“季伯特神父正率领着兄弟们进行深度吸气。”“他们为什么戴头罩呢?”那修道士两手做成杯状,凑近自己的鼻子,两眼望着天顶。“当那神圣的气息由杯中升起时,此较易于集中和捕捉。”“酒香,”班奈对安娜说:“他们在闻酒香。”“我真不敢相信。”桌边开始发出了低语声。班奈把他所取到的片段告诉听得津津有味的安娜。站在桌子尽头的季伯特神父,拿起自己的玻璃杯。“好了,兄弟们,摘下头盗,让我们未尝尝着吧!”他把头罩撩向后方,正当他要举杯畅饮之际,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安娜、班奈和那修道士。“啊!稍等,看看是谁来了?”他一根指头顶着下巴,盯着班奈猛瞧。“这不是去年冬天那饥渴交加的旅人吗?堪称酒圣的英国人。没错,我的孩子,到这儿来,到这儿来,让我好好欢迎你。”班奈被围在酒香四溢的怀抱中,两颗被激烈地亲吻着。季伯特那张大圆脸,泛着红光。在介绍过安娜之后,她也受到了热情的欢迎。季伯特神父把他们引介给各个兄弟,大家都举起了酒杯来。季伯特神父一一描述他们身为修道土所担负的责任。“路克兄弟是我们的山口经理。我们的圣餐酒畅销于第三世界的国家。叶夫兄弟负责开发新产品,主要在于补血酒和利口酒的方面,他很想进入苦艾酒的领域。真是邪恶。”安娜看了看叶夫兄弟,那是个瘦得像小鸡般的人。他两眼有神,表情和气,怎么样也说不上邪气。“这有什么不对?”季伯特神父努力装出一种严肃的样子。“孩子,那是非法的。这已进行数年了,但我不得不承认它的滋味确实太好了。若是有剩下的,我们可以在餐后小酌一番。它可以使人的胃部舒张,让人在美梦中入睡。”其余的兄弟各自负责包装,或者财务计划,还有的处理公关。季伯特神父解释道:在酒精的享受和传道上的清规之间,存在着绵亘数百年的牵系。他只是在执行高贵的工作,这和修行是机会均等的,对于各个教派也是兼容并蓄的。换言之,打出宗教的旗号,便可在避税天堂里从事些小小的企业。“你们不付任何税金吗?”班奈问道:“一点儿都不用付吗?”“仁慈的上苍,不用,一分钱都不用,”季伯特神父嫌恶地皱眉说:“税金,是多么丑恶的构想。我们和那沾不上边。”“你们不制造香槟酒吧?”安娜问道。“不,我们不制造。这儿的情境不适合。再说,香槟是什么玩意儿?还不就是葡萄榨出来的汁罢了。”一边说着,他一边在大杯子里,各倒了半杯红酒给班奈和安娜。“希望你们能够参加我们的晚餐。由于前几天路易斯兄弟开着拖车忙了好久,我们才能够享受佳肴美酒。”他朝我们笑着说:“你懂了吧?上帝会供给人们所需之物的。”“我们很愿意。”班奈说:“事实上,如果我们能在此地停留数日,就是帮了我们的大忙。因为我们出了点小意外。”季伯特神父从桌上抄起一瓶酒,在他们面前摇摇摆摆地走出了房间,来到一排书柜前面。“亲爱的,坐下来,把你们的困难告诉我。”季伯特神父一面听他们叙述,一面点着头。当他听见他们逃出“拿坡里女郎”号的情节,很惊讶地把嘴巴张得圆圆的。“多么迷人啊!”他如此评论着。“你们年轻人所过的生活是多么刺激啊!只怕你们觉得这儿的生活过于单调。不过,告诉我,”他在空中挥动着肥肥的手指,仿佛意味着这问题并无太大的意义。“这个配方,这神秘的培养液——它是真的吗?你们认为呢?它到底有没有效果?”“至少对方这样告诉我,”班奈说:“它显然具有高度的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七八十。”季伯特若有所思地又在酒杯里注满了酒。“对于我们修道院而言,它倒是能够产生很高的附加价值。葡萄美酒和松露,相得益彰。谁还能够想出更令人愉悦的组合呢?”他高挑双眉,望着班奈。“我们可能没有办法达成协议吧?像是合伙这类的事宜?”“这个嘛……”班奈无言以对。“绝对不可能,”安娜说。“神父,是这样子的,这东西基本上并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是在照顾它而已。”“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季伯特说:“来喝酒吧!”方才在厨房里被烤得油亮的小野猪,如今已躺在餐桌中央的木板上,口里含着一个很大的烤马铃薯。季伯特神父挽起袖子,割下一块块厚厚的猪肉,让大家分食。他的脸孔在烛光的照映下,容光焕发,人人的杯中斟满了美酒,乡村风味的面包切成厚厚的一片片。在众人之中,唯一的时代指标是两名穿着时髦服饰的访客。而其他的种种,都可说是中古世纪的遗物。谈话围绕着有关乡村的议题——诸如葡萄的收成的远景、霜害、气候的变化,以及修道院蔬菜园的生产等。餐桌上没有争议,没有提高了嗓门来打扰心满意足的气氛。安娜望着这一切而入迷了。这些人来自何方呢?——也就是这些生活在中古时代包装下的人忙了?“我们是现代工商社会的逃兵,”季伯特说:“过去我曾在巴黎国家酒厂工作。其他的人有的来自于电脑业,有的来自于航太工业。我们都讨厌工商业的生活,我们喜爱美酒。十五年前,我们动用了各种资源,买下这间修道院。这修道院是从战前就空下来的,因之,我们就成了修道士,”他对安娜眨眨眼睛。“如你之所见,是非常不正规的修道士。”她一脸迷惑地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们之中随便谁都没有太太吗?”季伯特神父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望着由圆顶天花板投射下来的烛光所造成的暗影幢幢。“我们认为那又是另一重约束,”他说:“有女人为伴的欢乐并不属于我们。对了,在你们的国家里,如何形容这样的感觉?”“同志(注:英语gay又有快乐的意思。)吧?”安娜说。“啊!对了,这迷人的字眼,最不合宜的用途。”他摇了摇头。“同志。多荒谬啊!那么,我想,每个人可以说我们是生活在一种永续的快乐之中了。对我们而言,那是相当令人快乐的,”他大笑着,向安娜举杯。“祝福快乐的时光,祝福大家。”乳酪送上来了。外面包着葡萄叶,被郑重其事地揭开。然而,由于受到过度殷勤的招待,以及过度不足的睡眠,使得安娜和班奈陷于缄默,之后,他们简直要打起瞌睡来了。婉谢了叶夫兄弟送来的自制美酒,他们跟着季伯特神父走到修道院供应访客住宿的区域。季伯特留给他们一根新点的蜡烛,并且用愉快的口气警告他们说,修道院的例行生活是在黎明来临不久之后就展开的。他们的居室狭小而普通。一扇窄窗,桌上有个小瓶和一个碗,两个相对的墙壁旁边各自安放了一张卧榻。安娜伸了个懒腰,轻轻呻吟道:“我想我可能不胜酒力了,”她坐直身体,仔细看着自己的双脚。“帮个忙好吗?”“你要一杯苦艾酒吗?”安娜挥了挥手。“替我把靴子拔下来,我永远也没办法做到。”班奈努力地拔除她那极为合脚的靴子,却不能成功。“我要用古老的方法来做这件事了,”他说:“请原谅。”他背对她而坐,坐在她的跨间,弯下身子,很容易地拔下了她的一只靴子。“班奈?”安娜的声音听来昏昏欲睡,“你今天所做的事,你正在做的事——我满欣赏的。”“完全服务性质,”他在和另外一只靴子奋斗。欲睡的安娜轻轻笑着:“对于一个英国人而言,你的臀部相当漂亮。”当他把她的脚举到卧榻上的时候,她已经快要睡着了。他俯下身子,撩开她额前的发丝,她娇声笑着,像一只猫儿般,用头额磨蹭着他的手。这之后,她才侧过身子去睡着了。他吹熄烛火。在温暖的黑暗中,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在他失去清醒的知觉前,最后一个想法是:提醒自己去问季伯特神父,修道院里有没有一间拥有双人铺位的宿舍。

“这些裤子再也撑不了一个夏天了,”乔格缇举起他的一条白色棉质裤子说道,“它们已经物尽其用了。”“乔格缇,在我看来,它们还很好。我喜欢旧衣服。”“不行,它们不忍看了。我洗过多少次了,酒渍、汤汁、酱油都有,只要你一吃东西,就带来大灾难。英国人难道都不使用餐巾吗?”她摇了摇头,把这些退休的长裤丢到一叠不合乎她要求的衬衫、短裤的上方。再过一会儿,这些旧衣服就要被送去分配给穷人了。“乔格缇,吃东西的当儿,不可能不发生一些小意外。不幸的是,就算在法国,一个人也不会被允许裸体进餐的。”“有什么不可能?你想一想邮局白平局长,或者是尤克丝夫人就好了。”“乔格缇,没必要把别人牵扯进来。”“不谨慎小心,好好的长裤就报销了。”班奈叹了一口气,说良心话,他的餐桌礼仪有待改进,他的白色长裤很少免于餐饮的劫难也是事实,不过,以他目前的处境而论,许多服装都还算过得去。他为他的长裤提出最后的请命。它们具有感情上的价值。是他一个女友在圣多贝兹替他买的,想起来就觉得满怀温馨。它们当然还能替他服务最后一个夏季。乔格缇趋近他身前,不断用钢筋般的手指戳他的胸膛。“别提,门儿都没有。难道你想穿得破破烂烂,在村子里丢尽我的脸吗?呢?”班奈从前也曾忍受过乔格缇如此不合情理的作风,那次是为了一件旧外套的事,当时他否决她的愿望,把它保留了下来。她以一个星期的缄默来惩罚他,并把他的内衣浆得死硬。他可不打算重温这样的经历。“好吧,乔格缇,我将命令我的司机下星期开车载我到巴黎制装,从夏维服装设计公司买回一整个夏季所需要的衣服。”“没问题。”她说,“我还能赢得环游法国的旅行呢!”她弯身抱起那一堆衣服,带着胜利的表情走进厨房去了。班奈看了看手表,发现已十一点钟了。邮件应该已经到达,回音也应该有了。他的广告是两个多星期以前刊登的,而这段时间他大部分是和一位来自苏黎世的客户在一起。这位客户最后决定:能够为他的生活带来快乐的,不是普罗旺斯当地,而是日内瓦的一幢公寓。当乔格提在厨房里把收音机的音量扭得震天价响,到了所谓工作音量的时候,班奈便离开了家门,沿着大街走向他心中想象的一大袋邮件和闪亮的未来。白平局长从柜台的小隔间窗口中斜睨他一眼,点头和他道早安,并从身后的一个格架内取出了报纸和一个大型的棕色信封。白平用手掂了掂分量,说:“重要的邮件,从巴黎来的。”“谢谢你,”班奈说。“邮资不足,还要付七点五元法郎。或者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它送回去。”白平的作风,村中人尽皆知。他总是东贪一点,西扣一点,在他的想法中,认为这是市场上负担得起的。于是靠着三块五块法郎的累积,很快他就可以替自己买些好酒来过圣诞节。班奈悉数照付,并向他索取收据。白平破口大骂,说他总有一天会把收据准备好的。两个男人在冷冰冰的气氛中分了手。班奈很少不喜欢谁,只除了白平以外。咖啡馆里很安静,仅能听见冰箱的低鸣和后面玩牌的声音。当班奈走进去的时候,那些老头子一致回过头来看着他。他点了头后,他们又把头转回去了。班奈拿了他的酒杯,在一张桌子旁边坐定,信封感觉上装得鼓鼓的,充满了希望。在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之前,他举杯为自己默祷。一封邀请函,邀他投资二十五万法郎在一家比萨连锁店,这封邀请函首先被他淘汰出局。接着是一封用淡紫色墨水写成的信,是由一位住在纽意莱的人所写的,那人要找一个年轻的伙伴,和他一块儿追求大自然的奥秘。还有一封来自坎城一家经纪人公司的来信,欲征求一名裸体模特儿。班奈真想把这封信交给白平。总算有一份工作是可以让他穿着衣服去做的了。一个沙乌地阿拉伯的王子想在夏天征用一位司机兼翻译,供食宿和制服。班亲心想:这个机会倒还不错。他把这封王子的来信放在手边,逐渐累积了一叠他有可能争取到工作机会的说明。不过,当他逐一检视了下一叠回信后,能够考虑的工作机会倒未见增加。他决定拒绝了一名耶和华的见证者、一名导游、一所语言学校的兼职教师,或者替一艘游乐部招律顾客。关于船只的记忆仍然鲜明而痛苦。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信封一一那是他保留到最后的。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只见一张信纸上写着:我写这封信回应你的广告。我们很有可能找到共同兴趣的领域。如果你有意一谈,请打电话到九O九000七七。裘理安·坡班奈研究那棱角分明的深蓝色笔迹,将纸张举起,接近光源,看到了信纸上的水印。这张信纸所透露出的是超凡的品味和无虞匾乏的丰足。等他站起身来,往咖啡馆的电话机那儿走去时,时间已接近中午了。像“袭里安·坡”这样的人,十二点整会端坐在餐桌前等候进餐吗?如果打扰了他的午膳,那可不是个好兆头。班奈在短暂的兴奋之余,决定冒险一试。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是一口法语,含蓄而无特性,是仆人的腔调。班奈指名要找坡先生。“请问尊姓大名?”“班奈。喔,不,等一会儿,你说是‘先驱论坛报八十四号邮箱’打来的。”趁着在线上等待的时刻,班奈示意雷昂再拿一杯酒来。他莫名所以地充满了希望,觉得这事非比寻常。电话那头再度响起了人声。“整个过程实在太神秘了。我该称呼你‘八十四号邮箱’呢?或者说你有个名字?”这声音和信纸上的字迹搭配得宜——圆润、富足、信心十足,属于上流社会的人物。基于英国人以口音判别社会阶层的本能,班标把裘里安·坡归类为社会阶层的顶上阶层。“是的,不好意思,小名班奈。”“好极了,班奈先生,我们应该见个面。我猜你住的地方距离邦纽克斯郡不远吧?”“事实上,我住在圣马丁。大约半小时的路程。”“太好了。你何不傍晚大约六点钟就过来呢?我们可以共进晚餐。”班奈记下了前往裘里安家的指示。吃中饭的当儿,他重新回味他们之间简短的对话。裘里安的声音听来愉悦而轻松。从他对于自己产业的描述之中,似乎他拥有邦纽克斯郡一座山的主要部分。班奈猜想着看他要给自己的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还有,当天他前去和裘里安会面时,穿着什么样的服装才恰当?他站在卧室里的穿衣镜前,试图衡量自己在一个富裕雇主眼里,会留下如何的印象:他的身高差一时才及六英尺,就像一般饮食习惯不规律的单身汉一样。胖不起来。他的脸孔长长的,皮肤光滑紧绷。蓝色的眼睛四周布满日晒后形成的纹路。一头深棕色的直发显得长了些,却极有光泽。他从颈子以下无懈可击。淡粉色的衬衫配上海军蓝的丝质针织领带。还有一条灰色法兰线长裤,那是他多年以前,手头的用钱源源不绝时,在伦敦海华德名店做的。还有脚下一双哥德华纹皮鞋,亦购自圣詹姆斯名品店。以前他总是购买最上等的衣饰,符合时尚,亦典雅高尚。他遵奉的原则是“富裕的外表乃职业的资本”,尤其是在生意不甚看好的情况下。百万富翁也会穿着打扮如园丁。但是班奈并没有这等豪奢的身价。事实上,随着年龄的增长,班奈越来越喜欢手工精致而合身的服装。他从抽屉里挑选了一条丝质手帕,塞在上衣胸前的口袋里,稍事整理之后,他便离开家门,前往车站。切入邦纽克斯郡境蜒向南的D三六号公路,行经卢贝隆,进入卢尔马兰乡间。这条道路十分狭窄,在岩间穿行。乡间咖啡馆近日传言不断,说是有武装劫匪出没于路上。传言如出一辙:一辆汽车抛锚了,停在路旁。一个男人孤零零地站在汽车旁边。怀疑他的旅客停下车来,欲伸出援手。而此时那独行者的伙伴们纷纷从他们隐身的灌木丛中跳了出来,随身还带着枪枝。想要救人的乘客最后被迫步行十里以重返文明,而自己的汽车则被抢走,送到马赛去卖掉了。然而,在一个美好的春日傍晚,阳光仍照耀着山头时,这条路上的景致却弥足动人。班奈的心情好极了,他走过标示有“袭里安·坡的私产”的铁门,进入对方的领地。鹅卵石车道保养得极好,沿着这一片土地的外廓呈现出柔滑的线条。裘里安已在电话里为这事道过歉,因为车道总长将近十英里,不过他也说过:最终的目的将使这趟车程值回票价。事情确实如此。班奈的车子驶过最后一处转折点后,停下车来一看,眼前的景观让他大为惊异。这就好像是经过豁然开朗的岩洞,一处巨大的高地展示在眼前。他继续驾车前行,夹道的树木引导他又前进了一里多的路程,放眼所见,巨型的拱门和高墙相接。班亲可以望见墙后的陶瓦覆盖着屋宇。那纯朴的色彩予人以温暖的感受。建筑物旁的中庭一角,有座塔楼。将视线投射到建筑物的远处,可以看见大卢贝隆区沿着东方的地平线向远方展开。北边是白雪覆顶的文多克斯山;南方的平原则和马赛的爱克斯以及地中海相连。这儿看不见其他任何一幢屋宇。其完美的形式是班奈生平仅见。他沿着林荫小径缓缓前进。不知道这样一处宝地的主人,当在雨夜里发现牛奶或香烟没有了,他会做何打算?因为此处距离最近的村庄,也有十五英里的路程。不过,当然啦,像裘里安·玻这样一个人,绝对无虞匮乏的。仆人们自当把一切料理得宜。班奈预期的心理越来越强烈了。他的车子驶入了拱门,停放在偌大院落的一侧。他以步行的方式接近那巨宅,途中经过一个喷泉,其规模之大,不亚于一个中型的村落。高大的雕花双扇大门开启了,一个穿着黑色服饰的人向他躬身为礼。以对本人来说,他的个子算是满高的。“班奈先生吗?”班奈也向他回礼。“请跟我来。”他们走过一道长廊。两旁的挂毡缓和了崭亮地面的寒光。班奈用手指轻轻划过一张古董级的橡木桌面,发现纤尘不染。他心想:乔格缇对此必定颇为认同的。这么一想,他竟轻声地吹起口哨来了。他们进入一处极其辽阔的空间。传统农舍低矮的天花板被撤走了,或许这是付出了牺牲数个楼上房间的代价。传统的小窗子也被嵌入石墙的大片平面玻璃所取代了。如此一来的效果是使得窗外如诗如画的景致尽入眼帘:一排排的薰衣草、橄榄树,远方以栏杆围起的马厩那儿,只见一匹栗色的马静静地站在夕阳下。班奈心想:这幅景致可能是为摄影师所安排的吧!石质的壁炉中,火光跳跃。壁炉架的高度约莫和一个站着的人一样高。室内四周墙面,挂满了一幅幅的画作和品味超绝的黑白照片。家具皆为大型的,材质柔软,并很艺术化地用褪了色的布罩罩起来,使得整个室内装满显示出欢乐的气氛。这是个舒适而有格调的房间。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房间里,平面玻璃上映出他的轮廓。他手上拿了一具电话,举到他耳边。班奈猜想这人便是裘里安了。“阁下?”班奈突然回过身来。若非那日本仆人闪避很快,犹如一名拳击手很巧妙地避过了一台,班奈必定会把托盘里的香槟酒撞翻了。对方向班奈说:“或许您想坐一坐吧!”班奈微笑着接过香槟酒。“谢谢你。我想我还是站一站,伸展一下。”那日本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班奈走到壁炉前面去细细欣赏那些画作。他确信其中有一两幅是他在博物馆里看到过的。这些是裘里安措来的吗?或者说它们是赝品呢?在现今的时代里,要搞清楚答案并不容易,它们实在太细致了。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去看见了他的主人的一张笑脸和伸出来欢迎他的手。“我想你就是‘八十四号邮箱’吧!”

班奈的第一印象是见到了由杂志专栏里走出来的某个杰出人物。从头项经过精心修剪的泛灰发线,直到脚下光可鉴人的深棕色皮鞋,袭里安·坡可说是一身光鲜。这样的外形是必须经过多年细心的养成才可达到的结果。他在奶油色的丝衬衫外面穿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开口背心,长裤是轧别丁布料做成的。班奈很高兴自己曾费了一番心思来打扮,他要由衷记得:一旦他手头富裕起来,一定要好好答谢他的裁缝。“我看见席莫已经拿了一杯酒给你。不知道他有没有替我拿一杯来。”裘里安环顾之余,那日本人已快速走向他跟前。“啊!太好了!”他接过酒杯,将电话交给席莫。“班奈先生,祝你健康。”班奈举起酒杯,注视着裘里安喝下第一口酒。班奈猜想他是个保养得很好的五十来岁的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孔上,很少刻划下纹路。他的体型挺直而修长,腹部平坦。“好多了,”裘里安·坡朝着班奈微笑。“我发现如果吃中饭的时候喝了酒,下午我就迷迷糊糊的;如果不喝的话,到了六点就受不了。你找到我们这儿没什么困难吧?”班奈摇摇头,说:“你拥有的这一片产业太棒了。我对卢贝隆区相当熟悉,却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地方。”“确实。我花了五年的时间才找到的,又花了差不多同样长的时间才把它整理出一个规模。”他转脸看着窗外,说:“我们何不出去逛逛,欣赏欣赏夕阳呢?”他拿出一个小型的黑色摇控器,其尺寸大约和一张信用卡相等,他用它对准了平面玻璃的部分,玻璃窗向后滑动,退人墙中。于是他们两个一块走过阳台,向下方的马厩走去。“当我在路上的时候,一直在想你如何解决实际的生活需要。毕竟,你并不是住在超级市场的隔壁。”“啊,像是供应电力的问题,谷仓里有两部发电机,还有,我们一星期到尼斯去采购一次,大约是四十五分钟的直升机航程。你站在那个桧木平台上,就可以看清楚了。”班来随裘里安示意,看见了一架直升机蹲踞在平台上,宛如一只深绿色的巨大蚱蜢,被树林所遮蔽了。这时他们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同时回过头去。两匹马和他们的骑士从树林后面窜了出来。当马匹在浅草地上急促奔驰时,班奈听到了一个女孩子发出声音;然后接着斥喝马匹声后,两匹马便向他们跟前跑来。女孩子轻轻松松地跨下了马鞍。她的同伴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肤色黝黑,脸孔像是吉卜赛人。他碰触帽沿,向裘里安示意,然后牵着两匹马走回马厩。裘里安的容光焕发。班宗明白其中的原由。这女孩的身高必定有六英尺,及肩的棕色长发蓬松卷曲。嘴型宽阔,颧骨高耸。她的骑士服紧得可以,足以显示她没有体重上的困扰,而且当她自他们对面跑过来时,令班奈惊喜不已的是,她显然并不相信胸罩的作用。他确信曾经见过她,只是想不起在哪里。她让裘里安亲吻她的双顿后,转过头来,两道挑高的眉毛下,一对微微上勾,有如猫儿般机伶的碧绿眸子望着班奈。“秋秋,这位是班奈先生,他住在圣马丁那里。”秋秋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班奈倒宁可她所献出的是她的面颊。他心想:不知她是裘里安的女儿,或者只是他另一样精美的收藏品?裘里安一手环着秋秋的纤腰,并搭在她臀部上方。这是一种占有者的姿态,与亲情无关。班奈很遗憾,为了他“误认为女儿”的想法。“天气转凉了,”裘里安·坡说:“我们进屋聊天去吧!”秋秋借故告退,上楼去沐浴更衣。两个男人在壁炉前坐下,席莫重新为他们添酒。班奈有些自嘲地注意到:他们两个人不知不觉地采取了贫人和富人不同的姿势:裘里安往后靠在椅子上;班奈则倾身向前。“我被你广告中的某些东西所吸引了,”裘里安·坡说“你还记得吗?‘任何工作都可以考虑,除了婚姻以外有求必应’,你看来并不像是一个在女人的手里受过伤的人,”他歪着头说:“或者说,有的伤痕已痊愈了?”班奈耸了耸肩。“没有,我从来没有尝试过。我的父母倒真的让我对婚姻有些迟疑。”在裘里安偶尔用微笑或颔首表示鼓励的过程中,班奈简略地描述了他的家世。他母亲是意大利人,一个自我意识极强的天才女高音;他父亲则是美国最善于养成的一种怪人——是作家,也是探险家,一个不合时代潮流的生物。他经常外出,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喜马拉雅山区,或在安第斯山区研究植物,或到印度和流浪者共同生活。他孤高不群,尽可能少回伦敦。但就在他有一次返回伦敦时,在一次歌剧表演中,和班奈的母亲邂逅。错把激情当做爱情之余,他们结婚了,班奈即是这桩姻缘的产物。但平凡的家居生活对男女任何一方都缺乏吸引力,小婴儿被送到马赛的一名远亲家中抚养,然后又送到寄宿学校去。他的父亲有一次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家,自此杳如黄鹤。他的母亲则远赴米兰,和一个年轻的男高音同居了。班奈在一群男孩子之中长大,不知父母飘泊何方。班奈停下来调节呼吸,并喝了香槟。裘里安点了点头。“是的,他说:“我能想象这会使你对家庭生活的乐趣产生误判。自此之后你再不曾见过令尊或令堂了吗?”班奈回顾童年生活。若是他和母亲在街道上擦身而过,他也认不出那是他的母亲。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父亲时,已十八岁了。他被召唤到他父亲的伦敦俱乐部吃午餐,并讨论他的事业。他记得很清楚:一桌子好酒、好菜,而他父亲那饱经风霜的脸孔上,有一对茫然而疯狂的眼睛,他有一箩筐的理想,却不惯于人和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一面喝着咖啡,他一面将他事业的策略传授给班奈。“只要你不是一个芭蕾舞者,不要介意你在做什么。”他送了班奈这句智慧的箴言,还附赠他一张一千英镑的支票和一杯葡萄酒。打从那次晤面后,班奈再也不曾和生父谋面,只有一次接到他从喀什米尔寄来的贺卡,祝他二十一岁生日快乐。实际上,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岁了。裘里安大笑不迭。“原谅我,”他说:“有的地方确实好笑。”他看了看手表,又说:“希望你能留下来进餐,我想再多了解一些。再说,我们今天吃的是最后一次冬天的菜肴,我想你会从中发现家庭生活的趣味。”班奈很高兴地接受了。他显然已通过初步的测验,而且他发现自己满喜欢裘里安的,因为人人总是喜欢好听众的。喝完了香摈酒,班奈心想:不知秋秋是否会加入晚间的餐叙?“如果你想洗手,洗手间在大厅的那一端,”如今对于卫浴设备有敏锐判别的班奈,刚好趁此良机做一番非职业性的探索。结果他发现自己宛如置身于迷你型的摄影艺术廊中,只是到处可见得到铝管。沿着墙面挂满了运动生涯的纪念照——在滑雪的裘里安,在划船的裘里安,手执猎枪及一些被猎杀的动物的裘里安,看样子好像是在非洲。还有些照片中,裘里安站在巨型鱼类的旁边。裘里安的伴侣清一色是男性,每个人都拥有一身古铜色的皮肤,个个笑逐颜开,活跃在充满阳光的天地中。班奈一面用一条毛巾把手擦干,一面猜想着裘里安到底从事的是什么样的职业,才能供应如此的生活。后来,他便走回裘里安所在的大厅。裘里安又在打电话。班奈正想再看看壁炉附近的那些照片时,秋秋踏着猫儿般的轻巧模特儿步伐走进来了。她的服装是流行的蝉翼般质料。双腿修长,足蹬高跟鞋。班奈本能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秋秋微笑道:“每当我需要裘里安的时候,他总是在打电话。你能帮助我吗?”说着,她递给班奈一条沉重的金链。“它的搭扣很复杂。”说完,她转身背对他,撩高一头秀发。班奈踮脚而立,一股暖香的昂贵气味钻进了他的鼻孔。那气味来自于她的耳垂和颈根。他一面摸索着项链的搭扣。“抱歉,”他说:“我没有太多这样的经验。不过如果你需要人家帮你系领结,我倒是个高手。”他退后一步,如云的秀发一泻而下,他的脉搏律动也回复了正常。“谢了,”秋秋说:“裘里安通常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我认为我们并不认识,但我确定见过你。你是不是从事模特儿的工作?”她耸耸肩膀,说:“早就不做了。裘里安——”“除了有关于裘里安的好话以外,别让我听见别的话,”裘里安打完了电话,脸上似笑非笑地说:“你一定要原谅我常常在接电话。华尔街的那些人根本就不尊重欧洲人的作息时间。我经常有一种感觉,他们大概是算好了我要吃饭,故意来找麻烦的。我们可以进去了吗?我饿慌了。”秋秋和班奈一起走在前面。班奈认为有美女为伴,是生活中小小的思典。他极力按捺着,使自己的视线避开那如波浪起伏般的臀部和一双修长的美腿。在进入一间弧形屋顶,较为窄小的房间时,她必须稍稍低头,才能通过那低矮的门框。室内烛光闪烁,在席莫的协助之下,他们各自就座。席莫示意年轻的女持退下,站在房间的一角。裘里安抖开了餐巾,将它塞在衬衫领口上,班奈也如此炮制。裘里安搓了搓双手,说道:“班奈先生,今晚你很幸运,我们要吃最后一季的松露,这是我最大的弱点。我相信你很懂得它们。”“稍稍知道而已。以我目前的收支情况而论,它们有点儿过分了。”裘里安点了点头,颇表同情。“过去一季之中,它们的价格上扬到四千法郎一公斤。我的美国朋友们觉得不可置信——一磅竟然要四百美元。卡本特餐厅还说这是老客户的价格,到了巴黎,价格还要责两倍呢!简直是要流氓的生意手段。有趣吧?啊,席莫,谢谢你了。”裘里安举起酒杯,检视一下杯中酒的色泽,将它置于鼻子下方,深深吸了一口气。班奈猜想他是那种十分讲究的人。若是不合他的预期,就算在他家里,他也会要求把酒退回去的。“对了,刚才班奈的一生讲到哪里了?我好像记得你的芭蕾舞梦被打消了。不过我相信你曾极力克服你的失望。后来呢?”后来就是无止境的飘荡,一个工作换到另一个工作;一个国家换到另一个国家。他曾在美国康乃狄克州一家小型的私立学校教授英国文学,小有成就感;然后试着在纽约涉足公关业,接着才到伦敦进入制作影片的行列。这是一份他喜爱的工作,就因为他表现得够好,才会奉派前来巴黎,担任法国分公司的主管,他被提升了营业数据,进一步要求配股,手头逐渐宽裕起来。裘里安举起手来。“我们暂且在这里停止,先面对这些食物吧!否则它们要变冷了。”女侍已将白色的大餐盘放在他们的面前。每一个白瓷盘子里都有一个用锡箔纸包起来的小包包,比一个网球的大小稍稍小一点。“家庭风味,”表里安说:“都很实在。锡箔纸里包的是一个松露,”他打开锡箔纸包,低下头去,表示无限的欣赏。“晤,闻闻着。”班奈照他的指示做了,一股温热的香气钻入了他的鼻孔。黑色的、看似肿瘤般的松露,因为融化了的油脂而闪着亮光。丑陋但美味,而且贵得离谱。班奈估计他那份松露足足有四分之一磅重,按照老客户的价格——那就是一百块钱。“不赖吧?”裘里安说:“加一点点那个在上面,”裘里安指着班奈盘子前面的一个小银碟说:“是全法国最好的盐。”班奈撒了些泛灰的白色粗盐在松露上面,切下了一小片,咬进嘴里。他曾吃过松露,但从不像这次这么硕大而美味,他非常喜欢。同时他也注意到秋秋向松露进攻的姿态,活像是一星期没吃过东西了。最后她还撕下一块一块的面包,把盘底擦干净。班奈和裘里安吃完后,各自喝了口酒。袭里安用餐巾擦了擦嘴唇后,背部往椅背一靠。“好了,你富裕起来之后呢!”他着实风光了好些年。不过,在尝到某些成功的滋味和拥有了金钱的安全感之后,班奈开始为了事业患得患失。他变得不安、易怒,客户无止境的需求深深刺激了他,他还要装做对他们的观点充满了兴趣。永远有吃不完的午餐之约,永远要想出安抚导播和模特儿的方法。他觉得自己只是个高收入的看护罢了。于是,在一个美好的四月天里,他考虑了一份在巴黎的工作后,便请辞了。他卖掉公司的股份,卖掉了公寓;扬帆南行。也就是在安特比的一个港湾酒吧里,他遇见了埃迪·布莱思弗·史密斯。提到这件事情,裘里安微笑着说:“当时我也在那里,我想,比你那朋友的时间稍早些吧?对不起,请你往下说。”布莱恩弗·史密斯的经济来源是一笔家族的信托基金,以及他担任船长的薪水。他个头矮小,为人风趣,很难从他脸上找出令人怀疑的蛛丝马迹。因此有一天当布莱恩弗提出那个购船的计划后,很快就和班奈一拍而合。班奈热爱海洋——欣赏、戏水、聆听,无所不宜。但他厌恶船只,他觉得乘坐起来既不舒适,又容易导致灾难。他痛恨隐私权的缺乏,也不能随时弃船而去。然而,布莱恩弗·史密斯却指出一艘船在一年之内,有十个月的载客期——“绝对保证,老兄,”——这是颇为吸引人的商机。于是,班奈成了上钩的鱼。布莱思弗·史密斯终究消失了。裘里安·坡皱紧了眉头,如果不是同情,就是不赞成类似的商业行为。“你们一定做过什么法律协定吧?”“厚厚的一大本,”班奈说:“但是法律协定是为守法的人而设计的。如果你的合伙人有意算计你的财产,你又不知道他行踪的话,法律协定就没有太大的用处了。”一旁的秋秋很专心地听着,手指一边玩弄着她纤长脖子所戴的金锭。“你不能去找他吗?一艘那么大的船,怎么藏得起来呢?”“加勒比海藏得住一支海军的部队。再说,我已破产了。”“班奈先生,”裘里安说:“我们一定要看看有什么办法可想。至少今天晚上我们不能让你挨饿。”紧接着一道道的菜肴端上来了。炖牛肉、美酒,还有培根肉,以及洋葱、红萝卜等蔬菜。炖牛肉近乎黑色,热腾腾地冒着香气。“这是厨子冬季的拿手好菜,”裘里安说:“从周末就开始腌制了。她偷了我最好的酒去腌牛肉,这邪恶的女人。你会发现味道美极了。”班奈尝了尝那柔软而辛辣的牛肉。“滋昧的确好极了,不是吗?”裘里安轻啜一口美酒,很体贴地问他。班奈度过了快乐的一晚。裘里安是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而且看来很喜欢他。不过,他很少流露自己的感觉,更不常提到有关于自己工作的事。正当班奈想要提出关于他前途的话题时,席莫来到了裘里安的身后,在他耳边说了些话。裘里安皱了皱眉,然后又点点头,站起身来。“抱歉,又是一通电话。”此时只剩下班奈和秋秋独处了。他从前也认识像她一样的法国女孩;美丽、苗条、胃口极佳。这时,班奈又重新开始他俩先前被打断的话题。“你方才正和我谈论到你的模特儿生涯。”“啊,我曾是艾多丽旗下的模特儿。你知道文多丽吗?就是那最大的化妆品公司。他们在三年之内拥有我的脸孔,付给我高额的报酬,等我退休后,可以买下一片农庄。”她微笑道:“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像这样。”“后来怎么了?”秋秋从银质香烟匣里取出一根香烟,就着一根蜡烛点燃了。她将烟圈吹向屋顶。“我订下合约六个月以后,遇见了裘里安。他不喜欢我外出工作。”“于是?”“于是他去和文多丽的主管们商谈,买下了我的合约。”本来已经把裘里安·坡的财产总值估得很高了,这么一来,又往上加了好几百万。顶尖的模特儿,一份买断的合约,从他过去从事商业行为的经验来了解,其年收入很轻松地都是能达到七位数字的。“他好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秋秋点头道:“经常如此。”女侍进来收拾餐桌。等到裘里安回到餐桌前,班奈已经吃完了新鲜羊奶起司和梨子,正津津有味地听着秋秋叙述她从前在模特儿这一行业里的老同事。她们大部分都被所谓的“英雄”劫走了。裘里安也旁听了一会儿之后,看看手表,说道:“亲爱的,我实在不愿意打扰这么有趣的对话,但班奈先生和我必须谈一谈,”他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并用手背轻抚她的面颊。“待会儿见,”说完,他面对班奈:“到客厅去坐比较舒服。”班奈略微偏身,让秋秋走出去。“晚安,班奈先生,希望有机会再见到你。”裘里安先走向客厅,在按发后方一张桌子旁停下脚步。“要咖啡或白兰地,请自使。请你也给我同样的东西。”当班奈忙着调制咖啡的时候,心里在想:他不知道有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事情?裘里安走到角落里的一个大雪茄盒那儿。“要抽一根吗?我向你推荐。这是科西巴牌——卡斯楚最喜爱的牌子。”“很想试试看,”班亲说。裘里安抽出两根雪茄,递了一根给班奈。两个男人便坐在椅子上开始吞云吐雾。烟雾往上飘浮,蓝色的烟圈和壁炉的火光互相辉映。当第一口温润的白兰地酒下肚时,宁静之中感到莫大的满足。“最后一个问题,”裘里安·坡说:“如果我们要在一起工作,我想我们就必须打破形式。我不能一直叫你班奈先生。请问你名叫什么?”“事实上我从不用小名的。”班奈轻轻地吹了吹发光的烟头。“那是我妈的明智之举,免得我在学校里遭受到龌龊的羞辱。所以我放弃了我的名字。”“我猜猜看,”裘里安·坡说:“一定是个很有意大利风味的,而且不合时宜的名字?”“路西安诺。”“知道了,我看我们还是用班奈这名字吧!”裘里安·坡说:“现在我们言归正传。我并不打算让我们的关系成为惯例的雇佣,但是我不认为一切你对于自己的描述,会造成你的困扰。别担心,并没有很严重地违法,”裘里安停顿了一下,微笑道:“总之,对你来说并不算违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