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节 带灯 贾平凹

签名的人全来自首王后生被叫到镇政府大院后,没有人承认自己签过名,而传出搜出了那份签过名的上告材料,并且发现是带灯和竹子把材料让陈大夫带去给马副镇长呀,立即有人在半路上拦住陈大夫,让陈大夫给他号脉,说头疼得要裂脑壳了。陈大夫还坐在路边石头上给那人号脉,签过名的人就提前来镇政府自首了。十三个签名中,有张正民、王随风、薛碌碡、孙家灶、尚建安、莫转存,大都是那些老上访户,也有一些别的人。这些老上访户给马副镇长说:又犯错误了,该怎么处治就处治吧。而别的人都在哭诉是王后生欺骗了他们,拿手打自己脸,口口声声说该打。马副镇长给这十三人开了半天会,让他们写了悔过书,还要罚每人三百元。带灯和竹子也从朱召财家回去了,给马副镇长建议:能来自首交待就不错了,要给他们台阶下,如再罚款又得把他们逼躁了,算了,不罚了。最后是没有罚三百元,还每人给了二十元。红布带子出色地粉碎了王后生对大工厂的联名上告,马副镇长心情好,头也不晕了,身轻气爽,这让他恢复了多少年前也曾经有过的自信,他觉得他的病完全可以康复,也并没有老,可以胜任一切工作,尤其在这非常时期完成了非常任务,命运是在向他预兆着在不久真能当上镇长吗?马副镇长的老婆再一次从乡下老家赶来,她给马副镇长出主意:你有啥想法,给别人说不成,但你要给神说呀!松云寺的古松上挂了那么多红布带子,你怎么不去也挂一带呢?古松上是常年都有人挂红布带子的,这原本是一种迷信,却已经成了樱镇人的风俗和习惯,甚至周围乡镇的人,县城的人,也都拿着三指宽二尺长的红布带子,把红布带子系于松枝上,祈求着风调雨顺,祈求着国泰民安,或者升官,发财,求子,祛病,出门平安,子孝妻贤。马副镇长去了一趟松云寺,因为是露明去的,松云寺那儿并没有人,他跳起来抓松枝,跳了几次没抓住,后来是抓住了一枝,岔了气,拉住松枝歇了半天,才把红布带子系上,嘴里一阵念念有词,然后轻轻放开,静静地看着那红布带子,看着那天。当马副镇长离开松云寺下坡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久病已愈,感觉到自己已经是镇长,就是了镇长。一走近鸟儿,它们就都飞了但是,马副镇长去松云寺挂红布带子的事,毕竟让白仁宝知道了,马副镇长说:我操心大啊,破获了王后生,我耽心还会有张后生李后生出来破坏的,得给樱镇求个平安么!大家说:应该呀应该。也都去松云寺挂红布带子,但谁去都是各去各的,怎么给樱镇祈求的,回来谁也不说。竹子问带灯:咱去呀不去?带灯说:你给樱镇求什么?竹子说:我求爱情!带灯说:还嫌段老师爱你不够?竹子说:也给你求呀。带灯说:好么,你去了就给我求能一个男人深深地爱着我,也让我深深地爱一个我爱的人。竹子说:呀呀,你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带灯拿了一本书要到北塬那儿去读,她已经好久没有读书了,而且再也寻不到可以读书的地方,也只有元天亮祖坟的北塬那儿还僻静。竹子也没有去松云寺,说:神在心里,我自己求自己吧。她跟着带灯走。出了镇街,过了石桥后村,沿小路往北塬去,路两旁的树丛里,荆棘中,石窝和草从,到处都是鸟。樱镇的鸟先前都栖集在河堤的树上,而现在更多地却在了这里,但是,她们高兴地说着这么多鸟在这里啊!鸟却呼啦啦飞去。上了塬头,还未到元天亮家祖坟和坟后那片樱树林子,她们并没有大声叫嚣,也没有掷打石子,似乎刚刚冒头,坟前的兰花丛里,樱树林里,鸟也是哄然而起,一群一群斜着飞去,像无数的白的灰的黑的床单在空中飘动。竹子说:它们怎么就都飞开了呢?带灯说:它们恐惧我们吧。竹子说:我们并不想撵打它们呀!带灯说:那就是我们在恐惧了。竹子说:我们恐惧?带灯说:如果咱们来了鸟儿都不飞,你不奇怪害怕吗?竹子大声地学着鸟叫,并把口袋里的一些馍屑和一颗水果糖放在手里,后来又放在石头上,盼望鸟儿能来,但鸟儿一只也没飞来。给元天亮的信想起了一个小笑话,说有一个女人见别的男人都把妻子称红苹果呀、小黄瓜呀、宝贝亲呀,就让他也把她叫一下。那男人艰难地看看,想想,叫她:黄牙牙。虽然不太好听,却也实在。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叫我。我的工作是我生存的需要,而情爱是我生命的本意,就像柿子树结柿子是存在的需要,而能铺天盖地长成树自成世界才是柿子树的意思吧。嘿嘿,你正吃饭吧,好饭真应该叫你吃,因为你给予了时间的含金量。而我这个逛蛋儿现在正在山脚下吃葡萄。我爱吃葡萄,高兴时甜的多,烦心时是酸味道,酸酸甜甜的世界,让我吞在肚里了。我喂你一颗。我愿是投进你嘴里的一颗葡萄。你能接纳我的甜我的酸,我的好我的坏。前天读报纸,看到你又高升为省委常委了,真是可喜可贺,但我觉得你是那么的遥远了,有些不想跟你耍了,我觉得你是在我的小村我的身边需要我爱护关心的人,是我摘过金银花你背下山,你在树上打核桃我在屋里褪青皮,我晚上给你絮絮叨叨村里趣事旁敲侧击优化自家生活而当你干咳一声我就噤声闭眼快步赶去梦乡。而你成了天上的星星……我喜欢萤火虫。早上看着太阳,觉得像稳势的空中的一个出路小洞,老天那忍受不住的热情往外泄漏。于是我想到了大地,大地到处都鼓起山包终究还是有火山要爆发的。天气里有风云雷电雨雪霜露也放鸟逐鹰,大山上有春夏秋冬黑白热冷也牧羊养兽,这就是世界。有千古事还有瞬间事,是瞬间成就了千古。所以我也就安然的像云一样随意行卧,能把日月的光芒拓展开去就行了,像易涨易驰的山涧水一样能保护住山的形象就可以了。我觉得老天造就女人,流淌乳汁养人就成就了,我现在才知道我爱你是对你有种能说清的感觉,像是我走亲戚能寻找到门户前的那棵树那座石磨的感觉,那么,我于你来说我想是你工作之余伏案写作时扬扬洒洒笔端的墨水,哦,当然不是黑水。你是自由自在如弥漫了满空的大雨,落地成潭成渊,沉淀了去成就万古的江河,像顽石被拿去补天,看似无形实有形看似无情实有情,像我们这营营小人物那是都有感情出口,头发指甲手足口眼和吃喝玩乐、不敬不恭、小恩小仇,自己整天给自己的浪荡和无为找下理由了。镇政府的生活,综治办的工作,酝酿了更多的恨与爱,恨集聚如拳头使我焦头烂额,爱却像东风随春而归又使我深陷了枝头花开花又落的孤独。哦,引进的大工厂真的是高污染高耗能吗,真的是饮鸠止渴的工程如华阳坪的大矿区吗?什么又是循环经济?樱镇上有人议论,说你的长辈为了樱镇的风水宁肯让贫困着,而他的后辈为了富裕却终会使山为残山水为剩水。但我不相信,这怎么可能呢?对于樱镇,不开发是不是最大的开发呢?我不知道。最后的会餐镇政府大院里人又都闲下来了,这如同卸了磨摘了暗眼的牛和驴,打过哈欠,伸过懒腰,洗衣服的洗衣服,说洗衣粉用得多了,虱子真的是少了,下棋的下棋,让观棋者不语,偏偏观棋者要语,皇帝不急太监急,口舌就起,邮局人送来了信件,会计又在大声地说她的儿子,翟干事给马副镇长嚷嚷几时再去唱歌呀,没事应该让大家学学跳交谊舞,交谊舞能增进同志们的亲近么。马副镇长说:唱么,跳么,你狗日的要带别人的婆娘唱呀跳呀,吴干事肯定也要带别人的婆娘唱呀跳呀!大家就哈哈笑,笑得马副镇长的老婆出来拿眼睛挖马副镇长,马副镇长不说了,老婆却从屋里取了弥猴桃给大家散发。弥猴桃很小,她说:这是野生的,甜很!小孙子不让给别人,哭着说:这是我的,这是我的!竹子从伙房里取了个馍给小孙子,悄声说:你咋和你爷一样!马副镇长长声着喊出纳了,说:哎,小安呀,黄书记那次来能给咱多报了多少钱?出纳说:除了买的东西归伙房后,现金有三万二千吧。马副镇长说:那也要让大家享受到呀!出纳说:书记说了,让慢慢补到伙食上。马副镇长说:补到伙食上谁也不觉得,不如大家先会餐一次,剩下的补到伙食上去。出纳说:书记镇长不在,这行不行?马副镇长有些不高兴,却问大家:这行不行?大家同声说:行呀,你现在就是书记镇长,咋不行?!马副镇长说:那就会餐!会餐当然还是去松云寺坡湾后的饭店里为好,白仁宝就积极着去订饭。马副镇长宣传:大家都要去,好事情不能遗下任何同志。带灯,你和竹子也一定去。带灯说:不去了吧,那里卖野味,我和竹子都吃不惯。马副镇长说:要去的,就是不吃也要去的,集体活动如果老不去,这样不好么!带灯说:好,好,前年县上破那个杀人案,主犯先拿刀子捅倒了人,然后让同案犯每人也去尸体上捅一刀。马副镇长睁大了眼睛,说:你咋说这话?带灯就笑了,说:说个幽默话呀。侯干事说:和领导说话用什么幽默?!竹子说:对牛弹琴。侯干事说:谁是牛?带灯说:都不说笑话了,去吃饭!又给竹子说:你把马副镇长的小孙子背上,吃饭去!这一顿饭八个凉菜八个热菜,荤素杂陈,该有的都上了,尤其又加了一道黄羊肉蒸盆子和红烧野猪肉。马副镇长问:有没有娃娃鱼?回答这几天没货。马副镇长说:让同志们吃好,那就来个炖甲鱼吧,味道往重些。饭桌上了红酒,是给女同志的,上了白酒是给男同志的,结果红酒喝了三瓶,白酒竟喝了八瓶,男的差不多都喝醉了。喝醉了的人从不说自己醉了,又开了三瓶白酒喝,开始说马副镇长的好,什么奉承话都说出口。白仁宝在甲鱼里寻那根骨头,夹了给马副镇长的老婆,说:婶,这能剔牙哩,这你一定拿上!马副镇长听大家说他好,倒谦虚了,说他有什么好呀,要是好的话,十多年了还在樱镇不挪窝?他就讲他陪过五任镇书记、六任镇长了,甭说镇政府大院里的房呀树呀,就是樱镇的每一块石头他都认得。带灯和竹子喝红酒,酒喝得少话说得多,一只鸡从门外进来到桌上吃撒落的米饭粒,带灯说:你认识不认识马镇长?马副镇长没注意听,仍在说他的历史:第一任书记脾气好,第二任爱骂人,一开会就骂,骂得你睁不开眼,但他不骂你了,你就倒霉了。第三任的镇长人仗义,就是和书记尿不到一个壶里,他当不了二把手,可他是镇长么,书记要决策,党主导一切么。第四任书记霸势。白仁宝说:是霸势,调走的那个王东民对他有意见,他当下就唾在王东民脸上,王东民后来硬要求调走的。马副镇长却又替第四任书记申辩了,说领导就是要有领导的权威,被领导的就要自觉地维护,培养领导的权威,那王东民不懂得这些他也只能调走了。马副镇长接着还讲了一个故事,他说你们知道唾沫不擦也会自干的故事吗?大家说不知道。马副镇长说你们咋啥都不知道?!大家说就听你给说哩。马副镇长说啊倒杯酒我喝了给你们说。喝了酒,说的是唐朝宰相娄师德的事。娄师德的弟要到某地做刺史,临行前娄师德觉得他是宰相的弟,又去做刺史,怕遭嫉恨,就说你去后千万别给我惹事。其弟说你放心,别人唾我脸上我擦了它。娄师德说别人唾你是恨你,把它擦了更恨你,唾沫不擦也会白干的,你就等它自己干吧。马副镇长说完环视大家,说:我说的意思你们明白了没?大家说:明白……没。有的就醉得趴在桌沿,有的溜下凳子躺在了地上。马副镇长看着带灯说:瞧,瞧这些没出息的,没出息,息!自己的舌头也硬起来。带灯突然脸上煞白,额上的汗就出来,竹子说:你也喝高了?带灯说:我心咋这慌的?竹子说:是不是病又犯了?带灯已靠墙蹴着,又是一层汗把刘海都溻湿在额颅上。竹子就急喊店老板,要老板把自行车给她,她得送带灯去看医生。店老板把醉了的人这个扶到炕上,那个抱上椅子,说:里屋还有个炕,你把她搀到炕上去。竹子说:她病了又不是喝醉了!自个推过自行车,让带灯坐在后座了,急驶着去了广仁堂。出事了到了广仁堂,陈大夫给带灯号了脉,说没事,我给你冲杯消烦散,过一会就好了。喝了药,果然就好多了,只是手脚没劲。竹子说:你可记住呵,今天是我救了你。我这胳膊还没好,刚才骑自行车,现在锥儿锥儿地疼哩!陈大夫还在问带灯:犯病的时候是怎么个心慌?带灯说:浑身关节像是里边有虫子蚀,心里急逼。陈大夫说:是肚子饥了想一碗饭就倒进去的急?带灯说:总觉得有啥事等我,又来不及去的急。竹子说:啥事等你?是等着坐我自行车哩!门口走过张正民和王随风,张正民提了一瓶子油,王随风却拿的是一只升子,升子里装着盐,两个人都是在镇街上买货了碰上。张正民说:大妹子,最近没出去呀?王随风说:天慢慢就冷啦,我得给老的少的把棉衣棉裤做了再出去。你干啥哩?张正民说:准备上访么。王随风说:你的问题不是解决了吗?张正民说:那是在解决问题吗,日弄得不让上访就是了。你要再出去,我给你提供个情况,他们又在饭店里海吃浪喝了。他们不贪污救灾款哪能这么吃喝?咱老百姓吃的啥,拉的啥,屎见风就散了,你去镇政府厕所看看,屎粘得像胶,臭得像狗屙的!王随风说:这我不管,我只告我的事。张正民说:光告你的事谁理你?就告镇政府了他们才急哩!带灯忽地冲出了门,说:张正民,你胡说啥的?!张正民见是带灯,掉头就走。竹子当然跑过去挡路,张正民站住了,说:我没胡说,你说镇政府人吃喝了没,你让陈大夫闻闻,你嘴里是不是有酒气?带灯说:就是吃了喝了,镇政府人会个餐就是挪用贪污了救灾款?!张正民说:我顺嘴说说么。带灯说:顺嘴说说?我说你是贼,昨夜把大工厂工地的钢筋偷了一架子车,你愿意不愿意?!张正民就打自己嘴,说:我这嘴不是嘴,是小娃的屁眼,行了吧?带灯和竹子重新回到屋里,陈大夫沏了一壶茶,说咱喝茶吧,别的事眼不见心不烦!竟然也不再接诊卖药,把药铺门关了。竹子说:听说你最近动不动就把门关了?陈大夫说:那我不看病呀?不看病我喝西北风呀?!竹子说:咋没见张膏药的儿媳呢?陈大夫说:你这碎女子!啥意思?竹子说:没啥意思呀!陈大夫说:我知道你想说啥的,咱樱镇人舌头长,坏我的声誉,可我是靠手艺吃饭的,谁没找我看过病,看过病就是和我……带灯一直笑,说:陈大夫人缘好都知道,议论你和她也是出于好心,你要给我说实话,你真的有那个心思了,我可以给她把话往明里挑。陈大夫说:你这话让我心软了。我让她来干活,也是可怜她,她说她想在老街办个农家乐,我给她说,我可以帮你么。带灯说:我问你有没有心思?陈大夫嘿嘿嘿地笑,正要说什么,门被咚咚地敲。陈大夫说:正说事哩来人,来的肯定是坏人。三人都不吭声,等着那人敲过了没人就会走的,没想门又被哐哐地踢了两脚。陈大夫就火了,喊:土匪呀?人不在家!门外却是曹老八的声,曹老八在说:人不在家你是狗呀?带灯是不是在你这儿?陈大夫说:我这儿是镇政府吗?!带灯却把门拉开了。曹老八一脸的汗水,说:我明明看见带灯和竹子在这里,你说不在?带灯说:你寻我和竹子?曹老八说:出事了!沙厂里打架把人往死里打哩!带灯说:哪个沙厂打架,谁和谁打架,你往清白说。曹老八说:我刚才要去南河村我孩子他姑家呀,才到了河堤上,拉布提了一根钢管往元家沙厂走,一脸的煞气,麻子一颗一颗都红着。我说:拉布拉布你吃了?拉布不理我。我心里还骂狗日的有钱了就不理我了,当年他穷的时候,我把一双烂鞋要扔,他说叔呀叔,你那鞋不穿了我穿。带灯说:你说话咋这哕嗦!是拉布打人?曹老八说:拉布不理我,一走到元家沙厂里就往一个沙壕里跑,只是抡了一阵钢管就把一个人撂倒了,撂倒的是谁我看不清楚,那叫声疹人。我赶紧要给镇政府报告,才进街口瞧见你和竹子在这门口说话,跑过来要给你们汇报呀,门却关了。带灯说:你现在还要去镇政府给马副镇长报告,让他们注意这事,我和竹子这就去沙厂看看情况。去河滩的半路上,碰着了张膏药的儿媳提了一笼萝卜,张膏药的儿媳以为带灯和竹子要去下乡,让带几个萝卜吃,竹子就拿了一颗剥了皮啃,给张膏药的儿媳说起陈大夫有了心思的事,说得张膏药的儿媳耳脸赤红,带灯脚没停,走远了回头催督竹子:你咋掂不来轻重?回头再说!竹子说:打架么,哪天没人打架?这事才是大事哩!元老三的眼珠子吊在脸上元老三把二猫打得掉了三颗门牙,换布拉布还有乔虎从市里运回一批钢材后都气愤不过,当天晚上,三人就想去报复,走到元黑眼的肉铺门口了,听见里边乱哄哄的有喝酒声,知道人多,才没进去。但气一直在肚里憋着。第二天,把买回的钢材一部分拉到老街,一部分放在街面店铺的后院,然后摆了摊子玩麻将,其间拉布出来上厕所,看见二猫和隔壁人说话,那人说二猫你嘴是猪嘴!二猫说让元老三打的。那人说元老三打你,打狗看主人哩他元老三打你?拉布就把二猫叫过来,说:要不要给你出气?二猫说:出么。拉布让二猫这阵去河滩观察元家沙厂里都有谁在。二猫去了一趟,回来说元家沙厂的人都回家吃饭了,只剩下元老三和两个看管沙厂的人在。拉布就让二猫跟了他,他提了一根钢管向河滩走去。到了河堤上,拉布给二猫说:鞋绑好了没?二猫的鞋是破鞋,又小,平时都是趿踏着,二猫就用草绳把鞋在脚上绑紧了,说:好了。拉布说:他打你那么狠,你就下势打,一次打得他们狗日的乖几年!二猫说:我没了三颗门牙,我也让他没三颗门牙!拉布就从河堤上冲了下去。二猫也跟着往下冲,心里却有了些害怕,他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元老三,即便拉布能打,把元老三收拾了,可元家兄弟五个,反过来要打薛家,薛家也是兄弟两个还有乔虎,若元家人要打他,他就孤单一人被当软柿子捏了。二猫这么想着,从河堤上往下冲的时候腿就发软,一歪,骨骨碌碌滚了下去,就窝在了堤下的沙窝子里。拉布并不知道二猫窝在了沙窝子里,他提了钢管跑进元家的沙厂,看管沙厂的两个人正在一个沙堆上吃烤熟的土豆,噎得梗直了脖子,猛地见拉布一钢管砸在那辆运沙车的车灯上,车灯哗啦就碎了。他们说:干啥?干啥?竞吓得不会逃跑,也不喊人,还瓷呆呆地立在那里,看着拉布举着钢管就向沙堆扑过来。已经扑到沙堆下了,其中一个才清醒了,烂声烂锣地喊:老三,老三!元老三闹肚子,饭时没有回去,正在前边一个沙壕里屙,提了裤子半站起身,说:土豆还占不了嘴,喊啥哩?!拉布这就看清了元老三的位置,不再向沙堆扑,转身跳进沙壕,一钢管抡下去,元老三就倒了。元老三肩头上挨了一钢管,当下跌坐在自己屙出的屎上,他听见骨头在咔嚓嚓地响,左胳膊就抬不起来。但元老三毕竟也是狠人,右胳膊撑地就跳起来,裤腰还在大腿上,跳得并不高,一只脚先蹬了出去,挡住了又抡过来的钢管,再往起跳,裤腰和皮带全绷断了,一头撞向拉布。拉布往后打了个趔趄,把钢管再抡出去,这一次打在元老三的脑门上,钢管弹起来,而元老三窝在了那里。拉布又是一阵钢管乱抡。元老三再没有动。拉布拉起元老三的一只脚要把他倒提了往沙壕里暾,元老三已是断了线的提偶,胳膊是胳膊,腿是腿,把它放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两眼眶蹦出了眼珠子。眼珠子像玻璃球,拉布只说玻璃球要掉下来了他就踩响个泡儿,眼珠子却还连着肉系儿,在脸上吊着。拉布转身提着钢管走了。这一次打,时间也就是一二分钟,拉布没有说一句话,元老三也没说一句话。二猫从沙窝里爬起来才要走过去,拉布已返回了。二猫说:收拾了?拉布说:不经打。只顾走。二猫说:你打掉他三颗牙了?拉布说:哦,这忘了。你去敲吧,他还不了手了!拉布上了河堤。二猫说:你等着我。跑去敲元老三牙,元老三没动弹,元老三的两颗门牙被敲了,敲第三颗,发现嘴角处有一颗包了金的牙,他把包金的牙敲下来拿走了。二猫撵上拉布的时候,听到沙滩上那两个看厂子的人变了声地呐喊:打死人了!拉布打死人了!

去买衣服带灯和竹子被取消了当月的补贴,大院里的人突然看她们时眼光怪怪的,只要她们也看过去一眼,这些人又立即客气地给她们笑。带灯知道这并不是在同情她和竹子,而是在嘲笑。竹子偏气嘟嘟地走过去,白仁宝说:你瞪我?竹子说:谁瞪你?白仁宝说:你眼睁那么大没瞪我?竹子说:我眼大!清早起来,竹子穿了件黑衫子,带灯说:那件红衫子多好看的,洗了?竹子说:黑衫子能配合心情么,我还要摘朵白花别在胸前。带灯说:穿红衫子!还有啥鲜亮的衫子就换着穿!竹子说:没啥鲜亮的。带灯说:那咱到县城买衣服去,有罚的钱还没咱买几件好衣服的钱?!带灯当即发动了摩托和竹子出大院,白毛狗汪汪着也要跟着去,带灯没让去,马副镇长说:带灯去哪儿呀,上午全体职工政治学习哩。竹子说:石门村有了上访,那不去了?马副镇长说:去吧去吧。带灯在樱镇是最讲究穿衣的,但毕竟也是在樱镇呆得久了,到了县城商场,才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土气,也才知道学着县城人穿戴时尚是要费功夫的。两人在商场转了大半天,挑来挑去要么觉得一件都不行,要么觉得几件都好。后来,不厌其烦地从这个商场跑到那个商场,试穿了一件脱下来又试穿一件,还是不称心,再跑,再试,末了能决定下来的还是最初看中的,就反复地照镜子,照得都不认得镜子里的人了,接着讨价还价,已经过了吃饭时间也不去吃饭,有了头晕恶心到厕所里吐,吐得几乎把肠子吐出来。终于把身上所有钱都花得一分不剩了,竹子买的是一件二百元的碎花粉红衫,一件一百六十元的牛仔裤,一件黄衫,一个发卡,一支唇膏,还有一个手镯,手镯是玻璃做的,注了绿色,竹子说:别人问,你就说是翡翠!带灯买得更多:三件上衣,两条裤子,一双高跟鞋,四双袜子,花了两千元。当下两人都换上了新衣服。带灯说:为啥不给自己穿呢?!竹子说:穿!带灯说:新衣服穿上了自己都觉得精神!竹子说:就是!回到樱镇石桥后村的路口,两人停下摩托拢头发,要以整洁的面目进镇街,不远处的一户人家吱扭开院门,她们挺了身子准备着让第一个见到的人感到惊艳,但院门里先露出的不是人头,是黄牛。两人就嗤嗤笑。忽然觉得脑后一股凉气,竹子说有风了?带灯就看炯囱,烟囱里的烟歪了,是有了风,却仍不是要下雨的风。沙厂的生意十分红火带灯和竹子始终没有给书记检讨,甚至一连几天也未到书记办公室去。马副镇长甚至把一个锡燎壶让带灯拿给书记,还交待书记好喝酒,喜欢他这只燎壶,就说是在石门村下乡时从村里买来的送给书记。带灯没接受锡燎壶。其实,书记下令取消带灯和竹子补贴后,并没要求再写检讨,而大工厂的基建进度非常快,工地上一天一个样,巨大的兴奋使他几乎把带灯和竹子的事都忘了。基建之所以顺利,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有一条却是施工用的沙料供应很充足。这沙车源源不断地把沙运到工地,收沙员几乎是运多少收多少,装方计量,现场付款,元家五兄弟由元老三管钱做账,他每天数票子数到指头蛋子疼。他们没有想到沙厂的生意这么红火,又雇了几十个打工的,日日夜夜连轴转在河滩里干活,机械轰鸣,喇叭呜咽,整个河滩狼藉一片,通往厂区工地的便道上被倾轧得到处是坑;最大的坑竟有笸篮大。打工者三班倒换,换下来的有的就到河堤里的地里摘了人家的辣椒,坐在沙滩上夹在馍里吃,吃饱了卧地便睡,有的则肩头搭了衣服,三五一伙去镇街喝酒。当然,他们是坐不到酒馆子里的,因为酒馆子里坐了大工厂工地的人,人家大都说着南方的蛮语,着统一工装,有饭有菜,他们就蹴在酒馆子外边的石桌前干喝,划了拳,声如狼嚎。镇街人都在议论:狗日的沙厂发得扑腾了,那不是在淘沙,是挖金窖!有人就看着他们喝酒,等喝毕了去捡酒瓶子,但他们却把空瓶子收了。换布拉布还有乔虎,眼红得出了血,恨当初没有先去办沙厂然后再改造老街,谁一提说元家兄弟,就觉得是对自己的羞辱,斥责:你住嘴!当换布在凉粉摊上吃凉粉,马连翘走过来屁股抡欢了,说:呀换布你蹴着吃凉粉?快拿个凳子让换布坐么,咋能让换布蹴着?!换布先觉得这女人好意,说:你也吃呀?马连翘说:我就是有口福也没个清闲空么,得去沙厂呀!换布立马不舒服了,说:你也敢去沙厂?马连翘说:沙厂人手不够,我能干了男人活。换布把凉粉碗往地上一暾,恨恨地说:你能干了男人!换布就谋算着也要办沙厂,去找书记,书记说已经有沙厂了,一个镇上咋能再办第二个,何况现在从松云寺下河湾处到下河湾的青石砭都是沙厂的范围,你把新沙厂办在哪儿?换布说镇街前的河滩那是全镇街人民的,他元黑眼的沙厂咋能把整个河滩都成了他的?书记说:那你起来迟了,当然拾不到粪了。换布说:这不公平!书记说:你改造老街就公平啦?!换布其实是来试探书记口气的,而书记一口回绝,使他回来和拉布乔虎喝了几瓶闷酒,差不多都喝醉了。换布的媳妇见不得换布喝酒,一喝就醉,醉了就打鸡踢狗还骂她,所以见换布又喝高了,叫喊着去炒鸡蛋呀,腊肉呢,咋不切一盘腊肉来?!她去了厨房,把鸡蛋、腊肉全藏起来,自个去了广仁堂。她长年害心口病,觉得有些气堵,找陈大夫开点药。广仁堂里有好多人,不是热感冒了就是嘴角生燎泡,更多的犯了心慌,血压增高。大家都在说旱情,有人就说天上开始过厚云了,也听说县城那边用炮往天上打了几次,虽然人工降雨还没成功,估计也快能打下雨了。也有人说,天只要不灭绝人,它总是要下雨的,这和人一样前半世受苦了后半世就享福,前半世享福了后半世要受苦,雨是有定数的,不下就不下,一旦下开了那就成倍地下哩。连陈大夫也说他的跛腿从大前日就有些疼,往年天一变就疼的。换布的媳妇没有和那些人搭口,买了药就回来。拉布和乔虎已经走了,换布没脱衣服在炕上睡着,可能是醉了上厕所,踩了屎,又直接到炕上睡,被子褥子上肮脏一片。她骂换布,换布眼一瞪,倒骂让你炒鸡蛋哩你死到哪儿去了?换布媳妇就不骂了,收拾被褥,又给换布喝散酒的浆水,却也说了在广仁堂听到的话,换布扑出来看天上的云,突然大声吼:快下雨吧,快涨水吧,把河滩里的沙都给我冲了去!元家兄弟也听到县城那边又往天上打炮的话,耽心着旱得久了必然有雨,就越发加紧淘沙,再雇了一批人,包括在镇街晃荡的二猫、从大矿区打工回来的王家华、李存仓、邢连锁,还有张膏药的儿媳。雇的人不管吃不管住,每天给二十元。元黑眼穿了个黑拈绸褂子,肚子大,也不系扣子,寻到带灯问借出的抽水机是不是该还了,因为沙厂生产量大了,现有的抽水机已经忙不过来。带灯说:你挣那么多钱,还在乎一个抽水机?元黑眼说:当时说好是借的呀!我挣得再多那是我用劳动换来的,抽水机再不值钱,那是我的呀!说得带灯只好回话近日她到南胜沟村要抽水机去。吻过了无数的青蛙才能吻到青蛙王子夜里,看完了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竹子在她的房间里读一本杂志,杂志上有一句外国谚语,她用笔把它勾起来。谚语说:吻过了无数的青蛙才能吻到青蛙王子。故乡也叫血地夜里,看完了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带灯也在她的房间里读元天亮的书,书上说:你生那里其实你的一半就死在那里,所以故乡也叫血地。在南胜沟村带灯不提抽水机的事隔了一天,带灯和竹子去南胜沟村。南胜沟村的情况很好,水从峡涧里抽出来,满足着人和畜的饮用,再没人翻过山梁去东岔沟村担水了。实际上,东岔沟村的泉水也彻底涸了,他们吃水反倒又翻山梁过来担。带灯自然不提抽水机的事。给元天亮的信我的心像六月天一样有时没有预感的落雨,疼痛如胸腔有了雕刻刀在运行而阵阵作响。我的心要被雕成什么图形呢?昨天我突然奇想觉得在爱情中我应该感谢我自己,是我的好让你喜爱我,又往下想,是你喜欢我而让我好起来。我这是小鸟临水自娱吗?水让小鸟润泽,小鸟看到水中美丽的自己,鸟的笑也是水的笑。然后鸟儿自信地飞向蓝天,却在它歌唱的扭头看见水草边不动的蛤蟆这是另一个丑陋的自己。我有时会跳到岸边得意地蹦跳,但我的家在水里,只有浴在水里才是我真正的安逸,才是真实的自己。我该和水是一体的。我为水而生,水为我而性。我又想到鸟的飞翔是神奇,蛤蟆的跳跃是神秘,拥有美妙的双翘儿和强劲的四腿儿会是什么精灵呢?应该是我心中的图腾,是什么神吧你想吧。刚才是我上山时给你写的,竹子总问我发什么信息,我不给她看。现在我们到了山梁,她累得躺在那里打盹了,我继续给你写。前几天,竹子不知从哪里采来了玫瑰就插在了瓶子里,是三十朵,十五朵红玫瑰,十五朵白玫瑰,红白相间,红的像血,白的如雪。三日后的早晨,白玫瑰掉下了一瓣,黄昏又掉下一瓣,一瓣在案下的条凳上,又过一夜,红白又掉下来三瓣。没有听到它们呻吟,掉下的和还和在枝上的都依然安静。早上便去街上拔牙了,一颗牙已经裂了根呀,无法再保留。牙是骨,伤筋动骨,或脱胎换骨,一个新的生命周期开始了吗?学校的那老师送给了竹子一个翡翠挂件,可能是为了堵我口也送了我一块青玉,质量一般,而我已经喜欢了。我这里没有关于玉的书,有本《山海经》上边讲,玉,五色发作,以和柔刚,天地鬼神,是食是飨,君子佩之,以御不祥。啊,人们都说玉能通神是吃玉和用的。但是,我仍是失望,时不时泛上心头的失望像悠悠的雾弥漫了我的心智,我也在这红尘中眯着眼滚滚向前。走累了再回到山里静静地坐,定定地看山。心被涤荡清净了就继续往前走。当我凝望对面大山时看到了心中那双像月亮一样能把我看成太阳的眼睛,哎呀,我第一次叫出了你的名字,欣喜若云飘飘然忘乎凡尘。鸟儿无法不飞向蓝天,虽然天上没有它栖身之处。蜻蜓不能不伏向河水,虽然河水没有它立足之地。花仙子呀在山坡上多么庄严地有秩序地布撒着花朵!一缕香气袭来,花仙子坐卧不宁四下观望,惊喜地望见自己的师傅位临在远方,花仙子放下活计连飞带滚到师傅跟前,激动地手舞足蹈,啊,心爱的师傅终于牵上你的手了,心中热情万丈。只是可恨的风,强势地坐在花仙子的位子刮风。花仙子无暇理睬它,和师傅到烟火村寨,推开凡人的心房让心出来和师傅说话,到可怜的是非人群吹去凡人心的掩饰,让师傅体察。哦,我和你一起的,只是你看不见我。这是天的安排。你要走了,我放一朵心花在你手上你是知道的,我的一个魂交给了你。我赶快到山上推下风,火烧火燎地开花。开了一遍后静静地双手托腮望着远方想念你,心中苦成甜,花儿也长出了蜜。花有心有蜜就能有蜂来的一天。又来东岔沟村离东岔沟村还有二里的山路上,有了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行走的人,全都提着一瓶酒,还有的像是一家人吧,老的拄着棍子,女的携了孩子,携累了,把孩子架在男人的脖子上,拿手帕使劲摔打她的身上。她的身上并没土,米汤浆过的上衣硬硬楞楞,衣襟还翘着。竹子不知道这是干啥去呀。带灯说:莫是谁家定婚?!确实是一家人在为儿子定婚了,带灯和竹子便跟着这些去吃宴席的人走。走进村子,给儿子定婚的竟然是十三个妇女中那个叫生莲的。席安了五桌,饭菜很简单,除了有一道腊肉外,别的都是萝卜土豆南瓜豆角,但他们做菜极其讲究,萝卜要切一样大的滚刀子疙瘩,土豆丝粗细均匀,南瓜熬出来要搅成泥了一定要放上花椒、生姜和韭花,做豆腐的更是在点浆水时嚷嚷你这浆水不行到二毛家去舀老浆水。生莲见了带灯和竹子,高兴得嘴张了半天说不出话,搂着带灯摇。带灯说:摇散架了!生莲说:我咋有这么大福哟,镇政府的人都来吃宴席了!你们怎么知道的,来了这多给我长脸呀!带灯和竹子当然上了礼,又去给生莲的儿子和那个领口和袖口都扣得严严实实热得满脸彤红的未来小媳妇祝贺。但她们不打算吃宴席,因为路还远,得尽早能回镇街。生莲哪里肯放走,为了挽留,还把另外十二个妇女都叫来,七嘴八舌,好说苦劝。带灯说镇政府的事情多,在这里呆得久了,回去不好给领导交待。她们说群众的事就是镇政府要做的事呀,东岔沟村人的日子艰难是不是事,生莲的儿子好不容易找了对象将不再做光棍了是不是事?带灯说:我们当然也想呆,呆十天八天的都行,可我们并没有给你们解决问题,这心里觉得愧么。她们说:问题你们不是在想着法儿解决吗,有人肯给我们想着解决就让我们感激得很了,解决了当然好,实在解决不了,我们还能怪你们吗?心愧的应该是我们。你们不吃一顿饭,不住一夜,这不是在折磨我们吗?带灯说:这吃呀住呀的啥都不方便。她们就生气了,说:以前在你老伙计家也吃过呆过,你老伙计去世了,我们不就是你的新伙计吗,是不肯认我们是新伙计吗,瞧不起我们吗?带灯实在是招架不了,看看天色已晚,就对竹子说:你说咋办?竹子说:我听你的。带灯说:那就吃了住下?十二个妇女齐声叫好。吃过了宴席,女方家的人就回去了,亲戚朋友和村里人都散伙,十二个妇女仍不离开,在帮着收拾睡铺。她们让生莲的儿子睡到隔壁人家去,把烂被子臭鞋都拿走,打扫土炕,展开还干净的被褥,又寻一块没用过的光面石头裹上毛巾当枕头,又提早把尿桶拿进来放好,交待夜里有任何响动都不用怕,那是猫头鹰在后梁上叫哩,是老鼠啃箱子磨牙哩。如果谁在抓门,那不是人,是狐狸进村来想拉鸡的,鸡已经在棚里关严了。要尿了就在尿桶里,要屙了去厕所,厕所就在院墙角,去的时候拄个棍儿,小心厕所前的草窝里有蛇,还要拿个蒲扇,蹲下了扇屁股,厕所里蚊子多。一切都好像安排停当了,她们仍还不走,东家长西家短地拉话,竹子就直打哈欠。生莲说:你困了?竹子说:眼皮子打架。生莲说:我给你支个茎儿。掐了两个草茎儿,把竹子的眼皮子撑开来。待到鸡叫了两遍,她们终于散去。竹子说:我的神呀,她们咋恁能熬夜的!身子一仰就倒在炕上,呼儿呼儿响酣声。带灯说:起来,起来。竹子说:我困得很。带灯说:你就那样睡呀?!竹子猛地翻身起来,说:哦,哦,千万不要惹上虱子!带灯之所以要返回镇街,说了许多理由还有一个理由没说出口,那就是在东岔沟村过夜怎么睡呢,会不会惹上虱子呢?还后悔着来时没有给他们带些洗衣粉和硫磺皂,如果这些东西用得多了能灭虱子,那以后一定要多带些。现在真的住在东岔沟村了,两个人困得要命,就是不敢上炕去。带灯说:以后下乡就带上被单,万不得已在外过夜裹了被单睡。她们关了门,把两条长凳子拿来,一人睡一条。长凳子上不能翻身,而且没有枕的,竹子把外套脱下来叠个枕头,带灯不让叠,说山里后半夜冷,别感冒了。山里人枕砖头石头,她们嫌太硬,枕不了。山里人也有把鞋当枕头的,她们更接受不了,那么平躺了一会就躺不住了,起来靠着墙坐。竹子说:咱还是坐着说话吧。两人就说话。带灯说:那女的有没有二十岁?竹子说:二十四五吧。带灯说:她是有些老气。竹子说:你觉得她怎样?带灯说:你说呢?竹子说:身体好。说着说着都没话了,头垂在了前胸。天才露明,带灯就开门出来,外边有悠悠风,空气新鲜,头脑也清爽了许多。要喊竹子,竹子却睡得正香,再没喊,自个坐在门前石头上,看东院墙根的那几架弯豆角全窝拉在地上,三只松鼠在那里洗脸。生莲也起得早,开了她睡的下屋房门,要趁客人还睡着就抱柴禾要在锅里煮醪糟鸡蛋,却发现带灯已在院子里,吃了一惊,说:你咋起得这早?!带灯赶紧阻止生莲煮醪糟鸡蛋,说昨天吃得多了,肚子还沉腾腾的。生莲说:那行?带灯说:行呀!生莲说其实山里人也都是一天两顿饭,早起都出去干活,太阳一竿子高了回来吃一顿,到太阳压山时再吃一顿。带灯问上午干啥活呀,生莲说还有些五味子没晒,树上还有些核桃。带灯就和她把下屋房里的五味子在院里铺席晒了,拿了长竿子到屋后半坡上打核桃。后来,十二个妇女分别也都来了,她们只说带灯和竹子要睡懒觉的,就各自先忙自己的活,有的去打毛栗子,有的剥削桦栎树皮,还有的是把堆起来的青皮核桃扒开,青皮自动裂开,然后把核桃收进筐里。没想带灯早起来了,就觉得不好意思。带灯询问今年花椒的价钱,五味子的价钱,她没有指责剥削桦栎树皮,还问了树皮是啥价钱,她们告诉她:今年花椒不好,没有卖,想压到腊月了去镇街上弄好价钱,那时一斤能卖到十五元哩。五味子晒干了,要挑出好的,一斤卖一元五角。桦栎树皮还是八毛钱。毛栗子少,爱生虫,三五天就出虫了,拿不到镇街去,留下给娃娃们吃。摘柏玲子还可以,但费事,晒干还得压出籽,一斤卖一元的,如果能摘上千斤,收入就不错了。她们给带灯说着,说得很兴奋,山里的秋天是全靠这些山果子赚全年的花销钱哩。就在她们有些得意的说话时,带灯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因为她们还说东岔沟村往北山清阳县大荆乡是核桃产区,每年这一带人都是帮人家打核桃,不管吃住,打一天核桃可以挣五十元;而出了沟,顺着沟外朝东的路上走一百三十里就是双平县的永乐镇了,永乐镇的苹果有名,在那里摘苹果一天四十元。虽然打核桃比摘苹果挣得多,但打核桃要上树,她们上不了树,树又多在塄畔崖头上,去年武成带了妻弟去过,妻弟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了,连赔偿都没有。摘苹果是容易些,还管吃管住,每天的四十元就全落下了。于是,带灯说:那就去摘苹果呀!她们说:前几年男人还可以干些活,领着我们去的,现在男人睡倒了,我们不敢去么。带灯说:我和竹子领你们去!她们说:你说天话哩吧?带灯说:去啊!她们都睁圆了眼,突然拍手说:呀,呀,遇上活菩萨啦!带灯说完却后悔了最让带灯享受的十三个妇女的眼光,但当十三个妇女一哇声叫好,她却有些后悔了。竹子悄悄说:咱能去吗,那么远的地方带这么多人,出个事怎么办?带灯说:不可能出什么事吧。竹子说:就是去了回来都平平安安,咱是镇政府的,能不打招呼一走几天?带灯闷了半会,说:你给镇长打个电话,就说咱在东岔沟村,王后生又多次来煽动患病人员上访呀,咱在做调解工作哩。镇长他不可能到这里查证,再说他也害怕集体上访,盼不得咱们多呆几天能调解好。竹子说:我编谎不行。带灯说:我编谎就行?你就按我的话说,他要同意了他会表扬你,他要不同意了我再给他打电话,有个缓冲么。竹子说:那你再教我一遍。带灯又说了一遍,末了说:谈过恋爱的人还能不会说个谎,去,一字一板给他说,别支支吾吾的。竹子就到屋后去,回来说她打过电话了,镇长同意。其实她是给镇长发去了一条短信,发完了倒遗憾有两个词没用好,如果在强调十三个妇女要上访时的情况是群情激奋,即将失控这八个字就好了。

樱镇也有了皮虱飞舞河滩里所有的淘沙都停止了,大工厂工地一时没有了沙料施工,就暂停下来,开始在南河村下边的大工厂生活规划区内拆迁旧屋。这些都是百年老屋,墙用木板夹土槌打而成,或是土坯砌垒,外边涂抹着带稻糠的泥皮。成片的老屋推倒后,尘土腾起。尘土团像蘑菇一样升在空中,久久不散,浓烈的呛味弥漫整个南河村,也从河面飘到镇街上。相当多的人开始咳嗽,咳嗽又都严重,有人差点就闭过气去。直等到尘土团慢慢散去,仍有着白色的粉末在飞,当这白色粉末落在了树上、草上、猪鸡猫狗身上,也落在人的头上肩上,才发现那已不是尘土也不是什么植物花粉,竟都是虱子。虱子干瘪得如同麦麸皮,发白发暗,仔细看了才能看出脑袋上的嘴,和嘴上的一根像针一样的小吸管。这些虱子吸吮了人畜血饱满起来,认出了这是樱镇的老虱子,不同于大矿区那边过来的黑虱子,也不同于大矿区过来的黑虱子和当地白虱交配后的不黑不白的虱子。牙科所曹九九的老爹九十多了,身上也有了一只白虱子,就嗬嗬地笑,突然才发觉很久以来,原来心里仍还有着一种怀念老虱子的感觉。带灯与疯子天开始凉了,人都穿得厚起来,镇政府的白毛狗白再不白,长毛下生出了一层灰绒。竹子晚上要尾随带灯,心里毕竟害怕,就把狗带上,她给狗说:千万不出声!狗似乎听得懂,果然不乱跑,也不咬。下过了一场小雨,连续的几个晚上没有月亮,看着地上白亮处以为是路面,踏上去就踩了泥和水。真正的路面是黑的,竹子就在黑处走。竹子还担心带灯会不会就踩到泥水,没有,她每一步都走在黑处,而且时不时弯下腰了,把干路面上的砖头挪去,甚至一疙瘩牛粪猪屎也都踢开。但是,就在七拐子巷口,带灯和那个疯子相遇。竹子不耽心是夜里有兽,狼呀野猪呀甚或黄鼠狼子和狐狸,只会出没在接官、鹁鸽砚、石门那些高山村寨,它们不会来到镇街的。担心的是镇街上有人喝酒和打麻将而出来,突然碰上了带灯,不是他们被带灯的夜游惊吓就是他们要惊吓了带灯。再担心的就是遇上疯子,疯子是白日黑夜地在镇街上乱窜,遇上了会有什么举动呢,会说什么话呢?竹子紧张地看见带灯和疯子相遇了,她使劲地用腿夹紧狗,准备着一旦有了什么意外她就要冲过去了。但她看到了令她目瞪口呆的一幕。疯子是从七拐子巷里过来的,与其说是过来的,不如说是飘来的,他像片树叶,无声地贴在巷子的东墙上,再无声地贴到巷子的西墙上,贴来贴去,每次都斜一个三角,就又贴在了巷口的电线杆上,看着带灯。带灯也看见了疯子。他们没有相互看着,没有说话,却嗤嗤地笑,似乎约定好了在这里相见,各自对着对方的准时到来感到满意。后来,疯子突然看见了什么就扑向了街斜对面店铺门口,带灯也跟着扑向了店铺门口,疯子在四处寻找什么,带灯也在寻找什么,甚至有点生气,转身到了另一家店铺门口弯腰瞅下水道,疯子也跟过来。是什么都没有寻找到吧,都垂头丧气地甩着手。再后来,他们就向街的那头跑去,一边跑,一边手还在空中抓一下,或用脚在地上跺,像是穷追不舍什么东西,而一直跑得看不见了。竹子在琢磨,先前看到疯子的时候,疯子总说他在捉鬼,镇街上是有鬼的,他一直在撵着鬼跑。那么,现在他们还是在捉鬼撵鬼吗?这世上真有鬼吗,人疯了可以看见鬼,人患了夜游症也可以看见鬼吗?竹子蹴下身看狗的眼,常说动物是能看到一切的,她说:你看到什么了吗?狗的眼光在夜里是蓝的,但狗眼里并没有一丝的惊恐。竹子领着狗也从街上跑过去,跑得很快,又尽量不发出声响,可就是没有追上带灯和疯子。转了四条巷子,又绕到了北镇街后面和南镇街前,似乎有人在爬树,那么高的树都爬上去,到了跟前却什么都没有。又似乎看见了那排房屋上有人一前一后地跳过,再定睛看时,又都不见了。竹子不相信带灯能爬高上低,也不相信带灯身手能那么敏捷,但患了夜游症一切可能都会发生吗?!竹子和狗到底没见到带灯,夜越来越黑了,她知道天快要亮了,即便带灯没踪没影,天一亮她就该清醒了,所以自己也往镇政府大院来。没想到的是刚刚从镇街拐进到镇政府的巷口,巷子里却走着带灯,她放慢了脚步,等着带灯进了大门。竹子最后回到房间,带灯已经安然睡下了,丝丝地发着酣声,竹子就一直静静坐下,坐得全身都发凉。提了一篮子水灶上吃饺子,大家都敲着碗去了,带灯却要给竹子说她刚才在杂志上读到的一个小故事。故事是一个小姑娘去河里提水。她用竹篮子提的,提回来篮子里没有一滴水。她母亲问:水呢?她说:一路上水喂了花,喂了草。竹子说:这啥意思?带灯说:这过程多美妙的。埙不见了带灯明显地瘦,真的是削着地瘦,春天里的衣服穿上都宽松了许多。她在寻找前几年的衣服,却突然问:竹子,你拿了埙?竹子说:我没有。在哪儿放着?带灯说:记得先放在箱子里,后又放在书架子上。竹子说:咱院子里谁偷了?带灯说:都反感我吹埙的,谁偷呀,谁又敢?!两人就把箱子里的衣物全倒出来,又挪开了书架,头上都出汗了,还是寻不着埙。竹子说:会不会你出去拿着丢失了?带灯说:我出去拿着?这些天我到哪儿去了?没去呀!竹子赶紧掩饰,说:就是呀,它还能自己跑了不成?!带灯就不寻了,坐在那里喘气,说:那真的是它走了,不让我吹了。竹子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眼泪要流下来,忙蹴下身,装着还在床下面瞅。带灯说:不让我吹了我就不吹了,听你吹吧。竹子说:我哪儿会吹埙,埙又没有了。带灯说:你吹笛子,你应该吹笛子。竹子说:我怎么应该吹笛子?带灯说:你叫竹子么,竹子烙出眼儿就是笛子么。竹子说:咦,我倒有个想法了,我也要改名了,改成笛子。说事竹子改名笛子,镇政府大院里的人没一个认可,依然叫她竹子。这一天,带灯要竹子和她去松云寺看古松,竹子想正好去那里挂红布带子为她祛病,也就怀里揣了个红布带子跟着去了。经过大工厂工地,带灯又提出去看那驿站旧址吧,或许那写有“秦岭樱驿玉井莲,花开十丈藕如船”的石刻被毁后,还有残片遗落在那里吧。旧址上肯定是没有捡到残片,那里已经有水泥房子建起来。仍往松云寺去,坡根的河湾处寂静无声,芦苇和蒲草一人多高,竟然密密麻麻从河湾后一直蔓延着湾前的河滩。河滩里不淘沙了,河边的芦苇和蒲草就这么迅速生长,长疯长野了。远远的地方,有人用树枝扎编了一个排子,好像是王采采的儿子,也好像是杨二猫,叫了一声,排子却被划进了芦苇里。带灯突然说:今早政府大院里热闹,因为又要调整村干部了,不同派别人员都来说话。说好的话说坏的话,当面说的,写了匿名信的,还有面对面揭发谩骂的,也有动手打架的。梅有粮又满口白沫地喊叫村支书十二年不公布账目了,要创世界纪录呀,还喊叫村支部把五百元的特殊党费自己花了,给八十多岁老年人代领的六百元补贴发下来是六百元假钱,把一残疾人灾后倒房重建款两万元自己顶名领了。竹子听她说着,觉得诧异,说:今早上镇政府大院来了人?没有啊!带灯说:没有?咋能没有?我接待的他们咋能没有?!过了一会儿,带灯又说白仁宝侯干事和吴干事,那么多事,那么低级,如苍蝇一样,啥都见过啥都敢吃一口,吃不上了就瞎哄哄。说完了就问竹子,是不是为了玫瑰也要给刺浇水?过了一会儿,带灯却又给竹子说起她去了一趟白土坡村的所见所闻。我在山脊儿上的甘草窝躺着晒太阳。山的阳坡一面对着我回去走的大路,一面坡下叫野猫沟,都是庄稼。村长的媳妇在掰包谷,只听见哗啦声。这时对面坡滚下石块儿,她大声问谁在上头,那人说挖蝎子哩。她说把石头弄下了一块咋不把你滚下来?那人说我滚下去怕塌住你。她说塌死老娘!这女人四十七八,人胖腿短,牙长气虚,走路只是两条小腿在前后摆动,吵架时咬牙抽唇,声像哭腔蚊子。她曾兼村妇联专干,不会业务来镇政府开会交报表时总斜身挎个大包,里边拿竹笋拳芽给包村干部让代写。修水泥路时她垄断了拾水泥袋,听说卖后一月比镇干部挣钱少不了多少。路修到村里,村民以为水泥是公家的都想给自家门前多铲一锨,她到家家去吵骂,一早晨下来脸被抓破衣服被拽,烂鞋被踢进水里。村长不露头那是他承包了修路挣钱,不能惹村民因为要被选举。她现在掰了大堆包谷棒子,村长骑摩托往回带,正装袋时一女人飞快走来。女人瘦干利索,村长媳妇抬头开骂你来撵他的,咋不嫁他?!那女人说你咋不死么你今日死我明日就嫁他。村长媳妇说你想个美,我家四间房盖了,你还住那间半破屋,他不要我他是瓜怂啊?!村长指着他媳妇说你再说一句我抵命你!那女人说狠狠打死她!这时坡上挖蝎子的人放两个大石头下去,那女人往上看看逃出沟。一会儿沟脑上小跑着两人,抬了担架,挖蝎人问咋啦,说两家闹气了。问啥样?说王栓磨的头破了,刘治中的媳妇气死了。村长和挖蝎人说刘治中两口子挣死挣活地帮王栓磨把房盖了,想叫儿子去当上门女婿,谁知王栓磨叫两个孩子出去打工弄个生米做熟饭了能省些礼钱,结果女儿让别的打工的把活给做了,刘治中的儿子被蹬了。刘治中不是省油的灯,两家的膏药都不好烤。他们说,唉,早晚得一架打!带灯又说:大工厂又要修去生活区的那条路了,南河村肯定不得安宁了。可我知道不能出问题,出问题咱们辛苦了半天就白干了。支书和村长不配套互相挑事说辞对方,我也来个不受理,矛盾让他们自己消化。镇长是见他们一个责批一个,不给丝毫的幻想靠镇政府,尽交办于我,我就逼村干部解决。我是他们往镇政府的桥梁。我说我不结实了过不去你们。实际上村民自治化是化解矛盾的有效方式,上级往往把问题搞大搞虚搞复杂,像人有病多数是可以自愈的。支书有才能有震慑力就是他太耍大,不谦虚。村长也是寻个老鼠咬布袋难受得很,我给他解释这就像人生之路走到泥泞这一段了只有走过来。我现在也知道多数人都是心里不愉快,事况重重是生活的常态,我心情舒畅的情境也是偶然现象。我这断定对不对,是我受污染了吧。带灯又说起王随风了。她说:昨天火烧火燎地开个会,加强信访,安度春节,内紧外松,重奖重惩。我从前一个人能控制全镇的,现在只有一个危险分子但是很严重,这就是王随风。如果综治办里我做过阎王,樱镇上是有我指挥的一些小鬼,对于上访者,我曾让闲逛鬼给看守,把上访者带去走亲戚,在河里差点被水刮走;让酒鬼给看守,一夜八瓶烧酒把胃都喝穿孔了;让麻将鬼去看守;让是非鬼去间离。而王随风整得我没辄,我想哄她认个干姊妹,给她买个袄儿能稳定好她,然后镇政府报钱,否则我就玩完了。总有几天烦呀烦的,这两天总是烦自己像个刺猬一样,不像别人温顺适应。我随性而动很不一样地走着自己的路,这不对呀,活人不能像艺术品越特别越好。我知道我有担当能作为,而我向前走的时候必定踏草损枝践藤踩刺,虽度过了灾难踏上了道途却又有了小草枝条的呻吟,这呻吟触及我的心让我摇摇晃晃镇静不了自己。所以我也很孤独地存在着,被别人疑惑,也恐惧着也讪笑着也羡慕着也仇恨着也恭维着也参照着,看我好像很需要很离不开他们而又超然他们,谁都有机会实际上谁都没有机会。你说我这个能爱吗,能有人敢爱吗,能给爱人舒适的空间吗?我像块僵硬的石头,榆树疙瘩躲在劣质的地方永不入艺术家的法眼和雕刻刀的。冥顽不化死心塌地在心中画鬼描仙,涂妖绘神,吃斋不念佛怜人不惜人。我是个怪人不是坏人。竹子一直没有插话,任着带灯往下说,带灯说的大都是她也知道的事,但这些事或是多年前的事,或是几家人的事被说成了一件。竹子的眼泪淅淅地流了下来。带灯又说了惊天新闻坡道上,带灯狠劲地捋菊花,把一朵最黄的插在头上,又连枝拔下一撮编成花环戴在脖子上,然后就把外套脱下来,包了那么一大包。竹子说:可以做枕头!带灯说:做枕头。可带灯捋的菊花太多了,她说:满坡的野菊囚在枕头里,给你给我。竹子说:给我?带灯说:不是你,是元天亮。竹子一下子愣住,说:你说谁?带灯说:元天亮啊!竹子说:你怎么能说这话?带灯说:这话我天天说,说过一年多了!竹子知道带灯又说胡话了,她不忍心去揭穿或劝慰,就嘿嘿地给带灯笑,带灯也嘿嘿嘿地给她笑,说:这都是真的!下坡的时候,带灯还说了一句,竹子目瞪口呆。带灯是说:尽管所有女人都可能是妻子,但只有极少幸运的妻子才能做真正的女人。

派出所清查现场马副镇长安排着把元老三送走之后,带着镇政府一伙职工赶来不久,自毛狗跑来了,派出所的人也来了。张膏药的儿媳哭着说:你们咋才来?你们咋才来?!马副镇长一看场面,浑身就稀软了,给吴干事说:快扶我坐下。坐下了,说:保护现场,保护现场。派出所的人当然先要追逃跑的人,跑到镇东街村镇中街村和镇西街村,再没发现换布拉布,也没元斜眼的踪影。返回来清查现场,薛家院里院外倒卧着八个人:马连翘被撕烂了全身衣服,胸部血流不止。乔虎被挑了脚懒筋。元黑眼断了双腿。元老四头上肩上胳膊上多处受伤,昏迷不醒。元老五肠子流了出来。二猫大腿拖着。竹子苏醒了,半个脸全肿了。带灯的整个头被包扎着,天旋地转站不起来,还靠坐在墙根。白毛狗就卧在她身边哀声地叫。马副镇长指挥着镇政府的职工把所有伤者都往镇卫生院送,当然他们卸了薛家厅房门板要抬了带灯先去。带灯不躺门板,让门板抬那些伤重的,张膏药的儿媳就背了她。马副镇长哭丧着脸说:带灯,失塌了,这下天都失塌了!这得给书记镇长赶快汇报,你担当不起了,我也担当不起了!他在身上掏手机,才发现从镇政府出来时就忘了带手机,带灯让在她口袋里掏她的,马副镇长掏出来,手机上全都是血。凶手们全抓到了书记和镇长是限天黑前就双双赶回了樱镇。在卫生院里,书记见了元老四元老五和乔虎,见一个就先扇一个耳光。最后在一张病床上见到元黑眼,元黑眼说:书记,换布拉布要我们兄弟死哩。书记踢了他一脚,差点把他踢下床,骂道:你死么!一群狗东西要死就死么还坏我的事?!第二天的上午,带灯和竹子出了院。竹子被段老师陪着去曹九九的牙科所补牙。带灯头还晕,除了红伤外还有脑震荡,但带灯不愿呆在卫生院,拿了药片回到综治办的房间里休息。中午饭时,消息传来:抓住了元斜眼和换布拉布。元斜眼是事后先跑回他家,在他家不能呆,戴了个草帽想过河往南山去,还没出村,村里就有了派出所的人在叫喊着抓凶手,他便钻进路边一个麦草垛里,一夜没敢出来。到了天麻麻亮,他只说这时候不会有人,就是有搜寻他的人也会疲劳困乏得去打盹了,刚爬出来再往村外跑,村口都还有人,返身回来经过马连翘家,心想谁也想不到他在马连翘家吧,就从后门的下水眼钻了进去。马连翘的紧邻姓汪,平日和马连翘致气不和,这晚上约了曹老八的媳妇在家打麻将,打了一夜,曹老八的媳妇出来上厕所,似乎看到有人从马连翘家的下水眼里钻了进去,回来说:有贼进了马连翘家。姓汪的说:让贼偷去!第二天上午,姓汪的觉得不对劲,又来问曹老八的媳妇是不是看到贼进了马连翘家,贼是什么样子的?曹老八媳妇说样子没看清。姓汪的就报告了镇政府的人,马副镇长和三个民警到了马连翘家,元斜眼就被抓住了。换布和拉布原准备往镇街外的路上搭车去县城的,已经拦住了一辆蹦蹦车,又放弃了,掉头上了镇街北面的塬上。经过元天亮家的祖坟,见坟前的四丛兰草长得密密实实,说:没有元天亮,他元家兄弟也不至于恁恶霸!气出在元天亮身上了,就拿脚踩兰草。拉布手里还提着那根钢管,照着墓碑上的元字就砸,砸了三下,虎口都震裂了。两人商量着到大矿区去,大矿区是在外县,那里人多且杂,可以先呆一段再看动静,就绕了后坡,拐进七里湾沟,在沟里的石崖下过了一夜。而两人的鞋在打架中全蹬哒烂了,已不能再穿,估摸着赤脚翻莽山已不可能,半早晨就在莽山下又拦住一辆卡车上了山。莽山上的路转十八道弯,过了第十六个弯道了,安然无事,拉布还说:这里没设岗哨?换布说:镇政府和派出所的那些人能干个球!可车到了第十七道弯,弯道两边都是峭崖,岗哨就设在那里,卡车被拦住检查了。换布就说:人在这儿!伸出手让铐子铐了。给元天亮的信后天就白露了,黎明竟然被冷醒来。想着时令的变异,想着你禁不住苦痛一番。我像苇园中的泥塘壮壮地喘息。记得小时候家里请木匠做桌柜时我妈让做个线板儿,那木匠会雕花而在线板上刻了一面线长万丈,一面银针万根。当时我就觉得线长万丈的好。可是,线长万丈必然随着银针万根呵,我颤抖的心就有针刺的痛。那年月里,大人嚷我说:你不听话叫你到时候哭都寻不着地方!而我现在像是应口了。我犯忌了吧。从窗子看灰灰的天上一窝小鸟在胡乱地打旋翻飞,觉得小鸟根本不快乐有想不开的心事直想把羽毛抖散掉才解烦。昨晚写一问题给你,我就昏昏沉沉睡去,醒来后翻手机来看没有答案,我倒绽开一个喜。今天本来是什么都不想干的,也不想说话,可一个人躺在床上了手却不自禁地在枕头下摸书,说摸出什么就读什么吧,摸出的竟然还是你的书。读着读着,心发痛喉咙发紧,在我合上书时闪见你是一张照片,就在那封面上气宇轩昂,我又恍然放松了。是的,你是学者是领导,而谁又说过圣贤庸行的话,所以我总觉得我和你在厮跟着,成了你的秘书、书童,或是你窗台上养着的一盆花草,或是卧在门后桌前的小狗小猫。山风吹动草木叹息,太阳西沉,浸淫在火云里如在炉里,白鹭成行,燕子列队,我的心惜花别绿地想你,像是有个电磁波招引,像是有多深的渊源像是曾被生生剥离被硬硬斩断的奇冤不甘而到了今生的相逢。但我真感到了我的无力和无聊,你会写文章的路数,猎人会捕兽的技巧,我有什么呀,有摘山果的办法和与村寨老伙计们的肆意说笑?你在经天纬地盛大着你的事业,而我是鱼,我把我的坟墓建在人的腹中。很好,我知道你生活得很好,你知道我能生活得好,这就足了么!一朵云也是太阳的护士,一片绿叶也彰显树的生机,于是,我就对着照片的你说:咱们去山上玩啊,我是你的小鸟,该在枝头歌唱对你的感念和你给予的机遇与怜惜,我是你的肋骨,我去晒太阳多了你也不缺钙了。我骑摩托咱们到了日丽风惠的小山沟,仰头沟脑只见天蓝得沁人心肺,山坡干净得像刚当婆婆的半老女人的对襟袄一尘不沾。青翠的散柏,褪白的蘑菇,招摇的白茅,猛然跳过的松鼠。左边的山峦随手画个圆就把几户人家圈在里边。我走向那个石墙石瓦的小寨,也就那七户人家,寨子口有一座土地庙上写着金炉不断千年火、百姓常明万岁灯。我看见各家院里墙头上疙瘩成行成串挂着的柿饼、蔓菁、南瓜。我又走上那个一辈子都呻吟的碾磙碾盘上,看沟外的山一层一层,我知道我回的时候像下梯子一样一节一节就下去了,白云能看到我在沟底像块石头。啊就在沟底里,水畦里未被拔去辣椒秆上还有着辣椒,朝天撅身,红若灯焰。残存于枝头的蛋柿是留给乌鸦的,乌鸦还没啄食,它一颗颗如鬼精的眼在瞪着。路边的山菊这是一种紫颜色的,到现在还繁密无比,让风裹带了它的苦药味。我看见黄柏草的穗絮像眉目一样,问你那是草类的精灵吗?问你溪水里突然冒出的鱼头在吹泡那能不能说昂首向天鱼亦龙呀?!我说山弯那边有人给老人过寿给新生儿过满月咱去上礼吧。我踏实地捋着山菊真想做一个菊花枕头或菊花褥子给你,就停下来痴痴地想你也能这时记起我吗?一时觉得腿上有点肉动,嘿嘿,你心里正也有我,天在给我说。这时刘慧芹给我电话说你闷了就来我这儿吧,你拿上你的埙,我爱听你吹埙。我没有回应她,而嘴里不停地却哼二泉映月,哽咽如那崖下的一窝山泉。我看着天上的白云柔软飘过。我问我怎么给你说你不言声呢?我听见谁在说白云开口说话你的天空就下雨了。我说:噢。我低下头小心地想我自己,踏实地仍在捋菊,这时走来一人扎着头巾和裹腿,兴高采烈地说附近一定有只白眉子或獾的,我说你咋知道?他说柿子树下找到了蹄印儿。我莫名的心惊,但愿它们能跑远……想听听鸟鸣,只是听见秋虫涌潮声忙忙忙,抬头看天空雁簇拥着一架飞机。我看见你坐在金字塔顶,你更加闪亮,你几时能回樱镇呢?闲暇时来野地看看向日葵,它拙朴的心里也藏有太阳。幽灵县上来了调查组县公安局的警车押走了换布拉布和元斜眼。元黑眼元老四元老五乔虎的伤势太重也从镇卫生院转去县医院,但他们都是有罪的,病房门口日夜有警察监守着。而元老三在市里昏迷了五天,死了,尸体并没有在那里火化,因为已用不着花钱在那里火化了,通知元家的妇女们拉回来埋葬,她们没有闹腾,甚至连任何要求都没提,一切都悄然无息。也就在埋掉元老三的那个中午,县上又来了调查组,一共八人,专门为樱镇的特大恶性的打架事件做深入调查。调查了五天五夜,五天五夜里凡是被调查的人轮流被带到镇政府的会议室,镇街上的人被带进过四十三次,镇政府的职工人人都被谈过话,做了笔录,还在笔录上按指印。后面的三天,镇政府大院的门就关了,书记、镇长和调查组在会议室里不停地开会,终于形成了一份结论,调查组带着结论回到了县上。又过了三天,县上再次来了人,镇政府召开全体职工会,宣布了对樱镇有关干部的行政处理决定。一、樱镇发生的群众斗殴事件死亡一人,致残五人,伤及三人,为十五年来全县特大恶性暴力事件,镇党委和镇政府主要负责人应认真反思。二、因书记镇长出外开会期间,马副镇长主持工作,麻痹大意,疏于防范,事件发生后又没有在第一时间向上级报告,而处理不力,负有直接领导责任。但因能在后期积极对伤残者实施救治,缉拿罪犯,给予严肃批评,并责成做出深刻的书面检查。三、带灯和竹子虽然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却在去薛家钢材店时太过张扬,导致围观群众太多,而斗殴期间,缺乏有力措施,尤其拉偏架,使事态进一步恶化乃至完全失控。给予带灯行政降两级处分,并撤销综治办主任职务。给予竹子行政降一级处分。二十四个老伙计合伙做揽饭马副镇长把老婆和孙女送回老家后,他又早晚在办公室门口支了火盆熬药,药熬好了,备过汤水,药渣子提着倒在镇街的十字路口。他脸上松皮吊着,步伐蹒跚,遇上曹老八了,曹老八说:马镇长!他说:叫马副镇长!曹老八说:又病了?他说:一直都病着。曹老八唉地叹了一声。马副镇长说:叹啥的?曹老八说:这世事不公平么,难怪群众说三道四。马副镇长说:群众说啥来了?曹老八说:啥是个直接领导责任?这领导上面再有领导,领导上面又有领导,还有领导,层层都是领导,该不该负责任?!马副镇长说:总得有人挨板子么。曹老八就凑上来悄声说:听说调查组长和书记是党校的同学,这是要丢车保帅?马副镇长说:顾全大局么。曹老八又说:听说让带灯和竹子把啥事都担承了?马副镇长说:她们是好同志呀。话说得不高,但镇西街村的李存存正好经过。全听到耳里。李存存还不知道带灯和竹子受处分的事,就跑去广仁堂里问陈大夫,张膏药的儿媳也在那里,陈大夫把他了解的情况说了,三个人唉声长叹了一番,就想着怎样去镇政府安慰一回带灯和竹子。但怎样去安慰,带什么东西,说什么话呢?似乎全都不妥。后来他们就商量:什么话都不用说的,把带灯和竹子的老伙计们集合起来,大家做一顿揽饭给她们吃吃。揽饭是把各种各样的米呀豆呀肉呀菜呀一锅焖的,营养丰富,又味道可口。于是,李存存就通知杂货店的李慧芹,李慧芹再通知南河村的陈艾娃,三个人又分头打电话、捎口信通知了各村寨二十四个老伙计,必须各带一样东西赶到广仁堂。刘慧芹回村拿了红豆,那里的红豆指头蛋大的。南河村产有名的绣花球米,陈艾娃特意碾了三升米。药铺山村的山药品质好,刘兰兰来带山药。白桦岭村木耳肉厚,又产黄花菜,马成蓉带木耳黄花菜。双轮磨村产狗头枣和云豆,杨二娟带狗头枣和云豆。锦布峪村小米油大,扁豆好,徐甲花带小米扁豆。老君河村的大麦香,屈翠环带新碾的麦仁。茨店村王贵带腊肉。上槽村陈美莲带白果,红堡子村马双凤带莲菜和枸杞。通知完了,张膏药儿媳说给东岔沟村的人说不说,虽然六斤死了,那十三户患病人家让来一个吧,那里蔓菁好,带些蔓菁,再带些蚕豆、茄子、豆角。但她们不知道东岔沟村那些人的电话,就去找二猫,二猫腿还一跛一跛的,他说他回去一下,通知东岔沟村的人,而且他们西岔口村的萝h是老萝卜,豆腐也瓷实,他来背上。但二猫临走时,却把陈大夫叫到后院厕所里,拿出一颗金牙说:你看看这东西,你能出多大的价?陈大夫说:这哪儿来的?二猫说:这你甭问,给二百元吧。陈大夫说:虽然是金色的,看着恶心,给我我也不要。元家人爱包金牙,他们的男人都不在了,那些婆娘们或许给你几十元钱哩。二猫说:你啥都明白?陈大夫说:啥事我心里都明白。二猫说:你不买就不买,不许给人说呀!第三天,果然人都到齐,陈大夫就关门歇业,专门在后院里支了个大环锅,下了米、麦仁、小米、包谷糁、高粱颗子。煮了土豆、黄豆、绿豆、云豆、蚕豆、扁豆、刀豆、豌豆。又把山药、木耳、豆腐、枣、蔓菁、豆角、莲菜丁儿、茄子丁儿、红白萝卜丁儿,烩进去,还有腊肉、牛肉、猪肉、兔肉切成片儿炒了拌进去。再就配制调料,花椒一定是大红袍花椒,辣子一定是带籽砸出来的辣子,蒜寻紫皮独蒜,醋要柿子白醋,要小葱不要老葱,韭黄新鲜,芥末味呛,还要芫荽、韭花、生戚芽、地椒草,这些调味得陈艾娃做,陈艾娃手巧。一切都安顿停当了,陈大夫抓了几味药片放到了锅里。张膏药儿媳说:咋放药呢?陈大夫说:放些人参山萸和当归,有营养又提味。饭做熟了,陈大夫去镇政府大院请带灯和竹子,带灯和竹子先不肯去,陈大夫偏不说有几十个老伙计在,也不说做了一大锅的揽饭,只说他有重要事要给她们说。带灯说:不会是要解决单身的事吧?陈大夫说:得你们去,去了就知道了。带灯和竹子还戏谑陈大夫给她们买什么鞋呀。去了,见了一大堆的老伙计,相互抱呀拍呀跳呀,一个个笑着笑着就哭起来。这一顿饭,竹子吃了两碗,带灯吃了两碗了,说:这嘴里还想要哩!歇了歇,又吃了一碗,就坐在那里身子不动脖子动。回家时把烦恼挂在树上李采采说了一件事。她说:我隔壁姓王的,一家人都怪怪的。他老娘几十了,一辈子吃饭不弹嫌,每顿一大碗端上桌了,不管是米饭、捞面,还是包谷糁子糊汤,都要往里调盐,调醋,调辣子,还放一盅酒、一勺糖,搅匀了,呼哩呼噜就吃。老王是每天从外面回来,不论白日黑夜,走到院门外的树前了,要做出把东西挂在树桠上的动作,说是把烦恼挂上去,外面的烦恼不能带回家。从此带灯和竹子身上虱子不退那个晚上,几十个老伙计都没回家,带灯和竹子也没有回镇政府大院去,她们在广仁堂里支了大通铺。从此,带灯和竹子身上生了虱子,无论将身上的衣服怎样用滚水烫,用药粉硫磺皂,即便换上新衣裤,几天之后就都会发现有虱子。先还疑惑:这咋回事,是咱身上的味儿变了吗?后来习惯了,也觉得不怎么恶心和发痒。带灯就笑了,说:有虱子总比有病着好。夜游症但很快带灯又有了病,这病比老病严重得多。那是一个夜里,能听到鸡叫过了两遍,竹子突然发觉自己来了那个,却一时没有卫生巾,起来到带灯的房间去要一个。而带灯的房间门开着,没见带灯,以为是去厕所了,就拿了卫生巾回到自己房间睡了,睡了差不多一觉,听到门响,带灯是回来了,心想上厕所这么久,但也没在意,就又睡了。第二天夜里,她们一块洗脚后分头睡的,又是鸡叫两遍,门在响,带灯是出去了,出去了一两个小时才回来,回来又安然睡了。早晨起来后,带灯端了脸盆去水龙头接水,背影看着有些瘦,竹子说:你后跑了?带灯说:肚子没毛病呀。竹子说:你瘦得有些厉害。带灯说:头有些晕。竹子说:让陈大夫给你看看。带灯说:吃着他配的丸药呀,咋突然关心你姐啦?竹子说:领导不关心了,上访者不关心了,我能不关心吗?带灯说:这话说低些。竹子偏大声说:我就高声说,谁来用绳子纳了嘴!又一个晚上,竹子又发现半夜里带灯开了门出去,疑惑了,也起来悄悄尾随她,带灯竟然是穿得整整齐齐,甚至是梳了头,戴了项链,脸上抹了粉出了镇政府大门来到了镇街上,又从镇街的东头走到两头,然后从西头绕过镇街后一圈再到东头绕过镇街后一圈才返回来,回来又安然睡下。竹子就害怕,听人说过夜游症,难道带灯患了夜游症。但是,竹子不敢把这事告诉给书记镇长和别的职工,也不能当面给带灯说破,说破了担心带灯受不了。竹子就只给陈大夫说,求陈大夫也不能给带灯说,却一定要在再配丸药时,全换上治夜游症的方子。陈大夫定期配了丸药送来,带灯依然还是夜游,竹子夜夜都尾随着,以防出事。白天里再去找陈大夫,骂陈大夫医术差,必须到县上市上医院去咨询更好的疗法,骂过了就嘤嘤地哭。

曹老八和他的媳妇镇政府的职工吃饭,也像村寨里人一样,都端了碗蹴在院里的树底下边吃边说话。说话最多的是刘秀珍。刘秀珍原来不吃辣子不吃蒜,现在也是端了一碗捞面捏一疙瘩蒜,或者一手拿了蒸馍一手拿只青红辣椒蘸了盐,一口馍一口辣椒,口舌就辣得唏溜着但话不停。她的话除了说自己有出息的儿子,再就是有关镇街上的奇闻异事。大家都是从她的嘴里知道了米粉店的老板娘其实是二婚。知道了乔虎虽然整天跟着妻兄换布拉布,热火得不行,但乔虎和中药铺的那个大胸脯营业员有一腿,营业员除了一对奶,长得没他媳妇好看,这就像有人放着正肉不吃要吃杂碎。后来,她又说到了曹老八的媳妇邋遢,不收拾自己也不收拾屋子,那屋里乱得下不了脚,这一顿吃过饭的锅碗下一顿再做饭时才洗,案板上啥都有,竟然有臭袜子。还有,是这媳妇爱打麻将,稍一有空就和另外几个妇女们转几圈。曹老八拿她没办法,讲究着是个工会主席哩,回家来经常媳妇不在,冰锅冷灶,就泡方便面,还说世界上最好吃的是方便面。大家爱听着刘秀珍说,听过了又都说刘秀珍是个是非人,而如果哪一顿吃饭刘秀珍不在,大家就觉得没吃好,像是饭里少盐缺了醋。书记当然也听到过刘秀珍的这些说词,一天到工地去,他穿上了西服也穿上了西裤和皮鞋,经过曹老八的杂货店,店门锁着,斜对面的巷子口却坐着曹老八的媳妇。曹老八的杂货店开在街北面,其实他家住在巷子口。已经是午饭后两个小时了,曹老八媳妇端饭在巷口吃了还没起身,碗筷放在面前,落着一片树叶,也趴了一只苍蝇。书记走过去说:还没吃毕呀?曹老八媳妇说:我吃得迟。书记说:是不是打麻将耽搁做饭了?听说你麻将打得好,十个指头都能摸清牌。曹老八媳妇说:哎呀书记谁给你嚼我的不是了?我心烦么,生个儿那是给亲家母生了,老八整天弄他的工会哩,我不打个麻将我就憋死呀!我们打得小,五角一元的。书记说:多少带点彩,这我不管,只是老八要忙工会了你得多在地里店里经顾着。曹老八媳妇说:咋没经顾?经顾着哩。书记说:瞧这碗底的糁子花花都干了,你还坐着?!曹老八说:别看我在这儿坐着,我人缘好,人都帮我的,我家的牛就是在巷子里惊了,我吆喝一声,就有人给我把牛拦住了。曹老八骑着自行车由东往西过,他骑得猛,已经过了巷口,突然看见了书记,自行车一时停不住,后来停住了,赶紧返折回来,说:书记,到店里坐,我给你泡菊花茶!书记说:我和你媳妇拉几句话。曹老八说:和她有啥拉的?拉了书记到杂货店,就给书记口袋里塞一包纸烟,书记不要,曹老八说:一包纸烟不算行贿吧,我不求你办事。你这身行头好啊,我先以为是县上、市上哪个大领导来了,一定眼,才看到是你!这热的天是不是又到大工厂的工地去?书记说:得天天去么,一天不去看一下,这饭吃不香觉也睡不稳。曹老八说:书记,不是我当面给你说,我走到哪儿都给人说,我在樱镇经历过十个书记了,只有你这个书记给樱镇办了大事!书记说:是党的改革开放政策好,谁在这种形势下都会干成些事哩。曹老八说:你是谦虚,但群众眼睛是雪亮的,如果没有你,凭咱镇长,就是大工厂寻到门上,他也不敢接哩。书记说:镇长也是能干人么。曹老八说:他太软!在乡镇当领导么,光凭学历那毬不顶,就得要工农m身的领导来插杆举旗!书记嘎嘎嘎地笑,拍着曹老八的肩,说:你这个曹老八!大嘴曹老八!离开了杂货店,书记沿街往过走,他一个肩高一个肩低,尤其穿了西服就特别明显,但他走得刚致刚致的,反倒觉得精神百倍,力量充沛。街上人见他过来,有的赶紧避开,有的却要撵上来招呼,他就大声地和人说话,亲切地骂。带灯和竹子又从河里拿了两条鱼在饭馆里让油锅炸,瞧见书记过来,忙移坐到墙角,还听见书记在和人说话:——啊书记,听说大工厂建起了镇街上每户人家都要有一人当工人?——是呀是呀。——那人家肯接收吗?——只要肉到了咱的案上,咱怎么切就怎么切!——那咱真的就富裕啦?——当然富裕么,现在人均年收入一千三百元,将来是六千元!一万二千元!——爷呀,那钱多得怎么花?!——慢慢花,慢慢花。又说天气晚上,竹子从学校回来,看到带灯坐在综治办里发呆,窗纱外爬满了各种各样的蚊虫、蛾子,飞来的都往上爬,爬一会就掉下来,窗台上就聚了一大堆。竹子说:姐,你咋啦?带灯说:心里有些谋乱。竹子说:那你该出去转转么。带灯说:你去学校也不叫我么。竹子就不好意思了,说:我本来是去向他借本书的,他留着让看电视就看了一会。姐你没看电视?带灯说:天气预报还要旱的。竹子说:是还要旱的,而且南方比咱这儿旱得更严重,你看新闻了吗,国家几个领导人都到重灾区去视察慰问了。带灯说:是吗?竹子知道带灯并没有看到国家领导人到重灾区视察慰问的事,她就告诉带灯,某某领导是到了云南,某某领导是到了贵州,某某领导是到了四川,她只说也会有领导人到秦岭里来的,但没有。末了问带灯:你说天气就是天意,那么天这么干瞪眼地旱,是什么意思,它想干什么?古时候有大旱大涝和地震,皇帝就得祭天,你说现在国家领导人视察慰问,算不算也是祭天?带灯说:领导人再不去,天怨了人也会怒的。竹子说:是呀,人怒了上访的就多,又该咱遭罪了。话刚落点,院门被人用脚咚咚地踢着,两人都不说话,拿耳朵逮着动静。过了一会,白仁宝进来,竹子问:外边有啥事?白仁宝说:还能有什么事?天这么晚了闹什么闹!就告诉带灯和竹子,他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传话的,不管外边怎么闹腾,今晚上的大院就是不开,谁也小要出声搭理。竹子说:领导说不搭理咱就不搭理,睡吧睡吧,我也瞌睡得不行了。大门外的闹腾直到后半夜,竹子在起来上厕所时,响动才结束了。第二天一早,大门口挂着的樱镇党委和樱镇政府的牌子被摘下来扔在巷道里,但牌子并没有遭踩断。给元天亮的信这几日不知怎么就是想上山,也就上了山,鹁鸽岘、双轮磨和骆家坝三个村子都在高山顶上,它们还较好,石缝里水没全枯,插上一片树叶子能导流出香头子粗的水。常说山高水也高,水是有根的,从山底下长上来?鹁鸽岘里并没鹁鸽,村后石洞里的顶壁上全吊着蝙蝠,成千上万地拥挤着,翅膀扇动,就感觉微风中的一塘荷叶在摇曳。姓叶的那个老伙计是个话痨,问吃腊肉呀还是蚕蛹还是绿豆土豆南瓜豆角西葫芦笋瓜熬在一起的大锅烩?她把这饭叫懒饭。我说吃糊汤吧。她说你咋也是农民胃?!于是灶膛生火,包谷糁子下锅,煮了回回豆和扁豆,又煮了红薯片子和蔓菁干,放了老碱了捂上锅盖,说糊汤要闷哩,然后一边捞酸菜,剥蒜捣泥,一边给我说话,话就更稠了。她说王大狗外出打工三年了,王二狗和嫂子在家里,嫂子害了一场病,眼珠子突出脖子粗,王二狗帮着种地,砍柴,推磨子,还三番五次下山买碱盐,两个人出双人对地过起他们的日子了。她说高山上也有了贼,昨天夜里把她家林坡上的三十棵树剥削了皮,而且三天前王改改家的鸡丢了五只。王改改家在路边,这条路能通到汤河镇去,她只说过路人口渴,她舍不得水,把水桶提进了卧屋,谁知贼不为着喝水,要吃鸡,把鸡偷了。老伙计在给我说这话时,有杜鹃叫,杜鹃就藏在半坡上的那个坟墓的树上。我实在不想听了村里那些也让心烦的事,我是来让风吹的,看树怎么长看云怎么飘的,所以在了双轮磨村,我谁也不找了,只是转。双轮磨村有一口塘,双轮磨村的人很骄傲,因为以往的春上泡满了椴木皮,泡好了晾个整日头,用碌碡碾了做草鞋的料子用。双轮磨村的草鞋在镇街有名,一双能卖到三元至五元。现在的塘露了底,尽是烂树枝败叶、塑料纸和死了的黑头鱼。曾在一家看那个老婆子剜扣眼儿,缝小领子,手真是巧,但她老说儿媳的不是。我扭了头看场院几个孩子在玩耍,他们单腿儿斗鸡,斗恼了,打起来,各家的大人出来就一边提了自己孩子耳朵往家去,一边骂,骂的是自家孩子,对方听了都知道骂的谁,脸色难看。而我一直在笑,笑着欣赏。村东边的石狮子坏了一只眼。村北头老楸树上的老鸦窝掉下来了。村中间有一个磨子,上磨扇已经磨损得只有三指厚了,磨盘上放了大石头压分量。有媳妇在磨荞麦,笸篮里箩面,手指上的顶针打得箩帮子咣珰咣珰响。问这磨子多少年载了,她说她不清楚多少年载了,就曜地一叫,磨道里慢下来的牛就加快步子,牛戴着暗眼。从双磨村到骆家坝要过一座岭,岭上长年都有云,两个村的人亲戚多,往来就称之为过云。这叫法好听,我也是过云到了骆家坝,走过一片梢树林子,梢树林子里尽是野荆刺和枯篙,篙籽发黑,壳子如针,蹚过去就粘满裤腿,像是乱箭要把你射死。还有蚂蚱在脚面上溅,有蛇忽地爬过,还有什么鸟的兽的怪叫,总觉得鬼就在石头上站着,那石槽里卧着的云里住了妖魔。一拐进了村头听见了青蛙叫,心里才踏实了。有老鼠就有人家,有青蛙就有村子,青蛙声能给人壮胆。我当然知道山里人的农具,但我在骆家坝村见到了更多我不知道的农具:栲木扁担,两通叉,桐木蒸米桶,竹笊篱,青榈木搭柱,吹火筒,火钳,木戳瓢,五升斗,饸饹床子,牙子镢,糍粑石臼,尿勺罐子,拧绳拐子,窝醋木瓮。这些你可能忘了吧,我一提说你应该还记得。有四堵石头垒起的墙,里边是一个庙,庙全坍了,草丛中只有几块石板,石板上的香炉里还插着香。一个老汉告诉说村里昨天在那里祈雨,香还要点三天,点香的三天里讨饭的乞丐和坐月子的妇女不让去,会污了神灵。石墙边长着一棵软枣树,叶子被捋去捣糊做了凉粉了,光秃秃的。一只猫在树身上磨爪子,树发出难听的声。我在一家里喝水,儿子和媳妇都不在,只有个老婆子和她的小孙女,小孙女不愿意到她跟前去,她一拉就哭。我问她多大了。她说九十二了啦。我说身子还硬朗呀!她说不行了,土壅到脖子了。我说这话不要说。她说你看看么,娃娃都拉不到怀里了,娃娃不喜欢到怀里来那就是快死的人了么。我赶紧把小孙女抱到她怀里,就离开了。在村口一只狗把我咬了,从院门里跑出来的妇女说:快看看衣服破了没?我的裤子破了,她说:那肉就没事的,狗咬人,衣服破了说明肉没事,真的咬到肉,衣服倒是好的。我给你说这些,我都觉得我琐碎而泼烦。以前看见过一句古话,说:神不在,如偷窃。我现在对日子在偷在窃吗?山坡上有一簇土坟带灯和竹子去锦布峪村,走到半路的一处沟岔里,看见坡上有一簇坟堆,坟堆小小的,但整个坡上没有树,就显得刺眼。正是中午,太阳白花花的,没发现有蜂,蜂声却嗡嗡响,沟岔里很静。带灯说:瞧见那些坟堆了吗,那肯定是一个家族的,人说生有时死有地,他们埋在这里,应该说坟地就是幽灵出没的穴位。他们先后从这里出来成形为人,做了一场人后,又一个接一个归之于此。竹子说:那不一定吧,埋在樱镇的都是樱镇的幽灵,那也有外地人嫁过来死了埋在这里的,也有樱镇人离开了樱镇在市里省里工作,那死了不一定就埋回来。带灯说:能埋在这里的外地人那是从这里出去的幽灵么;生在这里而不埋在这里,就是远方的幽灵跑了来的。竹子说:那元天亮呢?他肯定将来在城里火化的,他能不是樱镇的?带灯说:元天亮肯定是这里的幽灵,他就是火化了,骨灰肯定要埋回来的,我有这预感。竹子说:那咱们呢?咱如果死了埋在这里?带灯说:你说不来,我可能就在镇政府干到死了,死了还能埋到哪儿去?我恐怕本来就是这里的幽灵,只是还不知道是从哪个穴位里冒出来的一股地气。和马连翘打架遇见了在镇街卖杂货的刘慧芹,带灯问最近没回红堡子村?刘慧芹说她没回去,她一回去儿子在镇街学校里就偷懒,但她过几天了还是要回去打核桃的。还问带灯有时间的话,跟她一块去,装一袋子核桃。带灯以前去红堡子村,也正是打核桃的季节,山沟里流着洗核桃的黑水,水中到处是水边树上落下的核桃,家家院子晒着核桃,人人和你说话都是口里说着手上不误退核桃青皮。红堡子村是樱镇产核桃最多的地方,那里木耳香菇不多,石碴地也不宜种烟叶,卖核桃是主要的经济收入。但红堡子村人口兴旺,村落零乱,独家独院的常有四世同堂,又是生活再困难,永远的义举是全心全意地供养最小一辈出人头地,而不惜贡献家产和老命。所以红堡子村的孩子在镇街学校寄读的多,刘慧芹的儿子早上起不来,起来了迷糊着眼去学校慢得能踏死蚂蚁,刘慧芹总要拿个扫炕条帚在后边撵。刘慧芹说:主任,我几时把我儿领到你那儿去,你和竹子给他教育教育,学好了将来也能当个镇干部么。竹子说:当啥都不要当镇干部!刘慧芹说:镇干部贵气呀!竹子说:咋个贵气?刘慧芹说:我就爱看看你和主任的样子。竹子说:啥样子?刘慧芹说:这我又说不清,瞧你们穿得多好看。带灯就不吭气,嘿嘿地笑。三个人正说话,街上就过来了朱志茂老两口。老两口并排走,共同提着一个笼筐,一摇一晃,摇摇晃晃。笼筐里是几十颗带青皮的核桃。竹子悄声说:咦,老两口在一搭过日子了?老两口一个在说:你慢点。另一个在说:你也慢点。带灯觉得老人举止感人。说:再不让老两口在一搭,那就造孽了。但是,话还没说毕,斜对面卖寿衣纸扎店里冲出来了马连翘,她对着她婆婆尖锐地说:哎,哎!老婆子抬头见是儿媳,说句:碰上了!手一松,笼筐倾斜,把老汉子拖得打了个趔趄,七八颗青皮核桃在地上滚。马连翘说:叫你哩!老婆子说:噢。马连翘说:你又去老二家了?谁让你去他家,你就恁缺不了老汉?!老婆子说:不是我去老二家,是你爹想吃核桃,给我捎话,我领他去后坡里摘了咱些核桃。马连翘说:那是老二家的核桃吗,他跟着老二过活凭啥吃我家的核桃?老婆子说:分家的时候核桃树分给你了么。马连翘说:你给他摘核桃,还把家里什么给他了?老汉子说:我不吃,不吃了!把核桃笼筐放下,颤颤巍巍就走。马连翘就过来拿了笼筐。带灯便过去说:马连翘你太过分了,把核桃放下!马连翘说:我爹跟着老二,我娘给他吃什么核桃?带灯说:你还知道把他们叫爹叫娘呀?!核桃是我让他们去摘的!马连翘说:你让摘的,你镇政府人能管了催粮催款刮宫流产还管到我家的树呀?带灯说:我就管了!上前夺核桃笼筐。马连翘抱住笼筐不放,两人就推推搡搡。带灯没马连翘力气大,但带灯手快,后来是马连翘打她一下,她把马连翘打两下。马连翘抓了她的脖子脸,她手伸到马连翘怀里拧,恨得得地拧了一把。竹子赶忙跑去拉架,她抱住了马连翘,把两个胳膊和身子全抱住,带灯趁机在马连翘胳肘窝里连戳了两拳,将核桃笼筐夺了下来。马连翘骂竹子:你这是拉架吗,你把我抱住让她打?!竹子说:你这没良心的,我拉架你还怨我,不拉了,让打去!马连翘踢过来一脚,没想脚被带灯捉住,往前一拥,马连翘倒在地上。马连翘倒在地上不起来,喊:打人了!镇政府人打人了!带灯说:我就打了,打你这个不孝顺的!还往前扑。马连翘翻身就跑,跑进了不远处的肉铺里。竹子说:她去搬元黑眼了!旁边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他们嘁嘁咻咻着马连翘还能有人惹得下,带灯看起来那么文静漂亮的人还会打架,出手竟那么麻利!这阵都拿眼睛往肉铺子里瞅,说:搬元黑眼了?还真搬元黑眼了?!竹子立即从地上捡了半块砖提在手里,又觉得不好,把砖扔了,给旁边刘慧芹叽咕着让去把元黑眼的婆娘喊来,然后就拍着手上的土,大声说:行么,搬谁都行,让他元黑眼出来!但元黑眼没有出来,肉铺的后院里一阵一阵猪被杀的嘶叫声。思想工作第二天,镇政府给职工发当月补贴,还没等带灯、竹子去领,刘秀珍跑来说:怎么停发你两个的补贴?竹子当下火了,问为什么停发我们的补贴,带灯制止了她,问刘秀珍怎么回事,刘秀珍说是你们身为政府工作人员,当街竟然和群众打架,有损了镇政府的形象。带灯噢了一下,她没有去领补贴,也没有去寻领导,让竹子去采些指甲花来,在蒜窝子里捣呀捣呀,捣成了泥,两人就把花泥敷在指甲上。肯定是有领导要来的,果然镇长就来了,镇长说他是来做思想工作的。镇长说:你俩好像不服气?带灯说:把我们卖了还要我们帮着数钱是不是?镇长说:但你们是打了架了呀!带灯说:是打了架,这是我到樱镇以来打的第二架。第一架是为修路占地,别人围攻你,我去和一些人推搡过,竹子也是被人唾了一脸。镇长说:不说上次事。带灯说:这次马连翘不行孝道,欺负老人,该不该教训她?何况她先动手,你瞧我这脖子!镇长说:谁都知道马连翘不是好货,可你是什么身分,你一百个理一出手就没一个理了,人家元黑眼来找书记……带灯说:他元黑眼还有脸寻书记?书记怎不问问他元黑眼凭什么来给马连翘说话?镇长说:好姐哩,别再惹事,悄悄的。书记发了火,要给你们处分,还是我从中通融了,才取消了你们的补贴。这一月没补贴了,我会想办法以后在别的方面给你们再补回来。带灯说:我稀罕你补?你走吧,我不要你来做思想工作,这一月没补贴我饿不下,就是把工资全扣了我也活得下去!镇长说:你原先不是这脾气么,现在咋成了这样?竹子说:啥环境么,还不允许人有脾气?镇长说:你少插嘴,要不是你也搅和,事情能闹这一步?竹子不吭气了,带灯还在敷她的指甲花泥。镇长说:你去给书记做个检讨,这事就妥妥过去了,他讲究有人给他说软话。带灯说:我是孩子呀,被大人打了还要给大人说打我是为了我好,是不是?我不去!她倒在床上,一拉被单盖了头。竹子说:你睡呀?哦,那我把窗帘拉上。镇长瞪了一眼竹子就退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