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 带灯 贾平凹

朱召财死了镇街上少了几处卤肉锅子,却多了几处蝉蛹炸锅子。白仁宝买了一盒炸蝉蛹回来让带灯和竹子吃,带灯和竹子不吃,白仁宝说:挨了马副镇长的训,不要生气哇,他实际上是烦翟干事的。带灯说:这事早忘了,你还记着?!白仁宝说:有坏消息也有好消息的,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吧。带灯说:不指望你嘴里吐象牙。白仁宝说:朱召财死了。竹子叫道:啊!朱召财死了?白仁宝说:是好消息吧!带灯坐着却一句话也没说,脸色难看。白仁宝说:你不高兴?带灯说:他活着我恨不得掐死他,可他死了我不高兴。朱柱石肯定是冤枉的,而薛中保死无对口翻不了案,他上访十几年就这么没结果地死了?!几时死的?白仁宝说:大前天晚上就死了,卖炸锅子的杨四斗说他去朱家烧过纸了,家里穷得叮珰光,把个板柜锯了腿儿做的棺材。带灯就给竹子说:咱应该去看看。白仁宝说:你们去看看?带灯和竹子没再和白仁宝说话,就出了镇政府大门,白毛狗也跟在后面。白仁宝在后边说:噢,应该,应该带一串鞭炮去!曹老八的新情报带灯和竹子要去朱召财家,在镇街上的纸扎店里买烧纸,曹老八神经兮兮地跑过来,嘴凑近带灯耳朵边要说话。带灯说:你吃蒜啦?曹老八赶紧用手遮了嘴,下巴朝下压,眼珠往上翻,说:我给你个情报。带灯说:还情报呀?曹老八说:我自己一直把我认作是你们的线人么。就把带灯和竹子叫到他的杂货店,一边走还一边扭头看。到了店里,店门也关了,说:我是不想给你们说的,可我思来想去,不说不行呀,我是党员,是工会主席呀!我要不说,会憋出病的。带灯说:啥事?曹老八说:我说了你千万不要太急啊,有了大事需要静气,静下了气你就知道怎么个应付,也不至于把我也装了进去。带灯说:啥事快说,我还忙着的。曹老八说:还不是那狗日的王后生事!一听到王后生,带灯和竹子就严肃了,问王后生又怎么啦?曹老八就说:这得从昨天晚上说起。昨天晚上,曹老八和媳妇怄气,媳妇又不给做饭了,曹老八气得从口袋掏了一沓钱,啪啪地在桌沿上摔打,说我有钱我啥吃不了,吃热豆腐去,买两碗,吃一碗倒一碗!他真的就去了热豆腐店,一笼新豆腐还没出锅,在店门口等着,看到马连翘和米皮店的老板骂王后生。他没到跟前去,却乍长了耳朵听他们骂王后生的啥事,便听到马连翘骂王后生一辈子就是寻事胡折腾,又让人给自己写的上访材料上签名哩。米皮店老板问签的啥名,马连翘说她是听张正民老汉说的,王后生这次告的是樱镇大工厂高污染高消耗,别的地方都不要的工厂,樱镇把它稀罕地揽了来,樱镇的领导只图政绩不顾生态环境,将来河里不会有鱼了,庄稼不管是包谷还是麦,长到腿弯子高就结穗了,穗只能是蝇子头。还有,就是人生不下娃,生下娃了不是脑瘫就是没了屁眼。那马连翘就骂王后生是屁话,来了大工厂有什么不好,没有大工厂樱镇能收税吗,镇街上吃喝能这么多吗,能有沙厂吗?狗日的王后生你告状有瘾哩,你还拉人签名,让别人给你垫碗子呀?!曹老八还在慢条斯理叙说,带灯说:他都找谁签名了?曹老八说:这马连翘没说。我就不知道了。带灯说:这事很重要。曹老八说:重要事我都会及时给你汇报的。带灯说:你给我再打听,看谁都签过名?一个小时后我给你电话。曹老八说:我现在就去打听?!带灯不再买烧纸了,拉了竹子就往镇政府走,回头一看,曹老八还在愣着,她说:你咋还不去?去呀,快去!书记的七大原则带灯和竹子把王后生搞签名的事反映给了马副镇长,马副镇长才蒸好了一个胎儿,也不吃了,立马给在县党代会上的书记电话汇报。这是下午三点四十三分。书记在电话里讲了七点。这七点是:一、我可以放权,但大工厂的事我必须来抓。二、民主不是我能做到的,但我要必须稳定。三、法治也不是我能做到的,但我可以尽力亲民。四、清廉我不敢说怎样怎样,但我绝对强调效率。五、公平我也不敢说怎样怎样,但我努力在改善。六、经济实力弱,我就要发展硬实力,大工厂就是硬实力。经济实力强了,我当然就要发展软实力。七、樱镇目前在全县的地位还比较低,我肯定要注重面子。樱镇在全县的地位一旦提高了,自然而然我注重里子。书记讲得非常激动,几乎慷慨陈词,讲完了,说:老马,你听明白了吗?马副镇长说:明白了,我们大踏步地朝着目标和理想前进,路上有了绊脚石,就毫不留情地把它踢开!折磨马副镇长派侯干事、吴干事、翟干事去叫王后生,三个人刚刚喝过酒,红脖子涨脸,当下从院子里的树上解下晾衣服的麻绳,又去拔墙角葫芦蔓中的木棍。马副镇长说:你们去叫他还用得着这些?带灯就叮咛:去了不打不骂,让把衣服穿整齐,回来走背巷。侯干事说:咱请他赴宴呀?!王后生被叫来了,果然穿得体体面面,侯干事吴干事翟干事嘴上叼着纸烟,他嘴上也叼着纸烟,纸烟灭着就粘在嘴唇上,不影响说话也不掉。马副镇长和带灯、白仁宝在院子里商量如何审王后生,商量的结果是王后生和综治办交道打多了,软硬不吃,确实是个难煮的牛头,就得拿温水慢慢地泡。正说着,见王后生进来了,马副镇长说他后背痒,让侯干事来给他挠挠。侯干事手伸到马副镇长后背衣服里挠,说:你没换换衣服,用滚水烫烫。马副镇长说:不是虱子咬,是皮痒。侯于事说:几时给你买个木孝顺。马副镇长说:是得买一个。侯干事说:张膏药的木孝顺好得很,狗日的小气,带走了。王后生进来了竟没人理,把嘴唇上的纸烟取下来装在了口袋,说:马副镇长,你叫我吗?侯干事说:他现在是镇长!王后生说:现在?现在就是在县党代会期间吗?马副镇长说:是党代会期间的镇长,你不恭喜我吗?王后生说:恭喜恭喜,我盼党代会开一年,一直开下去!马副镇长说:凭这句话,请王后生到会议室坐呀,哎,给把水倒上啊!王后生被请到了会议室,马副镇长却把带灯叫到了他的房间去。王后生进了会议室,会议室站着白仁宝,白仁宝是已端着一杯水,说:喝呀不?王后生说:喝呀。白仁宝却一下子把水泼在王后生的脸上,说:喝你妈的×!王后生哎哎哎地叫,眼睛睁不开,说:你们不是请我来给镇政府工作建言献策吗?侯干事吴干事翟干事已进来,二话不说,拳打脚踢,王后生还来不及叫喊就倒在地上,一只鞋掉了,要去拾鞋,侯干事把鞋拾了扇他的嘴,扇一下,说:建言啊!再扇一下,说:献策啊!王后生就喊马镇长,马镇长,马,镇,长!他的喊声随着扇打而断断续续。这时候马副镇长进来了,他一进来,三个干事出去了,白仁宝也出去了。马副镇长端着茶杯喝茶水,茶沫浮在水面上,一边吹一边说:王后生,你怎么坐在地上?起来起来,办公室有的是凳子么!王后生说:他们打我,你看我嘴!马副镇长说:打你了?怎么就打你呢,打也不能打嘴呀,让你怎么吃饭?王后生说:我知道请我来建言献策是幌子,是没好事,可我没想到一来就打我!马副镇长说:是幌子,叫你来只是问你一些事哩。王后生说:这事肯定要被问的。马副镇长说:你聪明!那你就说事。王后生说:我写了上访材料,找人在材料上签名。马副镇长说:王后生还是条汉子么!你等等,你等等。就大声叫竹子,让竹子来做笔录。于是,马副镇长审问王后生。马副镇长问:你上告的材料是什么内容?王后生答:樱镇党政领导欺上瞒下,鱼肉百姓,只图政绩,不顾污染,引进的大工厂是祸害工程!马副镇长问:多少人在上告材料上签了名?王后生答:十三人。马副镇长问:十三人都是谁,姓什么叫什么哪个村寨的?王后生答:这我不说。马副镇长问:上告材料呢,把材料交出来。王后生答:这我不交。马副镇长问:由你啦?你必须说,必须交!王后生答:我现在起就不回答你的话了。王后生果真不再说话,眼睛还闭上了。马副镇长说:哦,困了?我也困了,午饭后不睡一会儿人就没精神么,咱都睡一会儿。马副镇长走出会议室,竹子也跟着出来。带灯、白仁宝和三个干事还都在院里玩扑克,问情况怎么样,马副镇长说已承认了写上告材料和十三人在材料上签名,却再不肯交待。吴干事说:我撬他的牙口去!带灯说:你咋个撬?吴干事说:他能受得了多重的打,我就能下得了多重的拳!带灯说:你打死他呀?咱要的是材料!就给马副镇长建议:这里继续审他,另外派人得去他家搜。马副镇长就派去了白仁宝和竹子,并问手机有电没有,随时和这边联系。白仁宝说:竹子去还不行吗?带灯说:我和竹子去,你们就都留下吧,千万记住,王后生那是块抹布,慢慢拧着才出水哩。带灯和竹子一走,吴干事说:女同志弄这事不行,怪不得王后生嚣张了这么多年!马副镇长说:下来你们四个年轻人轮换着去审,一人两个小时,看在谁手里能把材料弄到了,我给谁奖二百元。吴干事说:你替我打牌,我赚这二百元去。吴干事进了会议室,王后生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吴干事说:王后生,把眼睛睁开!王后生眼睛不睁,还响了酣声。吴干事看见墙上挂着一排记事本,记事本都用铁夹子夹着,就卸下两个,快捷地把王后生的两个眼的眼皮子夹了。王后生一下子跳起来,拿手要取铁夹子,吴干事就用撑窝棍儿打他的手,说:你不是睡着了吗?王后生说:疼!疼!吴干事说:你还睁眼不?王后生说:你取了铁夹子我就睁眼。铁夹子取了,吴干事说:老实给我交待,材料在哪儿?签名的十三个人都是谁?王后生又闭口不说话了,任凭吴干事揪着他的衣领提起来又扔到地上,再是拿拳头在头盖上犁道儿,敲出了栗子包,仍是不说话。吴干事说:你以为你是渣滓洞里的共产党员吗?!用手使劲捏王后生的腮帮,把嘴捏开了,把痰唾进去。王后生看着吴干事,把痰竟然咽了。吴干事丢了手,说:你狗日的这么不怕脏!王后生说:你从嘴里出来的又不是从你屁眼屙出来的,有啥脏的?气得吴干事扑上去扇耳光,直扇得王后生趴在地上,把头脑窝在身下。吴干事把他往起拉,拉不起,拦腰抱,抱成一张弓了,手脚还不离地,两人就那么纠缠着移到了墙角,王后生更是借了力,身子撑得硬硬的。吴干事提了拳头砸王后生的头,拳头砸在了墙上,一块皮砸掉了。吴干事骂道:我日你妈!就掀屁股,屁股胡扯拧,裤子就绷开了缝,露出黑乎乎的屁眼来。吴干事一指头捅进屁股眼往上勾着掀,王后生身子塌下去。吴干事再是提了腿把王后生拉到会议室中间地上,猛一扭,整个身子翻过来,说:材料在哪儿?王后生说:在我家屋梁上吊的担笼里。吴干事拍拍手,走出了会议室。院子里马副镇长他们还在打扑克,白仁宝心不在焉,一会朝会议室看,一会又朝大门口看。翟干事说:是不是等那个?白仁宝说:胡说啥哩,我操心吴干事的本事哩。马副镇长说:静气,每临大事要有静气,打牌打牌!便见吴干事出来了,问:怎么样?吴干事说:材料在他家屋梁吊着的担笼里。马副镇长说:每临大事能静气了,身边必然会出奇才的。给带灯打电话。这时候,刘婶从镇街买回几份凉调的饸饹,马副镇长说:让吴干事先吃!吴干事也不客气,吃了一口,芥末呛得眼泪长流。带灯的电话就来了,说把王后生家搜了两遍,屋梁上根本就没吊担笼。吴干事说:他耍我?!放下碗又进了会议室,说:王后生你狗日的耍我!屋梁吊的担笼在哪儿?王后生说:记错了,在鸡圈里。吴干事又出来,说:材料在鸡窝里。端了碗再吃饸饹。饸饹还没吃完,带灯又来电话:鸡圈里没有。吴干事端了碗再次进会议室,说:你耍了我两次?!王后生眼睛瞪着不吭声。吴干事说:你瞪着我是不是嘲笑我?把眼睛闭上!王后生还是瞪着眼。吴干事就把碗里的芥末汤泼过去,王后生这回是杀猪般地叫。马副镇长在院里叫吴干事,吴干事出去,马副镇长说:你来打一会牌,让翟干事上。吴干事说:肉煮到八成了你不让我煮?马副镇长说:不急么,轮过了一圈你还可以上么。翟干事进去,说:吴干事刚才打你了?王后生说:镇政府会议室是渣滓洞么,你看你看!他掰着自己嘴唇,又撅了屁股。翟干事说:那你不该哄他么。王后生说:他把我打得头晕脑涨,我记不清了么。翟干事说:我不打你,记不清材料放哪儿了,咱不说材料了,说十三个人都是谁?王后生说:你来唱红脸的。翟干事说:唱红脸总比唱白脸好吧。王后生说:我有我做人原则,唱啥脸的我都不说。翟干事说:不说也行。人肚子饥了就想吃饭哩,你几时想说了你再说。王后生却说:我要上厕所。翟干事说:行呀行呀。拉着出了会议室。白仁宝问:这干啥呀?翟干事说:要上厕所。白仁宝说:狗日的屎尿还多!翟干事拉着王后生走,王后生嫌走得快,说:我腿疼。翟干事说:哦。拿脚在他腿弯子一踢,王后生扑咚跪下去,说:你也踢我?!翟干事说:我试试是不是腿疼。王后生站起来刚走了两步,翟干事又在腿弯子一踢,王后生再次扑咚跪下去,翟干事说:还真的腿疼。王后生说:镇干部没一个好的!翟干事嘿嘿嘿地笑。到了厕所,王后生蹲在那里扑扑嗞嗞拉稀,翟干事就招呼了白毛狗过来,猛地在狗屁股上踹了一下,狗忽地扑进去,王后生一受惊,坐在了蹲坑上,弄得一身屎尿。王后生让快把狗赶开,翟干事不赶,王后生让快给他些纸擦屎尿,翟干事不给,说:你已经脏成这样了,就在这里交待吧,签名的都是谁?王后生干脆就坐着不起来说:你让我臭哩,你爬在厕所墙头也臭。翟干事说:签名的都是谁?王后生说:成全了你小伙吧,有镇东街的张三。翟干事就对打扑克的喊:快记,签名的有镇东街村的张三。吴干事说:狗日的他给你交待啦?翟干事回过头笑着说:他知道我是镇政府培养的后备干部么。吴干事骂道:势利鬼!于是,翟干事就不停地从那边高声传过来人名,马副镇长就拿笔记着。翟干事说:镇东街村张三——!马副镇长说:记啦。翟干事说:南河村王朝——!马副镇长说:南河村王朝。翟干事说:镇西街村李四——!马副镇长说:镇西街村李四。镇西街村有叫李四的?翟干事说:荆河岩村马汉,药铺山村的吴耀轩,镇街药铺马小安。马副镇长说:慢点,慢点。吴干事却说:药铺山村有和我同名同姓的?马副镇长觉得不对劲,说:张三李四王朝马汉,还有谁,马什么安?翟干事说:镇街药铺马小安。镇政府出纳就叫马小安,她一直在她的房间里洗衣服,刚端了脏水出来倒,说:马小安?樱镇只我一个马小安,药铺里哪里还有马小安?!马副镇长立即骂道:狗日的王后生在戏弄咱哩!侯干事你去把狗目的给我拉出来!侯干事去了厕所那儿,让翟干事走开,出纳却端了一盆脏水盖头向王后生泼去,骂道:我和你有啥仇有啥冤,你竟说我的名字?别人欺负我,连你这样的人也欺负我?!马副镇长说:好啦好啦,你别掺和,让侯干事把他拉到会议室里。但王后生浑身的屎尿,侯干事不愿意动手去拉,把狗赶走了,让王后生自己出来,王后生就往出走,侯干事又不让他出来了,说:你就那么脏的出来呀?把身上屎尿擦净!王后生却故意把手上的屎尿往厕所墙上抹。侯干事就从水池那儿把浇花木的皮管拉过来,说:马出纳,你把水龙头拧开,我给王后生洗一洗。出纳真的就拧开水龙头,侯干事就举着水管子往王后生身上冲。水冲得猛,王后生立时从头到脚浇透,他大声叫喊,水又冲进他的鼻里口里,就不叫喊了,在厕所墙角缩成一团。侯干事继续在冲,厕所里聚起水潭,水从厕所门口往出流,侯干事的鞋也被水泡了,他站在一块砖头上,砖头一打滑,皮管子没有拿好,水却朝空喷射,落下来把院子里的人淋湿了。刘秀珍在叫:你往哪儿冲哩?!侯干事见不得刘秀珍,把气又发泄到王后生身上,越发对着王后生冲,冲得王后生身后的厕所墙皮掉了,里边的土成了个深窝,侯干事还是在冲。王后生突然歇斯底里叫了一声。叫让他叫吧,院子里谁也没理会,侯干事还在冲。王后生又歇斯底里叫了一声。马副镇长在含糊的叫喊声中似乎听到是在墙窟窿四个字,说:他说墙窟窿?侯干事停了冲水,王后生又叫了一声在墙窟窿。侯干事说:你说在墙窟窿,材料在墙窟窿?王后生浑身抖着,吐字不清,说:在我家灶房东墙的墙窟窿里。侯于事说:话说清!王后生说:我舌头是硬的,在灶房东墙的墙窟窿里。侯干事立即给马副镇长说:招了,材料在他家灶房东墙的墙窟窿里。马副镇长说:别让他再耍弄咱!又让白仁宝给带灯打电话。侯干事又开始给王后生冲水,咵哒,厕所墙头子垮了,泥土落在王后生的头上,水再把泥土冲开。带灯的电话回过来了,材料寻到了,果然在灶房东墙的墙窟窿里。院子里一片叫好,侯干事不冲水了,说:你早说,墙头子就不垮了。跌倒了不要立即爬起来曹老八去见老唐,想给大工厂工地专门提供毛巾、牙刷和香皂肥皂的,刚到老唐的办公室门口,喊:唐主任!滑了一跤,仰八叉地倒在地上。老唐说:呀呀,来就来么,咋还磕头哩?!曹老八往起爬,一时没爬起来,说:你这门口倒了花椒油啦,这滑的!老唐说:先不要爬,跌倒了不要立即就爬起来,你看看地上有没有啥可以拾的。曹老八真的在地上看,他没有拾到东西。朱柱石从监狱回来了带灯和竹子寻到了上告材料就往镇政府赶,路过镇街的一个巷头,陈大夫一摇一晃地过来,问:陈大夫你到哪儿出诊去了?陈大夫忙说没去,哪儿都没去。带灯说:哪儿没去你一头的水?肯定干啥坏事了!原本是开玩笑的,陈大夫却交待了他是去朱召财家了,是朱召财的儿子从监狱回来了,因为他和朱家还转弯抹角地沾一点亲,他只好去看看那朱柱石呀。带灯说:去朱召财家就去了呗,谁限制你不能去了?你说朱柱石回来了?!陈大夫松了一口气,说他是怕带灯说他觉悟不高的,但确实是亲戚,朱召财的老婆和我妈都是接官亭村的娘家,我妈年纪大,她把我妈叫表姐,我妈活着时候,她还来看望我妈的。带灯说:谁听你说这些!朱柱石是判了无期徒刑的,怎么能回来?陈大夫说不是释放回来的,是监狱实行人道主义,押着朱柱石回来给他爹奔丧哩。带灯就和竹子也要去朱家看看,把那份材料让陈大夫带给马副镇长。又害怕陈大夫偷看材料,带灯用手帕把材料包了,还在地上拾了根鸡毛别在上面。两人到了朱召财家的村道里,没有听到哭声,也没有看见有什么人走动,竹子觉得奇怪,说朱召财是不是已经下葬了?朱召财果然是已经下葬了。朱召财上访了十几年,村里人也多不与他往来,原本人一死就埋的,因没有事先拱好的墓也没棺材,再是朱召财临死时不停地叫着儿子名字,朱柱石的舅就跑去找县监狱,希望朱柱石能回来看他爹一眼。监狱同意了,同意押朱柱石回来一小时。朱柱石回来给他爹看了看,祭了酒,哭了一顿,就又回去了监狱。七八个村里人便把朱召财匆匆下葬,也没吃饭,就都各自散了。朱召财老婆见了带灯和竹子,再没有破口大骂。反倒拉了她们就哭。老婆子七十的人了,头发雪白,枯瘦如柴,带灯扶着她去炕沿上坐,带灯只觉得像扶了一把扫帚。老婆子在给她们诉说,鼻涕眼泪一齐涌下,说朱召财在炕上躺了十多天,汤水不进,她知道他是不行了,可朱召财就是不咽气,一阵昏过去一阵又睁开眼,睁开眼了叫朱柱石。她哭着给朱召财说话,说要走你放心走吧,她继续上访,儿子的冤枉总会有明的一天。她这么说着,朱召财咽了一口气,可眼睛还睁着,她是一手按着他的下巴往上壅,一手使劲把眼皮往下抹,又壅又抹了一顿饭时,朱召财的眼睛才合了。老婆子说着,还做着动作,带灯就不忍心听她说下去,问:你儿子是回来啦?老婆子说:是回来了,只回来了一个小时呀。我儿都老成那样了,满脸的皮苦皱着,他抱着他爹哭,哭得眼泪流了他爹一脸,他就给监狱人说:我要给上边写信,你们也帮我说说,我不翻案了,我只要求很快判我死刑。我这么不死,害死了我爹,还得害死我娘。我死了,我娘就不牵挂我了,我娘也就不上访了!带灯和竹子一时无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带灯在身上掏,掏出了二百元,说:竹子你身上装钱了没?竹子也在身上掏,掏出了五十九元,带灯就把二百五十九元塞给了老婆子,老婆子并没推让,极快地收了,揭起黑布褂子襟,把钱装在里边的衬衣口兜,又拉展了黑布褂子襟。这一连串动作快捷得只有几秒,开口要说话时,带灯和竹子已经出门走了。在路上,竹子说:瞧老婆子收钱利索劲,她命还长得很哩。带灯说:唉,命长苦重哩。

樱镇也有了皮虱飞舞河滩里所有的淘沙都停止了,大工厂工地一时没有了沙料施工,就暂停下来,开始在南河村下边的大工厂生活规划区内拆迁旧屋。这些都是百年老屋,墙用木板夹土槌打而成,或是土坯砌垒,外边涂抹着带稻糠的泥皮。成片的老屋推倒后,尘土腾起。尘土团像蘑菇一样升在空中,久久不散,浓烈的呛味弥漫整个南河村,也从河面飘到镇街上。相当多的人开始咳嗽,咳嗽又都严重,有人差点就闭过气去。直等到尘土团慢慢散去,仍有着白色的粉末在飞,当这白色粉末落在了树上、草上、猪鸡猫狗身上,也落在人的头上肩上,才发现那已不是尘土也不是什么植物花粉,竟都是虱子。虱子干瘪得如同麦麸皮,发白发暗,仔细看了才能看出脑袋上的嘴,和嘴上的一根像针一样的小吸管。这些虱子吸吮了人畜血饱满起来,认出了这是樱镇的老虱子,不同于大矿区那边过来的黑虱子,也不同于大矿区过来的黑虱子和当地白虱交配后的不黑不白的虱子。牙科所曹九九的老爹九十多了,身上也有了一只白虱子,就嗬嗬地笑,突然才发觉很久以来,原来心里仍还有着一种怀念老虱子的感觉。带灯与疯子天开始凉了,人都穿得厚起来,镇政府的白毛狗白再不白,长毛下生出了一层灰绒。竹子晚上要尾随带灯,心里毕竟害怕,就把狗带上,她给狗说:千万不出声!狗似乎听得懂,果然不乱跑,也不咬。下过了一场小雨,连续的几个晚上没有月亮,看着地上白亮处以为是路面,踏上去就踩了泥和水。真正的路面是黑的,竹子就在黑处走。竹子还担心带灯会不会就踩到泥水,没有,她每一步都走在黑处,而且时不时弯下腰了,把干路面上的砖头挪去,甚至一疙瘩牛粪猪屎也都踢开。但是,就在七拐子巷口,带灯和那个疯子相遇。竹子不耽心是夜里有兽,狼呀野猪呀甚或黄鼠狼子和狐狸,只会出没在接官、鹁鸽砚、石门那些高山村寨,它们不会来到镇街的。担心的是镇街上有人喝酒和打麻将而出来,突然碰上了带灯,不是他们被带灯的夜游惊吓就是他们要惊吓了带灯。再担心的就是遇上疯子,疯子是白日黑夜地在镇街上乱窜,遇上了会有什么举动呢,会说什么话呢?竹子紧张地看见带灯和疯子相遇了,她使劲地用腿夹紧狗,准备着一旦有了什么意外她就要冲过去了。但她看到了令她目瞪口呆的一幕。疯子是从七拐子巷里过来的,与其说是过来的,不如说是飘来的,他像片树叶,无声地贴在巷子的东墙上,再无声地贴到巷子的西墙上,贴来贴去,每次都斜一个三角,就又贴在了巷口的电线杆上,看着带灯。带灯也看见了疯子。他们没有相互看着,没有说话,却嗤嗤地笑,似乎约定好了在这里相见,各自对着对方的准时到来感到满意。后来,疯子突然看见了什么就扑向了街斜对面店铺门口,带灯也跟着扑向了店铺门口,疯子在四处寻找什么,带灯也在寻找什么,甚至有点生气,转身到了另一家店铺门口弯腰瞅下水道,疯子也跟过来。是什么都没有寻找到吧,都垂头丧气地甩着手。再后来,他们就向街的那头跑去,一边跑,一边手还在空中抓一下,或用脚在地上跺,像是穷追不舍什么东西,而一直跑得看不见了。竹子在琢磨,先前看到疯子的时候,疯子总说他在捉鬼,镇街上是有鬼的,他一直在撵着鬼跑。那么,现在他们还是在捉鬼撵鬼吗?这世上真有鬼吗,人疯了可以看见鬼,人患了夜游症也可以看见鬼吗?竹子蹴下身看狗的眼,常说动物是能看到一切的,她说:你看到什么了吗?狗的眼光在夜里是蓝的,但狗眼里并没有一丝的惊恐。竹子领着狗也从街上跑过去,跑得很快,又尽量不发出声响,可就是没有追上带灯和疯子。转了四条巷子,又绕到了北镇街后面和南镇街前,似乎有人在爬树,那么高的树都爬上去,到了跟前却什么都没有。又似乎看见了那排房屋上有人一前一后地跳过,再定睛看时,又都不见了。竹子不相信带灯能爬高上低,也不相信带灯身手能那么敏捷,但患了夜游症一切可能都会发生吗?!竹子和狗到底没见到带灯,夜越来越黑了,她知道天快要亮了,即便带灯没踪没影,天一亮她就该清醒了,所以自己也往镇政府大院来。没想到的是刚刚从镇街拐进到镇政府的巷口,巷子里却走着带灯,她放慢了脚步,等着带灯进了大门。竹子最后回到房间,带灯已经安然睡下了,丝丝地发着酣声,竹子就一直静静坐下,坐得全身都发凉。提了一篮子水灶上吃饺子,大家都敲着碗去了,带灯却要给竹子说她刚才在杂志上读到的一个小故事。故事是一个小姑娘去河里提水。她用竹篮子提的,提回来篮子里没有一滴水。她母亲问:水呢?她说:一路上水喂了花,喂了草。竹子说:这啥意思?带灯说:这过程多美妙的。埙不见了带灯明显地瘦,真的是削着地瘦,春天里的衣服穿上都宽松了许多。她在寻找前几年的衣服,却突然问:竹子,你拿了埙?竹子说:我没有。在哪儿放着?带灯说:记得先放在箱子里,后又放在书架子上。竹子说:咱院子里谁偷了?带灯说:都反感我吹埙的,谁偷呀,谁又敢?!两人就把箱子里的衣物全倒出来,又挪开了书架,头上都出汗了,还是寻不着埙。竹子说:会不会你出去拿着丢失了?带灯说:我出去拿着?这些天我到哪儿去了?没去呀!竹子赶紧掩饰,说:就是呀,它还能自己跑了不成?!带灯就不寻了,坐在那里喘气,说:那真的是它走了,不让我吹了。竹子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眼泪要流下来,忙蹴下身,装着还在床下面瞅。带灯说:不让我吹了我就不吹了,听你吹吧。竹子说:我哪儿会吹埙,埙又没有了。带灯说:你吹笛子,你应该吹笛子。竹子说:我怎么应该吹笛子?带灯说:你叫竹子么,竹子烙出眼儿就是笛子么。竹子说:咦,我倒有个想法了,我也要改名了,改成笛子。说事竹子改名笛子,镇政府大院里的人没一个认可,依然叫她竹子。这一天,带灯要竹子和她去松云寺看古松,竹子想正好去那里挂红布带子为她祛病,也就怀里揣了个红布带子跟着去了。经过大工厂工地,带灯又提出去看那驿站旧址吧,或许那写有“秦岭樱驿玉井莲,花开十丈藕如船”的石刻被毁后,还有残片遗落在那里吧。旧址上肯定是没有捡到残片,那里已经有水泥房子建起来。仍往松云寺去,坡根的河湾处寂静无声,芦苇和蒲草一人多高,竟然密密麻麻从河湾后一直蔓延着湾前的河滩。河滩里不淘沙了,河边的芦苇和蒲草就这么迅速生长,长疯长野了。远远的地方,有人用树枝扎编了一个排子,好像是王采采的儿子,也好像是杨二猫,叫了一声,排子却被划进了芦苇里。带灯突然说:今早政府大院里热闹,因为又要调整村干部了,不同派别人员都来说话。说好的话说坏的话,当面说的,写了匿名信的,还有面对面揭发谩骂的,也有动手打架的。梅有粮又满口白沫地喊叫村支书十二年不公布账目了,要创世界纪录呀,还喊叫村支部把五百元的特殊党费自己花了,给八十多岁老年人代领的六百元补贴发下来是六百元假钱,把一残疾人灾后倒房重建款两万元自己顶名领了。竹子听她说着,觉得诧异,说:今早上镇政府大院来了人?没有啊!带灯说:没有?咋能没有?我接待的他们咋能没有?!过了一会儿,带灯又说白仁宝侯干事和吴干事,那么多事,那么低级,如苍蝇一样,啥都见过啥都敢吃一口,吃不上了就瞎哄哄。说完了就问竹子,是不是为了玫瑰也要给刺浇水?过了一会儿,带灯却又给竹子说起她去了一趟白土坡村的所见所闻。我在山脊儿上的甘草窝躺着晒太阳。山的阳坡一面对着我回去走的大路,一面坡下叫野猫沟,都是庄稼。村长的媳妇在掰包谷,只听见哗啦声。这时对面坡滚下石块儿,她大声问谁在上头,那人说挖蝎子哩。她说把石头弄下了一块咋不把你滚下来?那人说我滚下去怕塌住你。她说塌死老娘!这女人四十七八,人胖腿短,牙长气虚,走路只是两条小腿在前后摆动,吵架时咬牙抽唇,声像哭腔蚊子。她曾兼村妇联专干,不会业务来镇政府开会交报表时总斜身挎个大包,里边拿竹笋拳芽给包村干部让代写。修水泥路时她垄断了拾水泥袋,听说卖后一月比镇干部挣钱少不了多少。路修到村里,村民以为水泥是公家的都想给自家门前多铲一锨,她到家家去吵骂,一早晨下来脸被抓破衣服被拽,烂鞋被踢进水里。村长不露头那是他承包了修路挣钱,不能惹村民因为要被选举。她现在掰了大堆包谷棒子,村长骑摩托往回带,正装袋时一女人飞快走来。女人瘦干利索,村长媳妇抬头开骂你来撵他的,咋不嫁他?!那女人说你咋不死么你今日死我明日就嫁他。村长媳妇说你想个美,我家四间房盖了,你还住那间半破屋,他不要我他是瓜怂啊?!村长指着他媳妇说你再说一句我抵命你!那女人说狠狠打死她!这时坡上挖蝎子的人放两个大石头下去,那女人往上看看逃出沟。一会儿沟脑上小跑着两人,抬了担架,挖蝎人问咋啦,说两家闹气了。问啥样?说王栓磨的头破了,刘治中的媳妇气死了。村长和挖蝎人说刘治中两口子挣死挣活地帮王栓磨把房盖了,想叫儿子去当上门女婿,谁知王栓磨叫两个孩子出去打工弄个生米做熟饭了能省些礼钱,结果女儿让别的打工的把活给做了,刘治中的儿子被蹬了。刘治中不是省油的灯,两家的膏药都不好烤。他们说,唉,早晚得一架打!带灯又说:大工厂又要修去生活区的那条路了,南河村肯定不得安宁了。可我知道不能出问题,出问题咱们辛苦了半天就白干了。支书和村长不配套互相挑事说辞对方,我也来个不受理,矛盾让他们自己消化。镇长是见他们一个责批一个,不给丝毫的幻想靠镇政府,尽交办于我,我就逼村干部解决。我是他们往镇政府的桥梁。我说我不结实了过不去你们。实际上村民自治化是化解矛盾的有效方式,上级往往把问题搞大搞虚搞复杂,像人有病多数是可以自愈的。支书有才能有震慑力就是他太耍大,不谦虚。村长也是寻个老鼠咬布袋难受得很,我给他解释这就像人生之路走到泥泞这一段了只有走过来。我现在也知道多数人都是心里不愉快,事况重重是生活的常态,我心情舒畅的情境也是偶然现象。我这断定对不对,是我受污染了吧。带灯又说起王随风了。她说:昨天火烧火燎地开个会,加强信访,安度春节,内紧外松,重奖重惩。我从前一个人能控制全镇的,现在只有一个危险分子但是很严重,这就是王随风。如果综治办里我做过阎王,樱镇上是有我指挥的一些小鬼,对于上访者,我曾让闲逛鬼给看守,把上访者带去走亲戚,在河里差点被水刮走;让酒鬼给看守,一夜八瓶烧酒把胃都喝穿孔了;让麻将鬼去看守;让是非鬼去间离。而王随风整得我没辄,我想哄她认个干姊妹,给她买个袄儿能稳定好她,然后镇政府报钱,否则我就玩完了。总有几天烦呀烦的,这两天总是烦自己像个刺猬一样,不像别人温顺适应。我随性而动很不一样地走着自己的路,这不对呀,活人不能像艺术品越特别越好。我知道我有担当能作为,而我向前走的时候必定踏草损枝践藤踩刺,虽度过了灾难踏上了道途却又有了小草枝条的呻吟,这呻吟触及我的心让我摇摇晃晃镇静不了自己。所以我也很孤独地存在着,被别人疑惑,也恐惧着也讪笑着也羡慕着也仇恨着也恭维着也参照着,看我好像很需要很离不开他们而又超然他们,谁都有机会实际上谁都没有机会。你说我这个能爱吗,能有人敢爱吗,能给爱人舒适的空间吗?我像块僵硬的石头,榆树疙瘩躲在劣质的地方永不入艺术家的法眼和雕刻刀的。冥顽不化死心塌地在心中画鬼描仙,涂妖绘神,吃斋不念佛怜人不惜人。我是个怪人不是坏人。竹子一直没有插话,任着带灯往下说,带灯说的大都是她也知道的事,但这些事或是多年前的事,或是几家人的事被说成了一件。竹子的眼泪淅淅地流了下来。带灯又说了惊天新闻坡道上,带灯狠劲地捋菊花,把一朵最黄的插在头上,又连枝拔下一撮编成花环戴在脖子上,然后就把外套脱下来,包了那么一大包。竹子说:可以做枕头!带灯说:做枕头。可带灯捋的菊花太多了,她说:满坡的野菊囚在枕头里,给你给我。竹子说:给我?带灯说:不是你,是元天亮。竹子一下子愣住,说:你说谁?带灯说:元天亮啊!竹子说:你怎么能说这话?带灯说:这话我天天说,说过一年多了!竹子知道带灯又说胡话了,她不忍心去揭穿或劝慰,就嘿嘿地给带灯笑,带灯也嘿嘿嘿地给她笑,说:这都是真的!下坡的时候,带灯还说了一句,竹子目瞪口呆。带灯是说:尽管所有女人都可能是妻子,但只有极少幸运的妻子才能做真正的女人。

派出所清查现场马副镇长安排着把元老三送走之后,带着镇政府一伙职工赶来不久,自毛狗跑来了,派出所的人也来了。张膏药的儿媳哭着说:你们咋才来?你们咋才来?!马副镇长一看场面,浑身就稀软了,给吴干事说:快扶我坐下。坐下了,说:保护现场,保护现场。派出所的人当然先要追逃跑的人,跑到镇东街村镇中街村和镇西街村,再没发现换布拉布,也没元斜眼的踪影。返回来清查现场,薛家院里院外倒卧着八个人:马连翘被撕烂了全身衣服,胸部血流不止。乔虎被挑了脚懒筋。元黑眼断了双腿。元老四头上肩上胳膊上多处受伤,昏迷不醒。元老五肠子流了出来。二猫大腿拖着。竹子苏醒了,半个脸全肿了。带灯的整个头被包扎着,天旋地转站不起来,还靠坐在墙根。白毛狗就卧在她身边哀声地叫。马副镇长指挥着镇政府的职工把所有伤者都往镇卫生院送,当然他们卸了薛家厅房门板要抬了带灯先去。带灯不躺门板,让门板抬那些伤重的,张膏药的儿媳就背了她。马副镇长哭丧着脸说:带灯,失塌了,这下天都失塌了!这得给书记镇长赶快汇报,你担当不起了,我也担当不起了!他在身上掏手机,才发现从镇政府出来时就忘了带手机,带灯让在她口袋里掏她的,马副镇长掏出来,手机上全都是血。凶手们全抓到了书记和镇长是限天黑前就双双赶回了樱镇。在卫生院里,书记见了元老四元老五和乔虎,见一个就先扇一个耳光。最后在一张病床上见到元黑眼,元黑眼说:书记,换布拉布要我们兄弟死哩。书记踢了他一脚,差点把他踢下床,骂道:你死么!一群狗东西要死就死么还坏我的事?!第二天的上午,带灯和竹子出了院。竹子被段老师陪着去曹九九的牙科所补牙。带灯头还晕,除了红伤外还有脑震荡,但带灯不愿呆在卫生院,拿了药片回到综治办的房间里休息。中午饭时,消息传来:抓住了元斜眼和换布拉布。元斜眼是事后先跑回他家,在他家不能呆,戴了个草帽想过河往南山去,还没出村,村里就有了派出所的人在叫喊着抓凶手,他便钻进路边一个麦草垛里,一夜没敢出来。到了天麻麻亮,他只说这时候不会有人,就是有搜寻他的人也会疲劳困乏得去打盹了,刚爬出来再往村外跑,村口都还有人,返身回来经过马连翘家,心想谁也想不到他在马连翘家吧,就从后门的下水眼钻了进去。马连翘的紧邻姓汪,平日和马连翘致气不和,这晚上约了曹老八的媳妇在家打麻将,打了一夜,曹老八的媳妇出来上厕所,似乎看到有人从马连翘家的下水眼里钻了进去,回来说:有贼进了马连翘家。姓汪的说:让贼偷去!第二天上午,姓汪的觉得不对劲,又来问曹老八的媳妇是不是看到贼进了马连翘家,贼是什么样子的?曹老八媳妇说样子没看清。姓汪的就报告了镇政府的人,马副镇长和三个民警到了马连翘家,元斜眼就被抓住了。换布和拉布原准备往镇街外的路上搭车去县城的,已经拦住了一辆蹦蹦车,又放弃了,掉头上了镇街北面的塬上。经过元天亮家的祖坟,见坟前的四丛兰草长得密密实实,说:没有元天亮,他元家兄弟也不至于恁恶霸!气出在元天亮身上了,就拿脚踩兰草。拉布手里还提着那根钢管,照着墓碑上的元字就砸,砸了三下,虎口都震裂了。两人商量着到大矿区去,大矿区是在外县,那里人多且杂,可以先呆一段再看动静,就绕了后坡,拐进七里湾沟,在沟里的石崖下过了一夜。而两人的鞋在打架中全蹬哒烂了,已不能再穿,估摸着赤脚翻莽山已不可能,半早晨就在莽山下又拦住一辆卡车上了山。莽山上的路转十八道弯,过了第十六个弯道了,安然无事,拉布还说:这里没设岗哨?换布说:镇政府和派出所的那些人能干个球!可车到了第十七道弯,弯道两边都是峭崖,岗哨就设在那里,卡车被拦住检查了。换布就说:人在这儿!伸出手让铐子铐了。给元天亮的信后天就白露了,黎明竟然被冷醒来。想着时令的变异,想着你禁不住苦痛一番。我像苇园中的泥塘壮壮地喘息。记得小时候家里请木匠做桌柜时我妈让做个线板儿,那木匠会雕花而在线板上刻了一面线长万丈,一面银针万根。当时我就觉得线长万丈的好。可是,线长万丈必然随着银针万根呵,我颤抖的心就有针刺的痛。那年月里,大人嚷我说:你不听话叫你到时候哭都寻不着地方!而我现在像是应口了。我犯忌了吧。从窗子看灰灰的天上一窝小鸟在胡乱地打旋翻飞,觉得小鸟根本不快乐有想不开的心事直想把羽毛抖散掉才解烦。昨晚写一问题给你,我就昏昏沉沉睡去,醒来后翻手机来看没有答案,我倒绽开一个喜。今天本来是什么都不想干的,也不想说话,可一个人躺在床上了手却不自禁地在枕头下摸书,说摸出什么就读什么吧,摸出的竟然还是你的书。读着读着,心发痛喉咙发紧,在我合上书时闪见你是一张照片,就在那封面上气宇轩昂,我又恍然放松了。是的,你是学者是领导,而谁又说过圣贤庸行的话,所以我总觉得我和你在厮跟着,成了你的秘书、书童,或是你窗台上养着的一盆花草,或是卧在门后桌前的小狗小猫。山风吹动草木叹息,太阳西沉,浸淫在火云里如在炉里,白鹭成行,燕子列队,我的心惜花别绿地想你,像是有个电磁波招引,像是有多深的渊源像是曾被生生剥离被硬硬斩断的奇冤不甘而到了今生的相逢。但我真感到了我的无力和无聊,你会写文章的路数,猎人会捕兽的技巧,我有什么呀,有摘山果的办法和与村寨老伙计们的肆意说笑?你在经天纬地盛大着你的事业,而我是鱼,我把我的坟墓建在人的腹中。很好,我知道你生活得很好,你知道我能生活得好,这就足了么!一朵云也是太阳的护士,一片绿叶也彰显树的生机,于是,我就对着照片的你说:咱们去山上玩啊,我是你的小鸟,该在枝头歌唱对你的感念和你给予的机遇与怜惜,我是你的肋骨,我去晒太阳多了你也不缺钙了。我骑摩托咱们到了日丽风惠的小山沟,仰头沟脑只见天蓝得沁人心肺,山坡干净得像刚当婆婆的半老女人的对襟袄一尘不沾。青翠的散柏,褪白的蘑菇,招摇的白茅,猛然跳过的松鼠。左边的山峦随手画个圆就把几户人家圈在里边。我走向那个石墙石瓦的小寨,也就那七户人家,寨子口有一座土地庙上写着金炉不断千年火、百姓常明万岁灯。我看见各家院里墙头上疙瘩成行成串挂着的柿饼、蔓菁、南瓜。我又走上那个一辈子都呻吟的碾磙碾盘上,看沟外的山一层一层,我知道我回的时候像下梯子一样一节一节就下去了,白云能看到我在沟底像块石头。啊就在沟底里,水畦里未被拔去辣椒秆上还有着辣椒,朝天撅身,红若灯焰。残存于枝头的蛋柿是留给乌鸦的,乌鸦还没啄食,它一颗颗如鬼精的眼在瞪着。路边的山菊这是一种紫颜色的,到现在还繁密无比,让风裹带了它的苦药味。我看见黄柏草的穗絮像眉目一样,问你那是草类的精灵吗?问你溪水里突然冒出的鱼头在吹泡那能不能说昂首向天鱼亦龙呀?!我说山弯那边有人给老人过寿给新生儿过满月咱去上礼吧。我踏实地捋着山菊真想做一个菊花枕头或菊花褥子给你,就停下来痴痴地想你也能这时记起我吗?一时觉得腿上有点肉动,嘿嘿,你心里正也有我,天在给我说。这时刘慧芹给我电话说你闷了就来我这儿吧,你拿上你的埙,我爱听你吹埙。我没有回应她,而嘴里不停地却哼二泉映月,哽咽如那崖下的一窝山泉。我看着天上的白云柔软飘过。我问我怎么给你说你不言声呢?我听见谁在说白云开口说话你的天空就下雨了。我说:噢。我低下头小心地想我自己,踏实地仍在捋菊,这时走来一人扎着头巾和裹腿,兴高采烈地说附近一定有只白眉子或獾的,我说你咋知道?他说柿子树下找到了蹄印儿。我莫名的心惊,但愿它们能跑远……想听听鸟鸣,只是听见秋虫涌潮声忙忙忙,抬头看天空雁簇拥着一架飞机。我看见你坐在金字塔顶,你更加闪亮,你几时能回樱镇呢?闲暇时来野地看看向日葵,它拙朴的心里也藏有太阳。幽灵县上来了调查组县公安局的警车押走了换布拉布和元斜眼。元黑眼元老四元老五乔虎的伤势太重也从镇卫生院转去县医院,但他们都是有罪的,病房门口日夜有警察监守着。而元老三在市里昏迷了五天,死了,尸体并没有在那里火化,因为已用不着花钱在那里火化了,通知元家的妇女们拉回来埋葬,她们没有闹腾,甚至连任何要求都没提,一切都悄然无息。也就在埋掉元老三的那个中午,县上又来了调查组,一共八人,专门为樱镇的特大恶性的打架事件做深入调查。调查了五天五夜,五天五夜里凡是被调查的人轮流被带到镇政府的会议室,镇街上的人被带进过四十三次,镇政府的职工人人都被谈过话,做了笔录,还在笔录上按指印。后面的三天,镇政府大院的门就关了,书记、镇长和调查组在会议室里不停地开会,终于形成了一份结论,调查组带着结论回到了县上。又过了三天,县上再次来了人,镇政府召开全体职工会,宣布了对樱镇有关干部的行政处理决定。一、樱镇发生的群众斗殴事件死亡一人,致残五人,伤及三人,为十五年来全县特大恶性暴力事件,镇党委和镇政府主要负责人应认真反思。二、因书记镇长出外开会期间,马副镇长主持工作,麻痹大意,疏于防范,事件发生后又没有在第一时间向上级报告,而处理不力,负有直接领导责任。但因能在后期积极对伤残者实施救治,缉拿罪犯,给予严肃批评,并责成做出深刻的书面检查。三、带灯和竹子虽然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却在去薛家钢材店时太过张扬,导致围观群众太多,而斗殴期间,缺乏有力措施,尤其拉偏架,使事态进一步恶化乃至完全失控。给予带灯行政降两级处分,并撤销综治办主任职务。给予竹子行政降一级处分。二十四个老伙计合伙做揽饭马副镇长把老婆和孙女送回老家后,他又早晚在办公室门口支了火盆熬药,药熬好了,备过汤水,药渣子提着倒在镇街的十字路口。他脸上松皮吊着,步伐蹒跚,遇上曹老八了,曹老八说:马镇长!他说:叫马副镇长!曹老八说:又病了?他说:一直都病着。曹老八唉地叹了一声。马副镇长说:叹啥的?曹老八说:这世事不公平么,难怪群众说三道四。马副镇长说:群众说啥来了?曹老八说:啥是个直接领导责任?这领导上面再有领导,领导上面又有领导,还有领导,层层都是领导,该不该负责任?!马副镇长说:总得有人挨板子么。曹老八就凑上来悄声说:听说调查组长和书记是党校的同学,这是要丢车保帅?马副镇长说:顾全大局么。曹老八又说:听说让带灯和竹子把啥事都担承了?马副镇长说:她们是好同志呀。话说得不高,但镇西街村的李存存正好经过。全听到耳里。李存存还不知道带灯和竹子受处分的事,就跑去广仁堂里问陈大夫,张膏药的儿媳也在那里,陈大夫把他了解的情况说了,三个人唉声长叹了一番,就想着怎样去镇政府安慰一回带灯和竹子。但怎样去安慰,带什么东西,说什么话呢?似乎全都不妥。后来他们就商量:什么话都不用说的,把带灯和竹子的老伙计们集合起来,大家做一顿揽饭给她们吃吃。揽饭是把各种各样的米呀豆呀肉呀菜呀一锅焖的,营养丰富,又味道可口。于是,李存存就通知杂货店的李慧芹,李慧芹再通知南河村的陈艾娃,三个人又分头打电话、捎口信通知了各村寨二十四个老伙计,必须各带一样东西赶到广仁堂。刘慧芹回村拿了红豆,那里的红豆指头蛋大的。南河村产有名的绣花球米,陈艾娃特意碾了三升米。药铺山村的山药品质好,刘兰兰来带山药。白桦岭村木耳肉厚,又产黄花菜,马成蓉带木耳黄花菜。双轮磨村产狗头枣和云豆,杨二娟带狗头枣和云豆。锦布峪村小米油大,扁豆好,徐甲花带小米扁豆。老君河村的大麦香,屈翠环带新碾的麦仁。茨店村王贵带腊肉。上槽村陈美莲带白果,红堡子村马双凤带莲菜和枸杞。通知完了,张膏药儿媳说给东岔沟村的人说不说,虽然六斤死了,那十三户患病人家让来一个吧,那里蔓菁好,带些蔓菁,再带些蚕豆、茄子、豆角。但她们不知道东岔沟村那些人的电话,就去找二猫,二猫腿还一跛一跛的,他说他回去一下,通知东岔沟村的人,而且他们西岔口村的萝h是老萝卜,豆腐也瓷实,他来背上。但二猫临走时,却把陈大夫叫到后院厕所里,拿出一颗金牙说:你看看这东西,你能出多大的价?陈大夫说:这哪儿来的?二猫说:这你甭问,给二百元吧。陈大夫说:虽然是金色的,看着恶心,给我我也不要。元家人爱包金牙,他们的男人都不在了,那些婆娘们或许给你几十元钱哩。二猫说:你啥都明白?陈大夫说:啥事我心里都明白。二猫说:你不买就不买,不许给人说呀!第三天,果然人都到齐,陈大夫就关门歇业,专门在后院里支了个大环锅,下了米、麦仁、小米、包谷糁、高粱颗子。煮了土豆、黄豆、绿豆、云豆、蚕豆、扁豆、刀豆、豌豆。又把山药、木耳、豆腐、枣、蔓菁、豆角、莲菜丁儿、茄子丁儿、红白萝卜丁儿,烩进去,还有腊肉、牛肉、猪肉、兔肉切成片儿炒了拌进去。再就配制调料,花椒一定是大红袍花椒,辣子一定是带籽砸出来的辣子,蒜寻紫皮独蒜,醋要柿子白醋,要小葱不要老葱,韭黄新鲜,芥末味呛,还要芫荽、韭花、生戚芽、地椒草,这些调味得陈艾娃做,陈艾娃手巧。一切都安顿停当了,陈大夫抓了几味药片放到了锅里。张膏药儿媳说:咋放药呢?陈大夫说:放些人参山萸和当归,有营养又提味。饭做熟了,陈大夫去镇政府大院请带灯和竹子,带灯和竹子先不肯去,陈大夫偏不说有几十个老伙计在,也不说做了一大锅的揽饭,只说他有重要事要给她们说。带灯说:不会是要解决单身的事吧?陈大夫说:得你们去,去了就知道了。带灯和竹子还戏谑陈大夫给她们买什么鞋呀。去了,见了一大堆的老伙计,相互抱呀拍呀跳呀,一个个笑着笑着就哭起来。这一顿饭,竹子吃了两碗,带灯吃了两碗了,说:这嘴里还想要哩!歇了歇,又吃了一碗,就坐在那里身子不动脖子动。回家时把烦恼挂在树上李采采说了一件事。她说:我隔壁姓王的,一家人都怪怪的。他老娘几十了,一辈子吃饭不弹嫌,每顿一大碗端上桌了,不管是米饭、捞面,还是包谷糁子糊汤,都要往里调盐,调醋,调辣子,还放一盅酒、一勺糖,搅匀了,呼哩呼噜就吃。老王是每天从外面回来,不论白日黑夜,走到院门外的树前了,要做出把东西挂在树桠上的动作,说是把烦恼挂上去,外面的烦恼不能带回家。从此带灯和竹子身上虱子不退那个晚上,几十个老伙计都没回家,带灯和竹子也没有回镇政府大院去,她们在广仁堂里支了大通铺。从此,带灯和竹子身上生了虱子,无论将身上的衣服怎样用滚水烫,用药粉硫磺皂,即便换上新衣裤,几天之后就都会发现有虱子。先还疑惑:这咋回事,是咱身上的味儿变了吗?后来习惯了,也觉得不怎么恶心和发痒。带灯就笑了,说:有虱子总比有病着好。夜游症但很快带灯又有了病,这病比老病严重得多。那是一个夜里,能听到鸡叫过了两遍,竹子突然发觉自己来了那个,却一时没有卫生巾,起来到带灯的房间去要一个。而带灯的房间门开着,没见带灯,以为是去厕所了,就拿了卫生巾回到自己房间睡了,睡了差不多一觉,听到门响,带灯是回来了,心想上厕所这么久,但也没在意,就又睡了。第二天夜里,她们一块洗脚后分头睡的,又是鸡叫两遍,门在响,带灯是出去了,出去了一两个小时才回来,回来又安然睡了。早晨起来后,带灯端了脸盆去水龙头接水,背影看着有些瘦,竹子说:你后跑了?带灯说:肚子没毛病呀。竹子说:你瘦得有些厉害。带灯说:头有些晕。竹子说:让陈大夫给你看看。带灯说:吃着他配的丸药呀,咋突然关心你姐啦?竹子说:领导不关心了,上访者不关心了,我能不关心吗?带灯说:这话说低些。竹子偏大声说:我就高声说,谁来用绳子纳了嘴!又一个晚上,竹子又发现半夜里带灯开了门出去,疑惑了,也起来悄悄尾随她,带灯竟然是穿得整整齐齐,甚至是梳了头,戴了项链,脸上抹了粉出了镇政府大门来到了镇街上,又从镇街的东头走到两头,然后从西头绕过镇街后一圈再到东头绕过镇街后一圈才返回来,回来又安然睡下。竹子就害怕,听人说过夜游症,难道带灯患了夜游症。但是,竹子不敢把这事告诉给书记镇长和别的职工,也不能当面给带灯说破,说破了担心带灯受不了。竹子就只给陈大夫说,求陈大夫也不能给带灯说,却一定要在再配丸药时,全换上治夜游症的方子。陈大夫定期配了丸药送来,带灯依然还是夜游,竹子夜夜都尾随着,以防出事。白天里再去找陈大夫,骂陈大夫医术差,必须到县上市上医院去咨询更好的疗法,骂过了就嘤嘤地哭。

曹老八和他的媳妇镇政府的职工吃饭,也像村寨里人一样,都端了碗蹴在院里的树底下边吃边说话。说话最多的是刘秀珍。刘秀珍原来不吃辣子不吃蒜,现在也是端了一碗捞面捏一疙瘩蒜,或者一手拿了蒸馍一手拿只青红辣椒蘸了盐,一口馍一口辣椒,口舌就辣得唏溜着但话不停。她的话除了说自己有出息的儿子,再就是有关镇街上的奇闻异事。大家都是从她的嘴里知道了米粉店的老板娘其实是二婚。知道了乔虎虽然整天跟着妻兄换布拉布,热火得不行,但乔虎和中药铺的那个大胸脯营业员有一腿,营业员除了一对奶,长得没他媳妇好看,这就像有人放着正肉不吃要吃杂碎。后来,她又说到了曹老八的媳妇邋遢,不收拾自己也不收拾屋子,那屋里乱得下不了脚,这一顿吃过饭的锅碗下一顿再做饭时才洗,案板上啥都有,竟然有臭袜子。还有,是这媳妇爱打麻将,稍一有空就和另外几个妇女们转几圈。曹老八拿她没办法,讲究着是个工会主席哩,回家来经常媳妇不在,冰锅冷灶,就泡方便面,还说世界上最好吃的是方便面。大家爱听着刘秀珍说,听过了又都说刘秀珍是个是非人,而如果哪一顿吃饭刘秀珍不在,大家就觉得没吃好,像是饭里少盐缺了醋。书记当然也听到过刘秀珍的这些说词,一天到工地去,他穿上了西服也穿上了西裤和皮鞋,经过曹老八的杂货店,店门锁着,斜对面的巷子口却坐着曹老八的媳妇。曹老八的杂货店开在街北面,其实他家住在巷子口。已经是午饭后两个小时了,曹老八媳妇端饭在巷口吃了还没起身,碗筷放在面前,落着一片树叶,也趴了一只苍蝇。书记走过去说:还没吃毕呀?曹老八媳妇说:我吃得迟。书记说:是不是打麻将耽搁做饭了?听说你麻将打得好,十个指头都能摸清牌。曹老八媳妇说:哎呀书记谁给你嚼我的不是了?我心烦么,生个儿那是给亲家母生了,老八整天弄他的工会哩,我不打个麻将我就憋死呀!我们打得小,五角一元的。书记说:多少带点彩,这我不管,只是老八要忙工会了你得多在地里店里经顾着。曹老八媳妇说:咋没经顾?经顾着哩。书记说:瞧这碗底的糁子花花都干了,你还坐着?!曹老八说:别看我在这儿坐着,我人缘好,人都帮我的,我家的牛就是在巷子里惊了,我吆喝一声,就有人给我把牛拦住了。曹老八骑着自行车由东往西过,他骑得猛,已经过了巷口,突然看见了书记,自行车一时停不住,后来停住了,赶紧返折回来,说:书记,到店里坐,我给你泡菊花茶!书记说:我和你媳妇拉几句话。曹老八说:和她有啥拉的?拉了书记到杂货店,就给书记口袋里塞一包纸烟,书记不要,曹老八说:一包纸烟不算行贿吧,我不求你办事。你这身行头好啊,我先以为是县上、市上哪个大领导来了,一定眼,才看到是你!这热的天是不是又到大工厂的工地去?书记说:得天天去么,一天不去看一下,这饭吃不香觉也睡不稳。曹老八说:书记,不是我当面给你说,我走到哪儿都给人说,我在樱镇经历过十个书记了,只有你这个书记给樱镇办了大事!书记说:是党的改革开放政策好,谁在这种形势下都会干成些事哩。曹老八说:你是谦虚,但群众眼睛是雪亮的,如果没有你,凭咱镇长,就是大工厂寻到门上,他也不敢接哩。书记说:镇长也是能干人么。曹老八说:他太软!在乡镇当领导么,光凭学历那毬不顶,就得要工农m身的领导来插杆举旗!书记嘎嘎嘎地笑,拍着曹老八的肩,说:你这个曹老八!大嘴曹老八!离开了杂货店,书记沿街往过走,他一个肩高一个肩低,尤其穿了西服就特别明显,但他走得刚致刚致的,反倒觉得精神百倍,力量充沛。街上人见他过来,有的赶紧避开,有的却要撵上来招呼,他就大声地和人说话,亲切地骂。带灯和竹子又从河里拿了两条鱼在饭馆里让油锅炸,瞧见书记过来,忙移坐到墙角,还听见书记在和人说话:——啊书记,听说大工厂建起了镇街上每户人家都要有一人当工人?——是呀是呀。——那人家肯接收吗?——只要肉到了咱的案上,咱怎么切就怎么切!——那咱真的就富裕啦?——当然富裕么,现在人均年收入一千三百元,将来是六千元!一万二千元!——爷呀,那钱多得怎么花?!——慢慢花,慢慢花。又说天气晚上,竹子从学校回来,看到带灯坐在综治办里发呆,窗纱外爬满了各种各样的蚊虫、蛾子,飞来的都往上爬,爬一会就掉下来,窗台上就聚了一大堆。竹子说:姐,你咋啦?带灯说:心里有些谋乱。竹子说:那你该出去转转么。带灯说:你去学校也不叫我么。竹子就不好意思了,说:我本来是去向他借本书的,他留着让看电视就看了一会。姐你没看电视?带灯说:天气预报还要旱的。竹子说:是还要旱的,而且南方比咱这儿旱得更严重,你看新闻了吗,国家几个领导人都到重灾区去视察慰问了。带灯说:是吗?竹子知道带灯并没有看到国家领导人到重灾区视察慰问的事,她就告诉带灯,某某领导是到了云南,某某领导是到了贵州,某某领导是到了四川,她只说也会有领导人到秦岭里来的,但没有。末了问带灯:你说天气就是天意,那么天这么干瞪眼地旱,是什么意思,它想干什么?古时候有大旱大涝和地震,皇帝就得祭天,你说现在国家领导人视察慰问,算不算也是祭天?带灯说:领导人再不去,天怨了人也会怒的。竹子说:是呀,人怒了上访的就多,又该咱遭罪了。话刚落点,院门被人用脚咚咚地踢着,两人都不说话,拿耳朵逮着动静。过了一会,白仁宝进来,竹子问:外边有啥事?白仁宝说:还能有什么事?天这么晚了闹什么闹!就告诉带灯和竹子,他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传话的,不管外边怎么闹腾,今晚上的大院就是不开,谁也小要出声搭理。竹子说:领导说不搭理咱就不搭理,睡吧睡吧,我也瞌睡得不行了。大门外的闹腾直到后半夜,竹子在起来上厕所时,响动才结束了。第二天一早,大门口挂着的樱镇党委和樱镇政府的牌子被摘下来扔在巷道里,但牌子并没有遭踩断。给元天亮的信这几日不知怎么就是想上山,也就上了山,鹁鸽岘、双轮磨和骆家坝三个村子都在高山顶上,它们还较好,石缝里水没全枯,插上一片树叶子能导流出香头子粗的水。常说山高水也高,水是有根的,从山底下长上来?鹁鸽岘里并没鹁鸽,村后石洞里的顶壁上全吊着蝙蝠,成千上万地拥挤着,翅膀扇动,就感觉微风中的一塘荷叶在摇曳。姓叶的那个老伙计是个话痨,问吃腊肉呀还是蚕蛹还是绿豆土豆南瓜豆角西葫芦笋瓜熬在一起的大锅烩?她把这饭叫懒饭。我说吃糊汤吧。她说你咋也是农民胃?!于是灶膛生火,包谷糁子下锅,煮了回回豆和扁豆,又煮了红薯片子和蔓菁干,放了老碱了捂上锅盖,说糊汤要闷哩,然后一边捞酸菜,剥蒜捣泥,一边给我说话,话就更稠了。她说王大狗外出打工三年了,王二狗和嫂子在家里,嫂子害了一场病,眼珠子突出脖子粗,王二狗帮着种地,砍柴,推磨子,还三番五次下山买碱盐,两个人出双人对地过起他们的日子了。她说高山上也有了贼,昨天夜里把她家林坡上的三十棵树剥削了皮,而且三天前王改改家的鸡丢了五只。王改改家在路边,这条路能通到汤河镇去,她只说过路人口渴,她舍不得水,把水桶提进了卧屋,谁知贼不为着喝水,要吃鸡,把鸡偷了。老伙计在给我说这话时,有杜鹃叫,杜鹃就藏在半坡上的那个坟墓的树上。我实在不想听了村里那些也让心烦的事,我是来让风吹的,看树怎么长看云怎么飘的,所以在了双轮磨村,我谁也不找了,只是转。双轮磨村有一口塘,双轮磨村的人很骄傲,因为以往的春上泡满了椴木皮,泡好了晾个整日头,用碌碡碾了做草鞋的料子用。双轮磨村的草鞋在镇街有名,一双能卖到三元至五元。现在的塘露了底,尽是烂树枝败叶、塑料纸和死了的黑头鱼。曾在一家看那个老婆子剜扣眼儿,缝小领子,手真是巧,但她老说儿媳的不是。我扭了头看场院几个孩子在玩耍,他们单腿儿斗鸡,斗恼了,打起来,各家的大人出来就一边提了自己孩子耳朵往家去,一边骂,骂的是自家孩子,对方听了都知道骂的谁,脸色难看。而我一直在笑,笑着欣赏。村东边的石狮子坏了一只眼。村北头老楸树上的老鸦窝掉下来了。村中间有一个磨子,上磨扇已经磨损得只有三指厚了,磨盘上放了大石头压分量。有媳妇在磨荞麦,笸篮里箩面,手指上的顶针打得箩帮子咣珰咣珰响。问这磨子多少年载了,她说她不清楚多少年载了,就曜地一叫,磨道里慢下来的牛就加快步子,牛戴着暗眼。从双磨村到骆家坝要过一座岭,岭上长年都有云,两个村的人亲戚多,往来就称之为过云。这叫法好听,我也是过云到了骆家坝,走过一片梢树林子,梢树林子里尽是野荆刺和枯篙,篙籽发黑,壳子如针,蹚过去就粘满裤腿,像是乱箭要把你射死。还有蚂蚱在脚面上溅,有蛇忽地爬过,还有什么鸟的兽的怪叫,总觉得鬼就在石头上站着,那石槽里卧着的云里住了妖魔。一拐进了村头听见了青蛙叫,心里才踏实了。有老鼠就有人家,有青蛙就有村子,青蛙声能给人壮胆。我当然知道山里人的农具,但我在骆家坝村见到了更多我不知道的农具:栲木扁担,两通叉,桐木蒸米桶,竹笊篱,青榈木搭柱,吹火筒,火钳,木戳瓢,五升斗,饸饹床子,牙子镢,糍粑石臼,尿勺罐子,拧绳拐子,窝醋木瓮。这些你可能忘了吧,我一提说你应该还记得。有四堵石头垒起的墙,里边是一个庙,庙全坍了,草丛中只有几块石板,石板上的香炉里还插着香。一个老汉告诉说村里昨天在那里祈雨,香还要点三天,点香的三天里讨饭的乞丐和坐月子的妇女不让去,会污了神灵。石墙边长着一棵软枣树,叶子被捋去捣糊做了凉粉了,光秃秃的。一只猫在树身上磨爪子,树发出难听的声。我在一家里喝水,儿子和媳妇都不在,只有个老婆子和她的小孙女,小孙女不愿意到她跟前去,她一拉就哭。我问她多大了。她说九十二了啦。我说身子还硬朗呀!她说不行了,土壅到脖子了。我说这话不要说。她说你看看么,娃娃都拉不到怀里了,娃娃不喜欢到怀里来那就是快死的人了么。我赶紧把小孙女抱到她怀里,就离开了。在村口一只狗把我咬了,从院门里跑出来的妇女说:快看看衣服破了没?我的裤子破了,她说:那肉就没事的,狗咬人,衣服破了说明肉没事,真的咬到肉,衣服倒是好的。我给你说这些,我都觉得我琐碎而泼烦。以前看见过一句古话,说:神不在,如偷窃。我现在对日子在偷在窃吗?山坡上有一簇土坟带灯和竹子去锦布峪村,走到半路的一处沟岔里,看见坡上有一簇坟堆,坟堆小小的,但整个坡上没有树,就显得刺眼。正是中午,太阳白花花的,没发现有蜂,蜂声却嗡嗡响,沟岔里很静。带灯说:瞧见那些坟堆了吗,那肯定是一个家族的,人说生有时死有地,他们埋在这里,应该说坟地就是幽灵出没的穴位。他们先后从这里出来成形为人,做了一场人后,又一个接一个归之于此。竹子说:那不一定吧,埋在樱镇的都是樱镇的幽灵,那也有外地人嫁过来死了埋在这里的,也有樱镇人离开了樱镇在市里省里工作,那死了不一定就埋回来。带灯说:能埋在这里的外地人那是从这里出去的幽灵么;生在这里而不埋在这里,就是远方的幽灵跑了来的。竹子说:那元天亮呢?他肯定将来在城里火化的,他能不是樱镇的?带灯说:元天亮肯定是这里的幽灵,他就是火化了,骨灰肯定要埋回来的,我有这预感。竹子说:那咱们呢?咱如果死了埋在这里?带灯说:你说不来,我可能就在镇政府干到死了,死了还能埋到哪儿去?我恐怕本来就是这里的幽灵,只是还不知道是从哪个穴位里冒出来的一股地气。和马连翘打架遇见了在镇街卖杂货的刘慧芹,带灯问最近没回红堡子村?刘慧芹说她没回去,她一回去儿子在镇街学校里就偷懒,但她过几天了还是要回去打核桃的。还问带灯有时间的话,跟她一块去,装一袋子核桃。带灯以前去红堡子村,也正是打核桃的季节,山沟里流着洗核桃的黑水,水中到处是水边树上落下的核桃,家家院子晒着核桃,人人和你说话都是口里说着手上不误退核桃青皮。红堡子村是樱镇产核桃最多的地方,那里木耳香菇不多,石碴地也不宜种烟叶,卖核桃是主要的经济收入。但红堡子村人口兴旺,村落零乱,独家独院的常有四世同堂,又是生活再困难,永远的义举是全心全意地供养最小一辈出人头地,而不惜贡献家产和老命。所以红堡子村的孩子在镇街学校寄读的多,刘慧芹的儿子早上起不来,起来了迷糊着眼去学校慢得能踏死蚂蚁,刘慧芹总要拿个扫炕条帚在后边撵。刘慧芹说:主任,我几时把我儿领到你那儿去,你和竹子给他教育教育,学好了将来也能当个镇干部么。竹子说:当啥都不要当镇干部!刘慧芹说:镇干部贵气呀!竹子说:咋个贵气?刘慧芹说:我就爱看看你和主任的样子。竹子说:啥样子?刘慧芹说:这我又说不清,瞧你们穿得多好看。带灯就不吭气,嘿嘿地笑。三个人正说话,街上就过来了朱志茂老两口。老两口并排走,共同提着一个笼筐,一摇一晃,摇摇晃晃。笼筐里是几十颗带青皮的核桃。竹子悄声说:咦,老两口在一搭过日子了?老两口一个在说:你慢点。另一个在说:你也慢点。带灯觉得老人举止感人。说:再不让老两口在一搭,那就造孽了。但是,话还没说毕,斜对面卖寿衣纸扎店里冲出来了马连翘,她对着她婆婆尖锐地说:哎,哎!老婆子抬头见是儿媳,说句:碰上了!手一松,笼筐倾斜,把老汉子拖得打了个趔趄,七八颗青皮核桃在地上滚。马连翘说:叫你哩!老婆子说:噢。马连翘说:你又去老二家了?谁让你去他家,你就恁缺不了老汉?!老婆子说:不是我去老二家,是你爹想吃核桃,给我捎话,我领他去后坡里摘了咱些核桃。马连翘说:那是老二家的核桃吗,他跟着老二过活凭啥吃我家的核桃?老婆子说:分家的时候核桃树分给你了么。马连翘说:你给他摘核桃,还把家里什么给他了?老汉子说:我不吃,不吃了!把核桃笼筐放下,颤颤巍巍就走。马连翘就过来拿了笼筐。带灯便过去说:马连翘你太过分了,把核桃放下!马连翘说:我爹跟着老二,我娘给他吃什么核桃?带灯说:你还知道把他们叫爹叫娘呀?!核桃是我让他们去摘的!马连翘说:你让摘的,你镇政府人能管了催粮催款刮宫流产还管到我家的树呀?带灯说:我就管了!上前夺核桃笼筐。马连翘抱住笼筐不放,两人就推推搡搡。带灯没马连翘力气大,但带灯手快,后来是马连翘打她一下,她把马连翘打两下。马连翘抓了她的脖子脸,她手伸到马连翘怀里拧,恨得得地拧了一把。竹子赶忙跑去拉架,她抱住了马连翘,把两个胳膊和身子全抱住,带灯趁机在马连翘胳肘窝里连戳了两拳,将核桃笼筐夺了下来。马连翘骂竹子:你这是拉架吗,你把我抱住让她打?!竹子说:你这没良心的,我拉架你还怨我,不拉了,让打去!马连翘踢过来一脚,没想脚被带灯捉住,往前一拥,马连翘倒在地上。马连翘倒在地上不起来,喊:打人了!镇政府人打人了!带灯说:我就打了,打你这个不孝顺的!还往前扑。马连翘翻身就跑,跑进了不远处的肉铺里。竹子说:她去搬元黑眼了!旁边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他们嘁嘁咻咻着马连翘还能有人惹得下,带灯看起来那么文静漂亮的人还会打架,出手竟那么麻利!这阵都拿眼睛往肉铺子里瞅,说:搬元黑眼了?还真搬元黑眼了?!竹子立即从地上捡了半块砖提在手里,又觉得不好,把砖扔了,给旁边刘慧芹叽咕着让去把元黑眼的婆娘喊来,然后就拍着手上的土,大声说:行么,搬谁都行,让他元黑眼出来!但元黑眼没有出来,肉铺的后院里一阵一阵猪被杀的嘶叫声。思想工作第二天,镇政府给职工发当月补贴,还没等带灯、竹子去领,刘秀珍跑来说:怎么停发你两个的补贴?竹子当下火了,问为什么停发我们的补贴,带灯制止了她,问刘秀珍怎么回事,刘秀珍说是你们身为政府工作人员,当街竟然和群众打架,有损了镇政府的形象。带灯噢了一下,她没有去领补贴,也没有去寻领导,让竹子去采些指甲花来,在蒜窝子里捣呀捣呀,捣成了泥,两人就把花泥敷在指甲上。肯定是有领导要来的,果然镇长就来了,镇长说他是来做思想工作的。镇长说:你俩好像不服气?带灯说:把我们卖了还要我们帮着数钱是不是?镇长说:但你们是打了架了呀!带灯说:是打了架,这是我到樱镇以来打的第二架。第一架是为修路占地,别人围攻你,我去和一些人推搡过,竹子也是被人唾了一脸。镇长说:不说上次事。带灯说:这次马连翘不行孝道,欺负老人,该不该教训她?何况她先动手,你瞧我这脖子!镇长说:谁都知道马连翘不是好货,可你是什么身分,你一百个理一出手就没一个理了,人家元黑眼来找书记……带灯说:他元黑眼还有脸寻书记?书记怎不问问他元黑眼凭什么来给马连翘说话?镇长说:好姐哩,别再惹事,悄悄的。书记发了火,要给你们处分,还是我从中通融了,才取消了你们的补贴。这一月没补贴了,我会想办法以后在别的方面给你们再补回来。带灯说:我稀罕你补?你走吧,我不要你来做思想工作,这一月没补贴我饿不下,就是把工资全扣了我也活得下去!镇长说:你原先不是这脾气么,现在咋成了这样?竹子说:啥环境么,还不允许人有脾气?镇长说:你少插嘴,要不是你也搅和,事情能闹这一步?竹子不吭气了,带灯还在敷她的指甲花泥。镇长说:你去给书记做个检讨,这事就妥妥过去了,他讲究有人给他说软话。带灯说:我是孩子呀,被大人打了还要给大人说打我是为了我好,是不是?我不去!她倒在床上,一拉被单盖了头。竹子说:你睡呀?哦,那我把窗帘拉上。镇长瞪了一眼竹子就退出了门。

没事的地方偏就出了事曹老八来找带灯,秘告了镇西街村尚建安在家里开小会,说黄书记一来,天可能就下雨呀!带灯说:这话啥意思?曹老八说:他们说电视里报导过国家领导人去过南方的灾区,一去那里不久就下了雨,黄书记是全市的总头儿,他估计也是学国家领导人的做法来樱镇的,如果樱镇也下了雨,他也算是天上的什么神转世的。带灯哼了一下,却说:你刚才说啥?尚建安开小会?开小会就说这些淡话?曹老八说:是开小会,我是偶尔去他家,他家坐了四个村组长,见了我就这样说的。但我警惕性高,也不相信他们开小会怎么只说这些淡话呢?我假装离开了,却在窗外偷听,他们说黄书记来了要拦道递状子。带灯立即说:你再说一遍?曹老八又说了一遍。带灯说:你没听错?曹老八说:我牙不好,咬不动硬东西,可我耳朵灵呀!带灯送走曹老八,直接就去给书记镇长汇报。尚建安是镇政府的退休干部,还在职的时候就不是安分人,要和谁对脾气了谁要借他袄他就可以把裤子脱了也给,但和谁对头起来,那就鳖嘴咬住个铁锨,把铁锨咬透也不松口。他为了寻找当时镇党委书记的错,凡是书记的任何讲话,他都有详细记录,常把笔记本翻开,说:你×年×月×日怎么讲的,你能不承认吗?他曾经在夏夜里蹲在厕所里两个小时,让臭气熏着,蚊子叮着,就是要观察某某女人是几点几分进了书记的房间,几点几分房间灯灭了,又几点几分灯亮了出来的。他每天发布小道新闻,但大家既要听个新奇又都清楚他这人可怕,不敢和他深交。他是镇街上人,家和镇卫生院相邻,卫生院是在镇机械厂的场地新建的,他退休后说那地方是属于镇中街村四个组的,和四个组长去市里省里上访,给镇政府两年里的工作都挂了黄牌。现在的镇长那时还是副镇长,开了多少次会来处理他们的问题。他们坐三轮车出镇界去市里,镇政府的人撵到县城一举擒得,又将五人分开押住不让串通信息,那四个人吓唬一下就放了,把他放在一家旅社,他头撞墙不吃喝,在房间里放上馍和水了,动员他儿子去看他,又派三个镇政府干部轮流给他做工作,也就是制止他反抗,他一反抗就扭他胳膊腿,扭过了装着叫叔,拨拉他胸口不让生气。后来,镇政府强压住卫生院划给了他一份宅基,又给了他五千元,他写了保证书停访息诉,这事就算了结了。尚建安死灰复燃,又纠结四个组长要拦道递状,书记镇长感到了问题的严重,因为黄书记明天一早就到,得赶快控制住。不容分说,就给带灯下任务,要求不论以什么代价,只要黄书记在樱镇期间不让尚建安一伙出门就算大功告成。并明确表态,事后要给综治办大奖励的。竹子是在带灯给书记镇长汇报时才回来,也一起领受了新的任务,竹子还说:黄书记来了,那我们还陪同接待吗?书记说:控制住尚建安事大如天。竹子说:那我们白收拾头发了!书记说:以后有机会带你们去市里拜会黄书记。下一月我可能还去省上见元天亮的,到时,你们两个我都带上。带灯和竹子找曹老八商量控制尚建安的办法,路上竹子说:黄书记把咱害得这么苦,不见他也罢,书记真能领咱们去见元天亮那就好了。带灯说:甭听他说。竹子说:他对咱蛮客气的呀。带灯说:是哄着咱们好好干活哩。竹子说:那就见不上元天亮了!带灯说:你想见他?竹子说:在樱镇工作了一场,连元天亮都没见过,给别人说了,别人还不笑话?带灯说:你真想见,什么时候我领你去。竹子说:你带我去,是不是太夸张了?带灯说:还有更夸张的事哩!却住了口,不愿再说。和曹老八商量,曹老八说他的杂货店就在尚建安家的前边,可以让他媳妇从店的后窗盯看尚建安。带灯说:从今晚到明天天黑前,我和竹子就住到你店里,一旦观察到他们有动静,就前后门堵住。曹老八说:行,为了稳住他,我明一早就约四个组长都在他家打麻将。带灯说:能把四个组长叫去打麻将是个办法,但你能保证四个组长去吗?曹老八说:他们既然要闹事,肯定四个组长都去的。带灯说:就是打麻将,打上一阵了他们要出去,那就五个人,前后门咱能堵住?曹老八说:那你说咋办?带灯说:先这么定,我和竹子去吃饭,我再想想。带灯和竹子早饿得直不了腰,在街上一人吃了一砂锅米线,又多加了两元钱的鹌鹑蛋,说要吃结实,晚上得熬夜哩。竹子却发愁晚上住杂货店,会不会又要惹虱子,就又买了万金油,准备晚上浑身上下抹一遍。带灯想到四个组长在以前都是一吓唬就吓唬住了,现在不妨再做做他们工作,如果能瓦解他们,尚建安就告不成状,即便他自己执意要告,那他一个人也好控制。就决定把救济面粉给每个组长家送一份。当把四袋面粉一起拿到了第一组长家,第一组长很吃惊,说:你是让我给另外三个组长送的吧。带灯说:你咋知道?第一组长说:肯定来封我们口的。带灯说:封你们什么口?第一组长说:不让我们拦道递状呀!带灯说:我是来看看你们的,你们要拦道递状,递什么状?第一组长说:卫生院占地那事。带灯说:那不是早已结案了吗,不是给尚建安划分了一份宅基还给了五千元吗?第一组长说:那是四个组的地,只给尚建安划了宅基给了钱,四个组的群众利益在哪里?带灯说:我告诉你,尚建安老在利用你们,你们别再被他煽火,如果敢在黄书记面前拦道递状,后果就严重了。现在有了政策,要严厉打击反复上访,打击以上访要挟政府、谋取利益的犯罪行为。第一组长说:这是你们害怕了么,尚建安说了,镇政府害怕,我们怕什么。带灯说:你执迷不悟,我好心来看你,你倒说这话!第一组长说:黄书记啥时能来一次,这机会千载难逢哩。气得带灯说:那你就闹吧,镇政府要叫你们要挟住了那还叫什么镇政府?!把四袋面粉又收回了,准备明日多请几个人守前门后门,面粉就分给守门人。再和曹老八商量,曹老八有些得意,说还只有我约他们去打麻将是个办法!那四个组长都爱打麻将,镇政府是不准赌博的,如果我煽动着带五十元的彩头打,他们赌得起了性,或许打一夜一天,倒没心思出去告状了。只是你们不能干涉我们带彩头,也得保证派出所的人不来干涉。带灯突然说:这我们倒有办法了!你就把彩头往大里煽,我让派出所来人以抓赌为由,抓到派出所不就省事了?!曹老八说:那我呢,也抓我?带灯说:不抓你。曹老八说:不抓我就暴露了,他们会说我是你们线人,那以后他们肯定要报复。带灯说:那把你也一块抓走,过后不处理你,还给你奖励。曹老八说:我一被抓进派出所,风声传出去我赌博,我又不能对人说内幕,那我这工会主席就坏了声誉,再没权威了。带灯说:这你只能受点委屈。至于别人怎么说,不必管,我不撤换你的工会主席,你就可以一直当下去。曹老八才勉强同意下来。这个晚上,曹老八果然约了四个组长到尚建安家打麻将,带灯和竹子就派人守了前门后门,她们住在杂货店。一夜平安无事。到了第二天上午,镇街上响了锣鼓,黄书记一行到了镇上。尚建安家里却安静下来,带灯不知出了什么情况,派曹老八的媳妇以去尚建安家借筛子为名看看动静。原来打了一夜麻将,有输有赢,赢了的还想大赢,输了的又想捞本,都红了眼,天亮后也不说吃些东西,还在打着,等到镇街上锣鼓响起,尚建安说:不打了,还有正经事哩。曹老八知道尚建安要领人出去闹事呀,就说:我输了那么多,你说不打就不打了?继续打!尚建安说:今有事,不服了明日再打。曹老八说:有啥屁事比赚钱重要?四个组长说:麻将桌上能赚几个钱?!尚建安说:这不仅仅赚大钱,还关乎广大村民的利益哩。曹老八拦不住,见媳妇进来要借筛子,就骂媳妇你借啥筛子,都是你来了我才输的。媳妇说:你输了多少钱?曹老八说:买十个筛子的钱都有了。媳妇一听就急了,说:让你来打麻将,你就这么输呀?!曹老八动手便扇媳妇耳光。那媳妇哪里受得曹老八施暴,也就扑上去又是抓曹老八的脸又是扯曹老八头发。曹老八便拔腿跑出了院子。杂货店里,带灯和竹子隔窗见曹老八跑了,就恨曹老八这是故意和媳妇吵闹而要离开尚建安家,以免派出所人来抓赌。他这么一跑,自己是脱身了。可不能使派出所的人来抓赌抓现场。竹子说:这曹老八靠不住事!带灯说:过后跟他算账。事情既然发展到这一步,你快去叫派出所人,无论如何先抓了尚建安和四个组长。带灯送竹子出了店,就同另外两人守在了尚建安前门口。竹子迟迟没把派出所人带来,带灯正张望着,街上又是锣鼓响,过来的不是黄书记一行,却是元黑眼兄弟五人。元黑眼双手端了个木盘子,木盘上放着一个猪头,猪鼻子里还插了两根大葱。元黑眼见了带灯,说:啊主任在这里!没去陪同黄书记呀?带灯说:陪同黄书记的是镇领导的事,轮不到我这毛毛兵。元黑眼说:世上的事真怪,好瓷片铺了脚地,烂砖头贴在灶台,这么漂亮的人整天干综治办的脏活,陪领导荣光的事却没了你,那你在镇政府有啥干头,干脆到沙厂来,工资给你高一倍!带灯说:沙厂发财了,口气大呀?!这是要往哪儿去,到松云寺敬神呀?元黑眼说:共产党才是神么!黄书记来了,我兄弟几个代表群众也欢迎欢迎呀,听说黄书记要到大工厂工地去,我们就在桥头候着。带灯说:你还有这份心!元黑眼说:也是给镇政府脸上搽搽粉么。带灯说:要搽粉也该杀一头整猪去,拿个猪头?哈,倒舍得插这么粗的葱!元黑眼嘿嘿笑着就过去了。竹子终于和派出所的人赶来,带灯嫌竹子动作太慢,竹子说刚才黄书记一行还在镇政府,如果把尚建安他们抓着去派出所,派出所又在镇政府隔壁,万一碰上了多难看的,所以等黄书记一行去了大工厂工地,我们才赶过来。派出所的人立马就进了尚建安的家,尚建安正和四个组长商议着如何拦道递状子,让第一组长先往前冲,肯定有人就拦住了,那么第四组长和第二组长就再冲上去,肯定又有人分头来拦,就在他们分头来拦了第四组长和第二组长,他就再冲近去直接跪在黄书记面前,而第三组长力气大,可以在他后边保护他。如果能保护他跪在了黄书记面前,黄书记就不可能让人把他拉走,而要询问了,那他们就成功了。一阵哐哩嘎啦响,派出所人进来,当下扭了五个人的胳膊要带回派出所,尚建安脾气很大,说凭什么抓人?派出所人说你们聚众赌博不该抓吗?五个人就矢口否认,派出所人便指着麻将桌说摊子还没收拾哩就抵赖?尚建安强辩打麻将就一定在赌博吗,我家里有菜刀是不是就杀人呀,我还有生殖器在身上带着就是强xx犯呀?!派出所人先问四个组长身上装了多少钱?结果搜了四个组长身上的钱都和他们说的不对数,不是多了少了二十元三十元的,而是一错就两三千。派出所人说:这咋解释?!再搜尚建安:你装了多少钱?尚建安说:我说不清。派出所人说:你是大款呀钱说不清?尚建安说:三千多元吧。搜出的却是近五千元,还搜出一卷纸,一看是上访材料,当下就撕。尚建安说:这你不能撕!派出所人说:多出的两千元我还想撕哩!尚建安说:这比钱重要!派出所人偏撕了个粉碎,朝尚建安脸上甩去。尚建安大哭大闹,四个组长也哭闹,派出所人吼道:再哭闹就上铐子!五个人被带走时没有上铐子,也没有用绳绑,把街道上空挂着的一条横幅取下来,派出所的人一人跟着一个,让他们拉着横幅经过了街道。对话带灯和竹子是最后离开了尚建安的家。竹子说:咱做的是不是太过分了?带灯说:是有些过分。竹子说:派出所更过分么,以后咱干事不能再叫他们了。带灯说: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做车子的人盼别人富贵,做刀子的人盼别人伤害,这不是爱憎问题,是技本身的要求。竹子说:哦。黄书记终于在天黑前离开了樱镇黄书记一行是在天黑前离开了樱镇,老上访户便解除了控制,尚建安五人也离开了派出所,但被收没了所有赌资。镇政府的职工精疲力竭地从各自岗位回到了镇政府大院,书记招呼大家去松云寺坡湾下的饭馆吃饭,要慰劳慰劳。带灯和竹子不去,说想睡觉。镇长说:不去也好,让她们好好睡一觉,美女都是睡出来的。看把咱竹子都累成黄脸婆了!竹子说:把活儿给你干完了你就作践我?!镇长低声说:听不来话!书记要慰劳大家,你们不去就是不给他面子,我给你们打圆场么。竹子说:我以为卸磨杀驴呀!最后离开大院去饭馆的是刘秀珍,问带灯:你们真的不去吃啦?带灯说:是人家吃剩的饭菜吧?刘秀珍说:哪里,新做的,黄书记一行吃什么咱们吃什么,还有娃娃鱼哩!带灯说:这回大方啦?!刘秀珍说:这你不知道,刚才侯干事来报招待黄书记一行的伙食费,数目大着哩。猪肉五十斤,菜油二十斤,萝卜一百斤,葱三十斤,羊肉二十斤,牛肉二十斤,鸡蛋三十斤,豆腐三十五斤,土豆六十斤,盐二十斤,花椒十斤,蒜十二斤,面粉八十斤,大米六十斤,木耳二十斤,黄花菜蕨菜干笋豆角南瓜片都是几十斤,各类鱼八十斤,鳖十八个,还有野猪肉、锦鸡肉、果子狸、黄羊,还有酒,酒是白酒四箱,红酒八箱,啤酒十箱,饮料十箱,纸烟三十条……带灯说:黄书记一行就是群牛也吃不了这么多!刘秀珍说:也好,趁机会咱镇政府伙房就好过了么。放了一星期假镇政府放了一星期假。书记叮咛镇长值班,他回了县城,马副镇长和白仁宝都是本镇人,也分别回了老家,竹子去了学校,连白毛狗也跑得没影了,带灯就坐在综治办门前的杨树下看书。树的阴影在移动着,带灯也跟着阴影的移动在移动,她发现了那个人面蜘蛛又在了网上,心就长了翅膀,扑腾扑腾要往外飞。去了一个上午,竹子又跑回来给带灯说老街上有了歌屋,已经有大工厂工地上的人去唱歌,段老师邀请也去玩玩。带灯说:这阵才记起还有我啦?!但还是拿了埙,和竹子去了老街。老街上果然已经整修出了三分之一房舍,开办着农家乐小饭馆、旅社和歌屋。樱镇上还从来没有过歌屋,只是松云寺坡湾后的饭店里有个麦克风,镇政府的人吃毕饭了偶尔清唱一阵。带灯也曾在那儿唱过,她的嗓音没有竹子清亮,唱时还要求关暗灯光了低头闭眼唱,能全神贯注地唱出自己的体会。这一个下午,她原本是想好好吹吹埙的,但大家都在热乎着卡拉OK,带灯埙也没吹成。大家分别都唱过几首了,带灯一直坐着听,后来段老师一定要带灯唱,带灯才站起来,说:那我唱个越剧《红楼梦》唱段吧。竹子和学校的几个老师都十分惊奇,他们没有想到带灯会越剧,而且唱的不是林妹妹是宝哥哥。带灯唱:林妹妹啊,自从居住大观园,几年来,你是心头愁结解不开,落花满地伤春老,冷雨敲窗不成眠。你怕那,人世上风刀和霜剑,到如今,它果然逼你丧九泉。……那鹦哥也知情和义,世上的人儿不如它。九州里生铁铸大错,一根赤绳把终身误。天缺一块有女娲,我心缺一块难再补。你已是无瑕白玉遭泥陷,我岂能一股清流随俗波。从今后你长恨孤眠在地下,我怨种愁根永不拔。人间难栽连理枝,我与你世外去结并蒂花!带灯以为唱戏能很兴骚地生活,没想越唱越悲,泪至咽喉,嘴一张就从眼里滚出。她说:我唱不成戏。以段老师的安排,唱到天黑了就去吃农家乐,吃完农家乐了再来唱,一直玩他个不知今夕是何年,但带灯却离开了。竹子跑出来说:你真不唱了?带灯说:我堵得慌,怕是心脏有问题了吧。竹子说:你为什么要唱《红楼梦》呢,我陪你唱个欢乐的,情绪就兴奋了。带灯说:太悲伤太兴奋对心脏是一回事,我还是静静着好,去我老伙计那里弄红柿子呀。给元天亮的信我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一个人兜风读书思想,我现在才知道农民是那么的庞杂混乱肆虐无信,只有现实的生存和后代依靠这两方面对他们有制约作用。人和人之间赤裸地看待。在老伙计那吃红柿子的时候,院子里站了那么多人,有个媳妇拿来夹竿帮忙,这媳妇不会生育,遭他们讥讽。有个媳妇给邻居建房人做饭,要求一天五十元,另一个媳妇说你的手值五十元其他都不值。人们笑贫恨富。我总把自己封存在大石头里,现在石头被一天天打碎,我真有些适应不了怕热怕冷无处躲避,一口口叹出体内的浊气。我想到修炼。听说那得道的高僧坐化焚后体内有舍利子,舍利子是他尘世的情结吗?道行越深舍利子越多,那情愫凝结心中多么难啊!总之,没有深切的追求和功业的依托,人生都是空洞的盲人瞎马的作乐。我从小被庇护,长大后又有了镇政府干部的外衣,我到底是没有真正走进佛界的熔炉染缸,没有完成心的转化,蛹没有成蝶,籽没有成树。我还像鸟一样靠羽毛维护。一天天的荒废光阴是不能安然的,我觉得人生也是消业障的过程,而美丽的功业就像海上的舟船载人到极乐世界,可我……夜里做梦在坡顶走时地下有声音,和我说话,声音磁性很明朗。当时听很清,现在忘了,只记得一句说:你还没和佛讲和。不知是啥意思,也许说我修养不够?我也见你了在我们这里,你在山上看见了一棵树就跪下来,影子过来,我跪一边,影子过去,重叠着你。我问你爱情是不是有颜色?你说好的爱情应该是绿色的。我看着那棵树,竟然不情愿地想绿色是大自然的血液,绿叶是树木的血之余,立即心悸。镇街上有三块宣传栏,邮局对面的那块永远挂着你的大幅照片。你是名片和招牌,你是每天都要升起的太阳,看着街市,也看着每日在街市上来回多少次的我。今天和竹子又经过那里,我要竹子站在你的照片前给她用手机拍照,其实我是为了让她也给你我拍照,虽然你薄成一张纸。拍完后我们翻看,正看着你我的那张,一只黑底白点蝴蝶翩翩飞来就灵巧落在手机上,然后飞走。我好诧异,竹子说:哎哎。诡秘地笑看我,我没说话。我觉得我们真是不一般?我不迷信,但我有时实在疑惑,街市上怎么会有蝴蝶呢?你是我的白日梦。我很想念你。有时像花香飘然而至,有时像香烟迎面而来,有时像古庙钟声猛然惊起。我不止一次地给自己说可以想但不要沉湎或泛滥如决堤山洪,否则我在山上把你埋掉。然而我无法克制自己泥陷相思境地,给自己找出路,每次拟词拟到结尾却像荒秧子庄稼一样枉费功夫,相思仍然疏漏的一颗种子在田畔的草芥中茁壮独立,管他谁来收成。所以我就随意生活,浓烈地想,心如香椿自香,臭椿自臭,各享其味,该上树就上树,该下河就下河,本身的气息味道改变不了,像饥饿闻见饭香,积尿听见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