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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也比先减了,虽未大愈,然亦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来,配“调经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话。你再细找找。”彩云只得又去找寻,拿了几包药材来,说:“我们不认的这个,请太太自看。除了这个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么,并没有一支人参。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根,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要煎药里用呢。”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

红楼梦莺儿是谁的丫鬟?红楼梦莺儿简介

  王夫人听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问去。说:“因上次没了,才往这里来寻,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身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出当日馀的来,竟还有一大包,皆有手指头粗细不等,遂秤了二两给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给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厮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能辨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包号上。一时周瑞家的又拿进来,说:“这几样都各包号上名字了。但那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只是年代太陈。这东西比别的却不同,凭是怎么好的,只过一百年后,就自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糟朽烂木,也没有力量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多少再换些新的才好。”

《红楼梦》第三十一回讲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酒席散后,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正巧晴雯上来换衣服,不慎跌折了扇子,宝玉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儿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晴雯便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我们都知道宝玉最忌“散”字,听了晴雯这般说辞,宝玉气得“浑身乱战”,说:“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袭人听见,忙赶来劝解。却被晴雯也夹枪带棒地奚落了一番。“宝玉已经气的黄了脸”,袭人便说:“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不料,袭人的“我们”又让晴雯添了醋意,便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袭人“羞的脸紫胀起来”,想想原是自己说错了话,回了晴雯几句就要往外走。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说着,也站起来要走。袭人又忙回身拦着宝玉,说:“好没意思!真个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他认真的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宝宝偏不依,说回太太是“他闹着要出去的”。晴雯听了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宝玉依然要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头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扶起了袭人,“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便滴下泪来。

莺儿,《红楼梦》中薛宝钗的丫头。因薛宝钗嫌金莺拗口,改叫莺儿。她甚是乖巧,薛宝钗在观看通灵宝玉,念着玉上所镌之文“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时,她马上想到这和小姐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她手特巧,擅长打络子、编花篮等,还颇懂色彩的搭配。薛宝钗嫁给宝玉后,她就成了薛宝钗的陪房丫头。

  王夫人听了,低头不语,半日才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无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问周瑞家的:“你就去说给外头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或一时老太太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人参都没有好的。虽有全枝,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搀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行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妈说了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里要他二两原枝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到底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但只还得你亲自走一趟,才能明白。”于是宝钗去了,半日回来说:“已遣人去,赶晚就有回信。明日一早去配也不迟。”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说道:‘买油的娘子水梳头’。自来家里有的给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各处寻去。”说毕长叹。宝钗笑道:“这东西虽然值钱,总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王夫人点头道:“你这话也是。”

因两句话没说到一处,相互拌嘴,本是生活在一起的人,避免不了的。若只是拌嘴,心中本无罅隙,这样的吵闹也只会让心近的人之间感情更清澈。宝玉心中不快,说要撵晴雯出去,本是气话,晴雯原本嘴上不饶人,性子急躁,此时哭着说死也不出这个门儿,像极了两口子吵架。人说晴雯这个丫头没有丫头样,竟然敢和主子吵架,说明在晴雯的意识里有着强烈的自我。她感受着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存在,而不是别人的奴隶。就像婚姻里很多女性,不自觉的丧失了自我的意识,变成了男人的附属品。也或许,有人说晴雯自恃自小受贾母的喜爱,赏在宝玉处,自是要给宝玉做姨娘,便自视甚高。但是,若按封建礼教来讲,就算做了姨娘,甚至是正房也不该和丈夫吵闹。可见,并非是晴雯自恃姨娘身份便怎样怎样,只是个性使然。对此,宝玉深知。

综述

  一时宝钗去后,因见无别人在室,遂唤周瑞家的,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凤姐商议停妥,一字不隐,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吃了一惊。想到司棋系迎春丫头,乃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氏。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他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他外孙女儿,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装个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说。如今我们过去回时,恐怕又多心,倒象咱们多事是的。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脏证与那边太太瞧了,不过打一顿配了人,再指个丫头来,岂不省事?如今白告诉去,那边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说‘既这样,你太太就该料理,又来说什么呢?’岂不倒耽搁了?倘或那丫头瞅空儿寻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两三天,都有些偷懒,倘一时不到,岂不倒弄出事来?”王夫人想了一想,说:“这也倒是。快办了这一件,再办咱们家的那些妖精。”

当日晚间宝玉吃酒回来,踉跄来至院内,院内乘凉枕榻已设,榻上有人睡着。宝玉当是袭人,便推问:“疼的好些了?”不料是晴雯回道:“何苦来,又招我。”宝玉见是晴雯,便拉她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该不该?”如此贴心的话,晴雯自是知道宝玉待自己的好,只是嘴上不饶人。长相厮守的人,若摸着了对方的脾气,便能在彼此性格的参差间,寻求融合的点。宝玉也因晴雯这样的脾气性格,平日里多顺着她。两人说笑了一会儿,说要拿果子来吃。晴雯又说:“我慌张的很,连扇子还跌折了,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还更了不得呢。”有人说晴雯真是愚蠢,一而再而三地显示了自己不会说话,哪里有丫头和主子这样说话的,这不是明摆着要被撵出去吗?

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小姐,调教出来的丫鬟也不一样。凤姐作威,平儿作福;探春理直,侍书气壮;惜春心冷,入画受屈;迎春懦弱,司棋性烈;黛玉飘逸,紫鹃明慧;湘云豪爽,翠缕直言;宝钗端庄,而她的贴身丫鬟莺儿活泼,灵巧。.

  周瑞家的听说,会齐了那边几个媳妇,先到迎春房里,回明迎春。迎春听了,含泪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之事,丫头们悄悄说了原故,虽数年之情难舍,但事关风化,亦无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实指望能救,只是迎春言语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跪着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周瑞家的说道:“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迎春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呢,听了这话,书也不看,话也不答,只管扭着身子呆呆的坐着。周瑞家的又催道:“这么大女孩儿,自己作的还不知道?把姑娘都带的不好了,你还敢紧着缠磨他!”迎春听了,方发话道:“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总有一散,不如各人去罢。”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司棋无法,只得含泪给迎春磕头,和众人告别。又向迎春耳边说:“好歹打听我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答应:“放心。”

威尼斯城所有登入网址,当然,他们的担心是出自晴雯是个丫头,这样的身份不应该说这样的话。然而,两个好朋友之间,打趣调侃又未尝不可,又何故能惹祸上身。若有这样的忌讳,晴雯眼前的宝玉便不是心中的那个宝玉。同样,若在宝玉面前也有如此戒备和心机的话,晴雯也不是宝玉心中的晴雯了。

莺儿娇媚可爱,心思细巧,她看了通灵宝玉上的两句话后,便说与宝钗金锁上的两句话正好是一对儿。小说有好几处写她既精于手工工艺,又富有审美意趣。她一出场就是同宝钗一起描花样,第三十五回莺儿打络子一段,更显出她审美眼光的不俗,她对络子与所装物品间颜色搭配的见解,至今还为工艺家们所乐道。第五十九回她与蕊官在柳堤边走边编花篮一段,令人赏心悦目,我们似乎见到了一个个满布翠叶、中插鲜花的花篮在她灵巧的双手中编制而成。续书写宝钗嫁与宝玉之后,她也跟了过去。

  于是周瑞家的等人带了司棋出去,又有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着。走了没几步,只见后头绣橘赶来,一面也擦着泪,一面递给司棋一个绢包,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给你做个念心儿罢。”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橘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这几年我们相好一场。”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做这些事便是不得己了,况且又深恨他们素日大样,如今那里工夫听他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去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胞里爬出来的?辞他们做什么?你不过挨一会是一会,难道算了不成?依我说,快去罢!”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着出后角门去。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着出来。

宝玉笑道:“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晴雯听了,笑说:“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宝玉便递了扇子与他。晴雯果真将扇子撕了两半,又嗤嗤撕了几声,宝玉笑说:“响的好,再撕响些!”

人物介绍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头进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着许多东西,料着此去再不能来了。因听见上夜的事,并晴雯的病也因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说是为何。今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因忙拦住问道:“那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昔行为,又恐唠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吩咐不许少捱时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道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做了什么大事!晴雯也气病着,如今你又要去了,这却怎么着好!”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要不听说,我就打得你了。别想往日有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还不好生走。一个小爷见了面,也拉拉扯扯的,什么意思!”那几个妇人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

两个都不愿意守规矩的人,被正统文化不啻和鄙夷,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内叛逆、逃避,此时,却以稍显疯癫的姿态,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得到短暂的相契和融合。宝玉倾慕晴雯的个性,可以怎么想怎么说。晴雯沉浸在宝玉作为朋友的信任和关爱中,自我在瞬间得到了包容与肯定。无疑对两个人来说,都是开心的事情。怡红院中或许独有晴雯能让宝玉在封建礼教严格,常遭正统文化毒打的家庭中,获得如此精神层面的释放。只是这种释放如此短暂,只是一瞬,就要继续面对周围人的不齿和眼光。宝玉父亲看不惯宝玉不学无术、不求功名和上进的样子,常将宝玉唤来打一顿。为此,宝玉见了老爷就像老鼠见了猫。而院子里的婆子丫鬟看见晴雯,也自是一百个不顺眼。偏晴雯又是个嘴尖性大、使力不使心的,招致了一些人背地里对她的嫉恨。

宝钗的贴身丫鬟叫黄金莺,小名莺儿,是宝钗带来的,至于什么时候跟着宝钗的我们不得而知了。但我们至少知道她和宝钗是非常亲近的,要不然宝钗从薛府到贾府只带上她,却不是其他的人,所以也可以说莺儿就是宝钗的心腹。而正是因为如此莺儿才会是受宝钗日常举止的影响最大的人。她的一举一动无不是透视着平时宝钗对她的教导。

  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们。看走远了,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账起来,比男子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发恨道:“不错,不错!”正说着,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着。此刻太太亲自到园里查人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出他妹子去。”因又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个祸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亲查,便料道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所以后来趁愿之话,竟未听见。

寿夭多因毁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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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如今现打炕上拉下来,蓬头垢面的,两个女人搀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把他贴身的衣服撂出去,馀者留下,给好的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

《红楼梦》第七十四回,邢夫人就香囊事件派来王善保家的来向王夫人发问。王夫人便说让王善保家的也去院子里“照管照管”。“这王善保家的正因素日进园去那些丫鬟们不大趋奉他”,“心里大不自在”,想要寻个故事,这香囊事件正巧让他得了把柄,又得了王夫人委托,便说:“……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像受了封诰似的,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趫趫,大不成个体统”。

出场次数

  原来王夫人惟怕丫头们教坏了宝玉,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的粗活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言。李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做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没廉耻的货!他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量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统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人叫来,领出去配人。”又问:“那芳官呢?”芬官只得过来。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更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不愿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宝玉,无所不为!”芳官等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了。”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你连你干娘都压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找个女婿罢。他的东西,一概给他。”吩咐:“上年凡有姑娘分的唱戏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给王夫人磕头领去。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卷起来,拿到自己房里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才心静。”说毕,茶也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

自古以来,告密者的小人行为,令我们不啻。可是,历朝历代的管理者却都少不了告密者。他们为了管理和控制自己的权力范围,不断安插眼线,当然其中就不免听信谗言,夸大或者扭曲了事实真相。王夫人作为封建家庭的管理者,遇到王善保家的怀揣小人心理告密,但凡理性的管理者听到告密总会做出自己的判断。可偏偏,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便问旁边的凤姐:“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心里很看不上那个轻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说得。后来要问是谁,又偏忘了。今日对了坎儿,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

莺儿第一次出场的时候也就是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正是因为莺儿的一句话,才让宝玉识见了宝钗的那金锁,引出了那金玉良缘的序幕。在此期间,很多人都认为此事便是事先宝钗和莺儿设好的一个套,要故意发出金锁的消息而让宝玉上当。但我们来看看这段文字是怎么写的也便清楚到底是不是这么一回事的。

  暂且说不到后文,如今且说宝玉只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私语,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狠了。”宝玉听如此说,才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大哭起来。

晴雯自此就被王夫人记下,要撵了出去。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王夫人让自己的丫头去怡红院叫晴雯“即刻快来”,还“不许和他说什么”。晴雯机警,被王夫人叫去后,因话儿说到王夫人心上,王夫人稍才放了心,只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了老太太,再撵你。”

(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袭人知他心里别的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劝道:“哭也不中用。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太太不过偶然听了别人的闲言,在气头上罢了。”宝玉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什么迷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狂些。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心里是不能安静的,所以很嫌他。象我们这样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美人似的,心里就不安静么?你那里知道,古来美人安静的多着呢。这也罢了,咱们私自玩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这可奇怪了。”袭人道:“你有什么忌讳的?一时高兴,你就不管有人没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被那人知道了,你还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了,单不挑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的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有什么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做细活的。众人见我待他好,未免夺了地位,也是有的,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们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生的比人强些,也没什么妨碍着谁的去处。就只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竟也没见他得罪了那一个。可是你说的,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个好带累了!”说毕,复又哭起来。

虽过了王夫人一关,但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中秋刚过,晴雯因夜里着了凉,又熬夜补了孔雀裘,病情反复,一直未见痊愈。可偏不知是谁又向王夫人进了谗言,向王夫人讲了素日她们与宝玉的私语,王夫人终将晴雯撵出了大观园。对于晴雯的被撵逐,有很多猜测,终究没有确切的说法,也成了红楼梦里的悬案。

我们先看第一段话的第一句,这句话中的“也”字和“发呆”二词,可以知道当时宝钗自己是发呆了一阵子的,当然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她也发现玉上的字与自己的金上的字配对而发呆想了一会。可想当时宝钗在此之前是绝对不知道宝玉的玉上的字与自己金上的字是配对的,也就谈不上什么预谋了。而“发呆”二字又证明莺儿听了宝钗念了那玉上的字之后,也想到了金玉字之配的,是故才发呆了一阵子,待到宝钗对她的时候,她才笑着对宝钗说了那句似乎如取笑宝钗一般的玩笑话。而最后宝玉又是怎么看到金锁的呢?最后宝钗是被缠不过了才把金锁给宝玉看的。

  袭人细揣,此话只是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了。”宝玉冷笑道:“原是想他自幼娇生惯养的,何尝受过一日委屈?如今是一盆才透出嫩箭的兰花送到猪圈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闷气。他又没有亲爹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那里还等得一月半月?再不能见一面两面的了!”说着,越发心痛起来。袭人笑道:“可是你‘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说一句妨碍的话,你就说不吉利;你如今好好的咒他,就该的了?”宝玉道:“我不是妄口骂人,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道有坏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说:“我要不说,又掌不住,你也太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怎么是你读书的人说的?”宝玉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有情有理的东西,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象孔子庙前桧树,坟前的著蓍草,诸葛祠前的柏树,岳武穆坟前的松树:这都是堂堂正大之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他就枯干了,世治他就茂盛了,凡千年枯了又生的几次,这不是应兆么?若是小题目比,就象杨太真沈香亭的木芍药,端正楼的相思树,王昭君坟上的长青草,难道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是应着人生的。”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越不过我的次序去。就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是我要死的了。”

有人说晴雯的悲剧是自己性格造成的,说王夫人为了清理门户,自是应当撵了晴雯这样的出去。或是一种被封建礼教洗脑的说法。若说只因性格比别人生得不一样了些,就该被体制逐出,那么,这个体制本身就有问题。一个排除异己的体制终将走向灭亡。人不可能千人一面,若真如此,人类的存在将会是多么枯燥无趣。

而宝玉看后自己也不自觉的认为那金玉是一对的。而此时莺儿又更想玩笑似的捉弄二人,是以才说出”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就这当伙话被宝钗给阻断了,而下面的却是最重要的话。若是宝钗欲谋宝玉岂会不让他听到,让宝玉心中有份惦记的?莺儿的话我就替她说下去,下面的话大概就是“而且还要找一个同样有字的玉来配才行。”或许有人会问:我能猜出宝玉猜不出?当然我是听到后来薛姨妈之语才能推断出来的。若光把这么一句有头无脑句子抛在那里,谁会想到下面要说的话竟是这样的。试想若这样去谋宝玉,岂不把宝玉当成地仙了,万事通的。

  宝玉听说,忙掩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是,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也没个了局。”宝玉又道:“我还有一句话要和你商量,不知你肯不肯:现在他的东西,是瞒上不瞒下,悄悄的送还他去。再或有咱们常日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姐妹好了一场。”袭人听了,笑道:“你太把我看得忒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把他的衣裳各物已打点下了,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去。”宝玉听了,点点头儿。

  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还不会买去不成?”宝玉听了他方才说的,又陪笑抚慰他,怕他寒了心。晚间,果遣宋妈送去。

  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到园子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先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个婆子方带了他去。

  却说这晴雯当日系赖大买的。还有个姑舅哥哥,叫做吴贵,人都叫他贵儿。那时晴雯才得十岁,时常赖嬷嬷带进来,贾母见了喜欢,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过了几年,赖大又给他姑舅哥哥娶了一房媳妇。谁知贵儿一味胆小老实,那媳妇却倒伶俐,又兼有几分姿色,看着贵儿无能为,便每日家打扮的妖妖调调,两只眼儿水汪汪的。招惹的赖大家人如蝇逐臭,渐渐做出些风流勾当来。那时晴雯已在宝玉屋里,他便央及了晴雯转求凤姐,合赖大家的要过来。目今两口儿就在园子后角门外居住,伺候园中买办杂差。这晴雯一时被撵出来,住在他家。那媳妇那里有心肠照管?吃了饭便自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屋内爬着。

  宝玉命那婆子在外瞭望,他独掀起布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一领芦席上,幸而被褥还是旧日铺盖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双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道:“我只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得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在炉台上。”宝玉看时,虽有个黑煤乌嘴的吊子,也不象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一个碗,未到手内,先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用自己的绢子拭了,闻了闻还有些气味,没奈何,提起壶来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不大象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呢。”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茶味,咸涩不堪,只得递给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

  宝玉看着,眼中泪直流下来,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知为何物了,一面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是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我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我虽生得比别人好些,并没有私情勾引你,怎么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今儿既担了虚名,况且没了远限,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说到这里,气往上咽,便说不出来,两手已经冰凉。宝玉又痛又急,又害怕,便歪在席上,一只手攥着他的手,一只手轻轻的给他捶打着。又不敢大声的叫,真真万箭攒心。两三句话时晴雯才哭出来,宝玉拉着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哭道:“除下来,等好了再戴上去罢。”又说:“这一病好了,又伤好些!”晴雯拭泪,把那手用力拳回,搁在口边,狠命一咬,只听“咯吱”一声,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咬下,拉了宝玉的手,将指甲搁在他手里。又回手扎挣着,连揪带脱,在被窝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小袄儿脱下,递给宝玉。不想虚弱透了的人,那里禁得这么抖搂,早喘成一处了。宝玉见他这般,已经会意,连忙解开外衣,将自己的袄儿褪下来,盖在他身上。却把这件穿上,不及扣钮子,只用外头衣裳掩了。刚系腰时,只见晴雯睁眼道:“你扶起我来坐坐。”宝玉只得扶他。那起扶得起?好容易欠起半身,晴雯伸手把宝玉的袄儿往自己身上拉。宝玉连忙给他披上,拖着肐膊,伸上袖子,轻轻放倒,然后将他的指甲装在荷包里。晴雯哭道:“你去罢!这里腌臜,你那里受得?你的身子要紧。今日这一来,我就死了,也不枉担了虚名!”

  一语未完,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道:“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做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来做什么?看着我年轻长的俊,你敢只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见,吓的得忙陪笑央及道:“好姐姐,快别大声的。他伏侍我一场,我自私来瞧瞧他。”那媳妇儿点着头儿,笑道:“怨不得人家都说你有情有义儿的。”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要不叫我嚷,这也容易。你只是依我一件事。”说着,便自己坐在炕沿上,把宝玉拉在怀中,紧紧的将两条腿夹住。宝玉那里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的满面红胀,身上乱战,又羞又愧又怕又恼,只说:“好姐姐,别闹。”那媳妇乜斜了眼儿,笑道:“呸,成日家听见你在女孩儿们身上做工夫,怎么今儿个就发起讪来了?”宝玉红了脸,笑道:“姐姐撒开手,有话咱们慢慢儿的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思呢?”那媳妇那里肯放,笑道:“我早进来了,已经叫那老婆子去到园门口等着呢。我等什么儿似的,今日才等着你了!你要不依我,我就嚷起来,叫里头太太听见了,我看你怎么样?你这么个人,只这么大胆子儿。我刚才进来了好一会子,在窗下细听,屋里只你两个人,我只道有些个体己话儿。这么看起来,你们两个人竟还是各不相扰儿呢。我可不能象他那么傻。”说着,就要动手。宝玉急的死往外拽。

  正闹着,只听窗外有人问:“这晴雯姐姐在这里住呢不是?”那媳妇子也吓了一跳,连忙放了宝玉。这宝玉已经吓怔了,听不出声音。外边晴雯听见他嫂子缠磨宝玉,又急又臊又气,一阵虚火上攻,早昏晕过去。那媳妇连忙答应着,出来看,不是别人,却是柳五儿和他母亲两个,抱着一个包袱。柳家的拿着几吊钱,悄悄的问那媳妇道:“这是里头袭姑娘拿出来给你们姑娘的。他在那屋里呢?”那媳妇儿笑道:“就是这个屋子,那里还有屋子?”

  那柳家的领着五儿刚进门来,只见一个人影儿往屋里一闪。柳家的素知这媳妇儿不妥,只打量是他的私人。看见晴雯睡着了,连忙放下,带着五儿便往外走。谁知五儿眼尖,早已见是宝玉,便问他母亲道:“头里不是袭人姐姐那里悄悄儿的找宝二爷呢吗?”柳家的道:“嗳哟,可是忘了。方才老宋妈说:‘见宝二爷出角门来了。门上还有人等着,要关园门呢。’”因回头问那媳妇儿。那媳妇儿自己心虚,便道:“宝二爷那里肯到我们这屋里来?”柳家的听说,便要走。这宝玉一则怕关了门,二则怕那媳妇子进来又缠,也顾不得什么了,连忙掀了帘子出来道:“柳嫂子,你等等我,一路儿走。”柳家的听了,倒唬了一大跳,说:“我的爷,你怎么跑了这里来了?”那宝玉也不答言,一直飞走。那五儿道:“妈妈,你快叫住宝二爷不用忙,留神冒冒失失,被人碰见倒不好。况且才出来时,袭人姐姐已经打发人留了门了。”说着,赶忙同他妈来赶宝玉。这里晴雯的嫂子干瞅着,把个妙人儿走了。

  却说宝玉跑进角门,才把心放下来,还是突突乱跳。又怕五儿关在外头,眼巴巴瞅着他母女也进来了。远远听见里边嬷嬷们正查人,若再迟一步,就关了园门了。宝玉进入园中,且喜无人知道。到了自己房里,告诉袭人,只说在薛姨妈家去的,也就罢了。一时铺床,袭人不得不问:“今日怎么睡?”宝玉道:“不管怎么睡罢了。”原来这一二年来,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小时反倒疏远了。虽无大事办理,然一针线,夜晚之间,并宝玉及诸小丫头出入银钱衣履什么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之症,故近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胆小,醒了便要唤人,因晴雯睡卧警醒,故夜间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事,悉皆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晴雯睡着。他今去了,袭人只得将自己铺盖搬来,铺设床外。

  宝玉发了一晚上的呆。袭人催他睡下,然后自睡。只听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覆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安顿了。袭人方放心,也就蒙胧睡着。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连声答应,问:“做什么?”宝玉因要茶吃。袭人倒了茶来,宝玉乃叹道:“我近来叫惯了他,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他乍来,你也曾睡梦中叫我,以后才改了的。”说着,大家又睡下。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走来,仍是往日行景,进来向宝玉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就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叫人听着什么意思。”宝玉那里肯听?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去问信。

  及至亮时,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头叫开前角门,传王夫人的话:“‘即时叫起宝玉,快洗脸换了衣裳来。因今儿有人请老爷赏秋菊,老爷因喜欢他前儿做的诗好,故此要带了他们去。’这都是太太的话,你们快告诉去,立逼他快来,老爷在上屋里等他们吃面茶呢。环哥儿早来了。快快儿的去罢。我去叫兰哥儿去了。”里面的婆子听一句,应一句,一面扣着钮子,一面开门。袭人听得叩门,便知有事,一面命人问时,自己已起来了。听得这话,忙催人来舀了洗脸水,催宝玉起来梳洗,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贾政出门,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鲜衣服来,只拣那三等成色的来。宝玉此时已无法,只得忙忙前来。果然贾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悦。宝玉请了早安。贾环贾兰二人也都见过,贾政命坐吃茶,向环兰二人道:“宝玉读书,不及你两个;论题联、和诗这种聪明,你们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叫你们做诗,宝玉须随便助他们两个。”

  王夫人自来不曾听见这等考语,真是意外之喜。一时候他父子去了,方欲过贾母那边来时,就有芳官等三个干娘走来,回说:“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赏出来了,他就疯了似的,茶饭都不吃,勾引上藕官蕊官,三个人寻死觅活,只要铰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只当是小孩子家,一时出去不惯,也是有的,不过隔两日就好了,谁知越闹越凶,打骂着也不怕。实在没法,所以来求太太,或是依他们去做尼姑去,或教导他们一顿,赏给别人做女孩儿去罢。我们没这福。”王夫人听了,道:“胡说!那里由得他们起来?佛门也是轻易进去的么?每人打一顿给他们,看还闹不闹!”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因曾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信住下未回,听得此信,就想拐两个女孩子去做活使唤。都向王夫人说:“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然说‘佛门容易难上’,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原度一切众生。如今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命苦,入了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么样?所以‘苦海回头’,立意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阻了善念。”王夫人原是个善人,起先听见这话,谅系小孩子不遂心的话,将来熬不得清净,反致获罪。今听了这两个拐子的话,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过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来求说探春等,心绪正烦,那里着意在这些小事?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说,你们就带了做徒弟去,如何?”二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老人家的阴功不小。”说毕便稽首拜谢。王夫人道:“既这样,你们问他去。若果真心,即上来当着我拜了师父去罢。”

  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果然将他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他三人已立定主意,遂与两个姑子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他们意皆决断,知不可强了,反倒伤心可怜,忙命人来取了些东西来赏了他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物。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圆信,各自出家去了。要知后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