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文学之官场现形记·第五十六回

话说阎二先生自从代理太原府以来,每日上院禀见抚台,以及抚台同他公事往来,外面甚是谦恭。虽然缺分苦些,幸而碰着这种上司,倒也相处甚安,怡然自得。不料一日正坐衙中,忽然院上发来一角公事,折阅之下,乃是抚台下给他的札子。前面叙说他集款放赈如何得力,接着又说:
  “现在已交冬令,不能布种;若待交春,又得好几个月光景。这几个月当中,百姓不能餐风饮雪,非再得巨款接济,何以延此残生?该员声望素孚,官绅信服。为此特札该员迅速多集款项,源源接济、幸勿始勤终惰,有负委任”各等语。阎二先生接到札子,踌躇了半夜。次日上院,又要顾自己面子,不敢说上海不能接济的话,只说已经打了电报去催,大约不久就有回信的。抚台听了,无甚说得。过了三日,又下一个札子催他。
  ①貂珰:原为帽子上的一种饰物,后因为宦官冠饰,便为宦官代称。
  他弄急了,便和一个同来放赈的朋友,现在他衙门里做帐房的一位何师爷商量。何师爷广有韬略,料事如神,想了一想,说道:“抚台一回回的札子,只怕为的自己,不是为的百姓罢!”阎二先生道:“何以见得?”何师爷道:“现在太原府的百姓都已完了。到了春天,雨水调匀,所有的田地,自然有人回来耕种。目下逃的逃,死的死,往往走出十里、八里,一点人烟都没有,那里还要这许多银子去赈济。所以晚生想来,一定是抚台自己想好处。他总觉着你太尊上海地方面子大,扯得动,一个电报去,自然有几十万汇下来,那里晓得今非昔比,呼应不灵!”阎二先生道:“如今上了他的圈套,要脱亦脱不掉。你有什么好法子呢?”
  何师爷此时虽然挂名管帐,其实自从东家接任到今,一个进帐没有。而且这位东家又极其啬刻,每日零用,连合衙门上下吃饭,不到一吊钱。就是要赚他两个,亦为数有限。这个帐他正管得不耐烦。如今听了东家的话,他便将计就计,相好了一条计策,说道:“太尊明日上院,只消求抚台给晚生一个札子。晚生拚着辛苦,替太尊回上海去走一趟。”阎二先生道:“札子上怎么说法?”何师爷道:“劝捐。”阎二先生道:“目下捐务已成强弩之末,况且上海有申大先生一帮在那里,你人微言轻,怎么会做过他们?”何师爷听了,笑道:“劝捐是假,报效是真。”阎二先生听到“报效”二字,便晓得其中另有文章,连问:“报效如何办法?……”何师爷道:“若照部定章程,开个捐局专替山西办捐,人家有了银子,不论那里都好上兑,何必定要跑到你们局里。此我所以不说劝捐,而说劝人报效:因为劝捐是呆的,报效是活的。我只要抚台上一个折子,先说本省灾区甚广,需款甚繁,倘有报捐在一万两以上者,准其专折奏请奖励。”阎二先生道:“能捐一万银子的有几个呢?”何师爷道:“晚生的话还没有说完。捐不捐在他,出奏的权柄在我。能捐一万银子的固然不多,只要他能够捐上六七千,我们同抚台说明,算他一万,给他一个便宜,人家谁不赶着来呢。合起捐官的钱来,所多有限,将来一奉旨就是特旨班,人家又何乐而不为呢。这笔款子叫名是山西赈济,赈济多少,有甚凭据?尽着抚台的便,随他爱怎么报销就怎么报销。如此办法,抚台有了好处;一定没别的说话。你太尊就是要调好缺,过府班,都是容易之事。他还肯再叫你在这太原府喝西风吗?”
  一席话说得阎二先生不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连称“你话不错……”。又道:“话虽如此说,明天我就上去照你的话回抚台,这个札子一定是一要就到。但是你一无官职,他下札子给你,称呼你甚么呢?”何师爷道:“太尊办了这几十万银子的捐款,还怕替晚生对付不出一个官来?起码至少一个同知总要叼光的了。”阎二先生笑了一笑,心上也明白:“将来一个官总得应酬他的,准其明日等把话同抚台说好,随后填张实收给他就是了。”
  商量已定,次日上院,便把劝人报效的法子告诉了抚台。又道:“我们山西没有外销的款子,所以有些事情绌于经费,都不能办,现在开了这个大门,以后尽多尽用,部里头还能够再来挑剔我们吗?”抚台听了,如果甚喜,便问:“这件事仍旧要到上海去办,那里有钱的主儿多,款子好集,但是派谁去呢?”阎二先生便把何师爷保举上去,又说:“这何某就是在上海帮着卑府办捐,后来又同到此地放赈的。此人人头极熟,而且很靠得住。委他劝办一定可以得力。”抚台道:“你老哥想出来的法子就不错,保举的人亦是万无一失的。”说着,便叫人请了奏折师爷来,同他说知底细,一面拜折进京,一面就下公事给何师爷,委他到上海劝办。次日何师爷上辕谢委,一张嘴犹如蜜糖一般,说得抚台竟拿他十二分器重。
  阎二先生又趁空求调好缺。抚台说:“我亦晓得你苦久了,要紧替你对付一个好缺,补补你前头的辛苦。你由知州保直隶州的部文已到。这回赈济案内,我同藩台说,单保一个‘过班’尚不足以酬劳;所以于‘免补’之外,又加一个‘俟补知府后,以道员用’。兄弟老实说:这山西太原府一府的百姓不全亏了你一个人,还有谁来救他们的命呢?就是再多给你点好处也不为过。”阎二先生听了,谢了又谢。不久抚台果然同藩台说了,另外委了他一个美缺。不在话下。
  且说这位何师爷名顺,号孝先,乃是绍兴人氏。自从奉了委札,便也不肯耽搁,过了两日,遂即上院禀辞。又蒙抚台发下来二百银子的盘费,又有在省的上司、同寅托他到上海办洋货买东西的钱,倒也有二三百两,一共约有五百银子光景。他便留起二百两当盘缠,拿那三百两换了现钱带着。走到路上,遇见那些被灾的人鬻儿卖女的,他男的不要,专买女的;坏的不要,单检好的。那些人都饿昏了,只要还价就肯卖人。人家讨价,譬如十岁的人只要十吊,五岁的只要五吊。全还价,每一岁只肯出五百小钱。人家想钱用,没得法子,只好卖给他。于是被他这一买,不到三天,竟其买到五十多个女孩子。他一路之上为这五十多个女孩子倒也花得盘费不少。到了上海,检了几个年纪大些,面孔长得标致些的留下,预备将来自己收用。其余的或是卖给亲戚,或是卖给朋友,总收人家好几倍钱。末后又剩下二十多个没有人要。幸亏他上海人头熟,找到一个熟识的媒婆,统通交代了他,贩了出去,大大的卖了一笔钱。后来这些女孩子也晓得被媒婆子一齐卖到一个何等所在。做书的人既非目睹,说说亦是罪过,也就付诸不论不议之列了。
  且说何师爷回到上海,便自己另外赁了一座公馆,挂起“奉旨设立报效山西赈捐总局”的牌子。未到上海的前头,已吩咐手下人等不准再称何师爷,须改口称老爷。靠着山西巡抚的虚火,天天拜客,竭力同人家拉拢。有人请酒,一概亲到。如此者应酬了一个月下来,居然有些人上他的吊,报效一万银子的有三个,八千银子的有四个,六千银子的有十来个。一面上兑,一面就打电报给山西抚台,替人家专折奏请奖励。真正是信实通商,财源茂盛。等到三个月下来,居然捐到三十多万银子,他一齐作为六七千报销上去;下余的都是他自己所赚。山西抚台得了他这笔银子,究竟拿去做了什么用度?曾否有一文好处到百姓没有?无人查考,不得而知。
  单说何孝先自办此事以来,居然别开生路,与申大善士一帮旗鼓相当,彼此各不相下。毕竟他是山西抚台奏派的,却也拿他无可如何。又过些时,何孝先私自打电报托山西抚台于赈捐案内两个保举,从同知上一直保到道台,又加了二品顶戴。从此摇摇摆摆,每逢官场有事,他竟充作大人大物了。偶然人家请他吃饭,帖子写错,或称他为“何老爷”、“何大老爷”,他一定不到。只要称他“大人”,那是顶高兴没有。从此以后,羡慕他的人更多,不是亲也是亲,不是友也是友,都愿意同他往来。就有他一个表弟,是从前瞧不起他的,如今见他已做了道台,居然他表弟到上海也就来拜他了。
  他表弟姓唐,行二,湖州人,是他姑夫的儿子。他姑夫做过两任镇台,一任提台,手中广有钱财。他表弟当少爷出身,十八岁上由荫生①连捐带保,虽然有个知府前程,一直却跟在老子任所,并没有出去做官。因他自小有个脾气,最欢喜吃鸦片烟,十二岁就上了瘾,一天要吃八九钱。人家都说吃烟的人心是静的,谁知他竟其大廖不然:往往问人家一句话,人家才回答得一半,他已经说到别处去了。他有年夏天穿了衣帽出门拜客,竟其忘记穿衬衫,同主人说说话,不知不觉会把茶碗打翻。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一天到晚,少说总得闹上两个乱子,因此大众送他一个美号,叫他做“唐二乱子”。
  ①荫生:凭借上代余荫取得监生的资格。名义上是入监读书,事实上只须通过一次考试便可授予一定官职。
  且说这唐二乱子二十一岁上丁父忧,三年服满,又在家里享了年福。这年二十四,忽然想到上海去逛逛,预备化上一二万玩一下子,还想顺便在堂子里讨两个姨太太。到了上海,虽然同乡甚多,但因他一直是在外头随任,平时同这般同乡并没有甚么来往,所以彼此不大接洽。恰巧他列兄何孝先新过道班,总办山西捐输,场面很大,唐二乱子于是找到了他。当天何孝先就请他吃大菜,替他接风,跟手下来,又请他吃花酒,荐相好给他。唐二乱子毕竟无所不乱,席上朋友叫的局,他见一个爱一个,没有一个不转局。后来又把老表兄何孝先素来有交情的一个大先生,名字叫甄宝玉的,转了过去。何孝先心上虽不愿意,但念他同乱人一般,无理可讲,只好随他。好在他烟瘾过深,也不能再作别事,乐得听其所为,彼此不露痕迹。
  唐二乱子又好买东西:不要说别的,但是香水,一买就是一百瓶;雪匣烟,一买就是二百匣。别的东西,以此类推,也可想而知了。一连乱了十几日。何孝先见他用的银子像水淌一般,趁空便兜揽他报效之事。他问报效是何规矩,何孝先一一告诉了他。因为他是有钱的人,冤桶是做惯的,乐得用他两个,于是把打折扣上兑的话藏起不说,反说:“正项是一万,正项之外,再送三千给抚台,包你一个‘特旨道’一定到手。你是大员之后,将来上见的时候,只得山西抚台折子上多加上两句,还怕没有另外恩典给你。有此一条路,就是要放缺也很容易的。”一席话说得唐二乱子心痒难抓,跃跃欲试。但是带来的银子,看看所剩无几,办不了这桩正经,忙同何孝先商量,要派人回家去汇银子。何孝先是晓得他底细的,便说:“一万几千银子,有你老表弟声光,那里借不出,何必一定要家里汇了来?”唐二乱子道:“本来我亦等用钱,索性派人回去多弄几文出来。”何孝先生怕过了几天有人打岔,事情不成功,况且上海办捐的人,铅头觅缝,无孔而入,设或耽搁下来,被人家弄了去,岂不是悔之不及。盘算了一会,道:“老表,你如果要办这件事,是耽误不得的。我昨天还接到山西抚台衙门里的信,恐怕这个局子早晚要撤,这种机会求亦求不到,失掉可惜!依我的意思:这万多银子,我来替你担,你不过出两个利钱,一个月、两个月还我不妨。你如果如此办,马上我就回局子,一面填给你收条,一面打电报知会山西。这事情办的很快,不到一个月就好奉旨的。一奉旨你就是‘特旨道’。赶着下个月进京,万寿庆典还赶得上。趁这挡口,我替你山西弄个差使。这里头事在人为,两三个月,只怕已经放了实缺也论不定。”一席话说得唐二乱子高兴非常,连说:“准其托老表兄代借银子。……利钱照算,票子我写。”何孝先见卖买做成,乐得拿他拍马屁,今天看戏,明天吃酒。每到一处,先替他向人报名,说这位就是唐观察,有些扯顺风旗的,亦就一口一声的观察。唐二乱子更觉乐不可支。何孝先便劝他道:“老弟,你即日就要出去做官了,像你天天吃烟,总得睡到天黑才起来。倘若放实缺到外边呢,自由自便,倒也无甚要紧,但是初到省总得赶早上几天衙门。而且你要预先进京谋干谋干,京里那些大老,那一个不是三更多天就起来上朝的。老弟,别的事,我不劝你,这个起早,我总得劝你历练历练才好。”唐二乱子道:“要说起早,我不能;要说磨晚,等到太阳出了再睡,我却办得到。我倘若到京城,拚着夜夜不睡,赶大早见他们就是了。”何孝先道:“他们朝上下来还要上衙门办公事,等到回私宅见客总要顶到吃过中饭。你早去了,他们也不得见的。就是你到省之后,总算夜夜不睡,顶到天亮上院;难道见过抚台,别的客就一个不拜?人家来拜你,亦难道一概挡驾?倘若上头委件事情叫你立刻去办,你难道亦要等到回来睡醒了再去办?只怕有点不能罢。”唐二乱子想了一想道:“老表兄,你说的话不错。我就明天起,遵你教,学着起早何如?”当时无话。
  是夜唐二乱子果然早睡。临睡的时候又吩咐管家:“明天起早喊我。”管家答应着。无奈他睡惯晚的人,早睡了睡不着,在床上翻来复去,鸡叫了好几遍,两只眼一直睁到天亮。看看窗户角上有点太阳光射了下来,恰恰才有点朦胧,不提防管家来喊他了,一连叫了三声,把他唤醒。心上老大不自在,想要骂人,忽然想起“今天原是我要起早,叫他们喊我的”,于是隐忍不言,揉揉眼睛爬了起来。当下管家忙着打洗脸水,买早点心。众管家晓得少爷今天是起早,恐怕熬不住,只好拿鸦片来提精神,于是两个管家,一个递一个装烟,足足吃了三十六口。刚坐起来,却又打了两个呵欠。正想再横下去睡睡,却好何孝先来了。一见他起早,不禁手舞足蹈,连连夸奖他有志气:“能够如此奋发有为,将来甚么事不好做呢!”唐二乱子一笑不答。何孝先便说:“你不是要买翡翠翎管吗?我替你找了好两天,如今好容易才找到一个,真正是满绿。你不相信,拿一大碗水来,把翎管放在里头,连一大碗水都是碧绿的。”唐二乱子道:“要多少价钱?”何孝先晓得他大老官脾气,早同那卖翎管的掮客串通好的,叫他把价钱多报些。当时听见唐二乱子问价,便回称“三千块”。谁知唐二乱子听了,鼻子里嗤的一笑,道:“三千块买得出甚么好东西!快快拿回去!看亦不要看!”那个卖翎管的掮客听他说了这两句,气的头也不回,提了东西,一掀帘子竟去了。
  唐二乱子道:“我想我这趟进京,齐巧赶上万寿,总得进几样贡才好。你替我想,这趟贡要预备多少银子?”何孝先道:“少了拿不出手,我想总得两三万银子。你看够不够?”唐二乱子又嗤的一笑,道:“两三万银子够什么!至少也得十来万。”何孝先道:“你正项要用十来万,你还预备多少去配他?你一个候补道,不走门子帮衬帮衬,你这东西谁替你孝敬上去呢?”唐二乱子道:“自己端进去。”何孝先道:“说得好容易!不经老公的手,他们肯叫你把东西送到佛爷面前吗?要他们经手,就得好好的一笔钱。你东西值十万,一切费用只怕连十万还不够!”唐二乱子道:“我们是世家子弟,都要塞起狗洞来还了得!”何孝先道:“你不信,你试试看。”唐二乱子道:“这些闲话少说,这种钱我终究是不出的。如今且说办几样什么贡。”何孝先先想了一桩是电气车。唐二乱子虽乱,此时忽福至心灵,连说:“用不得!……这个车在此地大马路我碰见过几次。大马路如此宽的街,我还嫌他走的太快,怕他闹乱子;若是宫里,那里容得这家伙。不妥!不妥!”何孝先又说电气灯,唐二乱子又嫌不新鲜。后来又说了几样,都不中意。还是他自己点对,想出四样东西,是:一个玛瑙瓶,一座翡翠假山,四粒大金刚钻,一串珍珠朝珠。好容易把东西配齐,忙着装满停当。
  看看又耽搁了半个月,唐二乱子要紧进京。齐巧山西电报亦来,说是已经保了出去。得电之后,自然欢喜。过了一天,又接到家信,由家里托票号又汇来十多万银子。取到之后,算还何孝先的垫款,还了制办贡货的价钱,然后写了招商局丰顺轮船大餐间的票子,预备进京。
  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北京。唐二乱子是自小娇生惯养,以至成人,今番受了轮船火车上下劳顿,早害得他叫苦连天。预先托人在顺治门外南半截胡同赁了一所房子,搬了进去,就一连睡了三天。又叫人请大夫替他看脉。大夫把了脉出来,同管家说:“你们大人不过路上受了点辛苦,没有什么大毛病,将息两天就好的。”管家连忙摇手,道:“先生,你万万不可如此说!你要说他没病,你二道就没有生意了。你一定要说他有病,而且说病的很利害。开的药味要多,价钱要大,顶好每剂药里都要有人参;他瞧了才欢喜,说你的本事不错,明日仍旧请你。”大夫道:“人参是补货,无论什么病可以吃的吗?”管家道:“大老官吃药,不过呷上一口就吐掉的。本来没有什么病,横竖药又吃不到肚皮里去,莫说是人参,就是再开上些别的亦不防。我们已同对过药铺里说明,方子上有人参,叫他不论什么放上些,价钱尽管开大,赚了钱一家一半。先生,你若是要生意好,要我们敝上天天来请你,你医金不妨多要些,三十两,二十两,尽管开口;要的少了,他还瞧不起你。这个钱我们亦是一家一半。先生,我们讲的是真话,并不是玩话。他是有钱的人,不赚他的赚谁的。”那个医生唯唯遵教而去。
  到了次日,唐二乱子果然又派人来请。那医生便同来人说:“贵上的症候很不轻,而且不好耽误日子,一天最好要看三趟。”又说:“我为着要替你们贵上看病,把别的主顾生意一齐回掉,专看你一家,总得二十四块钱一趟,再加四元六角挂号钱。”唐二乱子一一遵命。等到开出方子来,动不动人参五钱、珠粉二钱,一贴药总在好几十块。唐二乱子吃过之后,连称:“大夫有本事!……果然病已好了许多!”又过了几天,方才出门拜客。
  此番来京,为的是万寿进贡,于是见人就打听进贡的规矩。也不管席面上戏馆里有人没人,一味信口胡吹,又道:“我这分贡要值到十万银子,至少赏个三品京堂侍郎衔,才算化的不冤枉。”人家听了他,都说他是个痴子,这些话岂可在稠人广众地方说的。他并不以为意。
  他有个内兄,姓查,号珊丹,大家叫顺了嘴,都叫他为“查三蛋”。这查三蛋现在居官刑部额外主事,在京城前后混了二十多年。幸亏他人头还熟,专门替人家拉拉皮条,经手经手事情,居然手里着实好过。如今听见妹夫来京,晓得妹夫是个阔少出身,手笔着实不小,早存心要弄他几个,便借至亲为名,天天跑到唐二乱子寓处替他办这样,弄那样,着实关切。不料唐二乱子是大爷脾气,只好人家巴结他,他却不会敷衍别人的。查三蛋见妹夫同他不甚亲热,便疑心妹夫瞧他不起,心上老大不自在,因此心上愈加想要算计他一下子。
  唐二乱子是肚皮里存不下一句话的,把进贡的事天天朝着大众说。查三蛋立刻拉在身上,说:“我里头极熟,宫门费一切等事,等我找个人进去替你讲,十万银子的贡,大约化上三万银子的使费也就够了。”无奈唐二乱子另有一个偏见,别的钱都肯化,单单这个“宫门费”不肯化,说:“我有银子宁可报效皇上。他们是什么东西,要我巴结他!我做皇上家的官,是天子奴才;他们伺候皇上,难道不是奴才?我为什么要送钱给他用?我有三万银子,我大八成的道台都可捐得了。我为什么拿钱塞狗洞!”查三蛋道:“‘阎王好见,小鬼难当’。他们这些人赛如就是些小鬼,你同他们缠些甚么?见上司还要门包,难道见皇上就不要门包么?这宫门费就同门包一样,从敬事房起,里里外外有四十八处,一千多人分这笔钱,怎么好少他们的呢?”唐二乱子一听内兄要他化钱,心上愈加不高兴,闭着眼睛,摇头不语。其实查三蛋说的都是真话,就是劝他出三万两,也恰在分际,所谓‘不即不离’。无奈唐二乱子因为舅爷是穷京官,本来就瞧他不起的,如今见他想要经手,越发生了疑心,所以彼此更不投机。查三蛋一见妹夫有疑他的心思,就是要掏良心也不肯掏了。
  此时趋奉唐二乱子的人真不少,大家一见查三蛋话不投机,就有个想讨好的私下同唐二乱子说:“我认得军机上某王爷,大约只消化得一万银子,这分贡礼就托王爷替我们带了进去。有王爷的面子,还怕上头不收?王爷又在军机上,这事情由他经手,将来上头有什么恩典,少不得仍在王爷手里经过,他得了你一万银子,一定是替你尽心的。不要说京堂,论不定上头只肯给你一个京堂,王爷替你求求,变个侍郎,亦未可知。”唐二乱子信以为真,从此便不理他内兄,把这事全托了那个人。那个人又天天来候信,催着付银子,又道:“早进去一天,观察就早高升一天。”唐二乱子果然把一万银子给了他。谁知那人钱已到手,一连三日没有回复。
  唐二乱子急了。幸亏他是直性子的人,等到没得主意的时候,仍旧请了舅爷来商量。查三蛋见妹夫又请教到他,便乃扬扬得意的说道:“你这人本来好糊涂!我们至亲,岂肯叫你上当。你不相信,偏要听人家的瞎话,拿我们不当人。如今怎么样?一万银子那里去了?事情到底办成没有?”唐二乱子道:“这些话不用说了。都是我不好,误听人言,丢掉一万银子算不了什么!”查三蛋道:“我叫你只出三万银子的宫门费,你嫌多;如今又贴上一万,倒说算不得甚么。真正不晓得你们打的是什么算盘!”唐二乱子一声不响,闷在那里吃烟。查三蛋又道:“京城里这种人——撞木钟的人很多,一个不留心就上了当去。等到骗了你的银子,你要找他,也就没有地方去找他的?我且请教你:那个人到底叫个什么名字?你怎么会认得他的?”唐二乱子道:“那人没有姓,名字叫文明,是个在旗的。还是那天在志美斋席面上认得的。他说他是内务府的司员,现住城里石附马大街。我想他既是内务府的官,一定里头的信息灵通的,所以就托他去办。谁知遭了他的骗!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查三蛋道:“越发荒谬!他既是内务府的人员,不在里头走门路,倒走到外头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也好,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这已过去的事情,也不用谈他了,且商量现在我们怎么办法。”唐二乱子道:“我已经吃亏一万,现在你再要三万岂不是总共要化去四万?我总嫌太多。如今我只肯再出两万,连失撇的总共三万,也算依你的数了。”查三蛋道:“一万银子是你自己愿意被人家骗去,与我何干?又不是我用的!这话可笑不可笑!”唐二乱子道:“我不管!我总在这个算盘上算。”查三蛋低头一想:“他的算盘如此打法。我如今按照三七叫他拿钱,并没有叫他多拿分文。无论那里,看他用钱用的很大方,独独于我至亲面上如此计较。而且我办的仍旧是他切己之事。他同我调脾,我也犯不着拿好良心待他。看来他上过一次当还不够,定要叫他再上一次,方能明白。”主意打定,便道:“既然你只肯两万,三成之中,不过少得一成,同前途去商量起来看。只要他们肯收,我又何苦要你多化呢。”唐二乱子听得此言入耳,方才说了声“费心”。
  查三蛋退辞出去,便去找到素来同他做连手的一个老公,告诉他有这笔买卖。老公不等他提价钱,先说道:“三爷的事情,又是令亲,我们应得效力。”查三蛋道:“不是这等说。”便附耳如此这般,述了一遍,又道:“我们虽是亲戚,但是他太觉瞧人不起,只肯出一万银子的宫门费。他是有钱的人,不是拿不出,等他多化两个亦不打紧。”老公一听,他们至亲尚且如此,乐得多敲两个。连忙堆下笑来说道:“他是什么东西!连着亲戚都不认,真正岂有此理!就是三爷不吩咐,咱也要打个抱不平的!我去招呼他,叫他把一万银子先交进来。就说上头统通替他回好,叫他后天十点钟把东西送上来。等他到了这里,咱们自然有法子摆布他。”查三蛋诺诺连声,连忙赶到唐二乱子寓所同他说:“准定二万银子的宫门费,由大总管替我们到上头去回过。叫你今天先把宫门费交代清楚,后天大早再自己押着东西进去。”唐二乱子道:“何如!我说这些人是个无底洞,多给他多要,少给他少要。不是我拦得紧,岂不又白填掉一万,如今二万银子我是情愿出的。”说着,便叫一个带来的朋友,拿着折子到钱庄上划二万银子交给查三蛋,替他料理各事。查三蛋银子到手之后,自己先扣下一半,只拿一半交代了老公。老公会意。
  到了第三天,唐二乱子起了一个大早,把贡礼分作两台,叫人抬着。查三蛋在前引路,他自己却坐车跟在后头。由八点钟起身,一直走到九点半钟,约摸走了十来里,走到一个地方。查三蛋下车,说:“这里就是宫门了,闲杂人不准进去。”众人于是一齐歇下。查三蛋挥手,又叫众人退去。唐二乱子亦只得下车等候。等了一回,只见里头走出两个人来,穿着靴帽袍子。查三蛋便招呼唐二乱子,说:“门里出来的就是总管的手下徒弟,所有贡礼交代他俩一样的。”唐二乱子一听是里头的人,连忙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请了一个安,口称:“唐某人现有孝敬老佛爷的一点意思。相烦老爷们代呈上去。”谁料那两个老公见了他,大模大样,一声不响。后来听他说话,便拿眼瞧了他一瞧,说道:“你这人好大胆!佛爷有过上谕,说过今年庆典,不准报效。你又来进什么贡!你是甚么官?”唐二乱子道:“道台。”老公道:“亏你是个道台,不是个戏台!咱问你:你这官上怎么来的?”唐二乱子道:“山西赈捐案内报效,蒙山西抚院保的。”老公道:“银子捐来的就是,拉什么报效!名字倒好听!咱一见你,就晓得你不是羊毛笔换来的!如果是科甲出身,怎么连个字都不认得?佛爷不准报效,有过上谕,通天底下,谁不晓得,单单你不遵旨。今儿若不是看查老爷分上,一定拿你交慎刑司①,办你个‘胆大钻营,卑鄙无耻’!下去候着罢!”那老公说完了这两句,扬长的走进去。
  ①慎刑司:清代内务府下的一个官署,执掌宫廷和旗人的笞杖一类刑罚。
  唐二乱子这一吓,早吓得浑身是汗,连烟瘾都吓回去了。歇了半天,问人道:“我这是在那里?”其时抬东西的人早已散去,身旁止有查三蛋一个。查三蛋一见他这个样子,晓得他是吓呆了,立刻就走过来替他把头上的汗擦干,对他说道:“当初我就说钱少了,你不听我。可恨这些人,我来同他说,他们连我都骗了。既然二万不够,何不当时就同我说明,却到今天拿我们开心!”
  此时唐二乱子神志已清,回想刚才老公们的说话不好,又记起末后还叫他“下去候着”的一句话,看来凶多吉少,越发急的话都说不出。只听查三蛋附着他的耳朵说道:“老妹丈,今天的事情闹坏了!有我亦不中用!看这样子,若非大大的再破费两个不能下场!”唐二乱子一心只想免祸,多化两个钱是小事,立刻满口应允。查三蛋便留他一人在外看守东西,自己却跑上台阶,走到门里,找着刚才的那个老公。往来奔波,做神做鬼,又添了二万银子。先把贡礼留下做当头。二万银子交来,非但把贡礼赏收,而且还有好处,倘不交二万银子,非但不还东西,而且还要办“胆大钻营”的罪。三面言定,把贡礼交代清楚。唐二乱子方急急的跟了查三蛋出来。这天起得太早,烟瘾没有过足,再加此一吓,又跑了许多路,等到回寓,已经同死人一样了。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制造厂假札赚优差 仕学院冒名作枪手

改营规观察上条陈 说洋活哨官遭殴打

擅受民词声名扫地 渥承宪眷气焰熏天

却说海州州判同了翻译从洋船上回到自己衙门,急于要问所递衔条,洋提督是否允准出信。当下翻译先说洋提督如此不肯,经他一再代为婉商方才应允,并且答应信上大大的替他两人说好话。州判老爷听了,非凡之喜。一宵易过,次日又跟了同寅同到海边送过洋提督开船方才回来。萧长贵亦开船回省。

话说冒得官回家之后,嘱付太太把女儿扎扮停当,又收拾了一间房屋,将家中上下人等统通交代清楚。他自己一路出来,先送信给统领的小戈什,托他务必将此事拉拢成功,感德匪浅。自己却躲在一个朋友家去过夜。

却说正任蕲州吏目随凤占被代理的找着扭骂了一顿,随凤占不服,就同他冲突起来。代理的要拉了他去见堂翁,说他擅离差次,私自回任,问他当个什么处分。随凤占说:“我来了,又没有要你交印,怎么好说我私自回任?”代理的说:“你没接印,怎么私底下好受人家的节礼?”随凤占说:“我是正任,自然这个应归我收。”代理的不服,一定要上禀帖告他。毕竟是随凤占理短,敌不过人家,只得连夜到州里叩见堂翁,托堂翁代为斡旋。

过了一日,梅飏仁果然发了一个禀帖,无非又拿他办理交涉情形铺张一遍,后面叙述拿获大盗,所有出力员弁,叩求宪恩,准予奖励。等到制台接到梅飏仁的禀帖,那洋提督的信亦同日由邮政局递到,立刻译了出来。信上大致是谢制台派人接他,又送他土仪的话,下来便叙“海州文武相待甚好,这都是贵总督的调度,我心上甚是感激”。末后方叙到“海州州判某人及翻译某人,他二人托我求你保举他俩一个官职;至于何等官职,谅贵总督自有权衡,未便干预。附去名条二纸,即请台察”各等语。制台看完,暗道:“这件事情,海州梅牧总算亏他的了。就是不拿住强盗,我亦想保举他,给他点好处做个榜样,如今添此一层,更有话好说了。至于州判、翻译能够巴结洋人写信给我,他二人的能耐也不小,将来办起交涉来一定是个好手。我倒要调他俩到省里来察看察看。”当日无话。

却说统领向例,每天这顿晚饭是从不在家吃的,托名在外面应酬,其实是天天在秦淮河里鬼混。这天到了下午,仍旧坐轿出门,先在船上打牌,又到钓鱼巷里吃酒。约摸应酬到十一点多钟,毕竟心上有事,便先吩咐打轿回去。小戈什的心上明白,预先叮嘱轿夫,叫他把轿子一直抬到冒得官的公馆跟前,打门进去。羊统领假充酒醉,跟了进来。此时冒家上下都是串通好的,当把他一领到小姐房中,众人一哄而出。统领等房中无人,才上前同小姐勾搭。听说这一夜总共问了冒小姐不少的话,冒小姐只是不答,赛同哑子一样。羊统领以为他是害羞,所以并不在意。

这日州官区奉仁正办了两席酒,请一班幕友、官亲,庆赏端阳。正待入座,人报:“前任捕厅随太爷坐在帐房里,请帐房师爷说话。”帐房师爷不及入席,赶过来同他相见,只见他穿着行装,一见面先磕头拜节。帐房师爷还礼不迭。磕头起来,分宾归坐。帐房师爷未及开谈,随凤占先说道:“兄弟有件事,总得老夫子帮忙。”帐房师爷到此方问他差使是几时交卸的,几时回来的。随凤占见问,只得把生怕节礼被人受去,私自赶回来的苦衷,细说了一遍;又说:“代理的为了此事要禀揭兄弟,所以兄弟特地先来求求老夫子,堂翁跟前务求好言一声,感激不尽!”说完,又一连请了两个安。帐房师爷因为他时常进来拍马屁,彼此极熟,不好意思驳他。让他一人帐房里坐,自己到厅上,一五一十告诉了东家区奉仁。区奉仁亦念他素来格守下属体制,听了帐房的话,有心替他帮忙。便让众位吃完了酒,等到席散,也有十点多钟了,然后再把随凤占传上去。面子上说话,少不得派他几句不是。随凤占亦再三自己引错,只求堂翁栽培。区奉仁答应他,等把代理的请了来,替他把话说开。

次日司、道上院见了制台。制台便把海州来禀给他们瞧过,又提到该州州判同翻译托外国官求情的话。藩司先说道:“这些人走门路竟走到外国人的门路,也算会钻的了。所恐此风一开,将来必有些不肖官吏,拿了封洋人信来,或求差缺,或说人情,不特难于应付,势必至是非倒置,黑白混淆,以后吏治,更不可问。依司里的意思:海州梅牧获盗一案,亟应照章给奖,至于州判某人,巧于钻营,不顾廉耻,请请大帅的示,或是拿他撤任,或是大大的申斥一番,以后叫他们有点怕惧也好。”谁知一番话,制台听了,竟其大不为然,马上面孔一板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朝廷正当破格用人,还好拘这个吗?照你说法,外国人来到这里,我们赶他出去,不去理他,就算你是第一个大忠臣!弄得后来,人家翻了脸,驾了铁甲船杀了进来,你挡他不住,乖乖的送银子给他,朝他求和,归根办起罪魁来,你始终脱不掉。到那时候,你自己想想,上算不上算?古语说得好:‘君子防患未然。’我现在就打的是这个主意。又道是:“观人必于其微’,这两人会托外国人递条子,他的见解已经高人一着,兄弟就取他这个,将来一定是个外交好手。现在中国人才消乏,我们做大员的正应该舍短取长,预备国家将来任使,还好责备苛求吗。”藩台见制台如此一番说话,心上虽然不愿意,嘴里不好说什么,只得答应了几声“是”,退了出去。

良宵易过,便是天明。羊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忽听得大门外有人敲门,打的震天价响,随后接着有人出来开门。这进来的人分明是个男人声气。羊统领虽然是个偷花的老手,到了此时,不禁心中害怕起来,生恐是小戈什误听人言,以致落了他们的圈套,连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察看动静,听了听,只听得房间外面有人低低的说话。于是羊统领格外疑心,正想穿起长衣,轻轻拔去门闩,拿在手中,预备当作兵器,可以夺门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羊统领在里面各事停当,走到门前,又侧着耳朵听了一听,谁知反无动静,于是心上更为惊疑不定。想要开门,一时又不敢去开,只得呆呆站立在门内,约摸站了有两刻钟之久。冒小姐业亦披衣下床。此时冒小姐棠睡初醒,花容愈媚。羊统领越看越爱,不禁看出了神,忘其所以,轻轻说得一句道:“天还早得很为甚么不再睡一会儿?”冒小姐亦不理他。却不料这一问早被门外一个人听见,用手指头轻轻把门叩了两下,亦说道:“天还早得很统领为甚么不再睡一会儿?”羊统领一听门外有男人说话,这一吓非同小可!但是说话的声音很熟,一时想不起是谁,怔在那里半天喘不出气来。还是冒小姐爽快,连忙迈步近门前,伸手将两扇门豁琅一声拉了开来,说了声“有话让你们当面讲”。羊统领起初还当是小姐过来拉他的却不料有此一番举动。房门开处,朝外一望,只见一个男人直僵僵的朝着房门跪着不动。那人低着头,亦看不出面貌。羊统领满腹狐疑更是摸不着头脑。正在两难的时候,幸亏门外跪的人先开口道:“沐恩在这里伺候老帅。难得老帅赏脸,沐恩感恩匪浅!”说完这两句,抬起头来听统领吩咐话。羊统领仔细一看,认得他是冒得官,直弄得毫无主意。只听得冒得官又说道:“丫头还不过来帮着我求求统领!”一言未了,他女儿亦跪下了。

正待送客,齐巧代理的拿着手本也来了。区奉仁连忙让随凤占仍到帐房里坐,然后把代理的请了进来。代理的见了堂翁,跪在地下,不肯起来。区奉仁道:“有话起来好说,为什么要这个样子呢?”代理的道:“堂翁替卑职作主,卑职才起来。”区奉仁道:“到底什么事情呢?”代理的道:“卑职的饭,都被随某人一个人吃完了。卑职这个缺,情愿不做了。”区奉仁道:“你起来,我们商量。”一面说,一面又拉了他一把。于是起立归坐。区奉仁又问:“到底什么事情?”代理的道:“卑职分府当差,整整二十七个年头。前头洪太尊、陆太尊,卑职统通伺候过。这是代理,大小也有五六次,也有一月的,也有半月的。”区奉仁道:“这些我都晓得,你不用说了。你但说现在随某人同你怎样。”代理的道:“分府当差的人,不论差使、署缺,都是轮流得的。卑职好容易熬到代理这个缺,偏偏碰着随某人一时不能回任,节下有些卑职应得的规矩……”不想说到这里,区奉仁故意的把脸一板道:“什么规矩?怎么我不晓得?你倒说说看!”

这里制台便叫行文海州,调他二人上来。二人晓得外国信发作之故,自然高兴的了不得,立刻装束进省,到得南京,叩见制台。制台竟异常谦虚,赏了他二人一个坐位。坐着谈了好半天,无非奖励他二人很明白道理。“现在暂时不必回去,我这里有用你们的地方。”两人听说,重新请安谢过。次日制台便把海州州判委在洋务局当差,又兼制造厂提调委员。那个翻译,因他本是海州学堂里的教习,拿他升做南京大学堂的教习,仍兼院上洋务随员。分拨既定,两人各自到差。海州州判自由藩司另外委人署理。海州梅飏仁因此一案,居然得了明保,奉旨送部引见。萧长贵回来,亦蒙制台格外垂青,调到别营做了统领,仍兼兵轮管带。都是后话不题。

羊统领至此方才恍然大悟,见他们跪着不起,知道没有歹意,急忙的一手去拉冒得官,一手去拉小姐,嘴里说道:“你们这番好意我都晓得。此刻我要回去彼此心照就是了。”冒得官起来之后,又请一个安,说道:“全仗老帅栽培!”其时脸水早点心都已齐备。羊统领只揩了一把脸,立刻要走,冒得官父女两个拉着,抵死不放,定要统领吃过点心再去。羊统领无奈,只得每样夹了一点吃了方才走的。冒得官又赶出门外,站过出班,方才进来。

代理的一见堂翁顶起真来,不由得战战兢兢,陪着笑脸,回道:“堂翁明鉴:就是外边有些人家送的节礼。”区奉仁听了,哼哼冷笑两声道:“汰!原来是节礼啊!”又正言厉色问道:“多少呢?”代理的道:“也有四块的,也有两块的,顶多的不过六块,一古脑儿也有三十多块钱。”区奉仁道:“怎么样呢?”代理的撇着哭声回道:“都被随某人收了去了,卑职一个没有捞着!卑职这一趟代理,不是白白的代理,一点好处都没有了么。所以卑职要求堂翁作主!”说罢,从袖筒管里抽出一个禀帖,双手捧上,又请了一个安。看那样子,两个眼泡里含着眼泪,恨不得马上就哭出来了。

且说海州州判因为奉委做了制造厂提调,便忙着赶去见总办,见会办,拜同寅,到厂接事。你道此时做这制造厂总办的是谁?说来话长:原来此时这位当总办的也是才接差使未久,这人姓傅,号博万。他父亲做过一任海关道,一任皇司,两任藩司。后首来了一位抚台,不大同他合式,他自己估量自己手里也着实有两文了,便即告病不做,退归林下。傅博万原先有个亲哥哥,可惜长到十六岁上就死了。所以老人家家当一齐都归了他。人家叫顺了嘴,都叫他为傅百万。其实他家私,老人家下来,五六十万是有的,百万也不过说说好听罢了。只因他生得又矮又胖,穿了厚底靴子,站在人前也不过二尺九寸高;又因他排行第二,因此大家又赠他一个表号,叫做傅二棒锤。傅二棒锤自小才养下来没有满月,他父亲就替他捐了一个道台,所以他的这个道台,人家又尊他为“落地道台”。但是这句话只有当时几个在场的亲友晓得,到得后来亦就没有人提及了。后来大众所晓得的只有这傅二棒锤一个绰号。

自此以后,羊统领便天天到他家走动。又过了两日,却把冒得官传了去问过仔细,见了制台,替他竭力的洗刷。制台一心修道还来不及,那里有工夫管这闲事,便也不去追问。统领回来,便借了一桩事,把朱得贵的差使撤掉还不算,又要斥革他的功名,办他的递解。朱得贵急了,到处托人替他求请。冒得官便挺身而出,说:“我去替你求情。”见了统领鬼混了一阵,统领非但不革他的功名,并且还赏他一封信,叫他到四川良大人标下去当差。一个好人全做在冒得官身上。这朱得贵非但不恨他,而且还感激他,这便是狡猾人的作用。

区奉仁接在手中,先看红禀由头,只见上面写的是“代理蕲州吏目、试用从九品钱琼光禀:为前任吏目偷离省城,私是回任,冒收节敬,恳恩作主由。”区奉仁一头看,一头说道:“他是正任,你是代理,只好称他做正任。”又念到“私是回任”,想了一回,道:“汰!私自的自字写错了。但是他没有要你交卸,说不到回任两个字”。又念过末了一句,说道:“亦没有自称节敬的道理。亏你做了二十七年官,还没有晓的节敬是个私的!”顺手又看白禀,只见“敬禀者”底下头一句就是“窃卑职前任右堂随某人”。区奉仁也不往下再看,就往桌子上一撩,说道:“这禀帖可是老哥的手笔?”钱琼光答应一声“是”。又说:“卑职写得不好。”区奉仁道:“高明之极!但是这件事兄弟也不好办。随某人呢,私自回来,原是不应该的,但是你老哥告他冒收节敬,这节敬可是上得禀帖的?我倘若把你这禀帖通详上去,随某人固不必说,于你老哥恐怕亦不大便当罢?”

且说傅二棒锤先前靠着老人家的余荫,只在家里纳福,并不想出来做官,在家无事,终日抽大烟。幸亏他得过异人传授,说道:“凡是抽烟的人,只要饭量好,能够吃油腻,脸上便不会有烟气。”他这人吃量是本来高的,于是吩咐厨房里一天定要宰两只鸭子:是中饭吃一只,夜饭吃一只;剩下来的骨头,第二天早上煮汤下面。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如此。所以竟把他吃得又白又胖,竟与别的吃烟人两样。他抽烟一天是三顿:早上吃过点心,中饭,晚饭,都在饭后。泡子都是跟班打好的,一口气,一抽就是三十来口,口子又大,一天便百十来口,至少也得五六钱烟。等到抽完之后,热毛巾是预备好的,三四个跟班的,左一把,右一把,擦个不了,所以他脸上竟其没有一些些烟气。擦了脸,自己拿了一把镜子,一头照,一头说道:“我该了这们大的家私,就是一天吃了一两、八钱,有谁来管我!不过像我们世受国恩的人家,将来总要出去做官的,自己先一脸的烟气,怎么好管属员呢。”有些老一辈人见他话说得冠冕,都说:“某人虽有嗜好,尚还有自爱之心。”因此大家甚是看重他,都劝他出去混混。无奈他的意思,就这样出去做官,庸庸碌碌,跟着人家到省候补,总觉不愿,总想做两件特别事情,或是出洋,或是办商务,或是那省督、抚奏调,或是那省督、抚明保,做一个出色人员,方为称意。但是在家纳福,有谁来找他?谁知富贵逼人,坐在家里也会有机会来的。

话分两头。且说羊统领在江南久了,认识的人亦就渐渐的多了。而且他南京有卖买,上海有卖买都是同人家合股开的,便有他现在南京一爿字号里做挡手的一个人,其人姓田,号子密,是徽州人,生的又矮又胖,但是头发不多,只拖了一根极细极短的辫子,因此众人就适他一个表号叫“田小辫子”。这田小辫子做了十几年的挡手,手里着实有钱。近来忽然官兴发作,羊统领便劝他道:“如要做官,捐个同、通到江南来,有我的面子,无论那个道台跟着托托,差使是一定有的。”无奈田小辫子在南京住久了,磕来碰去的官,道台居多;他便有心爬高,官小了不要做,一定要捐道台,他自己拿钱捐官,朋友是不好止住他的,只好听其所为。等到上兑之后,便把店中之事料理清楚,又替东家找了一个人拦手,他便起身进京引见。

钱琼光一听堂翁如此一番教训,不禁恍然大悟,生怕堂翁作起真来,于自己前程有碍,立刻站了起来,意思想上前收回那个禀帖。区奉仁懂得他的来意,连忙拿手一揿,说道:“慢着!公事公办。既然动了公事,那有收回之理?你老哥且请回去听信,兄弟自有办法。”说罢,端茶送客。钱琼光只得出来。

齐巧有他老太爷提拔的一个属员,姓王,现亦保到道员,做了出使那一国的大臣参赞。这位钦差大臣姓温,名国,因是由京官翰林放出来的,平时文墨功夫虽好,无奈都是纸上谈兵,于外间的时务依然隔膜得很。而且外洋文明进步,异常迅速,他看的洋板书还是十年前编纂的,照着如今的时势是早已不合时宜的了,他却不晓得,拾了人家的唾余,还当是“入时眉样”。亦幸亏有些大老们耳朵里从没有听见这些话,现在听了他的议论,以为通达极的了,就有两位上折子保举他使才。中国朝廷向来是大臣说甚么是甚么,照便奉旨记名,从来不加考核的。等到出使大臣有了缺出,外部把单子开上,又只要里头有人说好话,上头亦就马上放他。等到朝旨下来,什么谢恩、请训都是照例的事。就是上头召见,问两句话,亦不过检可对答的回上两句,余下不过磕头而已。列位看官试想:任你是谁,终年不出京城一步,一朝要叫你去到外洋,你平时看书纵虽明白,等到办起事来,两眼总漆黑的。

他东家往来的人都是官场,他在官场登久了,而且一心一意又酷慕的是官,官场的规矩应该是在行的了,谁知大廖不然。不要说别的,单说他进京引见的时候,有人请他上馆子吃饭,他到的晚了,大伙儿已入了座,还有叫的条子亦在那里。他进门之后,见了人就作揖。见了相公亦是作揖。后来人家问他:“怎么你见了相公要如此恭敬?”他说:“我看见他们穿着靴子,我想起我在南京的时候,那些局子里当差的老爷们都是天天穿着靴子的,我见了他们,疑心他们是部里的司官老爷才从衙门里下来。他们做京官的是不好得罪的。横竖‘礼多人不怪’,多作两个揖算得甚么!”自己做错了事,人家说说他,他还不服。诸如此类的笑话,也不知闹出多少。

这里区奉仁便把帐房请了来,叫他出去替他们二人调处此事。随凤占私离差次,本是就应该的,现在罚他把已收到的节礼,退出一半,津帖后任。随凤占听了本不愿意,后见堂翁动了气,要上禀帖给本府,方才服了软,拿出十六块大洋交到帐房手里。禀辞过堂翁,仍自回省,等候秋审不题。

闲话少叙。且说这个温钦差召见下来,便到各位拿权的王大臣前请安,请示机宜,以为将来办事的方针。这些大人们当中有关切的,便荐两个出过洋、懂得事务的,或当参赞,或充随员,以为指臂之助。还有些汲引私人的,亦只顾荐人,无非为三年之后得保起见。当下只傅二棒锤父亲所提拔那位属员王观察,已有人把他荐到温钦差跟前充当参赞。幸喜钦差甚是器重他。他便想到从前受过好处的傅藩台的儿子。亦是傅二棒锤有出山的思想,预先有过信给这王观察。王观察才干虽有,光景不佳,既然出洋,少不得添置行头,筹寄家用,虽有照例应支银两,无奈总是不敷,所以也须张罗几文。心上早看中这傅二棒锤是个主儿,本想朝他开口,齐巧他有信来托谋差使,便将机就计,在温钦差前竭力拿他保荐,求钦差将他携带出洋。钦差应允。王观察便打电报给他,叫他到上海会齐。等到到得上海,会面之后,傅二棒锤虽然是世家子弟,毕竟是初出茅庐,阅历尚浅,一切都亏王观察指教,因此便同王观察十分亲密,王观察因之亦得遂所愿。两人遂一块儿跟着钦差出洋。王观察当的是头等参赞。因为这傅二棒锤已经是道台,小的差使不能派,别的事又委实做不来,又亏王观察替他出主意,教他送钦差一笔钱,拜钦差为老师,钦差亦就奏派他一个挂名的差使。温钦差自当穷京官当惯的,在京的时候,典质赊欠,无一不来。家里有一个太太,两个小姐。太太常穿的都是打补钉的衣服。光景艰难,不用老妈,都是太太自己烧茶煮饭,浆洗衣服。这会子得了这种阔差使,在别人一定登时阔绰起来,谁知道这位太太德性最好,不肯忘本,虽然做了钦差大人,依旧是一个人不用,上轮船,下轮船,倒马桶,招呼少爷、小姐,仍旧还是太太自己做。朋友们看不过。告诉了钦差,托钦差劝劝他。他说道:“我难道不晓得现在有钱,但是有的时候总要想到没有的时候。如今一有了钱,我们就尽着花消,倘或将来再遇着难过的日子,我们还能过么。所以我如今决计还要同从前一样,有了攒聚下来,岂不更好。”钦差见他说得有理,也只得听他。好在也早已看惯的了,并不觉奇。

等他到省之后,齐巧这江南的藩司、粮道、盐道统通换了新人,他一个也不认得。这天大早,头一个上制台衙门,到了司、道官厅上。人家是晓得制台脾气的,总要打过九点钟才上衙门。他一进官厅,就在炕上头一位坐下。后来等等大家不来,他便不耐烦,独自一个坐在炕上打盹,穿首簇新的蟒袍补褂,身子一歪就睡着了。睡了一会,各位候补道也有有差使的,也有没有差使的,霎时间络络续续来了五六十位。号房看见别位大人来到,方才把他推醒。他一只手揉眼睛,却拿一只手满身的乱抓,说是炕上有臭虫,把他咬着了。说话间定睛一看,一见来了许多人,把他吓了一跳。幸亏全是候补道,其中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连忙下炕,一一招呼。招呼之后,正待归坐,却见一个人走了进来,也是红顶花翎,朝珠补褂。他却不认得这人是谁,见了面,一揖之后,忙问:“贵姓?”那人说:“姓齐。”接下来又问:“台甫?”旁边走上来一位候补道,是羊统领的熟人,曾经托过他招呼田小辫子的;这位候补道忙把田小辫子一拉,说了声:“这是方伯。”田小辫子连忙应声道:“原来是方翁先生,失敬失敬!”藩台也不理他,径自坐下。

这里钱琼光自从见了堂翁下来,一个钱没有捞着,反留个把柄在堂翁手里,心上害怕,在门房里坐了半天,不得主意,只得回去。次日大早,仍旧渡了过来。门口的人一齐劝他上去见帐房师爷。他一想没法,只得照办。其时随凤占吐出来的十六块洋钱已到帐房手里。只因他的人缘不及随凤占来的圆通,及至见面之后,吱吱喳喳,又把臭唾沫吐了帐房师爷一脸,还没有把话讲明白。帐房师爷看他可怜,意思想把十六块洋钱拿出来给他,回头一想:“倘若就此付给他,他一定不承情的。”只得先把东家要通禀上头的话,加上些枝叶,说给他听。直把他吓得跪在地下磕头。然后帐房师爷又装着出去见东家,替他求情。鬼鬼祟祟了半天,回来同他说,东家已答应不提这事了。钱琼光不胜感激。至此方慢慢的讲到:“我兄弟念你老兄是个苦恼子,特地再三替你同随某人商量,把节礼分给你一半,你俩也就不用再闹了。”

傅二棒锤既然拜了钦差为老师,自然钦差太太也上去叩见过。太太说:“你是我们老爷的门生,我也不同你客气。况且到了外洋,我们中华人在那里的少,我们都是自己人一样。你有什么事情只管进来说,就是要什么吃的、用的亦尽管上来问我要,我总拿你当我家子侄一样看待,是用不着客气的。”傅二棒锤道:“门生蒙老师、师母如此栽培,实在再好没有。”说着,又谈了些别的闲话,亦就退了出来。

这个挡口,外面又进来一个人,大家都认得是两淮运使,新从扬州上省禀见的。众人见了,一齐都招呼过。独有田小辫子又顶住问“贵姓、台甫”,运司说了。接着又问“贵班”,运司亦看出他是外行,便回了声“兄弟是两淮运司”。谁知田小辫子不听则已,及至听了“运司”二字,那副又惊又喜的情形,真正描画不出。陡然把大拇指头一伸,说道:“啊哟!还了得!财神爷来了!”大众听了他的话都为诧异,就是那位运司亦楞住了。只听得田小辫子说道:“你们想想看:两淮运司的缺有名的是‘一个钟头进来一个元宝’一个元宝五十两;一天一夜二十四个钟头,就是二十四个元宝,二十四个元宝就是一千二百两。十天一万二千两,一个月三十天,便是三万六千两。十个月三十六万,再加两个月七万二,一共是四十三万二。啊唷唷!还了得!这们一个缺,只要给我做上一年就尽够了!”他正说得高兴,忽然旁边有他一个同寅插嘴道:“有如此的好缺,怎么给人家做人家还不肯要呢?”众人忙问:“给谁谁不要?”那人说道:“就是那个唐什么先生,不是有旨意放他这个缺,他一定要辞不做吗?”又一个人说道;“唐某人呢,本来是个大名士。做名士的人不免就把银钱看轻些,任你是甚么好缺也都不在他心上。而且现在的这个运司缺亦比前差了许多。”田小辫子道:“任他缺分如何坏,做官的利息总比做生意的好。”众人见他说的穷形尽致,也不理他。

钱琼光见了起初的情形,但求堂翁不要拿他的禀帖通详上去,已经是非常之幸,断想不到后来帐房师爷又拿出十六块洋钱给他。把他感激的那副情形,真是画也画不出,立刻爬在地下,磕了八个头。磕起来少说作了十来个揖,千“费心”,万“费心”,说个不了。又托帐房师爷带他到堂翁跟前叩谢宪恩。帐房师爷说:“他现在有公事,我替你说到一样的了。”于是钱琼光又作了一个揖,然后拿了洋钱,告辞出去。

这一帮出洋的人,从钦差起,至随员止,只有这傅二棒锤顶财主,是汇了几万银子带出去用的。虽然不带家眷,管家亦带了三四个。穿的衣裳,脱套换套。他说:“外国人是讲究干净的。”穿的衬衣衫裤,夏天一天要换两套,冬天亦是一天一身。换下来的,拿去重洗。外国不比中国,洗衣裳的工钱极贵,照傅二棒锤这样子,一天总得两块金洋钱工钱,一月统扯起起来,也就不在少处了。

停了一刻,约摸已有十点打过,制台布老祖前应做的功课一一停当,方才出外见客。头一班司、道进见。田小辫子是初次禀到的人,于是随着一同进去,见了制台。一切礼节全是隔夜操练好的,居然还没有大错,不过一件毛病不好,是爱抢说话,无论制台问到他不问到他,他都要抢着说。幸亏这位制台是位好好先生,倒也并不动气。见过一面之后,第二天藩司上院就说他的坏话,说他是生意人出身,官场上的规矩都不懂得。制台道:“还好,尚不失他的本色。这种人倒是老实人,是不会说假话的。而且他在南京年代多了,有些外头的事情我们不晓得,倒好问问他。究竟他还没有沾染官场习气,谅来不敢蒙蔽我们。”藩台见制台如此,亦没有别的说话。等到公事回完,只好退了下来。

回到自己捕厅里,把十六块洋钱拿出来,翻来复去的看了半天,又一块一块的在桌上钉了好几回,一听响声不错,格外感激州里帐房照应他,连一块哑板的都没有。总想如何酬谢酬谢他才好。一面想,一面取块小毛巾,把洋钱包好,放在枕头旁边,跟手出去解手。解手回来,一个人低着头走,忽然想到:“四月底城外河里新到了一只档子班的船,一共有七八个江西女人,有两个长的很标致。南街上毡帽铺里掌柜王二瞎子请过我一趟,临行的时候,还再三的托我照应他们。我不如明天到那里,叫他们替我弄几样菜,化上一两块钱请这位老夫子,补补他的情才好。”主意打定,回到屋里,不知不觉,把刚才十六块洋钱陡然忘记放在那里去了。桌子抽屉,书箱里面,统通找到,无奈只是无影无踪。直把他急的出了一身大汗,找了半天,仍旧找不着,恍恍惚惚,自己也不辨是真是梦。于是和衣往床上躺下,慢慢的想:“到底我刚才放在那里的?”一会又怪自己记性不好,恨的像什么似的!不料偶一转侧,忽听得当的一声,原来一包洋钱,小手巾未曾包好,被个小枕头碰了一个,所以响的。

钦差幸亏有太太,他一家老少的衣衫,自从到得外洋一直仍旧是太太自己浆洗。在外国的中国使馆是租人家一座洋房做的的。外国地方小,一座洋房总是几层洋楼,窗户外头便是街上。外国人洗衣服是有一定做工的地方,并且有空院子可以晾晒。钦差太太洗的衣服,除掉屋里,只有窗户外头好晾。太太因为房里转动不开,只得拿长绳子把所洗的衣服一齐拴在绳子上,两头钉好,晾在窗户外面。这条绳子上,裤子也有,短衫也有、袜子也有,裹脚条子也有,还有四四方方的包脚布,色也有蓝的,也有白的,同使馆上面天天挂的龙旗一般的迎风招展。有些外国人在街上走过,见了不懂,说:“中国使馆今日是什么大典?龙旗之外又挂了些长旗子、方旗子,蓝的,白的,形状不一,到底是个什么讲究?”因此一传十,十传百,人人诧为奇事。便有些报馆访事的回去告诉了主笔,第二天报上上了出来。幸亏钦差不懂得英文的,虽然使馆里逐日亦有洋报送来,他也懒怠叫翻译去翻,所以这件事外头已当着新闻,他夫妇二人还是毫无闻见,依旧是我行我素。

第二天又一同上院。凑巧同见的有营务处上的一位道台。制台朝着这位道台道:“现在营制太不讲究。这以羊某人所带的几营而论:有一营一半是德国操,一半是英国操;又一营全是德国操,忽然当中又搀了些长苗子。这长苗子是我们中国原有的,如今搀在这德国操内,中又不中,外又不外,倒成了一个中外合璧。我兄弟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怕心烦,总要诸位费心帮帮忙。羊某人也是马马糊糊的。你们总得说说他才好。还有此一件习气最不好:我每逢出门,看见街上有些兵都把洋枪倒掮在肩膀上,那一头也有拴一把雨伞的,也有挂一双钉鞋的,真正难看!”制台说到这里,那个营务处道台还没有答腔,田小辫子抢着说道:“不瞒大帅说:职道在敝居停羊某人营里看得多了,德国操的洋枪都是倒掮的,大帅倒不必怪他。”制台听了,也不去理他,只同那个营务处上的道台说话。

钱琼光翻过身来一看,洋钱有了,立刻打开来数了数,不错,还是十六块。这一喜更非同小可!仍旧拿手巾包好,塞在身上袋里,便起身叫管家到南街上招呼王二瞎子,托他去到档子班船上,叫他们明天晚上到馆子里叫几样菜,说是要请州里帐房师老爷吃饭,交代馆子里,菜要弄好些,再叫船上收拾收拾干净。底下人奉命去后,他自己又盘算道:“明天请的客自然是帐房老夫子首座。”忽又想起:“我今儿在帐房里,看见本官的二老爷,见了我,还问我这趟代理弄得好有几个钱,看来着实关切,也不好不请请他。我们在外头,那里不拉个朋友呢。”屈指一算:“帐房老夫子一位,本官二老爷两位,王二瞎子三位,连自己一共才有四个人。人头太少,索性多请两位,把南关里咸肉铺老板孙老荤,东门外丰大药材行跑街周小驴子,一齐请了来,大家热闹。料想他们听见我请的是州里二老爷、帐房师爷,他们一齐都要赶得来的。况且如此一请,人家晓得我同州里要好,目下于我的事情也不为无益。”主意打定,正在洋洋自得,那差出去的管家也回来了,回称:“王二爷听说老爷请州里师爷吃饭,忙的他立刻自己出城到船上去交代,连馆子里也是自己去的。”钱琼光点点头,又道:“我请的不但帐房师爷,还有区大老爷的二老爷哩。”

傅二棒锤初到之时,衣服很拿出去洗过几次,便有些小耳朵进来告诉了钦差太太,说傅大人如何阔,如何有钱,一天单是洗衣服的钱就得好几块。钦差太太听了,念一声“阿弥陀佛”:“要是我有了钱,决计不肯如此用的。我们老爷、少爷的衣服统通是一个月换一回,我自己论不定两三个月才换一回,那里有他阁,天天换新鲜。他一个月有多少薪水,全不打算打算。照这样子,只怕单是洗衣服还要去掉一半。你们去同他说:横竖一天到晚空着没有事情做,叫他把换下来的衣裳拿来,我替他洗。他一天要化两块钱的,我要他一天一块钱就够了。他也好省几文。我们也乐得赚他几文,横竖是我气力换来的。”

一会又说道:“新近有个大挑知县上了一个条陈,其中有些话都是窒碍难行,毕竟书生之见,全是纸上谈兵。这些营务事情,如非亲身阅历,决不能言之中肯。”田小辫子又插嘴道:“职道跟敝居停羊某人相处久了,有年职道同敝居停谈起这件事,职道拟过几条条陈,很蒙敝居停说好。明天倒要抄出来送给大帅瞧瞧。”制台道:“你有什么见解,尽管写出来。”田小辫子又答应了“是”。等到院上下来,便把从前在店里专管写信的一位朋友请了来,同他商议。他自己拿嘴说,那个朋友拿笔写。写了又写,改了又改,足足弄了十六个钟头,好容易写了一个手折;其中又打了几个补钉。

管家出去,钱琼光也就安寝。毕竟有事在心,睡不大着。次日一早起身,洗脸之后,就赶过来自己请客。先落门房,取出一张官街名片,先上去禀见二老爷。执帖门上进去了一回,回来说道:“二老爷昨儿在房里叉了半夜麻雀,到了后半夜忽然发起痧来,闹到天亮才好的,如今睡着了,只好挡你老的驾罢。”钱琼光一听这话,不觉心中一个失望,嘴里还说:“我今天备了酒席,专诚要请他老人家赏光的,怎么病起来了?真真不凑巧了!”于是又亲身到帐房里,想当面去约帐房师爷。

当下,果然有人把这话传给了傅二棒锤。傅二棒锤因为他是师母,如把裤子、袜子给他洗,终觉有些不便,一直因循未果。后来钦差太太见他不肯拿来洗,恐怕生意被人家夺了去,只得自己请傅二棒锤进来同他说。傅二棒锤无奈,只得遵命,以后凡是有换下来的衣服,总是拿进来给钦差太太替他浆洗。头两个月没有话说,傅二棒锤因为要巴结师母,工价并不减付,仍照从前给外国人的一样。钦差太太自然欢喜。

大挑知县:清制:三科以上会试不中的举人,挑选一等的以知县,二等的以教职,六年举行一次,以使举人有较宽的出路,叫做大挑。

不料走到帐房里,只见里间外间桌子上面以及床上,堆着无数若干的簿子,帐房师爷手里捻着一管笔,一头查,一头念,旁边两个书办在那里帮着写。帐房一见他来,也不及招呼,只说得一句“请坐!兄弟忙着哩。”钱琼光见插不下嘴,一人闷坐了半天。值帐房的送上水烟袋,一吃吃了五根火煤子。无奈帐房还没有忙完,只得站起身来告辞,意思想帐房出来送客的时候,可以把请他吃饭的话通知于他。谁知钱琼光这里说“失陪”,帐房把身子欠了一欠,说了声“对不住,我这里忙着,不能送了,过天再会罢。”说完,仍旧查他的簿子。

有天有个很出名的外国人请钦差茶会,钦差自然带了参赞、翻译一块儿前去。到得那里,场子可不小,男男女女,足足容得下二三千人。多半都是那国的贵人阔人,富商巨贾,此外也是各国人公使、参赞,客官商人。凡是有名的人统通请到。傅二棒锤身穿行装,头戴大帽,翎顶辉煌的也跟在里头钻出钻进。无如他的人实在长得短,站在钦差身后,垫着脚指头想看前面的热闹,总被钦差的身子挡住,总是看不见;夹在人堆里,挤死挤不出,把他急的了不得,只是拿身子乱摆。

到了次日上院,齐巧这日制台感冒,止辕不见客。田小辫子扑了一个空,心中甚是怏怏,便同巡捕官说道:“我是来递条陈的,与别位司、道不同。老帅既不出来见客,可以带我到签押房里独见的。”巡捕官道:“老帅今天连老祖跟前的功课都没有做,此刻刚正吃过药,蒙着两条棉被在那里出汗。早有过吩咐,统通不见,请大人明天再过来罢。”田小辫子无奈,只得闷闷而回。谁知制台一连病了五天,就一边止了三天辕门。田小辫子要见不能见,真把他急得要死。

钱琼光无法,只得出来,心想:“今天特为请他们吃饭,一个也不来。化了冤钱事小,被王二瞎子一班人瞧着,我这个脸摆在那里去呢!”一回又怪帐房师爷道:“我专诚来请你吃饭,你不该只顾做你的事情,拿我搁在旁边,一理不理。谅你不过靠着东家骗碗饭吃,也不是什么大好老,就这样的大模大样,瞧人不起!至于那位二老爷,昨天不病,明天不病,偏偏今儿我定了茶,他今儿病了,得知是真是假。他们既然不来,我也不稀罕他们来!”

齐巧他身子旁边站了一个外国绝色的美人。外国的礼信:凡是女人来到这茶会地方,无论你怎样阁,那女人下身虽然拖着扫地的长裙,上半身却是袒胸露肩,同打赤膊的无异。这是外国人的规矩如此,并不足为奇的。傅二棒锤站在这女人的身旁,因为要挤向前去瞧外面的热闹,只是把身子乱摆,一个脑袋,东张西望,赛如小孩摇的鼓一般。那女人觉得膀子底下有一件东西磕来碰去,翠森森的毛,又是凉冰冰的,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凡是外国人茶会,一位女客总得另请一位男客陪他。这男客接到主人的这副帖子,一定要先发封信去问这女客肯要他接待与否,必须等女客答应了肯要他接待,到期方好前来伺候。倘若这女客不要,还得主人另请高明。闲话休叙。且说这天陪伴这位女客的也是一位极有名望的外国人,听说还是一个伯爵,是在朝中有职事的。当时那外国女客因不认得那件东西,便问陪伴他的那个伯爵,问他是什么。幸亏那位伯爵平时同中国官员往来过几次,晓得中国官员头上常常戴着这翠森森、凉冰冰的东西,名字叫做“花翎”,就同外国的“宝星”一样,有了功劳,皇上赏他准他戴他才敢戴,若是不赏他却是不能戴的。那位伯爵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却把银子可捐戴的一层没有告诉了他。这也是那位伯爵不懂得中国内情的缘故,休要怪他。当下那外国女客明白了这个道理,便把身子退后半尺,低下头去把傅二棒锤的翎子仔细端详了一回,又拿手去摩弄了一番,然后同那伯爵说笑了几句,方始罢休。

到了第六天,制台的病稍为好些。因为江南地方大,事情多,不好不出来理事,于是由两三个跟班的架着,勉强出来会客。田小辫子跟了一班司、道进见。自然是藩台同着盐、粮二道说话,问:“老帅今天可大安了?”制台道:“病是好了,不过觉着没有气力。到了我这样的年纪,算算不大,怎么一病之后,竟其如此无用?”别人尚未开口,田小辫子先抢着说道:“老帅白天忙,晚上忙,时晨有早晨的公事,夜里有夜里的公事;人有多少精神,禁得起如此的磨呢!老帅总要保养保养才好!”他说的原是真话。不料这位制台上房里一共有十一个姨太太,听了他话,一时误会了意,沉吟了半天,忽然说道:“老兄的话很不错。但是兄弟姬妾虽多,这两年因为常常在老祖跟前当差,一直是斋戒的,怎么还会生病?”田小辫子连忙接口道:“职道说的公事是老帅天天办的公事,并不是……”说到这里,也咽住了。

一面想,一面又走到门房里。执帖门上见他没精打彩的,便问:“钱太爷,心上转什么念头?很像满肚皮心事似的。”谁知一句话倒把钱琼光提醒,一想:“二老爷、帐房既然不来,我不如拿这桌菜请请底下的朋友,人家看起来,一样是州里的人。只怕这几位拿权的大爷,到堂翁跟前说起话来,还比什么帐房、二老爷格外香些。况且我自从到任至今,也没有请过他们,今儿这局,岂不一当两便。”于是就把这话告诉了执帖门上,托他把钱漕、稿案、杂务、签押、书禀、用印,几位有名目的大爷统通请到。跟班人多,不能遍约,只约得跟班头一位。说明今天是夜局。执帖门上明晓得他是请上头请不到,所以改请他们的,便推头“没有空,谢谢罢”。钱琼光也没听见,忙着又托这屋里的三小子替他去请客。一霎时三小子回来说:“稿案毛大爷、签押卢大爷恐怕晚上有堂事,不敢走开;杂务上朱大爷,用印的马大爷,为了这两天上头常常有呼唤,亦抽不得身;钱漕上陆大爷,为他二奶奶养孩子,请了假,已经两天不来了;只有跟班上萧二爷说是等到老爷睡了觉,一定过来奉扰的。”三小子未说完,执帖门上又道:“他们统通不来,你为我一个人,何必要费事呢?”钱琼光道:“还有萧二爷同你俩呢。他们扫我的面子,难道咱们老兄弟,你还好说不来吗。”于是又千叮万嘱,直到执帖门上点头应允,方才告别。回到自己衙内,心想:“他们竟如此瞧我不起,竟其一个不来;肯来的又是拿不到权的人。真正越想越气!”

这天傅二棒锤跟了钦差辛苦了几个时辰,人家个子高,看得清楚,倒见了许多什面;独有他长得矮,躲在人后头,足足闷了一天,一些些景致多没有瞧见。因此把他气的了不得,回到使馆,三天没有出门。

制台见他说话莽撞,心上好不自在,半天不响,正想端茶送客,忽然田小辫子站起来,从袖筒管里掏出一个手折,双手奉上制台,说道:“这是上回老帅吩咐拟的条陈,职道已经写好了五六天了,带来请老帅过目。”制台说了半天的话,早已力倦神疲,恨不得他们即刻出去,好到上房歇息。偏偏田小辫子要他看条陈。他要待不看,无奈他是好好先生做惯的了,一时又放不下脸来。只好打起精神,把手折接了过来,挣扎着大略看了一遍;两手拿着手折,禁不住瑟瑟的乱抖。藩台怕他劳神,便说:“大帅新病之后,不可劳神,条陈上的事情过天再斟酌罢。”谁知田小辫子拉了藩台袖子一把,道:“兄弟这个条陈,是大帅五六天前头吩咐的。”一面说,一面又跑到制台面前,拿手指着条陈,说道:“大帅,条陈不多,只有四条。大帅请看这第一条。”此时制台正被他弄得头昏眼花,又见他自己离位指点,毫无官体;本来就要端茶送客的,如今见他这个样子,倒要看看他的条陈如何再讲。但是头里发晕,虽然带了眼镜,也是看不清楚,便道:“你说给我听罢。”田小辫子一听大喜,忙把手折接了过来,双手高捧,站在地当中,高声朗诵。未曾念满三行,已经念了好些破句:原来替他做手折的人,其中略为掉了几句文,所以田小辫子念不断句。制台听了不懂,便问大众:“诸公懂他的话不懂?”各位司、道都不言语。

好容易熬到下午,王二瞎子亲自跑来,说:“一切都预备好了。馆子里听说请的是州里师老爷,贴本都情愿。但不知这位师爷甚么时候才过来?”只见钱琼光脸上红了一阵,说道:“他们一齐体谅我,不肯叫我化钱,一定还要拉我在衙门里吃饭,说着就吩咐大厨房里添菜。我想我今天的菜已经托了你了,他们既然不来,我不好叫你为难,只得又请了两位别的客。”王二瞎子道:“你早告诉了我,这菜可以退得掉的。但不知请的又是那两位?”钱琼光不好说请的是跟班上的,只含糊说了声“还是衙门里的”。王二瞎子一听仍是衙门里的人,就是声光比帐房差些,尚属慰情聊胜于无。

第四天,有个出名制造厂的主人请客,请的是中国北京派来考查制造的两位委员。这两位委员都是旗人,一名呼里图,一名搭拉祥,都是部曹出身。到了外洋,自然先到钦差衙门禀到,验过文书,却与傅二棒锤未曾谋面。这晚厂主人请那两位委员,却邀他作陪。傅二棒锤接到了信,便一早的赶了去,见了外国人,寒暄几句。接着那两位委员亦就来了。进门之后,先同外国人拉手,又同傅二棒锤厮见,问傅二棒锤:“贵姓?台甫?贵处?贵班?贵省?几时到外洋来的?”傅二棒锤一一说了。他俩晓得是钦差大人的参赞,不觉肃然起敬。

制台道:“你老实讲给我听罢,不要念了。”田小辫子便解说道:“职道的第一条条陈是出兵打仗,所有的队伍都不准他们吃饱。”制台道:“还是要克扣军饷不是?俗语说的好,‘皇帝不差饿兵’,怎么叫他们饿着肚皮打仗呢?”田小辫子道:“大帅不知道,这里头有个比方:职道家里养了个猫,每天只给他一顿饭吃,到了晚上就不给他吃了,等他饿着肚皮。他要找食吃,就得捉耗子。倘或那天晚上给他东西吃了,他吃饱了肚皮就去睡觉,便不肯出力了。现在拿猫比我们的兵,拿耗子比外国人。要我们的兵去打外国,断断乎不可给他吃得个全饱,只好叫他吃个半饱,等到走了一截的路,他们饿了,自然要拚命赶到外国人营盘里抢东西吃。抢东西事小,那外国人的队伍,可被我们就吵乱了。”制台道:“不错,不错。外国人想是死的,随你到他营盘里抢东西吃。他们的炮火那里去了?我看倒是一个兵不养,等到有起事来,备角文书给阎王爷,请他把‘枉死城’里的饿鬼放出来打仗,岂不更为省事?”说完,哈哈一笑。田小辫子虽然听不出制台是奚落他的话,但见制台的笑,料想其中必有缘帮故,于是脸上一红,说道:“这个道理,是职道想了好几天悟出来的。”

依王二瞎子意思,还想等着衙门里的人到齐,一块陪出城,似乎面上有光彩些。钱琼光是晓得的,跟班上萧二爷,非得老爷睡了觉是不得出来的,便说:“不必罢,我们先出去吃着烟等他们罢。”于是两人步行出城。到了船上,一班女戏子迎了出来,一个个擦着粉,戴着花,妖妖娆娆的,“钱太爷”、“王二爷”,叫的应天响。钱太爷走进舱里,只见居中摆了一张烟铺。王二瞎子是大瘾,见了烟铺就躺下了。船上女老班也进舱招呼,问衙门里的老爷几时好来。王二瞎子不等印太爷开口,拿指头算着时候,说道:“现在是五点钟,州里大老爷吃点心,六点钟看公事,七点钟坐堂。大约这几位老爷八点钟可以出城。”

傅二棒锤仔细看他二人:一个呼里图,满脸的烟气,青枝枝的一张脸;一个搭拉祥,满脸的滑气,汕幌幌的一张脸。年纪都在三十朝外,说的一口好京话,见了人满拉拢,傅二棒锤亦问他二人官阶一切。呼里图说是:“内务府员外郎,现在火器营当差。”搭拉祥是“兵部主事,现蒙本部右堂桐善桐大人在王爷跟前递了条子,蒙王爷恩典派在练兵处报效。”‘是咱俩商量:凡是人家出过洋的回来,总是当红差使。所以咱俩亦就禀了王爷,情愿出洋游历,考查考查情形,将来回来报效。王爷听了很欢喜。临走的这一天,咱俩到王爷跟前请示。他老人家说:“好好好,你们出去考察回来,一家做一本日记,我替你们进呈,将来你俩升官发财都在这里头了。’傅二哥,你想,他老人家真细心!真想得到!咱俩蒙他老人家这样栽培,说来真真也是缘分。”

制台听他说的话开味,合也不觉劳乏,反催他说,道:“第一条我已懂得了,你说第二条。”田小辫子见制台要听他条陈,更把他喜的了不得,连忙说道:“前头第一条讲的是陆师。这第二条讲的是炮台。现在我们江南顶吃重的是江防,要紧口子上都有炮台。这炮台上的大炮是专门打江里的船的。职道有一个好法子:是教这炮台的兵天天拿了大千里镜把这江里的路看清。譬如外国人的船是朝着西面来的,我们就架上大炮朝着东面打去;倘若是朝着东面来的,我们就朝着西面打去。这叫做‘迎头痛剿’、万无一失。至于或南或北,都是如此。”制台道:“炮台上的炮不打江里的敌船打那一个?难道拔转来打自己的人不成?至于炮台上的人,原该应懂得点测量的;等到看见了敌船,东西南北,对准水线,亦要算准时刻,约摸船还未到的前关一秒钟或两秒钟,三秒钟,就得把炮放出。等到炮子到那里,却好船亦走到那里,刚刚碰上,自然是百发百中,万无一失。天下那里有但辨方向,不论远近,向海阔天空的地方乱开炮的道理?况且放一个炮要多少钱,你也仔细算算没有?”田小辫子见制台正言厉色的驳他,又当着各位司、道面上,一时脸上落不下,只好强辩道:“职道所说的‘迎头痛剿’,原说的是对准了船头才好开炮。”制台道:“等到船头对准炮门已来不及了;等到炮子到跟前,那船早已走过,岂不又是落了空?总之,不懂得情形还是不要假充内行的好!”田小辫子被制台驳的无话可说,于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声也不敢啊。

钱琼光道:“那可来不及。我们这位堂翁也是个大瘾头,每日吃三顿烟,一顿总得吃上一个时辰。这个时辰单是抽烟,专门替他装烟的,一共有五六个,还来不及。此刻五点钟,不过才升帐先过瘾。到六点钟吃点心,七点钟看公事;八点钟吃中饭,九点钟坐堂;碰着堂事少,十点钟也可以完了,回到上房吃晚饭过瘾。十二点半钟,再到签押房看公事。打过两点,再到上房抽烟,这顿烟一直要抽到大天亮。不过以后有上房里的人伺候,跟班上的爷们都可以没事了。”王二瞎子道:“他老这们大的瘾,设若有起事来,怎么样呢?”钱琼光道:“有起事来,或是进省上衙门,总是来吞生烟。”

傅二棒锤听了他二人这一番说话。默默若有所悟,听他说完,只得随口恭维了两句。接着便是本厂的主人同他二人说话,两边都是通事传话。厂主人问他二位:“在北京做此什么事情?想来一定忙的?”呼里图说是:“吃钱粮,没有别的事情。”外国人不懂。通事又问了他,才晓得他们在旗的人,自小一养下来就有一份口粮,都是开支皇上家的。厂主人方才明白。又问搭拉祥,搭拉祥说:“我单管画到。”厂主人又不知甚么叫“画到”。搭拉祥说:“我们当司官的,天天上衙门,没有什么公事,又要上头堂官晓得我们是天天来的,所以有本簿子,这天谁来过,就画上个‘到’字。我专当这差使。除掉自己之外,还有些朋友,自己不来,托我替他代画的。所以我天天上这一趟衙门,倒也很忙。”

此时制台同他驳了半天,虚火上来,也有了精神了,索性叫他再把后头两条逐一解说出来。田小辫子只得又吞吞吐吐的说道:“第三条是为整顿营规起见,怕的是临阵退缩,私自逃走,或者在外头闹乱子闯祸。照职道这个法子,就不怕他们了。”制台道:“有什么高明法子?倒要请教请教。”田小辫子道:“职道也不过如此想,可行不可行,还求大帅的示下。”制台道:“快讲!不要说这些费话了!”田小辫子道:“凡是我们的兵,一概叫他们剃去一条眉毛。职道想这眉毛最是无用之物,剃了也不疼的。每个人只有一条眉毛,无论他走到那里,都容易辨认。倘若是逃走以及闹了乱子,随时拿到就可正法,是断乎不会冤枉的。”制台道:“从前汉朝有个‘赤眉贼’,如今本朝倒有了‘无眉兵’了,真正奇闻!你快一齐说了罢!”

正说着,孙老荤先来了,晓得要陪州里的老夫子吃饭,特地换了一簇新衣服。王二瞎子道:“老荤,今儿钱太爷是请你来做陪客的,不是请你来招女婿的,为什么穿的衣服同新女婿一样呢?”孙老荤道:“难得钱老父台赏饭吃,请的又是州里的老夫子,自然应该穿件新衣服,恭敬些。”

厂主人又问他二人:“这遭出来到我们这里,可要办些什么枪炮机械不要?”搭拉祥正待接腔,呼里图抢着说道:“从前咱们火器营里用的都是鸟枪,别的枪恐怕没有比过他的。至于炮,还是那年联兵进城的时候,前门城楼上架着几尊大炮,到如今还摆着,咱瞧亦就很不小了。”当下厂主人见他说的话不类不伦,也就不谈这个,另外说了些闲话。等到吃完客散,傅二棒锤回到使馆,心想:“现在官场只要这人出过洋,无论他晓得不晓得,总当他是见过什面的人,派他好差使。我这趟出洋总算主意没有打错,将来回去总得比别人占点面子。”

田小辫子只得又说道:“这第四条是每逢出兵打仗的时候,或是出去打盐枭,拿强盗,所有我们的兵,一齐画了花脸出去。”制台道:“画了花脸,可是去唱戏?”田小辫子道:“兵的脸上画的花花绿绿的,好叫强盗看着害怕。他们老远的瞧着,一定当是天神天将来了,不要说是打强盗,就是去打外国人,外国人从来没有见过,见了也是害怕的。”制台道:“你的法子很好,倒又是一个义和团了!”田小辫子把脸一红道:“职道虽然没有见过义和团,常常听北边下来的朋友谈起团里的打扮,有些都学黄天霸的模样。职道现在乃是又换一个样儿,是照着戏台上打英雄的那些花脸去画,无论什么人见了都害怕的。”

三个人闲谈了好一回,船上又搬出些点心来吃过。王二瞎子掏出表来一看,九点钟只差得五分了,不但州里的客没来,连着周小驴子也没音信,大家甚是奇怪。又等了半个钟头,忽听见船头上有人叫唤,大家总以为是请的特客来了,一齐起身相迎。及至进舱一看,原来就是周小驴子,跑的满身是汗,一件官纱大衫已湿透了立场截了,一只手只拿扇子扇个不了。王二瞎子劝他脱去长衫,又叫船上打盆水给他洗脸。钱琼光便问他:“为何来得如此之晚?”周小驴子道:“不要说起,今儿替一个朋友忙了一天。”钱琼光问:“是什么事情?”周小驴子道:“也是治弟的一个乡亲,他有个姑表妹妹,从前他姑妈在世的时候有过话,允许把这个女儿给我们这个乡亲做媳妇的。后来姑妈死了,姑夫变了卦,嫌这内侄不学好,把女儿又许给别人了。”钱琼光道:“当初媒人是谁?”周小驴子道:“有了媒人倒好了,为的是至亲,姑妈亲口许的,用不着媒人。”钱琼光道:“婚书总有?”周小驴子道:“这个不晓得有没有。治弟为了这件事,今天替他们跑了一天,无奈说不合拢,看来恐怕要成讼的了。”钱琼光道:“一无媒证,二无婚书,这官司是走到天边亦打不赢的。”周小驴子道:“现在我们这乡亲情愿……”说到这里又不说了。王二瞎子会意,拿嘴朝着钱琼光一努,对周小驴子道:“摆着我们钱老父台在这里你不托。该应怎么办法,大家商量好了。只要替你乡亲争口气;再不然,钱老父台同州里上头下头都说得来,还怕有办不到的事吗。”

一个人正在肚里思量,不提防接到家里一个电报,说是老太太生病,问他能否请假回去。他得到这个电报,心上好不自在。要想留下,究竟老太太天性之亲,一朝有病,打了电报来,要说不回去,于名分上说不下去;如果就此请假回国,这里的事半途而废,将来保举弄不到,白吃一趟辛苦,想想亦有点不合算。左思右想,不得主意。后来他这电报一个使馆里都传开了,瞒亦难瞒。钦差打发人来问他,老太太犯的是什么病,要电报去看。他一想不好,只得上去请假,说要回国省亲。又道:“倘若门生的母亲病好了,再回来报效老师。”温钦差道:“我本想留下你帮帮我的,因为是你老太太有病,我也不便留你,等你回去看看好放心。老弟几时动身?大约要多少川资?我这里来拿就是了。”

田小辫子只图自己说得高兴,不提防制台听了他的条陈,竟其大动肝火,顿时唾了一口道:“呸!这样放屁的话,也要当作条陈来上!你们诸公听听,传出去岂非笑谈!江南的道台都是如此,将来候补的一定还要多哩!”田小辫子还当制台有心说笑话,同他呕着玩耍,便亦笑嘻嘻的凑趣说道:“江南本来有个口号,是:‘婊子多,驴子多,候补道多。’”制台不等他说完,便接口道:“像你这样的候补道,本来只好比比驴子!婊子!再稍微上等点的人,你就比不上!”其时藩台等人见制台说话说的长远了,恐怕他累着又要犯毛病,上了年纪的人是经不起的。况且这位制台是忠厚惯的,今忽一旦动了真火,田小辫子又是个市井无赖,不晓得甚么轻重的,生恐他两个人把话说抢,将来不好收场。于是不等端茶碗,便一齐站立告辞。制台一面送他们,还一面数说田小辫子。此时田小辫要强辩也不敢强辩了,于是跟着大众一块儿出去。

一句话提醒了周小驴子,忙说道:“他姑夫那边只要出张票,不怕他不遵。”钱琼光道:“单是出张票容易。兄弟自从到任之后,承诸位乡亲照顾,一共出过十多张票。不瞒诸位说,这票都是诸位照顾兄弟的。这件事兄弟衙门里很可办得,用不着惊动州里的。”周小驴子道:“你老父台肯办这件事,那还有什么说的,包管一张票出去,不怕他姑夫不把女儿送过来。捕衙的规矩治弟是懂得的。如今我们这乡亲,他是有钱的主儿,我一定叫他多出几文。俗语说得好,叫做‘争气不争财’。只要这件扳过来,不但治弟面子上有光彩,将业敝乡亲还要送老父台的万民伞咧。”钱琼光道:“全仗费心!你老哥今儿回去,叫他明天一早就把呈子送过来。兄弟这边签稿并行,当天就出票的。”

傅二棒锤一想:“这个样子,不能不回去的了,眼望着一个保举不能到手。至于回国之后,要说再来,那可就烦难了。”踌躇了一回,忽然想到前日呼里图、搭拉祥二人的说话,只要到过外洋,将来回去总要当红差使的,于是略略把心放下。又想:“他们到这里游历的人都要记本日记簿子,以为将来自见地步。我出来这半年,一笔没记。而且每日除掉抽大烟,陪着老师说闲话之外,此外之事一样未曾考较,就是要记,叫我写些什么呢?回去之后,没有这本东西做凭据,谁相信你有本事呢?”

走到外面,将要上轿,便有他的相好埋怨他这个条陈今天是不应该上的;劝他的人,就是他的同寅赵元常。他便拉了赵元常袖子,自己分辩道:“我那里有工夫上这捞什子!这原来是大帅他自己问我要的。他问我要,我怎么好说不给他?而且条陈上不上在我,用不用由他,他也犯不着生这样大气,拿人不当人!人家的官小虽小,到底也是个道台,银子一万多两呢!”赵元常见他的为人呆头呆脑,说的话不伦不类,又想到制台刚才待他的情形,恐怕事情不妙。赵元常本是羊统领的知交,田小辫子到省,羊统领曾托过他,说:“田小辫子是个生意人,一切规矩都不懂得,总得你老哥随时指点指点他才好。”所以这赵元常才肯埋怨他,劝他不要多讲话。后来他不服赵元常的话,赵元常也生气,便趁空回了羊统领,说:“田某人太不懂事,总得统领自己把他叫来开导开导才好。”羊统领本来同他很关切的,当时一口应允,说:“等我马上关照他。”

几个人又闲谈了一回。王二瞎子躺在烟铺上,一连打了几个呵欠,都说:“天不早了,怎么请的客还不来?不要是忘记了罢?”钱琼光道:“我有数的,他们早不得来。这时候敢快了。”又停了一会,只听得岸上咭咭呱呱的,一片说笑之声,走到岸滩上,又哼儿哈儿的,叫船上打扶手。霎时上得船来。钱琼光急忙迎出去一看,原来来的只有一个萧二爷,还有一个小爷们,是常常替堂翁装水烟的,虽然面善得很,却不晓得他姓甚名谁。当下不便动问,只问得一声:“为什么某人不来?”小爷们抢着说道:“老爷派他进省,他不得来,所以叫我来代理的。萧大爷,今天咱代理执帖门,你说咱阔不阔!”一面说,一面走进舱中。众人一齐起身相迎,见面之后,都恭恭敬敬的作揖。不料这小爷们是打千打惯的,见了人,一伸腿就湾下去了。众人之中亦只有钱琼光还安还得快。那三个却都不在行,王二瞎子幸亏被钱琼光扶了一把,否则几乎跌倒。当下都劝他俩宽衣。只见这小爷们身胚很小,却穿了一件又长又大的纱大褂,钱琼光认得这件大褂是堂翁天天穿着会客的;再看手里的潮州扇子,指头上搬指,腰里的表帕、荷包,没有一件不是堂翁的。当面不便说破,心上却也好笑。

亦是他福至性灵,忽又想到一个绝妙计策,仍旧上来见老师,说:“门生想在这里报效老师,无奈门生福薄灾生,门生的母亲又生起病来,门生不得不回去。辜负老师这一番栽培,门生抱愧得很。”钦差道:“父母大事,这是没法的。你回去之后,能够你们老太太的病就此好了,你赶紧再来,也是一样。倘或真果有点什么事故,你老弟一时不得回来,好在愚兄三年任满,亦就回国,我们后会有期,将来总有碰着的日子。”

齐巧这日阴天很有雨意,羊统领没有事情做,便叫差官拿了片子把一向同在一起的几个道台,甚么孙大胡子、余荩臣、藩金士、糖葫芦、乌额拉布、田小辫子一共六位,又面约了赵元常,通统宾主八位,同到钓鱼巷大乔家打牌吃酒。赵元常因另有事情,说明白去去再来。羊统领却自己坐了轿子先去吃烟。这大乔同羊统领也有三年多的交情了,见面之后,另有副肉麻情形,难描难画。一霎时亲热完了,所请的七位大人也陆续来了。当下先打牌,后吃酒。

一会,归坐奉茶。钱琼光先问:“二位为什么来的这么晚?”萧大爷先回答道:“九点半钟本来就可以来的,齐巧我们东家接到省里一封信。外头还没有人知道,先送个信给你,你明天一早好穿了衣裳过来道喜。”钱琼光忙问道:“堂翁有什么喜事?”小爷们抢着说道:“我们老爷升了官了。”萧大爷进来的时候,当着王二瞎子一班人,自己还想充做师爷,所以一口一声的“我们东家”。今见小爷们说了声“我们老爷”,他便把小爷们瞅了一眼。幸亏在场的人都没留意。

傅二棒锤道:“门生蒙老师如此栽培,实在无可报答,看样子,门生的母亲未必再容门生出洋。门生的意思,亦就打算引见到省,稍谋禄养。门生这一到省,人地生疏,未必登时就有差委。门生想求老师一件事情。……”钦差不等他说完,接着问道:“可是要两封信?老弟分发那一省?”傅二棒锤道:“门生想求老师赏两个札子。”钦差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道:“我内地里没有甚么事情可以委你去办。”

却不料那田小辫子田大人新叫的一个姑娘,名字叫翠喜,是乌额拉布乌大人的旧交。乌额拉布同田小辫子今天是第一次相会,看见田小辫子同翠喜要好,心上着实吃醋。起初田小辫子还不觉得,后来乌大人的脸色渐渐的紫里发青,青里变白。他是旗下人,又是阔少出身,是有点脾气的。手里打的是麻雀牌,心上想的却是他二人。这一副牌齐巧是他做庄,一个不留神,发出一个中风,底家拍了下来。上家跟手发了一张白板,对面也拍出。其时田小辫子正坐对面,翠喜歪在他怀里替他发牌,一会劝田小辫子发这张牌,一会又说发那张牌。田小辫子听他说话,发出来一张八万,底家一摊就出。仔细看时,原来是北风暗克,二三四万一搭,三张七万一张八万等张。如今翠喜发出八万,底家数了数:中风四副,北风暗克八副,三张七万四副,八万吊头不算,连着和下来十副头,已有二十六副,一翻五十二,两翻一百零四,万字一色,三翻二百零八。乌额拉布做庄,打的是五百块洋钱一底的么二架,庄家单输这一副牌已经二百多块。乌额拉布输倒输得起,只因这张牌是翠喜发的,再加以醋意,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顿时拿牌往前一推,涨红了脸,说道:“我们打牌四个人,如今倒多出一个人来了!看了两家的牌,发给人家和,原来你们是串通好了来做我一个的!”翠喜忙分辩道:“我又不晓得下家等的是八万。你庄家固然要输,田大人也要陪着你输。”乌额拉布道:“自然要输!你可晓得你们田大人不是庄,输的总要比我少些?”翠喜道:“一个老爷不是做一个姑娘,一个姑娘不是做一个老爷,甚么我的田大人!你们诸位大人听听,这话好笑不好笑!”

钱琼光又接着问道:“堂翁高升到那里?”小爷们又抢着说道:“或者武昌府,或者黄州府,都论不定。”萧大爷道:“你别听他胡说。我们东家,他身上本有个补缺后的同知直隶州,如今又保了个……保了个什么?……你看,我的记性真正不好,偏偏又忘记了。”一面说,一面又低着头,皱着眉,闭着眼睛,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又拿自己的拳头打着自己的头,说道:“保得个什么?……怎么我说不上来?”小爷们又抢着说道:“萧大爷,这封信是杂务上拿进来的,那时候我正在椅子后头替他老人家装烟。他老指着信上一句,对杂务上说:‘你看。’我在他背后,亦就踮着脚望了一望,原来这信上有我的名字,有‘应升’两个字。我自己的名字,我是认得的。”钱琼光是在官场上阅历久的了,晓得保案上有“应升”两个字,一定是应升之缺升用,便道:“他老人家已有了同知直隶州,再升什么,自然一定是知府了。明天应得过去道喜,费心二位关照。”萧大爷道:“自家人,说那里话来!”此时钱琼光正因不晓得小爷们的尊姓大名,心上闷闷,因此一番酬答,倒晓得了。

傅二棒锤道:“不是内地,仍旧在外国。英国的商务,德国的枪炮,美国的学堂,统通求老师赏个札子,等门生去查考一遍。”钦差道:“不是你老太太有病你急于回去,还有工夫一国一国的去考查这些事情吗?”傅二棒锤道:“门生并不真去。”钦差道:“你既不去,又要这个做甚么?这更奇了!”

田小辫子看见乌额拉布同翠喜倒蛋,心上已经不愿意。他本是个“草包”,毫无知识的人,听了翠喜的话,便也发话道:“‘中正街的驴子,谁有钱谁骑!’乌大人,你不要这个样子!”乌额拉布见田小辫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便也恼羞成怒,伸手拿田小辫子兜胸一把,那一只手就想去拉他的辫子。幸亏糖葫芦眼睛快,说道:“别的好拉,他的辫子是拉不得的!共总只剩了这两根毛,拉了去就要当和尚了!”乌额拉布果然放手。说时迟,那时快,田小辫子也拉住乌额拉布的领口不放。只听得田小辫子骂乌额拉布“乌龟”;乌额拉布亦骂田小辫子“田鸡”。田小辫子说:“我做田鸡总比你当乌龟的好些!”当下你一句,我一句,两人对骂的话,记也记不清。这日打牌的人共是两桌,大众见他二人扭在一处,只得一齐住手,过来相劝。其时外边正下倾盆大雨,天井里雨声哗喇哗喇,闹的说话都听不清楚。大家劝了半天,无奈他二人总是揪着不放。乌额拉布脸上又被田小辫子拿手指甲挖破了好两处,虽然没有出血,早已一条条都发了红了。羊统领虽然是武官,无奈平时酒色过度,气力是一点没有的,上前拉了半天,丝毫拉不动二人。又想,“倘或被他二人一个不留神,误碰一下子,恐怕吃不住。”便自己度德量力,退了下来。后来好容易被孙大胡子、赵元常一干人将他俩劝住的。乌额拉布坐定之后,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发疼;及至立起走到穿衣镜跟前一看,才晓得被田小辫子挖伤了好几处,明天上不得衙门,见不得客,心上格外生气。一面告诉别人,一面立起身来想找田小辫子报复。其时田小辫子已被赵元常等拖到别的屋里去坐。乌额拉布见找他不到,于是又跺着脚骂个不了。羊统领道:“乌大哥脸上的伤,可惜是田小辫子挖的;倘或换在相好身上,是相好拿他弄到这个样儿,乌大哥非但不骂他,而且还要得意呢。”说的大家嗤的一笑。

当因时候不早,忙命摆席。自然是萧大爷首座,小爷们二座。在席面上,萧大爷还留身分,提到州官,口口声声“我们东家”,在座人始终瞧不破他的底细。只有小爷们吃无吃相,坐无坐相。夜里天热,打赤了膊,把条辫子盘在头上,拿两条腿蹲在椅子上,尽性的喝酒吃菜。档子班的女人,叫名头是卖技不卖身的,他偏要同他们动手动脚。有两个女人,在人面前一定要撇清,被他这一闹,一个个都咕都着嘴,说什么“你们老爷,手要放尊重些”!说罢,把手一摔走开。小爷们生气,骂声“混帐王八蛋!你瞧不起我大爷,明儿回去一定告诉本官,出票拿你们,看你怕不怕!”船上女人也不理他,主人钱琼光只好起身相劝。

傅二棒锤又扭捏了半天,说道:“不瞒老师说;老师大远的带了门生到这外洋来,原想三年期满,提拔门生得个保举,以便将来出去做官便宜些。谁料平空里出了这个岔子,现在保举是没有指望。这是门生自己没有运气,辜负老师栽培,亦是没法的事。门生现在求老师赏个札子,不为别的,为的是将来回国之后,说起来面子好看些。虽说门生没有一处处走到,到底老师委过门生这们一个差使,将来履历上亦写着好看些。”

其时天已不早。外面雨势虽小了些,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了。羊统领便吩咐摆席。正要叫人去请田、赵二位大人,只见赵元常独自一个进来,说田小辫子不肯吃酒,一个人溜回去了。羊统领只好随他。于是大家入座,商议着明天上院,叫人替乌额拉布请了三天感冒假,好在钓鱼巷养伤。

好容易一席酒吃完,看看已将天亮。小爷们是带着跑上房的,怕误了差使,老爷要骂,立刻披衣要走。主人还再三相留,吃了稀饭再去。萧大爷亦劝他慢些,“我同钱太爷还有句话说。”小爷们等不及,只是跺脚,说:“误了差使,钉子是我碰!你饱人不知饿人饥!我劝你快走罢!”萧大爷被他催得无奈,只得穿衣告辞。等到主人送到船头上,小爷们早披了又长又大的那件长褂,站在岸上了。当时他二人自回衙门不题。

温钦差听了一笑,也不置可否。你道为何?原来温钦差的为人极为诚笃,说是委了差使不去这事便不实在,所以他不甚为然,因之没有下文。当下但问他:“几时动身?川资可到帐房去领。”傅二棒锤见钦差无话,只得退了下来,心上闷闷不乐。幸亏他父亲提拔的那位王观察此时正同在使馆当参赞,听得他这个消息,立刻过来探望。傅二棒锤只得又托他吹嘘,王观察一口应允。傅二棒锤又说:“只要钦差肯赏札子,情愿不领川资,自行回国。”王观察正是钦差信用之人,说的话自然比别人香些。钦差初虽不允,禁不住一再恳求,又道是:“傅某人情愿不领川资,况且给他这个札子,无关出入。”钦差因他说话动听,自然也应允了。

席面上正说着话,忽见外面走进四五个人来。为首的浑身拖泥带水,用一块白手巾扎着头,手巾上还有许多鲜血。走进门来,一见统领,便拍托一声,双膝跪地,口称:“军门救标下的命!”羊统领一见之下,不觉大惊失色,心上想:“刚才他们打架的时候,并不见有他在内。怎么他的头会打破?”正在疑疑惑惑,又听那个人说道:“标下伺候军门这多少年,从来没有误过差事;就是误了差事,军门要责罚标下,或打或骂,标下都是愿意的。如今凭空里添了个外国上司,靠着洋势,他都打起人来,这还了得!标下是天朝人,虽说都司不值钱,也是皇上家的官,怎么好被鬼子打!标下今年活到毛六十岁的人了,以后这个脸往那里摆!总得求求军门替标下作主!”说罢,又碰了几个头,跪着不起来。

且说钱琼光回到舱中,王二瞎子便埋怨他道:“怎么请到这位宝贝?”钱琼光把脸一红,想了想,说道:“你不要看轻了他,他在本州大老爷跟前,倒是头一分的红人呢。一天到晚,除掉睡觉,那有一刻工夫离得掉他。总而言之:我们做官,总要随机应变,能屈能伸,才不会吃亏。即如他们所说的州里大老爷得了保举,他们就肯送信给我;我既然先得信,今天我就头一个去道喜,上司瞧着自然欢喜。倘若不请他们吃饭,谁有这闲工夫来通知我。可见同人拉拢是没有吃亏的。这叫做做官的诀窍。”王二瞎子被他说得顿口无言。周小驴子起身先行,说:“要办那件事去。治晚马上就去同前途接头,尽两个钟头赶来回复老父台。”钱琼光道:“兄弟就回去,一面先把票子写好,空着名字等填。等老兄来过,兄弟再到州里贺喜。专候,专候。”说罢,拱手而别。钱琼光也同王、孙两个各自回去,不在话下。

谁知傅二棒锤得到这个札子,却是非凡之喜,立刻收拾行李,叩谢老师,辞别众同事,急急忙忙,趁了公司船回国。在公司船上,足足走两个多月方回到上海。在上海栈房里耽搁一天,随即径回原籍。老太太的病乃是多年的老病,时重时轻,如今见儿子从外洋回来,心上一欢喜,病势自然松减了许多,请了大夫吃了几帖药,居然一天好似一天。傅二棒锤于是把心放下。这趟出洋虽然化了许多冤枉钱,又白辛苦了半年多,保举丝毫无望,然而被他弄到了这个札子,心里却是高兴。路过上海时,请教了一位懂时务的朋友,买了几部什么《英轺日记》、《出使星轺笔记》等类。空了便留心观看。凡是那一国轮船打得好,那一国学堂办得好,那一国工艺振兴得好,那一国枪炮制造得好,虽不能全记,大致记得一、半成。到了台面上同人家谈天,说的总是这些话。大众齐说:“某人到过一趟外洋,居然增长了这多见识。”傅二棒锤听了,心上欢喜。仍旧逐日温习,一直等到老太太可以起床,看看决无妨碍的了,他便起身进京引见。

羊统领还不明白他的说话,便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说在我这里当差,怎么我不认得你?你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叫外国人打?总是你自己不好,得罪了他了。”那人道:“标下在新军左营当了十八年的差。军门有时出门或者回来,标下跟着本营的营官接差送差,军门的面貌早已看熟的了;平时没有事,标下又够不上常到军门跟前伺候你老人家,军门那里会认得标下呢?至于外国人那里,标下算得忍耐的了。他说外国话,标下也学着说外国话对答他,并没有说错甚么,他抢过马棒就是一顿。现在头上已打破了两个大窟窿,淌了半碗的血。军门不替标下作主,标下拚着这条老命不要,一定同那鬼子拼一拼!”

单说钱琼光虽然熬了一夜,只因有利可图,便也不觉劳乏。回到捕衙,业已红日高升,急忙翻出旧卷,查照旧票的底子,把票写好,只空着案由及原被告的名字未填。写好之后,看了两遍,索性又取出木头戳子用好,又拿朱笔把日子填好。其时已有八点钟了,算算时候已不止两个钟头,无奈不见周小驴子前来,心上异常着急。看看时候不早,又须赶到州衙门里道喜,急得他什么似的。无奈,只得穿好衣帽静坐,专等周小驴子一到,交割清楚,便好度了过来。

到得京里,会见几位大老们,问他一向做得什么。他便说:“新从外洋回来,奉出使大臣某钦差的札子,委赴各国考察一切。事完正待销差,忽接到老母病电,一面电禀销差,一面请假回国。现因亲老,不敢出洋,所以才来京引见的。”大老们听了他这番说话,又问他外国的事情,他便把什么《英轺日记》、《出使笔记》所看熟的几句话说了出来。听上去倒也是原原本本,有条不紊。大老们听了,都赞他留心时事。又问他外国景致,这是更无查对之事,除自己知道的之外,又随口编造了许多。那些大老爷有几位轮船都没有坐过,听了他话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傅二棒锤见人家相信他的话,越发得意的了不得。

其时台面上的人算孙大胡子公事顶明白,听了那人的话,没头没脑,心上气闷得很,急忙插嘴问道:“你到底是谁?叫个甚么名字?怎么会同外国人在一块儿?说明白了好叫你军门大人替你作主。”羊统领到此,亦被孙大胡子一言提醒,帮着催他快说。又见那个人回道:“标下叫龙占元,是两江尽先补用都司,现在新军左营当哨官。五天头里,标下奉了营官的差遣,同了本营的翻译到下关迎接本营的洋教习。那知一等等了五天,连个影子都没有。偏偏今天下大雨,标下以为下雨那外国人总不会来的了;正因等的不耐烦,就跑到一个朋友家去躲雨。那晓得正是下大雨的时候,轮船正拢码头。标下听见轮船上放气,赶紧跑到趸船上去看;只见外国人站在那里生气,说天下雨把他行李弄潮了。诸位大人想想看,是天下雨湿了他的行李,又不是人家弄潮他的。标下因为他是外国人,制台大人尚且另眼看待,标下算得甚么东西。当时就赶紧上前周旋他。他一连问了几句话,标下又赶紧的答应他。不料标下周旋他倒周旋坏了。他咭咧呱啦说的是些甚么话,标下还一句不懂,他已经动了气,拿起腿来朝着标下就是两脚。标下说:‘有话好说,你犯不着踢人。’他也不听见,顺手就把标下手里的马棒抢了过去,一连拿标下打了十几下子,以致把头打破。标下说的句句真言。诸位大人不相信,现今翻译同了标下同来,他就是个见证。”

事有凑巧,刚刚衣服穿的一半,周小驴子来了。二人相见大喜。周小驴子在袖子里取出那张禀帖,钱琼光大略一看,只见上面很有些不懂得的句子,忙把原被告名字记清,又再三斟酌一番,把案由摘叙了三四句,从抽屉里取出来票来填好,立刻派了一个人,叫他跟着周先先一同去。然后周小驴子从大襟袋里取出一个红封袋,双手奉上。钱琼光接在手里一掂,似乎觉得甚轻,忙问:“这里头是若干?”周小驴子道:“这里头是四块折席,不成意思,不过送老父台吃杯酒的。”钱琼光踌躇了一回,说道:“不瞒老哥说,兄弟是代理,就要交卸的人。同老哥相好,承老哥照顾这件事,兄弟多也不敢望,只望他一个全数。不在说别的,单是这张票,兄弟从城外一回来就连忙弄好了,专等你老哥来。这票上的字都是兄弟自己写的。倘若照衙门里的规矩办起来,至少也得十天起码,那里有这样快。此事落在别人身上,哼哼,至少也得要他三十只洋!如今只要你十块,真是格外克已的了。”

引见之后,遂即到省,指的省分是江苏。先到南京禀见制台,传了上去。制台是已经晓得他的履历的了。一来他父亲做过实缺藩司,从前曾在那里同过事,自然有点交情;二来又晓得他从外洋回,南京候补虽多,能够懂得外交的却也很少,某人既到过外洋,情形一定是明白的,因此已经存了个另眼看待的心。等到见面,傅二棒锤又把温钦差派他到某国某国查考什么事情一一陈说一遍。说完,又从靴筒里把温钦差给他的札子双手递给制台过目。制台略为看了一看,便问他所有的地方可曾自己一一亲自到过。傅二棒锤索性张大其词,说得天花乱坠,不但身到其处,并且一一都考较过,谁家的机器,谁家的章程,滔滔汩汩,说个不了。好在是没有对证的,制台当时已不免被他所瞒。等他下去,第二天,同司、道说:“如今我们南京正苦懂得事的少,如今傅某人从外洋回来。倒是见过什面的,有些交办的新政很可以同他商量。他阅历既多,总比我们见得到。”司、道都答应着。

说到这里,跟他来的人当中,便有一个衣服穿的略为齐全的,走上来朝着羊统领打了一个千,自称他是营里的翻译:“一向少来替军门请安。今天是被龙占元龙都司拉了来替他做见证的。”羊统领见他打千,也只把身子略欠了一欠,仍旧坐下,问他道:“怎么好端端的会叫洋教习打他?洋教习说些甚么?他是怎么回答的?”那翻译便凑前一步,道:“回统领的话,龙都司实实在在被洋人打的可不轻,头都打破。他说的话,一字儿不假。至于他为了甚么捱打,却要怪他自己不会说话。”羊统领道:“是啊,外国人断乎不会凭空打他的,总是他自己不好。”此时龙占元跪在地下,听见翻译说他不是,统领怪他不好,直把他气的脸红筋胀,昂着头,噘着嘴,一个人赌咒。

周小驴子听了他这一番话,又见他不肯收那四块,知道事情不得过场,于是从袋里又挖出两块洋钱,还说:“这两块是治弟代垫的。替朋友办事,少不得也要替他作三分主。”钱琼光道:“兄弟是个爽快人,你老哥替朋友办事也是义气,你索性爽快些再替他添两块。一共兄弟受他八块,你回去开销他十块,我们弄个二八扣。你费了心,我也不另外替你道乏了。”周小驴子又思思索索的半天,好容易才添了一块,说了无数的叨情话,说什么“这总是老父台照应治弟的,多赏治弟一块买鞋穿罢。”钱琼光无奈。

又过了几天,傅二棒锤禀辞,要往苏州,说是禀见抚台去。制台还同他说:“这里有许多事要同你商量,快去快来。”傅二棒锤自然高兴。等到到了苏州,又把他操演熟的一套工夫使了出来。可巧抚台是个守旧人,有点糊里糊涂的,而且一向是谨小慎微,属员给他一个禀帖,他要从第一行人家的官衔、名字,“谨禀大人阁下敬禀者”读起,一直读到“某年月日”为止,才具只得如此,还能做得什么事情。所以听了他的说话,倒也随随便便,并不在意。傅二棒锤见苏州局面既小,抚台又是如此,只得仍旧回到南京。

羊统领也不理他,便催翻译快说。翻译回道:“千不是,万不是,总是老天爷今天下雨的不是。如果不下雨,洋人的行李不会弄潮,就没有这场事了。偏偏轮船拢码头,偏偏下大雨。那洋人的行李从轮船上般到趸船上,虽然一跨就过,搬行李的人又没有拿伞,不免弄潮了些。洋人的脾气亦实在难说话,到了趸船上,就跳着脚骂人。等他骂过一会子,没有人在他跟前,他也只好罢手。齐巧龙都司要去讨好,上去同他拉手,周旋他。好洋人的脾气是越扶越醉的。不理他倒也罢了,理了他,他倒跳上架子了。龙都司同他拉手,他不同他拉,却把他的手一推,瞪着眼睛打着外国话问他。你不会外国话,不理他也就罢了,偏偏这位龙总爷又要充内行,不晓得从那里学会的,别的话一句不会说,单单会说‘亦司’一句。洋人打着外国话问他:‘你可是来接我的不是?’龙都司接了一声‘亦司’。洋人又问:‘既然派你来接我,为甚么不早来?你可是偷懒不来?’龙都司又答应了一声‘亦司’。洋人听了他‘亦司亦司’,心上愈觉不高兴。又问他道:“你不来接我,如今天下雨,你可是有心要弄坏我的行李不是?’这时候,我们懂得外国话,都在旁边替他发急。谁知他不慌不忙又答应了一声‘亦司’。洋人可就不答应了。他手里本来有根棍子的,举起棍子兜头就打,谁知用力过猛,棍子一碰就断。彼时洋人气不过,一面嘴里骂他,一面就伸手把他手里的马棒夺了过来,没头没脸就是一顿。等到头已打破,他嘴里还在那里‘亦司亦司’。真正把我们旁边人气昏了!后来好容易把洋人劝开。等到雨下小些,叫了马车,连人连行李一齐替他送回家去。我们这里大家都怪龙都司说:“你同洋人说话,怎么只管说“亦司亦司”一句?’如今为这‘亦司’上可就吃了苦了。我们说话,他还不服,说:‘我们官场上向来是上头吩咐话,我们做下属的人总得“是是是”,“着着着”、如今我拿待上司的规矩待他,他还心上不高兴,伸出手来打人,真正是岂有此理!’现在洋人已经回家去了。龙都司因为捱了洋人的打,而且头亦打伤,心上不甘,特地奔到军门公馆里喊冤。到了公馆里,晓得军门在这里,所以又赶了来的。”

周小驴子去后,方急忙赶到州里去。虽然晓得堂翁是起得迟的,但是为了道喜,不得不早些过来。此时,合衙门的人因为老爷得了保案,都是喜气冲冲的。钱琼光蟒袍补褂,照例先下门房。常见的那位执帖大爷,已经奉派进省,这天是杂务门兼执帖,钱琼光也是认得的,急忙取出手本交给,托他上去代回,说是禀贺、禀见。杂务门进去了一回,忽然满头是汗,怒冲冲的走回门房,把大帽子摘下往桌子上一撩,说道:“妈的晦气!他升官,人家就该死了!幸亏他得的保举,不过是个虚好看,倘若真正做了知府,那架子更要大呢!倘若做了道台,天都可以撑破!再大更不用说了!总而言之:我们当奴才的不是人!钱太爷,大小像你这样,总得是个官才好!”

此时制台正想振作有为。都说他的人是个好的,只可惜了一件,是犯了“不学无术”四个字的毛病。倘或身旁有个好人时时提醒了他,他却也会做好官的。无奈幕府里属员当中,办洋务的只仗着翻译。要说翻译,外国话、外国文理是好的,至于要讲到国际上的事情,他没有读过中国书,总不免有点偏见,帮着外国。所以这位制台靠了这班人办理外交,只有愈办愈坏,主权慢慢削完,地方慢慢送掉,他自己还不曾晓得。此外管军政的,管财政的,管学务的,纵然也有一二个明白的在内,无奈好的不敌坏的多,不是借此当作升官的捷径,便是认做发财的根源。一省如此,省省如此,国事焉得而不坏呢!

羊统领听完了一席话,不禁紧锁双眉,把头摇了两摇,说道:“我就晓得你们这些人不安本分,专门替我惹乱子!好端端的,外国人那里,你又去得罪他做什么?”龙占元道:“标下怎敢得罪外国人。他打标下却是打得不在理。”羊统领道:“你要怎样?”龙占元道:“求大人伸冤。”羊统领尚未答言,毕竟孙大胡子老奸巨猾,忙替羊统领出主意道:“人已经被外国人打了,你有甚么法子想,你去替他伸冤?终究是我们自己人不好。他不去躲雨,轮船一到,他就把外国人接了下来,自然没得话说。如今是他自己误了公事,反说外国人不讲情理,这场官司就怕打到制台跟前,非但打不赢,而且还要弄出交涉重案。我们现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人已打了,外国人不来问你的信,总算有你的脸了。如今反要生出是非来,我看很可不必!”一席话提醒了羊统领,立刻把脸一沉,朝着龙占元发落道:“本营营官派你去接洋教习,没有叫你去躲雨;你偷着去躲雨,以致外国人的行李没人照应,自然要弄潮的了。这要怪你自己不好,外国人打你是应该的。以后当差使都这样的误事还了得!”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同来的翻译,叫他回去同营官说:“叫他另外派人。这龙哨官,我非但撤去他的差使,而且还要重办,以为妄言生事者戒!”翻译听了羊统领的吩咐,只好答应着。可把龙占元急死了,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口称:“军门开恩!标下以后不敢生事了,如今也不求伸冤了。”羊统领道:“你们众位请听,他到如今还说他自己冤枉。‘不到黄河心不死’,我一定不能饶他!明天我还要把外国人请了来,叫他看我发落!”龙占元一听不妙,又连忙磕头,连忙改口,又求“诸位大人可怜标下,替标下好言一声罢!”羊统领又问他:“冤枉不冤枉?”龙占元回称:“不冤枉。”又问:“该打不该打?”回称:“实在该打。”羊统领见他自己认了不是,还不肯放他,叫同来的翻译把他带回去交代给营官:“倘或三天之内,外国人不来说话便罢;倘有一言半语,我是问他要人的!”龙占元至此方才无话可辩,又磕了一个头起来,含着眼泪,抱头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钱琼光听了他半天说话,也摸不着头脑,只得搭讪着站起来,说道:“堂翁可曾升帐没有?我还是就进去,还是等一会儿?”杂务门道:“得了保举,早把他喜的睡不着了。今天一早就起来了,忙着做官衔牌,糊对子。因为做牌的来的晚了些,开口就骂人。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搁得住被他‘混帐王八蛋’,骂了去,喝了来!大爷越想越气,不吃这碗饭了!”钱琼光一听堂翁已经起来多时,心上着急,恨不得马上进去才好,后来直等得杂务门气平了,然后领了他进去见的。

闲话休叙。且说傅二棒锤回到南京,制台又廖采虚声,拿他当作了一员能员,先委了他几个好差使。随后他又上条陈,说省城里这样办得不好,那样办得不对,照外国章程,应该怎样怎样。制台相信了他的话,齐巧制造枪炮厂的出差,就委他做了总办;又拔给许多款项叫他随时整顿。不久又兼了一个银元局的会办,一个警察局会办。这几个差使都是他说大话、发空议论骗了来的。考其究竟,还亏温钦差给了他那个考查各国的札子。他虽然一处没有去,借了这札子的力量,居然制台相信他,做了这厂的总办。那海州州判调省之后,制台拿他拔在厂里当差。其时正当这傅二棒锤初委总办,接手未久。亦是他俩官运亨通:傅二棒锤自从接差之后,诸事顺手,从未出过一点岔子,所以制台愈加相信。当了两年红差使,跟手就委署一任海关道。交卸到省,仍旧当他的红差使。那位州判老爷因为宪眷优隆,亦就捐升同知,做了“摇头大老爷”,说是遇有机会就可以过班知府。后来能否如愿,书中不及详叙。

古典文学原文赏析,本文由作者整理于互联网,转载请注明出处

这时候区奉仁正在大厅上,就昨夜接的那封喜信搁在面前,旁边坐着几位朋友、官亲,如帐房、书启、二老爷之类,都在那里凑趣。钱琼光进了大厅,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个头,替堂翁叩喜,又与各位师爷及二老爷相见。堂翁让他坐,然后坐下。区奉仁一面孔得意之色,先开口道:“你是几时晓得的?”钱琼光一想不好说是昨夜里得信,只得回称:“刚刚得信。”区奉仁道:“还是你一个人晓得,还是同城统通晓得?”钱琼光道:“只有卑职一个人得信,所以赶过来先替堂翁叩喜。”区奉仁道:“是啊,我料想他们是不会晓得的。我得的是密保,上头只有抚台自己晓得,连藩台都还不明白哩。还是那年获盗案内,抚台亲口许我的,到如今果然保了出来。可见做上宪的人,又要赏罚分明,又要记性好,夫然后叫人心服。这位抚台,兄弟同他也算投缘的了,将来倒要送副门生帖子去才是。”说着,便同帐房说:“我的话可是不是?”帐房说:“是极!”

摇头大老爷:指通判。通判是知府的辅佐官,知县见了通判要行见上司礼节,而过后则摇头,是瞧不起通判的,所以叫通判为“摇头大老爷”。

区奉仁又道:“我已经有了同知直隶州了,再升用,升个什么?自然一定是知府了。你看这些混帐王八蛋!我从早上叫他们赶做一付‘升用府正堂’的官衔牌,到如今木匠还不来,真正可恶!此时同城虽然还不晓得,马上他们得了信都要来道喜的。今天他们来讨,明天我去谢步,这副牌是执事里一定要用的。况且这是恩出自上,比捐的总体面些。”师爷们一齐应了一声“是”。区奉仁又望着钱琼光说道:“我们湖北的体制,佐贰见知府是没得坐位的。兄弟虽然不讲究这个,但是体制所关,将来过了班,就是要随随便便也就不能了。”钱琼光明晓得这句话说的是他,想了半天,无可回答,只应了一声“是”。

且说彼时捐例大开,各省候补人员十分拥挤,其中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做上司的人既漫无区别,专检些有来往、有交情,或者有大帽子写信的人,照应照应,量委差缺。有些苦的,候补了十来年永远见不到上司面的人还有。因此京里有位都老爷便上了一个折子,请旨饬令各省督、抚,整顿吏治,甄别贤愚,好的留省当差,坏的咨回原籍,或是责令学习。折子上去,上头自然没有不准,立刻由军机处寄字各省督、抚照办。各省当中,有些已有“课吏馆”的,奉到这个上谕,譬如本来敷衍的,至此也要整顿起来。还有些督、抚晓得捐班当中通的人少,也不忍过于苛求。凡是捐班人员初到省,道、府大员总得给他个面子,不肯过于顶真,同、通以下以及佐杂就用不着客气了。

佐贰:知府、知州、知县的辅佐官,如通判、州同、县丞都称佐贰。

这些人到省,并不要他做什么策论,也不要扃门考试,同通、知县只要他当面点《京报》。北京出的《京报》,上面所载的不过是“宫门抄”同日本的几道谕旨以及几个折奏,并没有什么深文奥义,是顶容易明白的。这时候做督、抚的人随手翻一条,或是谕旨,或是折片,只要不点“骑马句”就算是完卷。算算是并不烦难。无奈有些候补老爷仍旧还是点不断。

正说着,书办上来请示,说是里里外外,或是柱子上,或是门上,有些对联都要另换新的,要请师爷拟好了句子,好交代书办去写。区奉仁忙回脸过有去对启书老夫子说道:“这个要请你老夫子费心了。”书启师爷忙又应一声“是”,随手请教是怎么做法。区奉仁道:“前头的对子都是按着州、县官做的,如今兄弟得了升用知府,有些什么‘五马黄堂’等类的字眼都可以用得着了。兄弟如今一来公事忙,二来上了年纪,也不肯用这个心思了。至于暖阁当中,我倒想好了一句成句,就是帖‘一品当朝’四个字的地方,你们拿红纸比好尺寸,替我写‘宪眷优隆’四个字,照样帖在屏门当中。”回头又问书启:“老夫子以为何如?”

课吏馆:各省设立为候补官员学习的地方。

书启尚未答言,二老爷接着说道:“这四个字似乎太俗。”区奉仁听了似不愿意,道:“这四个字,人家四六信里常常用的,又是成句,总比‘一品当朝’四个字来得文雅。”二老爷道:“暖阁当中,不是‘当朝一品’,就是‘指日高升’,从没有用过别的字眼。”区奉仁更发怒道:“你们这些人真正不通!不靠着宪眷,怎么能够升官呢?我这四个字,把你所说的两句,统通包括在内。所以一等人有一等人的材料。老弟,不是我瞧你不起,像你这样执迷不化,将来能够赶到愚兄这个分儿还是早咧!”二老爷见哥哥动了气,也就撅起了嘴,不言语了。

“宫门抄”:清代内阁发抄的关于宫廷动态等情况,同报房抄出,为京报内容之一,或单独印刷发售,由宫门口抄出,故名。

区奉仁正待再说下去,忽听外面一片人声,大家不觉吓了一跳,忙叫人出去查问。只见稿案门飞跑似的进来,回道:“有些人来告钱太爷受了人家的状子,又出票子拿人,逼得人家吃了鸦片烟,现在赶来求老爷替他伸冤。那个吃大烟的也抬了来了,还不知有气没气。”区奉仁道:“混帐!我的衙门里准他们把尸首抬来的吗?你跟官跟了这许多年,这一点点规矩还不晓得?今天老爷有喜事,连点忌讳都没有了!混帐王八蛋!还不替我轰出去!”稿案门道:“这是钱太爷不该受人家的状子,人家无路伸冤,所以才来上控的。”区奉仁听得“上控”二字,忽然明白,方才回过脸去,对准钱太爷发作道:“你做的好官啊!这是你闹的乱子,弄得人家到我这里来上控。我自己公事累不了,你还要弄点事情出来叫我忙忙。现在怎么说?”

传说那一省有一个候补同知到省,抚台叫他点《京报》,点的是那一省的巡抚上的折子。这位巡抚是姓觉罗,他当下拿笔在手,“某省巡抚”一点,“奴才”一点,“觉罗”一点。点到这里,抚台说:“罢了!罢了!不消再往下点了!”当下那位同知还不晓得自己点错,等到众一齐点过,退了下去,还要指望上司照应他,派他差使。那知道过了两天,挂出牌来,是叫他回籍学习。他到此急了,一时摸不着头脑。请教旁人,旁人说:“莫非你点《京报》点错了罢?”他还不服。人家问他点的那一段,他便背给人家听。又道:“旗人的名字一直是两个字的,‘奴才’底下‘觉罗”两字一定是这位抚台的名字,我点的并不错。”人们见他不肯认错,也就鼻子里冷笑一声,不告诉他,等他糊涂一辈子。但是上司挂牌叫他回去学习是无从挽回得来的,只得收拾行李,离开此省,另作打算。此外因点破句子闹笑话的尚不知其数,但看督抚挑剔不挑剔,凭各人的运气去碰罢了。

钱琼光起先听了稿案门的话,早已吓得瑟瑟的抖,后来又听了堂翁的教训,便拍托一声,身不由己的跪下了。区奉仁并不让他起来,又拉着长腔,说什么“擅受民词,有干例禁,你既出来做官,连这个还不晓得吗?我也顾不得你,我是照例要揭参的。”钱琼光一听要参官,更吓的魂不附体,只是跪在地下磕响头不起来,求堂翁开恩。区奉仁拿他训斥的半天,还不晓得外面究竟闹的是什么事情,便道:“你就在这里朝我跪到天黑也不中用。你自己闹的乱子,快自己出去了结过再来见我。”钱琼光跪在地下还是不动。区奉仁问他为什么不出去。钱琼光道:“不瞒堂翁说,卑职这一出去,可没有命了!”区奉仁道:“到底为着什么事情,你自己总该有点数的。”钱琼光又磕头道:“卑职该死!卑职同他们来往,共有好两件事情,实在不晓得是那一件。”区奉仁道:“好个不安本分的人!”钱琼光道:“都是他们来找卑职的,卑职也只盼能够替他们把事情了掉,也免得堂翁操心。”

至于一班佐杂,学问自然又差了一层,索性《京报》也不要他点了,只叫他各人把各人的履历当面写上三四行。督、抚来不及,就叫首府代为面试。只要能够写得出,已算交代过排场,倘若字迹稍些清楚点就是超等。至于写不成字的往往十居六七,要奏参革职亦参不了许多,要咨回原籍亦咨不了许多。做上司的到了此时亦只好宽宏大量,积点明骘,给他们留个饭碗罢了。

区奉仁道:“承情”。至此方回头问稿案门:“到底外面为了什么事情?”稿案门回称:“为的是一个人家有个女儿,有个光棍想要娶他。那家不肯,这光棍就托人化了钱给钱太爷,托钱太爷出票子抓那个该女儿的人,说是抓了来要打板子。那人急了,就吃了生大烟。乡邻不服,所以闹到这里来的。”钱琼光至此,方才明白就是早上的那桩事,深恨周小驴子事情办得不妥当。

闲话少叙。目下单说湖南一省,新近换了两任巡抚,着实文明,很办了些维新事业,属下各员望风承旨,极应该都开通的了。那知开者自开,闭者自闭。当时正接着这考试属员的上谕,抚台本是个肯做事的人,当下便传两司商量办法。藩台说:“同、通、州、县,本有月课。现在考较他们,也不过同月课一个样子”。臬台说:“其实只要月课顶真些考,考得好的,拔委差缺,那不好的,自然也要巴结上进。”抚台道:“这个我岂不知,但是现在军机里郑重其事的写出信来,总得另外考试一场,分别一个去取。我的意思不光是专考捐班人员,就是科甲出身的也应一体与试。”

里面说了半天话,外面的人声已往。稿案门再出去问了问,才知已被杂务门吆喝住,只等老爷坐堂审问,不敢罗唣了。区奉仁一听外头人声已息,才说:“那个吞烟的,赶紧拿点药水给他吃,或者有救。”人回:“已经灌过了,听说吃的不多,大约可以救得的。”区奉仁于是把心放下,又朝着钱琼光发作了几句,方才自往签押房里而去。钱琼光不免跟了帐房师爷同到帐房里,就左一个安,右一个安,一面请安,一面软求道:“晚生一时荒谬,总得求你老夫子成全!”师爷道:“你老哥就要交卸的人了,何必再去多事。这事你自己闹的乱子,还不快去想了法子压伏压伏他们,等到堂翁坐了堂,那事就不好办了。”

齐巧藩台是个甲班,便道:“科甲出身人员总求大帅给他一个面子,可否免其考试?”抚台道:“这个不可。科甲人员文理虽通,但是他们从前中举人,中进士,都是仗着八股、试帖骗得来的,于国计民生毫天关系。这番考试乃是试以政事,公事明白的方可做官;倘若公事不明白,虽是科甲出身,也只好请他回家处馆。这样人倘若将来拿了印把子,怕不误尽苍生吗!”藩台听了无话。

一句话提醒了钱琼光,立刻退出帐房,走到杂务门的门房里。杂务门正在外面帮着灌那吞烟的人,一霎回来,见了面,少不得又是一番埋怨,说:“我的太爷!几乎玩成功一条人命!亏你,我亦不晓得你是怎样闹的!”停了一回,又说道:“现在你放心罢,人命是没有的了。你今天算好运气,偏偏碰着我们这位老爷有喜事不坐堂。你有这半天一夜的工夫,能够完结,赶快去完结了再来;完结不了,明天再审。”

当下,抚台便叫藩台传谕他们:自从候补道、府起至佐杂为止,分作三天,一体考试。如有规避,从重参处。倘有疾病,随后补考。这个风声一出,人人害怕,个个惊皇。不但一班候补道台怨声载道,自以为已经做了监司大员,如今还要他同了一班小老爷分班考试,心上气的了不得。至于一班科甲人员尤其不平,心想:“我们乃是正途出身,又不是银子买来的,还要考甚么!”但是抚台既有这个号令,又不敢违拗,只得一个去打听几时才考,考些甚么,打听着了,以便出预先揣摩起来。

钱琼光于是再三感谢,方才辞别出来。回到捕衙,蟒袍补褂,统通汗透的了。马上叫人去找周小驴子,周小驴子逃走了,不在家。钱琼光无奈,只得去找王二瞎子,因他地面上人头还熟,托他找个人出来劝和劝和。王二瞎子昨夜扰过他的酒,少不得出来帮忙。当时就找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善堂董事,一个是从前做过图正的,后来因为上了岁数,就把图正一应事务,统通交代儿子承受,自己不管。他俩都是年高望重的人,又是捕厅老父台见委之事,一想彼此都有仰仗的地方,乐得借此交结交结。王二瞎子见他俩已允,便先寻了本图地保,同着原差又找到原告,在小茶馆里会齐,开议此事。幸亏原告那边吞烟吞的不多,一经施治,便无妨碍。又经王二瞎子、善堂董事一干人,连骗带吓,原告一面,只求太爷不逼他把女儿嫁给那个光棍,他亦情愿息讼。钱琼光就答应他:“前头那张票不算数,立刻吊销。所有你们婚嫁之事,我太爷一概不管。”于是一天大事,瓦解冰销。

其中有位候补知府乃是一位太史公截取出来的。到省后亦委过两趟好点的差使,无奈总是办理不善,闹了乱子,撤了回来,因此也就空在省里。他虽然改官外省,却还是积习未除。他点翰林的那年,已经四十开外,五十多岁上截取出来。目下已经六十三岁,然而精神还健,目力还好。每日清晨起来,定要临幕《灵飞经》,写白折子两开方吃早点。下午太阳还未落山的时候,又要翻出诗韵来做一首五言八韵诗。他说:“吟诗一事,最能陶写性灵。”然而人家见他做诗却是甚苦,或是炼字,或是炼句,往往一首诗做到二三更天还不得完。诗不做完就不睡觉。偶然得到了一句自己得意的句子,马上把太太、少爷一齐叫了来,讲给他们听。有时太太睡了觉,还一定要叫醒了他,或爬在床沿上高声郎诵,念给太太听。他自从当童生起,一直顶到如今,所有做的试帖诗稿,经他自己删汰过五次,到如今还有二尺来高,六十几本,自以为在清朝当中也算得一位诗家了。后来朝廷废去八股、试帖,改试策论,他听了大不为然。此时已经改外候补,因为得了这个信息,气的三天没有上衙门。同寅当中有两个关切的,还当他有病在家,都走来瞧他,问他为什么不出门。他叹口气,对人说道:“现在是杂学庞兴,正学将废!眼见得世界上读书的种子就要绝灭了”自此以后,白折子写的格外勤,试帖诗做的格外多。人家问他何苦如此,他说他是为正学绵一线之留延,所以不得不如此。大家都说他痰迷心窍,也就不再劝他。

图正:清代南方各省乡以下设图,图书馆一图事务,图正管本图鱼鳞图册,从买卖田地、产权转移过户中,索取佣金。

截取:具有一定资格的官员,由吏部根据他的科分、名次、食俸年限,核定他截止的期限,予以选用。

钱琼光又进去求了帐房师爷、钱谷师爷,替他到堂翁面前讲情。凑巧堂翁这两天正因升官一事,满心快活,只图省事,便也不来问信。过了两日,正任吏目随凤占回任,钱琼光照例交卸,自行回府销差,这事也就完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灵飞经》:道教经名,唐书法家钟绍京曾节录经文,写成灵飞经帖,成为习小楷字的范本。

古典文学原文赏析,本文由作者整理于互联网,转载请注明出处

又过了些时,听见抚台有考试属员的话,又说连正途出身的道、府亦要一体考试。他听了更气的什么似的,说:“我们自从乡、会、复试,朝、殿、散馆以及考差,除掉皇上,亦没有第二个人来考过。咱如今不该做了他的属员,倒被他搬弄起来,这个官还好做吗!”说着,马上要写禀帖给抚台告病,说:“不干了!我不能来受他的气!”谁知他老人家正在闹着告病,倒说一连接到亲友两封来信:一封是他一个至好朋友,还是那年由京里截取出来,问他挪用过八百金,一直未曾归还。如今那个朋友光景很难,所以写了信来问他讨。又一封乃是他的亲家,现任户部侍郎,从前定过他的小姐做儿媳,如今儿子已经长大,拟于秋间为之完姻,以了“向平之愿”。这位待郎公亲家乃是他一向仰仗的。想想自己女儿也不小了,留在家里无用,早晚总要出阁的。还帐要钱,嫁女儿亦是要钱,眼面前就有这两宗出款,倘若不做官,更从何处张罗?因此空发了半日牢骚。

过了一夜,第二天便出门拜见首府。因首府是他同年,彼此知己,好打听中丞这番考试属员是个什么宗旨,所考的是些什么东西。首府同他说:“听说也不过策论、告示、批判之类。”他说:“若说策论呢,对策不过翻书的工夫,乡、会三场以及殿试,我辈尚优为之。至于作论,越发不是难事,不过做一篇散体文章,况且朝考亦要作论,这些都是做过的。至于拟告示,拟批,拟判,我兄弟虽是一行作吏,但自问并不同于俗吏所为,一向于这公事上头却也不甚留心,不甚了了。骤然拿个禀帖叫我批,说桩案子叫我判,叫我写些什么呢?”

首府乃是一个老滑,听了说道:“这些事情,只要准情酌理,大致不错,也就交代过去,没有什么烦难的。”他道:“总要还他格式才好。这些格式我肚子里一向没有,怎么好呢?”首府道:“就像我兄弟出来做官,何曾懂得什么格式,也不过书办拟了上来,老夫子改好之后,再送我过目,瞧着有不对的,斟酌换两个字罢了。老同年如其单要讲究格式,其实只要一书办足矣。”那位截取知府听了,喜的了不得,连忙说道:“现在我兄弟就少怎么一个人指点指点。如此就拜托同年,可否就在贵衙门里书办当中检老成练达的赏荐一位,以便兄弟朝夕领教?也免得时刻来烦老同年。”首府被他缠不过,晓得他有痰气的,如果不答应,一定还要缠之不休,只得应允。

等他到拜客回公馆,那府里的书办也就来了。见了而磕头称“大人”,自己称“书办”。问他那一房,回说是“刑房”。这位太守公竟其异常客气,因为他姓王,就称之为王先生。又请王先生坐,王先生执定不肯。他说:“请教的事情多,坐了好商量。”原来这位太守公从前做八股的时候单练就一种工夫,是自己抄写类书,把什么“四书人物串珠”、“四书典林”、“文料触机”等类,一概自己分门别类,抄写起来。等到用的时候,自然是有触斯通,取之不竭。如今抚台要考官,他想考试都是一样,夹带总要预备的。他的意思很想仿照款式照编一部,就题个名字,叫做《官学分类大成》。将来刻了出来,不但便己,并可便人。通天下十八省,大大小小候补官员总有好几万人。既然上头要考官,这种类书,每人总得买一部。一十八省一齐销通,就有好几万部的销场,不惟得名,而又获利。看来此事大大做得。因此便把这意告诉了王先生。

王先生听了,楞了一楞,说道:“案卷有几千几百宗,一时那里查得齐!况且书办管的单是刑科,还有吏、户、礼、兵、工五科的事情,再加现在的洋务、商务,一共有八九门,书办一个人怎么管得来呢。若是大人考较各种格式,依书办的愚见,外面书铺里有一种书,叫做什么《宦乡要则》,买部来看看,大约亦有个六七成。”

那位截取太守公听了甚喜,听了一遍不懂,又问了一遍,把名字问明白了,立刻写了个条子,叫管家去买。不到半点钟工无,居然买了回来。翻开一看,只见各种款式都有些。他老人家翻来复去看了一回,说道:“原来这书竟同我们做时文的所读的《制艺声调谱》一样,只要把他读熟,将来出去做官自然无往不利了。”王先生道:“这些都是个呆的,至于其中的巧妙,在乎各人学问、阅历,书上亦载不尽许多。”截取太守公道:“这个你可办得来?”王先生道:“办虽办得来,不过几句照例的话,随便写了上去,仍旧要师爷改了才好用。”截取太守公道:“我现在只要有你的本事,我就不愁了。”两个人谈了半天,就要留王先生吃饭。王先生不肯,起身告辞,特地叫他把地名写下,以便叫人来请。

等到王先生去后,这一位太守公足足盘算一夜,想来想去,自己本事总觉有限,不可冒昧出去应考,忽然悟到:“凡是考试都可以请枪手,理的,也有商量不出道理的,冒名顶替进场。等到明天,我何不把王先生找了来,就叫他充做我的跟班,一块儿混了进去,等到题目下来,可以同他商量,岂不省事。”主意打定,次日一早便派人把王先生找来,同他密商此事,答应送他若干银子,如得高等,得有差缺,另外补情。

王先生听了,若笑不笑的踌躇了一回,说道:“大人既要书办去做这个,为什么昨天不说?书办今天早上已答应了别人了。”截取太守公一听大惊,心想:“人家倒比我还来得快!可见这事早已通行,在我今日并不算作创举。”想罢,便问:“请你作枪的是谁?”书办道:“是一位同知老爷,并不同大人一班。至于这位老爷的名字,书办也不便说。横竖到了那天,如其府、厅同一天考,只要书办帮完了那边,自然赶到大人这边来效力。倘若不在一天,那话更好说了。”这位太守公听了,默默无言,只得另打主意。

枪手:冒名顶替、代人应考的人。

原来这两天所有的道员已经竭力运动,弄了什么京信,抚台答应顾全他们的面子,免其考试,府厅以下均不能免。当下已定了府、厅为一天,州、县人多分作三天,统通到课吏馆听候面试。至于佐杂各员则归言道代劳。

闲话少叙。且说到了考试府、厅的那一天,抚台因系奉旨的事,不得不格外慎重。天甫黎明,宪驾已临课吏馆。司、道大宪通同堂参与考。各官一齐翎顶辉煌,靴声橐橐,却个个手跨考篮,同应试的举子一样。当下遂一点名给卷。点完之后,司、道退出,照例封门。抚台特留下两员候补道作为场中巡绰官。当下发出题目牌。众人挤上去看时,只见上面一共写着两个题目:一篇史论,一道策。史论题目是大家晓得的,总出在《御批通鉴辑览》一部书上。策题问的是“膏捐”。这膏捐一事,有些抽大烟的老爷们或者还明白一二,至于那些不抽烟的以及平时连《申报》都不看的,还不晓得是什么事呢。一时人头簇簇,言三语四,聚了多少人商量,也有商量出道正在聚讼纷纷之际,忽听得一片声喧,说是拿住了枪手。只见许多穿袍子,戴帽子的老爷,扭住一个又胖又大的一个黑汉,说:“他进来冒名顶替做枪手,如今要拿他去回抚台。”后来那两个监场的道台彼此商量了一回,齐说:“这事情闹到大帅跟前,恐怕弄僵,不好收场。”便挺身出来打圆场,劝诸位放手:“把枪手交给我们二人,我们替你们禀明中丞,查明白他那本卷子是替什么人枪的。查明白了,一面撤去这本卷子,再把本人严参:一面把枪手另外一间屋子看管起来,等到开门的时候发交长沙县严办。诸位不要耽误自己的工夫。这件事统通交给我二人便了。”一众大人老爷们见这两位道台说话在理,果然把枪手交出,众人各自散去。那两位道台这才进去面禀抚台。

抚台于此举甚是顶真,一听这话,忙说:“冒名顶替,照考试定章办起来自要斩立决的。今天考试虽非乡、会可比,然究系奉旨之事,既然拿到了枪手,兄弟今天定要惩一儆百,让众人当面看看,好叫他们有个怕惧。”说着,立刻叫巡捕官传令开门,传三大营,首府、县伺候,说抚台大人今天要请大令杀人。众官不知就里,一齐奔到课吏馆。谁知等了半天,即不见抚台出来,亦没有别的吩咐。后来一打听,不料拿到的那个枪手,查出那本卷子,不是别人,正是抚台二少爷的妻舅。他因为要仰仗太亲翁的提拔,所以特地捐了一个知府,寄托宇下。正逢着抚台考官,这位大人乃是个一窍不通的,只得请了枪手,代为枪替。又有二少爷的内线,替他求求太亲翁,料想超等总有分的。那知被人拿住了破绽。抚台一时未及查问明白,闹得一天星斗,一时不好收蓬。众人来了半天,巡捕上来请示,抚台只吩咐枪手发交首府,调三大营来,是恐怕再有人传递,特地叫他们来巡缉的,要杀人的话也就不提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古典文学原文赏析,本文由作者整理于互联网,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