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回 史太君失语难瞑目 金鸳鸯守志宁玉碎 刘心武续红楼梦 刘心武

  话说宝玉听了,忙进来看时,只见琥珀站在屏风跟前,说:“快去罢,立等你说话呢。”宝玉来至上房,只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众姐妹商议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因说:“我有个主意:既没有外客,吃的东西也别定了样数,谁素日爱吃的,拣样儿做几样。也不必按桌席,每人跟前摆一张高几,各人爱吃的东西一两样,再一个十锦攒心盒子、自斟壶,岂不别致?”贾母听了,说:“很是。”即命人传与厨房:“明日就拣我们爱吃的东西做了,按着人数,再装了盒子来。早饭也摆在园里吃。”商议之间,早又掌灯,一夕无话。

却说琥珀见贾母歪在炕上,口眼歪斜,嘴角流出口涎,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叫几声老太太,那有回应,又不敢乱扶乱抚,忙飞奔去唤鸳鸯。鸳鸯等来至暖阁,翡翠玻璃等吓得哭出声来,鸳鸯上炕先将贾母轻揽怀里,用手帕揩去口涎,一边叫唤老太太一边掐老太太人中,又吩咐道:“琥珀玻璃快去报告太太二奶奶。翡翠你来帮我且将老太太轻轻放平。”琥珀玻璃岂敢怠慢,即刻去了。彼时阖府皆知贾母中风。王夫人贾琏凤姐先到。一时贾赦邢夫人贾珍尤氏也到。家人去衙门报知贾政,贾政请假早退,赶回家中。至晚,薛姨妈薛蟠宝钗并薛蝌宝琴亦到,王子腾夫妇等至亲亦赶来慰问。贾琏早请来太医诊治。经太医针灸,老太太口眼不斜了,却依旧说不出话来,半边身子瘫得厉害。乱烘烘直到亥时,老太太合眼睡去,气息尚平,王夫人凤姐方叫过鸳鸯琥珀细问端详。鸳鸯先跪下称罪。琥珀道出经过。凤姐道:“赵姨娘蹊跷。”王夫人虽深恶赵姨娘,回想起来,那赵姨娘申时前已在正房,神色似也无异。琥珀道:“那释迦果并未给老太太吃过。”凤姐道:“叫那赵姨娘过来问个明白。”玻璃去了,回来报:“我只告诉小鹊了。他说姨娘正服侍老爷呢。老爷身心交瘁,怕老爷也出差池。没让我进屋,只得这么回来。”凤姐道:“鸳鸯去传。就说待老爷歇息了,让赵姨娘赶紧过来。”王夫人道:“且放一放。给老太太治病要紧。这个太医不行,多找几个,并有那奇效偏方的,多搜集些,让老爷们定夺取舍。”第二日清晨,贾赦贾政贾琏等看望贾母后会齐。那贾母尚昏睡不醒。贾政道:“今日申时还须到衙门。忠孝实难两全。”贾赦便对贾琏道:“你和凤姐儿须担待起来。”贾琏先低头道:“实不能瞒。府里银库总管吴新登卷逃匿藏,虽已报官缉拿,一时还难断明罚没他家产赔偿。现盘点出好大亏空。又有找上门来讨债的。我媳妇牵扯其中弊端甚大,此刻也不敢详述。总是我责任最大,罪该万死。”说着跪下:“眼前给老太太治病,维持局面,尚勉强可支撑。只怕老太太竟好不起来,要准备白事,那就难以招架了。就是老太太一时好了,节期在即,那过节的银子还没处着落。今年庄上几处报了灾,交上来的东西银子大不如前,听说东府那边今年年成尚好,或父亲叔叔竟跟珍大哥说明,暂从东府筹措些备下,以免事到掣肘。”贾政叹道:“我只当把家交给你们管,再不济也不当说出这般话来。谁想荒唐至此!”贾赦道:“老太太是跟着你们住。虽说年事渐高,终会成仙,究竟不知是怎么突然中风的。此事鸳鸯责任最大,须严加追究责罚。此其一。其二,老太太竟失语,只怕也就失忆。如就此撂手,岂不留下一笔糊涂账?快寻好太医好方子,千方百计让老太太开口,留下遗言,我们作子孙的也好遵旨照办。至于往珍哥儿那边求助银子,两府原是分门别户各有账本的,虽说珍哥儿现为族长,谁好跟他开口?你叔叔说得对,你们忒荒唐得走了大褶儿!竟趁早想办法补窟窿为是。”贾琏惭愧站起。贾珍也就从东府过来了。贾珍请示:“是否知会宫中娘娘?”贾政道:“娘娘现有身孕,如何听得这个消息?”贾赦道:“唯愿过几天好了。”贾政不敢耽误政事,匆匆走了。贾赦也要回自己那边院休息,对贾琏道:“那鸳鸯实在可恶。竟未守在老太太身边。究竟什么心思?你们问不出,我来亲自拷问!”贾珍道:“眼下老太太更离不了鸳鸯。令他边服侍边交代吧。”又道:“我看鸳鸯还好。生老病死,谁能豁免?老太太毕竟这个寿数了,服侍得再好,不眨眼的守着,也只不定那一刻就忽然中风。”贾赦且回去休息不提。贾琏因向贾珍道:“我那媳妇捅的漏子,想你也听说了。那吴新登有些个烂账,他为从中取利竟掺乎进去。就是官府缉拿到吴新登,他把实情索性道出,人家不说是我媳妇一人的事,把府里牵进去,可怎么撕捋开?眼下他还梗着脖子半不认账!看我腾出手来不把他休了,一打趸的算个总账!你是族长,你须作主!”贾珍劝道:“且平平气,莫说那么远。眼下救治老太太要紧。看这情势,怕该把后事也趁早备一备了。”贾琏本想厚一厚脸皮把借银的事说了,终于还是说不出口,叹口气道:“我那媳妇,凡沾钱财的事,都不能让他办了。只求哥哥开恩,让嫂子每天到这边来,帮着料理料理。我这里先道个谢。”说着就作揖。贾珍道:“你我兄弟,何必如此,好说好说。就让他来协理。”贾珍贾琏同去给王夫人请安。因把暂由尤氏接过王熙凤拨银发对牌等权限事讲了。王夫人也知凤姐确实贪弊过甚,应允了。一时邢夫人王熙凤到了,尤氏亦到了。王夫人因道:“凤哥儿身子原未复原,近来精神更加不好,我们商议过了,且让珍哥儿媳妇辛苦一点,来这边协理协理。”王熙凤自知有愧,忙道:“大嫂子原比我强。”尤氏也不推脱,道:“事关老祖宗。两府统共就这么一个老祖宗了,我们后辈辛苦点是应当的。”便议论请医问药的事,定夺后吩咐下去。贾珍方腾挪出精神道:“圣上因几件事把史鼐史鼎的保龄侯忠靖侯全削了。如今乃多事之秋。”王熙凤道:“别是因为听到这消息,老太太才中风的吧?”王夫人道:“他从那里听到呢?连我也不知道。”邢夫人道:“我倒听大老爷说起。总有十来天了。”王夫人道:“我们老爷素来口紧。家里总不说这些个事。”尤氏道:“老太太纵使听说,也能经受。那甄家抄家治罪,他知道了可曾慌过神儿?”大家又议论预备棺椁等事,或许冲一冲反倒转危为安。宝玉黛玉头天去探视贾母,彼时贾母头脑似尚清醒,眼睛睁得大大,见到他们嘴唇微抖。宝玉连唤:“老太太!老太太!”黛玉欲唤只觉咽喉梗堵。琥珀忙将他们引开。这日再去,探春正在榻旁帮助鸳鸯服侍。宝玉又哭,探春轻声道:“二哥哥别出声。老太太再受不得惊。”惜春亦来探望,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妙玉亦曾来探视。李纨与凤姐商定晚间轮流值班。且说黛玉回至房间,紫鹃因道:“有桩大事还待老太太开口。唯愿几剂药后能恢复如常。”黛玉不问他什么大事,只是默然心酸。紫鹃又道:“今早遇见鸳鸯姐姐,他告诉我,知道昨日宝玉跟姑娘同去探望老太太时候,老太太睁眼望着你们,心里想的什么,那嘴唇抖,是在说‘冤家’两个字呢!”雪雁听了插嘴:“‘不是冤家不聚头’,前二年老太太说过的,我到今日还记得!”黛玉道:“别胡猜乱想吧。”紫鹃递上桂圆汤,道:“乱想的可不是我们。老太太主意是抱定了的。”雪雁问:“老太太抱定什么主意?”黛玉道:“你且去忙你的吧。”雪雁道:“正是要叠衣服去。”紫鹃叹了一声。黛玉想说他两句,终究还是由他去叹。贾母医治之事,两位太医意见分驰,贾赦贾政亦生龃龉。一位赵太医主张参汤补阳,促贾母早复元气开口说话,贾赦甚赞其方。一位王太医主张温润缓提,说纵使不能开口说话,渐渐能扶着起坐就是福音,贾政力主此法。邢王两夫人各随其夫。王熙凤深知邢夫人觊觎贾母之财,提醒贾琏逮机会早与鸳鸯密谈,把贾母私蓄摸清,贾琏知是正理,听了只皱眉道:“如今就该恪尽孝道,扯这些作甚!”贾珍不好擅作主张,尤氏更两头为难。或这日按赵太医主张服药,或那日遵王太医之法针灸。如此一来,贾母病势日益加重。冬至前一日丑时,李纨鸳鸯值班时,贾母忽然两腿一蹬,知是不好,李纨忙摸贾母鼻息,竟已停了,忍不住哭泣起来。鸳鸯飞跑去报王夫人等。宝玉黛玉惊醒后速速赶到榻前,只见贾母身体虽然强直,那眼睛却还睁着,嘴也并未合上,似不甘心就此撒手,还想看什么、说什么。宝玉忙爬上榻去,用手将贾母眼皮合拢。黛玉也挣扎着爬上榻去,轻轻将贾母嘴巴合拢。一时贾政王夫人贾琏王熙凤尤氏探春惜春等皆到,哭声一片。嗣后贾赦邢夫人贾珍等赶到,云板响过,阖府皆知。那贾母虽是福深之人,究竟还是未能享足八十一岁。宁荣两府同时开丧,顿成白汪汪世界。那荣国府享有两代国公之荣。第一代贾法,第二代即是贾母之夫贾代善,到贾赦,方降格为一等将军。论起来,倒比宁国府更光彩。那宁府第一代贾源为宁国公,第二代贾代化即已降格,到第三代本应贾敬承袭,他竟执意要到城外道观去参道炼丹,把爵位让给了第四代贾珍,袭的是三等威烈将军之衔。贾母乃国公级诰命夫人,病逝自然要报告朝廷,元妃得知,大为悲痛。圣上不许元妃为此伤神,命抱琴夏太监等好生照顾,尤要时时刻刻保住胎脉。除命部里循章施恩外,并无别的恩典。那时各处皇亲国戚并富贵亲友,有觉得贾家尚有元妃在皇帝身边得宠,不看僧面看佛面,亲来祭奠的;也有觉得龙颜已为贾家老亲甄家及贾母娘家史家发怒,抄家削爵,远着水边怕沾鞋,或只派次要人物来祭奠,或只往贾府投个名刺敷衍的。倒是北静王妃、南安王妃亲临贾府,在贾母灵前郑重致哀。南安妃还与邢王二夫人转达南安老太妃致哀之意,并主张探春迎娶过去的吉日不变,邢王二夫人感激不尽。那史鼐史鼎兄弟因削爵软禁,不能前来。卫若兰史湘云来了,也不及与宝玉等叙谈,那史湘云哭倒在贾母灵前,凤姐尤氏搀扶劝慰良久,方哀哀离去。事后宝玉私下与黛玉议论:“怎么云妹妹就不能跟我们多聚聚、多说几句话呢?”黛玉道:“正是各在屏风一边,规矩两样了。人生就是转过屏风一重重。老太太那是转过最后一道屏风了!”宝玉又痛哭起来。黛玉只垂首悲伤。紫鹃劝宝玉节哀。宝玉勉强止哭,因问:“怎么林妹妹如今倒没有我哭得厉害了?”紫鹃说:“只怕他眼泪都为一个人流尽了。”宝玉望着黛玉说:“实在是他这无泪的悲伤更比我们大哭的深重。妹妹你真是再别哭了,保重身子要紧啊!”紫鹃道:“这话说的是。”宝玉忽然喊出声来:“妹妹,你不能如此流泪啊!”只见那黛玉眼角缓缓溢出一滴红泪。不等紫鹃找来手帕,宝玉拿出自己手帕给黛玉揩了。这回黛玉也没躲他嗔他。此回贾母丧事,本该比那年秦可卿丧事,并头年贾敬丧事,更隆重更风光才是,却因内外种种原因,败笔不断,乱象叠生。那凤姐没了财权,只陪着邢王二夫人迎送众诰命堂客,谁还驯顺听他指挥?那邢王二夫人轮班,凤姐却一人支撑全日,连坐下喘息的工夫亦无。当年协理宁国府,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终日指挥赏罚,并不觉劳累,如今下的命令如过耳风,谁真执行?那日邢王二夫人皆在休息,只凤姐一人值班,忽见邢夫人那边来执事的费婆子走来抱怨,说席面上等汤汤不来,端上的饭竟是夹生的,让凤姐饬令快加改善,倒是他指挥凤姐的口气。凤姐只得说:“好大娘,厨房的事情原是太太分派给珠大嫂子并林之孝家的,你找他们去就好。”又有周瑞家的过来,道:“寿山伯家诰命华诞,太太嘱咐送礼。”凤姐道:“你只管去找珍大奶奶。”周瑞家的道:“正是找了他,他不知前例,才让我来问。”那费婆子尚未走,听了插嘴道:“是那个太太让送礼的?如今府里亏空谁不知道?还打肿脸充胖子!我们太太早说了,府里的财物并老太太遗产,谁也不能乱支乱动,丧事办完,还得三一三十一哩!”周瑞家的就嗔他:“二奶奶跟前,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费婆子不忿:“二奶奶是那房的二奶奶?是我们黑油大门里的二奶奶!是大老爷大太太的媳妇!我们太太的旨意,我不跟他说跟谁说?你有话只跟你们那房的太太媳妇说去,跟我过不着!”说完竟拍屁股走人了。费婆子如此放肆,凤姐竟不能辖制。周瑞家的亦知老太太一去,大房二房的面子早晚撕破,只是没想到丧事未完,硝烟已起。周瑞家的因走去跟尤氏说:“二奶奶说从库房挑件略过得去的屏风送往寿山伯家就是。”尤氏发出对牌令人去办。赖大家的又走来道:“棚铺的掌柜来要结账。”尤氏道:“岂有此理。从来红白喜事都是拆棚结账。敢是他们把这些个蒿杆席子都卖给我们了,七七以后不来拆不运走了?”赖大家的道:“我也是这么说哩。人家说满大街的人都在说府里亏空,怕晚来结账拿不到银子。”尤氏道:“满大街的谣言听得么?告诉他没这个规矩。拆棚时候自然不差他分毫!”忽然觉得耳朵空虚,贾芹来报:“家庙的僧人此刻歇息,外请的僧人说斋饭供的不好,撂下木鱼罢经了。”尤氏道:“斋饭何以不好?”银蝶报告:“这次斋饭林之孝家的派的是秦显家的,他原没经营过这个。”尤氏道:“原来给园子里作饭的柳家媳妇不是熟稔么,为何不指派给他?”派给尤氏支使的丰儿因道:“那柳家媳妇一窝前些时花银子把自己赎出去了。”尤氏就对贾芹道:“糊涂油蒙了心。既然外请的和尚不好好念经,就该即刻把你麾下的僧尼找来救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当口还讲究什么轮班歇息?你看我这一日何曾有喘气的工夫?连茶也顾不得喝。”银蝶忙捧过茶锺去,尤氏这才呷了一口。忽然诵经声大作。侧耳细听,是清虚观的道士在吟唱。那张道士见贾母灵前竟沉寂起来,忙召唤绕灵唱经累了暂歇的弟子再站起来绕棺高唱救场。尤氏听了,方松口气。丧事安排在荣府正堂大院操办。宝玉、黛玉迁到正堂后面的房子里居住。鸳鸯等亦挪到凤姐院后的房子里暂住。那鸳鸯只在贾母灵前守着,茶饭不思,哭一阵,停一阵。王夫人分派平儿领着几个丫头婆子去看守贾母大院。那平儿领命后,贾琏王熙凤分别叮嘱他,须将贾母遗留下的装金银家伙的箱子究竟有多少粗点一下,以便心中有数。平儿支开别人,在各处转了转,略揭开几箱验了一下,才知贾母遗产十分殷实。这还不算别的细软,及那外头每年的地亩收入。四七头日,平儿正守在贾母院正房,只见贾环贾琮结伴晃了进来。平儿迎上去问好,又问他们不在那边待客祭奠,却到这里来作什么?贾环道:“来取点我亲奶奶的东西好用。”平儿道:“老爷太太吩咐过,老太太这边东西一点不能动。待白喜完了,他们自有安排。”贾琮道:“那个老爷太太说的不能动?我们老爷太太就让我来且取些好摆设过去,说我那屋里跟猪圈似的,亲奶奶这里随便取几件拿去摆上,都能蓬荜生辉。”说着就指那多宝格里的翡翠丝瓜,问贾环:“你看这件如何?”贾环道:“我不稀罕。我娘跟我说过,那边那个拳头大的夜明珠是个镇宅之宝。”贾琮道:“那要拿到我们那边镇宅。我们原是大房。”贾环道:“放屁!荣禧堂在你们那边还是这边?夜明珠就该挪到荣禧堂去!”贾琮道:“荣禧堂本该大房使用。袭爵的是谁?是你家老爷还是我家老爷?”贾环道:“咦,原说好一起来要同仇敌忾的,你怎么竟跟我争夺起来了?”贾琮因对平儿道:“我们太太深恶二爷二奶奶还有你平儿吃里扒外的,如今靠山没了,看你们横行到几时!”贾环也道:“我娘受你们辖制受够了,如今要过翻身日子!”两个人说得平儿目瞪口呆。平儿早命一起守屋的琥珀去飞报两位太太,说两位小爷到贾母院聒噪,王夫人便命凤姐去解围,邢夫人道:“二奶奶劳乏,二奶奶且回屋歇歇。”就派王善保家的过去。王夫人又命丫头知会探春去。平儿先见王善保家的过来,不免灰心。那王善保家的来了跟平儿说:“小爷也是主子。咱们只有听哈的没有顶撞的。”平儿道:“没有顶撞。只是这边东西,怕还得七七过后,大主子们作主分派。”贾环贾琮道:“我们不过白议论几句自己家的东西,平姑娘他倒犯酸了。”王善保家的道:“犯什么酸?葡萄架都倒了,那里找葡萄珠去?”平儿正没主意,只见待书先到,接着探春款款进来。那王善保家的原尝过探春的巴掌待书的讥讽,又知如今府里独探春前景看好,将来会是南安少妃,少不得闭嘴低头,探春也不拿正眼看他,只对贾环说:“我当是谁在这里聒噪,原是三爷。”贾环嚅嚅的说:“是娘让我过来看看。”探春就道:“谁是你娘?谁是你母亲?我刚从太太那里来,他是你母亲,何尝让你过这里来的?让你过来的,是赵姨娘吧?那姨娘原是太太派去服侍你的奴才。你须在他面前有些个主子威严才好。你也老大不小了。老太太是咱们亲祖母,这一去如大厦倾倒,未来有多少事情须我们担待。只恨我不是男儿身,明春就要出阁了。这边须你跟宝二爷,跟随老爷,提携着兰儿,先维护,再发达。就是这白喜里尽不上力,也不该到这里来瞎转悠,有这工夫在屋里读几篇书也是好的。”那贾琮见贾环在姐姐面前一声不敢吭,忙说:“三姐姐,我却是三爷叫我跟过来的,与大太太无干。”探春因道:“还不离开。这里要等两位老爷太太发话,召唤我们了,再过来。”贾环贾琮知难而退。那王善保家的也随着一溜烟去了。探春安慰平儿道:“正是艰难时世,大家多尽心吧。”七七过后,隆重发丧,贾母灵柩送往家庙铁槛寺暂厝,待明年开春再送往原籍金陵安葬。诸事收尾,已是年关。那荣国府那里还能照常过年?宁国府倒还按例铺排种种。祭过宗祠,混过元宵,一日贾赦贾政唤过贾珍,尤氏亦随其来到荣府,只见邢王二夫人并贾琏王熙凤亦在。贾珍尤氏请安毕,贾赦对贾珍道:“老太太既撒手仙去,哀思之余,少不得亲兄弟、明算账。老太太中风前,未及留下遗嘱,虽百般求医问药,终究还是不能开口说话。今天请你来,你虽晚辈,却担任现届族长,你须将我们两房分那老太太余资的事宜,担当起来。”贾珍早有准备,便道:“只是这分法,祖上的例,原有两种。一种是按房均分,一种是按人头均分。不知两位叔叔取那种分法?”贾赦便让贾政先说。贾政谦让。贾赦也暂不发话。贾珍便面朝邢王二夫人道:“婶婶们亦可议议。”那邢夫人心中掂掇,若按人头分,则自己这边只老爷、贾琏、贾琮三份,王夫人那边却有二老爷、宝玉、贾环、贾兰四份,若把贾珠算上则李纨还享有一份,如此一来,大房岂不吃亏大发了,便道:“我们两房原是分爨不分家,谁会细掰穷抠的算计,岂不劳神伤情?依我的愚见,就对劈的分吧,分起来也便当。自然还是老爷们作主。珍哥儿只听老爷们的吧。”贾珍因问王夫人:“二婶婶的意思呢?”王夫人心里不愿意,嘴上却说:“简便些也好。总是听老爷们的吧。”贾珍再请示贾赦贾政,贾赦道:“就各分一半吧。”贾政接道:“狠是。”那贾母余下的,外头地亩及院落房所商定不分,每年春秋二季地亩租子等收益对分;贾母余下的金锞银两、十几箱金银餐具用器、珠宝首饰、古物摆设、名贵字画、自鸣钟等西洋奇器,皆搭配对分;所遗四季衣物,除送灵时焚去的,各房少留作为想念,其余赏给下人;至于家具,则暂按原样不动,因清点分派搬运繁琐;除两房多派男仆小厮丫头婆子使唤外,王夫人恐贾琏夫妇监督指挥忙不过来,提出烦请薛姨妈并宝钗来帮助照看,邢夫人听了便道:“若那样,亦可让我兄弟邢德全来照应。”贾珍便道:“又何必麻烦亲戚?少不得我和媳妇,再让蓉儿和他媳妇,过来协理协理,辛苦点也是应当的。”贾赦又道:“老太太留下的活财,亦要对分。那鸳鸯、琥珀、翡翠、玛瑙、玻璃,还有补上的珍珠,原是咱们家生家养的活财,我要那鸳鸯、翡翠、珍珠。”众人都不吱声。贾赦因道:“老太太在世时,我跟他讨过鸳鸯。那时候鸳鸯是老太太的私物,他不给我,我只能孝顺服从。如今老太太去了,我要鸳鸯到我那边去,如同琮儿要那老太太屋里遗下的夜明珠,是沾老太太的余福,你们说是不?”众人只能点头。贾赦再道:“如今也不用去问鸳鸯,什么愿意不愿意,没那个门槛了。他若知趣,先使唤一阵,末后把他收了,竟可排在嫣红前头。他若不知趣,也要供我消遣,却捞不上一点名分。我知那鸳鸯糊涂孤拐。他若说要殉老太太,跟他讲个明白,我们儿孙倒有殉的资格,他系一个家生家养的活财,如同这桌上的细瓷茶锺,只有主子把他砸了的,岂容他自己碎了的?他并无殉葬的资格!他若说要出家当尼姑去,其实也没那个资格。唯有老老实实听主子发放,才是出路。想必他还要觅死觅活,我这里发话了,且给我牢牢看守住,不让他接近刀剪等物,就是腰带,也剪短了再给他用,夜里也派人监管着他,他是活财,岂有随便损失掉的道理?”邢王二夫人只得照贾赦吩咐办理。因贾母余财的清点分配缺了鸳鸯无法进行,故在分割贾母财产前只好暂不宣布对他的发落,但多派婆子看守,将刀剪绦带等物皆收走让鸳鸯无法取用。那鸳鸯在清理贾母财物时,交代指点十分清楚。邢夫人对王夫人道:“鸳鸯神色似无异常。想是在老太太灵前左思右想,彻底通了。大老爷收去,正经成了姨娘,这前途多少他那样的丫头饶羡慕还只是春梦。老太太在时他那样抗拒发誓,原是没料到果有今天。我们大老爷是不讲究什么三年丁忧的,其实我们这样人家,并那些公侯人家,主子老爷有几个真守那规矩的,不过是明面上不娶不纳,谁真持戒吃素?还不是得乐且乐?大老爷那里等得许久,名分可以三年以后再给,到得我们那边必定立刻开脸进屋。只是那嫣红已够淘气,不知他过去是否安稳?你这边周姨娘倒罢了,那赵姨娘谁不知道难缠!”王夫人因道:“鸳鸯若能答应,大约是周姨娘的路数罢,安静下来,也就好处。那赵姨娘岂止难缠。那是个蛇蝎心肠。老太太中风,只怕是他捣的鬼,只是没捉住他把柄。我每日光是防他害宝玉,就须费多少精神!”两位夫人难得长篇大论的谈心。且说那日邢王二夫人将鸳鸯琥珀翡翠玻璃玛瑙珍珠唤去,宣布鸳鸯翡翠珍珠归到大老爷那边,琥珀玻璃玛瑙留在王夫人这边使唤。凤姐站在一边,只见鸳鸯等皆认命,其他几个认命却也罢了,鸳鸯怎的也面容平静?心中不免诧异。邢夫人便命王善保家的并费婆子来领走鸳鸯翡翠珍珠。鸳鸯因跪在两位夫人前道:“只求过那边前,容我回老太太那边屋里,跟老太太在天之灵跪别。”邢夫人道:“老太太灵柩已安厝在铁槛寺。你回那屋子作甚?还是早早过去吧。”鸳鸯只跪地不起。王夫人道:“他服侍老太太许多年,想回老太太屋里拜拜,情有可原。”凤姐一旁道:“老太太灵柩虽在铁槛寺,那魂魄却能回来转悠。我昨日就梦见老太太仍在那边屋里抹骨牌哩。鸳鸯姑娘过去,或许就能遇上老太太灵魂,容他拜别祝祷一番也罢。”邢夫人只得交代王善保家的并费婆子:“就带他过去一下吧,只是别耽搁久了。”那王善保家的并费婆子,监管着鸳鸯回到贾母那院。彼时只有两个婆子看守空房。回廊里鸟雀笼子早无踪影,院落里花木皆已光秃。掀开堂屋棉门帘,推开两扇门,屋里十分阴暗。屋里多宝格及桌案上空空的。只是家具仍在。那鸳鸯进去后,跪在正面大桌前,先默默祝祷,后大声言道:“老太太,我这就要随你去了。只是我去到那里,不能再服侍你了。在阳间,我是府里家生家养的奴才,在阴间,我是自在自活的魂儿。”王善保家的并费婆子也没听真,只觉口气不对,便去拉他起来,谁知鸳鸯猛一欠身,便从桌旁椅子坐垫下,飞快取出一把小剪子来,甩开拉他的人,站起来,仰起脖颈,用那剪刀弩力将喉刺破,登时鲜血四溅,王善保家的并费婆子先吓得往后躲,再冲上去夺那剪子,那里夺得下来,鸳鸯又用那剪子刺破颈旁血管,那鲜血直喷了出来,正是:惨烈玫瑰开满地,宁为玉碎别阳间。鸳鸯剪喉自尽,贾赦暴跳如雷。严命查清那刺喉的剪子从何而来?邢夫人王夫人并凤姐也诧异,这些日子原是严防刀剪等被鸳鸯摸拿的,连簪子勾针等亦在防范之列。原来那鸳鸯早有打算,贾母殡天后,他就趁人不备,藏起两把剪子,一把藏在贾母正房堂屋的椅子垫下面,一把藏在荣禧堂院落的太湖石缝隙里。他知自己必被贾赦掳去,发落时必是在王夫人正房宣示,设若不准他回贾母院祷别,直接从那里带走,出屋后设法到那太湖石缝隙里摸出剪子,把握也是有的。贾赦让把鸳鸯席子裹了扔至乱葬岗去。倒是贾政叹息说:“算他是殉了老太太吧。”知不便送往铁槛寺,即命贾琏择地正经埋葬。贾琏自去办理不提。

中文名:金鸳鸯

  次日清早起来,可喜这日天气清朗。李纨清晨起来,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那些落叶,并擦抹桌椅,预备茶酒器皿。只见丰儿带了刘姥姥板儿进来,说:“大奶奶倒忙的很。”李纨笑道:“我说你昨儿去不成,只忙着要去。”刘姥姥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去。”丰儿拿了几把大小钥匙,说道:“我们奶奶说了,外头的高几儿怕不够使,不如开了楼,把那收的拿下来使一天罢。奶奶原该亲自来,因和太太说话呢,请大奶奶开了,带着人搬罢。”李氏便命素云接了钥匙。又命婆子出去,把二门上小厮叫几个来。李氏站在大观楼下往上看着,命人上去开了缀锦阁,一张一张的往下抬。小厮、老婆子、丫头一齐动手,抬了二十多张下来。李纨道:“好生着,别慌慌张张鬼赶着似的,仔细碰了牙子!”又回头向刘姥姥笑道:“姥姥也上去瞧瞧。”刘姥姥听说巴不得一声儿,拉了板儿登梯上去。进里面只见乌压压的堆着些围屏桌椅、大小花灯之类,虽不大认得,只见五彩熌灼,各有奇妙,念了几声佛便下来了。然后锁上门,一齐下来。李纨道:“恐怕老太太高兴,越发把船上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下来预备着。”众人答应,又复开了门,色色的搬下来。命小厮传驾娘们,到船坞里撑出两只船来。

拼 音:jin yuan yang

  正乱着,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李纨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只当还没梳头呢,才掐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说,一面碧月早已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养着各色折枝菊花。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在鬓上,因回头看见了刘姥姥,忙笑道:“过来带花儿。”一语未完,凤姐儿便拉过刘姥姥来,笑道:“让我打扮你。”说着,把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头。贾母和众人笑的了不得。刘姥姥也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众人笑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他脸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老妖精了。”刘姥姥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索性作个老风流!”

身 份:贾母的大丫头

  说话间,已来至沁芳亭上,丫鬟们抱了个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栏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因问他:“这园子好不好?”刘姥姥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闲了的时候儿大家都说:‘怎么得到画儿上逛逛!’想着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儿?谁知今儿进这园里一瞧,竟比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贾母听说,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刘姥姥听了,喜的忙跑过来拉着惜春,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儿,还有这个能干,别是个神仙托生的罢?”贾母众人都笑了。

性别:女

  歇了歇,又领着刘姥姥都见识见识。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漫的甬路。刘姥姥让出来与贾母众人走,自己却走土地。琥珀拉他道:“姥姥你上来走,看青苔滑倒了。”刘姥姥道:“不相干,我们走熟了,姑娘们只管走罢。可惜你们的那鞋,别沾了泥。”他只顾上头和人说话,不防脚底下果踩滑了,“咕咚”一交跌倒,众人都拍手呵呵的大笑。贾母笑骂道:“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说话时,刘姥姥已爬起来了,自己也笑了,说道:“才说嘴,就打了嘴了。”贾母问他:“可扭了腰了没有?叫丫头们捶捶。”刘姥姥道:“那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那一天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

www.lishixinzhi.com

  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黛玉亲自用小茶盘儿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黛玉听说,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手,请王夫人坐了。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放着满满的书,刘姥姥道:“这必定是那一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那里象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呢。”贾母因问:“宝玉怎么不见?”众丫头们答说:“在池子里船上呢。”贾母道:“谁又预备下船了?”李纨忙回说:“才开楼拿的。我恐怕老太太高兴,就预备下了。”贾母听了,方欲说话时,有人回说:“姨太太来了。”贾母等刚站起来,只见薛姨妈早进来了,一面归坐,笑道:“今儿老太太高兴,这早晚就来了。”

品 质:自重自爱 从不自傲

  贾母笑道:“我才说,来迟了的要罚他,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说笑一回。贾母因见窗上纱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儿就不翠了。这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绿纱糊上,反倒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上的换了。”凤姐儿忙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几匹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蝙蝠’花样的,也有‘白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这个样的,拿了两匹出来,做两床棉纱被,想来一定是好的。”贾母听了笑道:“呸,人人都说你没有没经过没见过的,连这个纱还不能认得,明儿还说嘴。”薛姨妈等都笑说:“凭他怎么经过见过,怎么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导了他,连我们也听听。”凤姐儿也笑说:“好祖宗,教给我罢。”贾母笑向薛姨妈众人道:“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他认做蝉翼纱,原也有些象。不知道的都认做蝉翼纱。正经名字叫‘软烟罗’。”凤姐儿道:“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名色。”贾母笑道:“你能活了多大?见过几样东西?就说嘴来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青,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要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和烟雾一样,所以叫做‘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做‘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

所属作品:《红楼梦》

  薛姨妈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凤姐儿一面说话,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了,贾母说:“可不是这个!先时原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做被做帐子试试,也竟好。明日就找出几匹来,拿银红的替他糊窗户。”凤姐答应着。众人看了,都称赞不已。刘姥姥也觑着眼看,口里不住的念佛,说道:“我们想做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贾母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凤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棉纱袄的襟子拉出来,向贾母薛姨妈道:“看我的这袄儿。”贾母薛姨妈都说:“这也是上好的了,这是如今上用内造的,竟比不上这个。”凤姐儿道:“这个薄片子还说是内造上用呢,竟连这个官用的也比不上啊。”贾母道:“再找一找,只怕还有,要有就都拿出来,送这刘亲家两匹。有雨过天青的,我做一个帐子挂上。剩的配上里子,做些个夹坎肩儿给丫头们穿,白收着霉坏了。”凤姐儿忙答应了,仍命人送去。

金鸳鸯——自重自爱的大丫头

  贾母便笑道:“这屋里窄,再往别处逛去罢。”刘姥姥笑道:“人人都说:‘大家子住大房。’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们一间房子还大还高。怪道后院子里有个梯子,我想又不上房晒东西,预备这梯子做什么?后来我想起来,一定是为开顶柜取东西,离了那梯子怎么上得去呢?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满屋里东西都只好看,可不知叫什么。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了!”凤姐道:“还有好的呢,我都带你去瞧瞧。”

金鸳鸯是红楼人物之一,她在《红楼梦》一书中,是贾母的大丫头。父亲姓金,世代在贾家为奴,因是家生奴,甚受信任,因为这个缘故,她在贾府的丫头中有很高的地位。贾母平日倚之若左右手。贾母玩牌,她坐在旁边出主意;贾母摆宴,她入座充当令官。

  说着,一径离了潇湘馆,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船。贾母道:“他们既备下船,咱们就坐一回。”说着,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未至池前,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摄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里摆?”王夫人道:“问老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罢了。”贾母听说,便回头说:“你三妹妹那里好,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船去。”凤姐儿听说,便回身和李纨、探春、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鸳鸯笑道:“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个凑趣儿的,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个女清客了。”李纨是个厚道人,倒不理会;凤姐却听着是说刘姥姥,便笑道:“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二人便如此这般商议。李纨笑劝道:“你们一点好事儿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鸳鸯笑道:“很不与大奶奶相干,有我呢。”

鸳鸯是个“家生子儿”,虽然是贾母的红人,但她自重自爱,从不以此自傲,仗势欺人,因此深得上下各色人等的好感和尊重。她长得蜂腰削肩,鸭蛋脸,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父母在南京为贾家看房子,哥哥是贾母房里的买办,嫂子是贾母房里管浆洗的头儿。贾赦看上她,非要纳她为妾,让邢夫人、鸳鸯的哥嫂来劝她,威逼她,但她坚决不从。

  正说着,只见贾母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有丫鬟挨人递了茶。大家吃毕,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按席摆下。贾母因说:“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挨着我这边坐。”众人听说,忙抬过来。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鸳鸯便忙拉刘姥姥出去,悄悄的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要错了,我们就笑话呢。”调停已毕,然后归坐。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了,只坐在一边吃茶。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姐妹三人一桌,刘姥姥挨着贾母一桌。贾母素日吃饭,皆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今日偏接过麈尾来拂着。丫鬟们知他要捉弄刘姥姥,便躲开让他。鸳鸯一面侍立,一面递眼色。刘姥姥道:“姑娘放心。”

为了自由可以舍弃爱情,舍弃生命。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一个不自由者的刚烈与悲哀。比如那些生来就没有自由的人。莫说人生无命无运,红楼梦中就勾勒了一批未曾面世就已注定为奴的:“家生子儿”,鸳鸯就是其中之一。唯其如此,她忠诚的奴性才会平实自然,不温不火。也唯其如此,她刚烈的反叛才更挺拔突兀,可歌可泣。
鸳鸯自小服侍贾母,因聪慧贤淑深博她的喜爱,以至于众人都说贾母连吃饭都离不了她,这种尽善尽美的评价,纵观荣宁二府怕是无人比肩了。贾母自己眼中的鸳鸯更是:虽年长,幸心细;能知意,且稳重;既守份,又擅言。给个真珠人也不能换。

  那刘姥姥入了坐,拿起箸来,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了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给刘姥姥。刘姥姥见了,说道:“这个叉巴子,比我们那里的铁锨还沉,那里拿的动他?”说的众人都笑起来。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说完,却鼓着腮帮子,两眼直视,一声不语。众人先还发怔,后来一想,上上下下都一齐哈哈大笑起来。湘云掌不住,一口茶都喷出来。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只叫“嗳哟”。宝玉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却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掌不住,口里的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的茶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揉肠子。”地下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姐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掌着,还只管让刘姥姥。

  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得一个儿!”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的眼泪出来只忍不住,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他的话了。”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凤姐儿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罢,冷了就不好吃了。”刘姥姥便伸筷子要夹,那里夹的起来?满碗里闹了一阵,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筷子要亲自去拣,早有地下的人拣出去了了。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个响声儿就没了!”

  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他取笑。贾母又说:“谁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出来了,又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换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听如此说,忙收过去了,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刘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凤姐儿道:“菜里要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刘姥姥道:“这个菜里有毒,我们那些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贾母见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菜也都端过来给他吃。又命一个老嬷嬷来,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

  一时吃毕,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闲话,这里收拾残桌,又放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叹道:“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凤姐儿忙笑道:“你可别多心,才刚不过大家取乐儿。”一言未了,鸳鸯也进来笑道:“姥姥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儿罢。”刘姥姥忙笑道:“姑娘说那里的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笑儿。我要恼,也就不说了。”鸳鸯便骂人:“为什么不倒茶给姥姥吃!”刘姥姥忙道:“才刚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吃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

  凤姐儿便拉鸳鸯坐下道:“你和我们吃罢,省了回来又闹。”鸳鸯便坐下了,婆子们添上碗箸来,三人吃毕。刘姥姥笑道:“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一点儿就完了,亏你们也不饿。怪道风儿都吹的倒!”鸳鸯便问:“今儿剩的不少,都那里去了?”婆子们道:“都还没散呢,在这里等着,一齐散给他们吃。”鸳鸯道:“他们吃不了这些,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平丫头送去。”凤姐道:“他早吃了饭了,不用给他。”鸳鸯道:“他吃不了,喂你的猫。”婆子听了,忙拣了两样,拿盒子送去。鸳鸯道:“素云那里去了?”李纨道:“他们都在这里一处吃,又找他做什么?”鸳鸯道:“这就罢了。”凤姐道:“袭人不在这里,你倒是叫人送两样给他去。”鸳鸯听说,便命人也送两样去。鸳鸯又问婆子们:“回来吃酒的攒盒,可装上了?”婆子道:“想必还得一会子。”鸳鸯道:“催着些儿。”婆子答应了。

  凤姐等来至探春房中,只见他娘儿们正说笑。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堆着各种名人法贴,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联云:

  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官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傍边挂着小槌。那板儿略熟了些,便要摘那槌子去击,丫鬟们忙拦住他。他又要那佛手吃,探春拣了一个给他,说:“玩罢,吃不得的。”东边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来看,说:“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刘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打的板儿哭起来,众人忙劝解方罢。

  贾母隔着纱窗后往院内看了一回,因说道:“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只是细些。”正说话,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之声。贾母问:“是谁家娶亲呢?这里临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里听的见?这是咱们的那十来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贾母便笑道:“既他们演,何不叫他们进来演习,他们也逛一逛,咱们也乐了,不好吗?”凤姐听说,忙命人出去叫来,赶着吩咐摆下条桌,铺上红毡子。贾母道:“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众人都说好。贾母向薛姨妈笑道:“咱们走罢,他们姐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生怕腌臜了屋子。咱们别没眼色儿,正经坐会子船,喝酒去罢。”说着,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妈、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贾母笑道:“我的这三丫头倒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喝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说着众人都笑了。

  一齐出来走不多远,已到了荇叶渚,那姑苏选来的几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众人扶了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儿上了这一只船,次后李纨也跟上去。凤姐也上去,立在船头上,也要撑船。贾母在舱内道:“那不是玩的!虽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给我进来。”凤姐笑道:“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说着,便一篙点开,到了池当中。船小人多,凤姐只觉乱晃,忙把篙子递与驾娘,方蹲下去。然后迎春姐妹等并宝玉上了那只,随后跟来。其馀老嬷嬷众丫鬟俱沿河随行。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宝钗笑道:“今年这几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一闲,天天逛,那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呢?”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别叫拔去了。”

  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觉得阴森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菱,更助秋兴。贾母因见岸上的清厦旷朗,便问:“这是薛姑娘的屋子不是?”众人道:“是。”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院。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的玩器全无。案上止有一个土定瓶,瓶中供着数枝菊,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贾母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没理论,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说着,命鸳鸯去取些古董来,又嗔着凤姐儿:“不送些玩器来给你妹妹,这样小器!”王夫人凤姐等都笑回说:“他自己不要么,我们原送了来,都退回去了。”薛姨妈也笑说道:“他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

  贾母摇头道:“那使不得。虽然他省事,倘或来个亲戚,看着不象,二则年轻的姑娘们,屋里这么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他们姐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也别很离了格儿。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呢?要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如今老了,没这个闲心了。他们姐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我看他们还不俗。如今等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我的两件体己,收到如今,没给宝玉看见过,若经了他的眼也没了。”说着,叫过鸳鸯来,吩咐道:“你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照屏,还有个墨烟冻石鼎拿来: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鸳鸯答应着,笑道:“这些东西都搁在东楼上不知那个箱子里,还得慢慢找去,明儿再拿去也罢了。”贾母道:“明日后日都使得,只别忘了。”

  说着,坐了一回,方出来,一径来至缀锦阁下。文官等上来请过安,因问:“演习何曲?”贾母道:“只拣你们熟的演习几套罢。”文官等下来,往藕香榭去不提。这里凤姐已带着人摆设齐整,上面左右两张榻,榻上都铺着锦裀蓉簟,每一榻前两张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叶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有圆的,其式不一。一个上头放着一分炉瓶,一个攒盒。上面二榻四几,是贾母薛姨妈;下面一倚两几,是王夫人的。馀者都是一倚一几。东边刘姥姥,刘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边便是湘云,第二便是宝钗,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排下去,宝玉在末。李纨凤姐二人之几设于三层槛内、二层纱厨之外。攒盒式样,亦随几之式样。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一个十锦珐琅杯。

  大家坐定,贾母先笑道:“咱们先吃两杯,今日也行一个令,才有意思。”薛姨妈笑说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们如何会呢!安心叫我们醉了。我们都多吃两杯就有了。”贾母笑道:“姨太太今儿也过谦起来,想是厌我老了。”薛姨妈笑道:“不是谦,只怕行不上来,倒是笑话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说不上来,只多吃了一杯酒,醉了睡觉去,还有谁笑话咱们不成。”薛姨妈点头笑道:“依令。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才是。”贾母笑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吃了一杯。凤姐儿忙走至当地,笑道:“既行令,还叫鸳鸯姐姐来行才好。”众人都知贾母所行之令,必得鸳鸯提着,故听了这话都说很是。凤姐便拉着鸳鸯过来。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内,没有站着的理。”回头命小丫头子:“端一张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鸳鸯也半推半就,谢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钟酒,笑道:“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惟我是主,违了我的话,是要受罚的。”王夫人等都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说。”鸳鸯未开口,刘姥姥便下席,摆手道:“别这样捉弄人!我家去了。”众人都笑道:“这却使不得。”鸳鸯喝令小丫头子们:“拉上席去!”小丫头子们也笑着,果然拉入席中。刘姥姥只叫:“饶了我罢!”鸳鸯道:“再多言的罚一壶。”刘姥姥方住了。

  鸳鸯道:“如今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起,顺领下去,至刘姥姥止。比如我说一副儿,将这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再说第二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合韵。错了的罚一杯。”众人笑道:“这个令好,就说出来。”

  鸳鸯道:“有了一副了。左边是张天。”贾母道:“头上有青天。”众人道好。鸳鸯道:“当中是个五合六。”贾母道:“六桥梅花香彻骨。”鸳鸯道:“剩了一张六合么。”贾母道:“一轮红日出云霄。”鸳鸯道:“凑成却是个‘蓬头鬼’。”贾母道:“这鬼抱住钟馗腿。”说完,大家笑着喝彩。贾母饮了一杯。

  鸳鸯又道:“又有一副了。左边是个大长五。”薛姨妈道:“梅花朵朵风前舞。”鸳鸯道:“右边是个大五长。”薛姨妈道:“十月梅花岭上香。”鸳鸯道:“当中二五是杂七。”薛姨妈道:“织女牛郎会七夕。”鸳鸯道:“凑成‘二郎游五岳’。薛姨妈道:“世人不及神仙乐。”说完,大家称赏,饮了酒。

  鸳鸯又道:“有了一副了。左边长么两点明。”湘云道:“双悬日月照乾坤。”鸳鸯道:“右边长么两点明。”湘云道:“闲花落地听无声。”鸳鸯道:“中间还得么四来。”湘云道:“日边红杏倚云栽。”鸳鸯道:“凑成一个‘樱桃九熟’。”湘云道:“御园却被鸟衔出。”说完,饮了一杯。

  鸳鸯道:“有了一副了。左边是长三。”宝钗道:“双双燕子语梁间。”鸳鸯道:“右边是三长。”宝钗道:“水荇牵风翠带长。”鸳鸯道:“当中三六九点在。”宝钗道:“三山半落青天外。”鸳鸯道:“凑成‘铁练锁孤舟’。”宝钗道:“处处风波处处愁。”说完饮毕。

  鸳鸯又道:“左边一个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宝钗听了,回头看着他,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道:“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鸳鸯道:“剩了二六八点齐。”黛玉道:“双瞻玉座引朝仪。”鸳鸯道:“凑成‘篮子’好采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药花。”说完,饮了一口。

  鸳鸯道:“左边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带雨浓。”众人笑道:“该罚!错了韵,而且又不象。”迎春笑着,饮了一口。

  原是凤姐和鸳鸯都要听刘姥姥的笑话儿,故意都叫说错了。至王夫人,鸳鸯便代说了一个,下便该刘姥姥。刘姥姥道:“我们庄家闲了,也常会几个人弄这个儿,可不象这么好听就是了。少不得我也试试。”众人都笑道:“容易的,你只管说,不相干。”鸳鸯笑道:“左边大四是个人。”刘姥姥听了,想了半日,说道:“是个庄家人罢!”众人哄堂笑了。贾母笑道:“说的好,就是这么说。”刘姥姥也笑道:“我们庄家人不过是现成的本色儿,姑娘姐姐别笑。”鸳鸯道:“中间三四绿配红。”刘姥姥道:“大火烧了毛毛虫。”众人笑道:“这是有的,还说你的本色。”鸳鸯笑道:“右边么四真好看。”刘姥姥道:“一个萝卜一头蒜。”众人又笑了。鸳鸯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两只手比着,也要笑,却又掌住了,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听了,由不的大笑起来。只听外面乱嚷嚷的,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