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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文学》汉文版2019年第6期|韦晓明: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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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惨烈的湘江战役之后,一些红军与部队失联。为寻找部队,为了躲避国民党军追捕,也为了存活,失散红军各自遭遇了不同的命运。他们在逆境里抗争,苦难中锤炼红军本色。我们几个阴间好友正是当年的亲历者。今夜,趁哥儿几个相聚,给你讲讲失散红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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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炊烟升起的时候,素枝回到了老家杨树村。杨树村很小,满汉杂居,猫在大山脚下。素枝走在村里凹凸不平的土路上,看着熟悉的房屋、树木、炊烟,甚至远处光秃秃的山,都觉得很亲切。对比之下,她还是喜欢农村,要不是为二顺,她说什么也不会离开农村跑到城市去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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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去过湖南通道两次,这回是集中参观侗寨最多的一次,芋头、皇都、坪坦、横岭一一看了个遍。四个古侗寨分布于坪坦河两岸,系通道百里侗文化的核心区域,它们具有典型侗文化共性,又各具特色,个性是各寨各族演绎出的生存故事,共性则是坪坦河孕育的共同习俗与性格。比如坪坦因为当年繁忙的码头运输,商贾云集,徽派建筑、孔庙、城隍庙等众多外来文化在此交融驻扎;横岭特有的三朝鼓楼、芋头丰富典型的被誉为“建筑博物馆”的建筑群落、皇都“文化村”元素等等,自成一“派”,突显个性。

“谁先讲?”

夜里,我突然听到叮当叮当的响声。声音不紧不慢,听上去既真切又幽远。我熟悉这声音,是石匠开石发出的。我断定这仅是一个石匠所为。单调的叮当声,显得枯燥乏味且清冷孤寂,但持久执拗毫无停歇之意。我从被窝里伸出右手,试探着往炕头摸了摸,我爷睡得正香。我打开手电筒快速扫射一番,屋子里一切正常。除了我爷时断时续的憋憋屈屈的鼾声外,没有其他声源。电筒光漫过墙角那口黑洞洞的老木头柜,最后落在柜底下黑漆漆的荆条筐上。一只瘦高的大耗子从荆条筐里蹿出,它像一团脏抹布拖着细长的尾巴悄然隐遁在暗处。

手机噔㘄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提示。素枝没理,这么频繁地给她留言的,除了长有没别人。长有这几天一直问她啥时候回来,她都说还没定呢。她不想一下车就看到长有在等她,让孩子们以为她张罗着回家过年,是打着祭祖的旗号跟长有见面。其实不是,见长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想跟孩子们聚聚。她跟大顺两口子还有二顺都在外面打工,四个人在三个地方,天南海北的,平时连面都见不到,再不趁着过年祭祖的机会聚聚,还是一家人吗。再说,出去一大年了,也得回来见见各自的父母和孩子啊。一进腊月门,她就给大顺和二顺打电话,叮嘱他们提前买票,一起回家过个团圆年。

这个春节,韩巍过得不是很舒爽。

侗乡共性中最为显著的当属鼓楼。侗乡有寨必有鼓楼,有鼓楼必有寨子。鼓楼以其宏伟的身姿夺人眼目。一位侗族朋友跟我说,小时候在大山里迷了路,只要能找到鼓楼一角,就找到了家,心不再惊慌。鼓楼像大海航行归来的灯塔,指引方位,亮堂于心。鼓楼是寨子的核心,是侗人之魂,也是团结人心聚集人气,至高无上的圣坛。议事、聚会、休闲、惩戒,族人麇集于此;远行、祭祀、发布信息,族人云集于此。

“我先来吧。”

荆条筐里装满了锈迹斑斑的钢钎、铁锤……那是我太爷用过的石匠家什。它闲置好多年了,我爷摇头叹息,这么好的家什锈成这个样子,不该,不该。我爷也是石匠,他现在是我们红桦谷最老的石匠了。他有自己的一套家什,他说他的那套家什远不及这套家什的钢口儿好,他说这是世上最好的石匠家什,可以创造奇迹。可他从来不碰这套家什。他只用自己的家什。他说,他只是个平庸的石匠,不配。他曾经满怀希望地让我爸继承这套家什成为一位超凡脱俗的石匠,可我爸对此毫无兴趣。我爸初中刚毕业就背着行李卷儿去城里打工了。我爸成了瓦匠,事实证明,我爸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现在石匠已经被淘汰了,而瓦匠特别吃香。所以我爸很轻松就娶到了长相不错的我妈,又很快就生了我。

素枝先回来的,今年二顺要带他没过门的媳妇一起回来过年,她得好好准备准备。当家的不在了,她得把家撑起来,家里家外人前人后的,不能让人说个不字。给二顺媳妇的压岁钱已经准备好了,过了年跟新媳妇的父母见个面,把二顺的婚事定了。二顺跟她处一年多,也了解得差不多了。办完二顺的婚事,她的心才能定下来,对二顺他爸也算有个交代。

年三十那天下午,韩巍紧赶慢赶回到临州,才进家门,劈头就是一盆冷水。妻子吴芳琼把一份《南国劲报》甩到大果紫檀茶几上,说:“恭喜你,大功臣终于上报纸了!”

朋友杨少峰出生在坪坦河边一个小寨子里,满月那天,德高望重的老人牵头在鼓楼设宴招待族人,为他取名。那个只有族人知道的名字,称为奶名。老人敬天地敬神灵敬祖宗之后,为他取下一个包含聪明伶俐意思的侗语奶名。他的奶名得到全族人一致通过,随后芦笙吹响,侗歌飞扬,族人以最热烈的方式祝贺他的奶名诞生。关于他的奶名,他曾多次提起,因为我不懂侗语,无法准确地“翻译”。

“行,谢全富你请。”

城里有建不完的高楼,瓦匠就有挣不完的钱。我爸这个瓦匠有了钱就变质了,和工地里的另一个女人好上了,好得一直分不开,我妈就被迫改嫁了。现在家里只剩我和我爷一老一小勉强度日。我爷为当初未能说服我爸始终不甘,他一直在我身上打石匠的主意。他指着荆条筐里的家什说,强子,你看这么好的钢锈坏了多可惜,山里的石头那么多,随便敲打敲打就成个物件,总比你整天在纸上画来画去的实在。反正你也不爱上学,闲在家不如拿着钢钎铁锤去山里练练手艺,哪怕去去锈,听听叮当叮当的响动也好。我说爷,我只想画画。我爷不解,画画有啥用?好好的纸都让你糟蹋了,不如给爷留着卷烟。我很严肃地告诉他,画画是艺术。艺术是无价的。我说,好好的白纸被你叼在嘴上才浪费,一股烟儿一股烟儿的最后啥也没有了。我爷不屑,艺术有啥用?我说,艺术就是艺术,美术老师都说我有画画天赋。我爷见缝儿插针,那不好好去上学?我说,上学?学校每周只有两节美术课,我只想画画。我爷说,好歹也把初中糊弄完呀。我说,糊弄完又咋样?再往上念,高中、大学你供得起吗?我只想学画画。我爷说,画画?你想跟画画老师天天学画画?我说,我想人家不想,人家教画画是要收钱的。你这个石匠太穷了,掏不起钱。我爷拍拍裤兜儿,爷兜儿里有钱也不掏给他。他挣着工资还捞昧心钱。我说,掏不起就是掏不起还嘴硬,其实美术老师说可以让我免费学,可我不想。我不愿意看其他学生的白眼儿。我爷趁机说,爷教你做石匠,等你做石匠有了钱再学画画。我说我啥也不做,自己学画画。我爷皱着眉说,我的腿……我说爷,你的腿会好的。我爷说,可……可我还是听着叮当叮当的石声心里踏实……

街上没看见人,素枝很惬意。她怕看见长有,也怕村里人看见她转告长有。其实她很想尽快见到长有,可是又怕别人看出这点,就刻意跟长有保持距离。这种矛盾的心情折磨得她很难受,她又没办法挣脱。

韩巍一看报纸就傻了眼。头版右下角,是篇加了框的报道:《扶贫攻坚图捷径,云雾山万亩原始森林或遭刀斧》。文章左申右引,洋洋洒洒,着重谈了三个问题:云雾山原始森林砍伐后,势必导致当地生态失衡;家具厂投产后,将造成环境污染;家具厂运输道路,挤占了不少农地,而云雾村本来土地就稀缺。文章最后评论说,当前扶贫开发正进入克难攻坚阶段,云雾村第一书记韩巍急功近利的做法,引起了多方热议,这种只考虑眼前不顾及将来的行为,理所当然遭到当地群众强烈反对。

杨少峰二十多年前从同济大学读完博士后到桂林工作,如今在桂林一所高校当老师。他还有一个鼓楼名,那年他11岁,“鼓楼名”也是由族中老人在鼓楼里为他取的。此时他已完全记事,亲眼见证了庄严隆重的取名过程。“杨少峰”这个“书名”同样是他在入学前由父母领着,族人围坐鼓楼里的火塘旁完成。奶名、鼓楼名、书名,三名一体,血脉一样融入他心灵深处,影响他一生,给予他强烈的民族认同感。当年考上大学,在鼓楼里族人为他举行盛大的饯行宴会,他说那晚他突然变得成熟,心底升腾起一种责任感使命感。多年后,他继承祖先传统,带老婆儿子回到侗乡,于鼓楼里,在族人见证下,父亲给自己的儿子取了奶名和书名。他儿子13岁取鼓楼名那天,我们一帮朋友随他回寨,一是去祝贺,二是体验浓烈的侗乡风情。多年前的首次侗乡之行,鼓楼、吊脚楼、福桥、石板路、古朴浓郁的民风给我们留下极为深刻印象。这次重访坪坦,更加深了这种感受。相隔十余年,坪坦人文环境没变,居住环境没变,变化的只有寨子里更整洁更有秩序的小道。寨前缓缓流过的坪坦河清澈见底,古老的普济桥仍旧述说着过往的故事。整个寨子安静、闲适,静得下你狂乱的心,安得下你动荡的魂。

四过湘江

02

终于回到了盼望已久的家。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家里的冷还是出乎意料,跟冰窖一样,没有一丝暖气,到处是灰尘。有那么一瞬间,素枝有点后悔,不如告诉长有了,如果提前跟他打声招呼,他肯定能过来帮忙烧烧炕,家里也不至于这么冷。可那样的话,村里人又得说三道四了,还不如自己挨点累。

文章署名本报记者。

鼓楼是侗寨“政治”中心,威严震四方。寨子里所有大事决议未经“鼓楼会议”,均视为无效。寨子里老人去世,必须到鼓楼里举行仪式方可出殡;非正常死亡、村外死亡,不得在鼓楼里举行仪式。一代代侗家人遵循鼓楼“法则”,借鼓楼威严将寨子治理出文明和谐与太平。在侗乡,女性特别受尊敬,他们以设立萨岁坛、鼓楼雕龙刻凤凤在上龙在下突出女性的崇高地位。当许多地方还在为争取妇女解放、提高妇女地位呼吁斗争时,侗乡早就完成了这个文明之举。

我真是个不中用的人。我闯过了湘江水面的枪林弹雨,却未能突破流沙铺这条不长的战线……我苏醒过来时,躺在稻草下面。稻草像一根根钢筋,压得我喘不过气。稀疏的枪声似乎还在远处响着,我下意识摸枪,寻找战友,可是我意识能动,四肢板结了。过了一会儿,走过来一个人。此时,黄昏已到来,桂北冬日刀割一般的冷风从我身上划过。这个人掀开我身上厚厚的稻草,他的面目模糊,我看不清他脸上表情。他蹲下来,不看我的脸,奋力剥我身上的衣服。他动作不够麻利,大约是因为手脚冻僵了。终于剥光我身上衣服后,他站起来走向来时的方向。我没有受伤,我很幸运。我准是因为疲惫过度,饥饿难耐,又受了风寒而重病缠身,最终昏倒。我赤身裸体躺着,连抓一把稻草遮盖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轻轻捅了一下我爷,我想问问他,听到叮当叮当的声音没有?可我爷翻了个身,面对着我,紧闭双眼,又响起了鼾声。我关掉电筒。仔细倾听,隐约的叮当声,是从山里传来的。我想,我又做梦了。最近我老是在熟睡后步入古怪无常的梦境里不能自拔,可醒来却又是一片茫然。哪怕一个清晰的片段也难以复原。有时我趁着尚未完全醒来,意识模糊,紧闭双眼苦思冥想,却依然捕捉不到一丝真实场景。唯一能感知到的是梦中所有的行为都与一个人有关,一个我尚未谋面的,一生连张照片也未曾留下的人。他是我爷的父亲,我叫太爷。

先烧炕,屋子暖起来,锅里升起水蒸气,家里就有了生活的气息。素枝换了身家常衣服,把头发包了起来,找块大塑料布,把家具都蒙了,然后开始扫房。按传统,腊月二十四就得扫房,东家不给假,她回不来,所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扫房。要不是没时间了,她会买点涂料,把家里重新粉刷一遍。二顺媳妇头一次进家门,不能让她觉得这个家埋汰,不像正经过日子人家。

《南国劲报》这样子搞那还得了!韩巍拨通好友、该报首席记者潘钊的电话,问他这篇报道是怎么回事。潘钊支支吾吾,说他也刚刚看到报纸,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估计是那个最爱弄批评报道的小王搞的。“阿哥你晓得的,我现在搞摄影报道了,成天东奔西跑不挨家,报社的统筹报道我已经基本不掺杂了。”“那也不能乱来啊,记者没采访过我,写了稿也没跟我们核实,新闻记者不与当事人核实材料,这样的报道客观吗?云雾山二三十条冲槽,自然林、水源林和生态林保护区早就划定了,我们要开发的这三条冲槽,原本就划定是薪炭林。即便如此,我们也还请了省、市、县三级林业、环保专家严格考察论证过,最后又通过了有关部门的逐级审批。有可能出现的问题,我们都做了相应的预后,有关开发项目的一切,也都走了程序。我们辛辛苦苦很不容易,你们却做这样不负责任的报道,到底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呢?”见电话那头不做声,韩巍换了个语气:“老弟,麻烦你跟报社领导说下,派记者重新采访我们,写篇正面报道,消除不良影响。”

以前我总认为鼓楼建造参考的是佛塔,楼层数都是单,有佛性。这次再去通道才知道,鼓楼借鉴的还有一种意象,即杉树。远看,鼓楼状如杉树。在侗乡,人们敬山爱树,特别珍爱杉树。杉树十年左右成材,笔直高大,材质优秀,实用性特别强。杨少峰刚出生,父母上山为他种过一片杉树,上大学时,那片杉树已挺拔秀丽。到他儿子出生,趁带儿子回老家取奶名,他亲手种下一小片杉树。父亲为他种的杉树他没用上,他为儿子种的杉树将来也用不上。侗乡人有植树造林的传统美德,如果因有用途砍伐树木,必须砍多少补种多少,多种不限。那年,我们第一次随杨少峰去到他老家,为那里浓密的森林、优质的河水慨叹,而横向比较,许多农村植被惨遭破坏,环境日益恶化。植被遭殃的乡村,都是因为只有索取,没有付出,只砍树不植树,目光短浅,利益当先。在通道搞文学实践活动的几天里,沿途常见杉树、桂树苗圃,侗乡人喜植树,用量大,培育树苗有比较好的经济效益。据介绍,通道全县森林覆盖率高达70%以上。这样,我就理解杨少峰为什么那么喜欢杉树了。他的家具全是杉木做的。有一回几个朋友一同远郊游玩,见到一片残缺不全的杉树林,他难过了半天,直到下午无意中见到另一片茂密的小杉树林,他脸上才有笑容。侗乡人赋予杉树寓意和象征,杉树是他们心中的神树。杉树为建筑鼓楼的绝佳材料,许许多多棵杉树重新组合成一棵更大的“杉树”。

再次苏醒时,我躺在唐久权家温暖的被子里。我喝了热汤热姜茶,吃了肉汤泡饭,总算活过来。军警和民团搜捕红军的风声很紧,唐久权把我藏得好好的,每天都跟对方玩猫和老鼠的游戏。唐久权家算不上大户,但是家里的田地比人家多,属于当地的中产阶级。不仅军警民团搜捕打散的红军,个别民众也在寻找。抓到一个交给军警,有赏。唐久权一个表弟闻到一丝气味,悄悄来到唐久权家。

自打我爷进山摔断双腿后,他整天躺在炕上,时常给我讲起他父亲的一些事。他说,我爹,你太爷,他可能还在山里。我说,他当然在山里了,他一直都在山里,每年清明节你都带着我去山里给他送纸钱。我爷摇摇头欲言又止。

正忙着,长有打来电话,素枝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接通。长有说,干啥呢?素枝撒谎说,洗菜呢。长有说,哪天回来呀,我去接你。素枝说,到时候告诉你。长有说,我给你留言你看了吗?素枝说,还没有,啥事啊?长有说,你看了就知道了,看完给我回个电话。

对韩巍这个要求,潘钊倒是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所参观的寨子有建一座鼓楼的,也有建两座或多座的。据当地朋友介绍,要是寨子里只建有一座鼓楼,说明这个寨子为一个姓氏家族,要是有两个以上,说明有两个以上姓氏。尽管鼓楼多,但不同姓氏家族间相处和睦。团结友善协作,为侗家最显著的性格特点。横岭侗寨那座三朝鼓楼,始建于清朝咸丰年间,最初造型为四方形,四角四柱结构,两层瓦檐。后来随着人口不断增长,同治年间寨里人商量扩大鼓楼规模,经过能工巧匠及全族人共同努力,造出第二节,配出两间,并用木槽作为两檐连接部的排水。到了光绪年间又加建第三节配两间,作为寨门并加盖斗拱,形成斗拱排楼,造型美观大气,门前修铺岩坪,以便众人聚会歌舞。这座鼓楼建造历经三朝皇帝,成为侗乡绝无仅有的孤品。无论在建筑学还是美学上,都十分出彩。三朝鼓楼体现了侗家人手拉手团结一家亲的精神内核。

表弟要以三块大洋的高价把我买走,唐久权谎称家中无红军,叫表弟不要再纠缠,否则要断他这门亲戚。两个老表闹了不愉快,最后唐久权总算将表亲打发走了。唐久权身子直冒冷汗。他老婆说:“三块就三块,莫再贪心,抖了出去一了百了。万一让李军发现,全家性命难保。”

我太爷是个固执的石匠。他极擅长打造石头碾盘,遗憾的是他一辈子也未做成一件完整的碾盘。可他依然是我们红桦谷的石匠们代代相传赞叹不已的怪人。我不知道把一块凹凸不平的巨石凿刻成一个浑圆硕大且沟槽棱角精确的碾盘需要多长时间,抡多少锤,淬多少次钢钎。我更不敢想象,一个人经年累月面对冰冷的石头不停地抡着铁锤,打着钢钎,在叮当叮当刺痛耳膜的撞击声中该是多么寂寞枯燥难耐的过程。我太爷一辈子都活在这一过程里。期间,他会打些石槽、石磨、石碑甚至石棺养家糊口。但那不是他的本意。他的心思全在碾盘上。他打造了九十九个碾盘。而且是背着所有人偷偷干的。直到临终那天他才告诉我爷。我爷说,我太爷的这些超常行为与一个女人有关。

挂掉电话后,素枝点开微信。用微信收发消息是素枝去城市做保姆后学会的。通过家政公司的介绍,她给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当保姆。老人的闺女工作忙,会议多,平时不方便接电话,让素枝有事在微信上给她留言。素枝当时不懂微信,还是老人的闺女教她的。长有更不懂,他经常给素枝打电话,素枝有时忙得没空说话,长有会生气,素枝就让他弄个微信,有事在微信上说。长有过日子仔细,平时能省就省,别说买智能手机,就算电话费也要算计再算计。没想到半个月后,长有打电话问她的微信号是多少。素枝知道,要不是为她,他才不会费这麻烦。

年三十的晚饭,原本就定好了要上餐馆的,韩巍是真的没时间也没精力来操弄这年夜饭了。他起身说:“功臣不功臣不管它,先过好年再讲!”

同样在横岭,另一座鼓楼里,布置了两张半圆形大板凳。这原本是一根半圆形大树,寨人将它锯成两半,合拢,正好凑成一张巨大圆凳,将中心的火塘围住。这根神奇的木料成就一段佳话。这张圆凳正是侗家人潜意识里圆满、团结的显现。

“不行!”唐久权说,“我冒死捡到的‘赤匪’,不能三块大洋便宜卖了。有人抢先剥走他的衣服,我已亏了一截,现在不能再亏。幸好,那个剥衣服的人没拉走这个‘赤匪’。”

我爷说,没有人知道每个碾盘的具体位置,所以那么多碾盘至今下落不明。

长有的微信有两条,都是文字的。一条是:素枝,我想好了,过完年咱俩就去登记,城里那活儿你辞了吧,别再去了,二顺结婚需要多少钱,我出。另一条是:我是认真的,没开玩笑,你好好考虑一下。

次日清早,天蓝蓝的,阳光出奇的明媚。吴芳琼说天气这样好,带儿子去公园玩玩吧。韩巍说他还得赶着查个资料和文件,完善云雾山三大冲槽改造茶油的可行性报告,以便落实项目补助。见妻子不做声,韩巍挠挠头说:“这样吧,今天初一,老规矩初一不出门,我们哪也不去,在家各人做各人的事。初三吧,初三我们去园博园好好玩一天。”

鼓楼文化中一个重要内容是品德教育和文化传播。侗乡人最知感恩。横岭古寨设有“莫太公祭坛”,据说,古代的莫太公丢失一雄一雌两只鸭子,千寻万找才在横岭找到,意外惊喜的是,两只鸭子已孵出一群小鸭。莫太公认定这里是一块风水宝地,便在这里建房,成为首个寨民。不久,附近侗家有人迁来,逐渐形成寨子。莫太公终身未娶,寨子初具规模后,他悄然离开。迁移过来的侗家,人丁兴旺,风调雨顺,特别感激莫太公为他们找到一块福地。多年之后,为纪念感恩他,寨人特意设立祭坛,供子孙后代敬仰学习。侗家优秀的道德文化在人们鼓楼聚会或闲聊时,通过老人的讲述得以悄然传播。

老婆说:“拉走了才好,免得跟着你在这里提心吊胆!”

我爷说,那天傍晚,我太爷背着满满一筐家什刚迈进大门口就摔倒了。我爷听见铁器相互碰撞的声音连忙跑到大门口儿,把我太爷背到炕上。

素枝愣住了,没想到长有能说出这样的话。这两条留言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直看得泪光闪闪。

初三那天早上,天却阴了起来,像是要下雨,整个临州城也懒慵慵的没有一点精气神。起了个大早的儿子,托腮蹙眉端坐在客厅大果紫檀实木沙发上不吭声。吃过早饭,太阳钻出来了,儿子韩可的脸也由阴转晴,他风一般地跑进房间更衣换鞋,还乐滋滋的喊老爸动作快点。正弯腰换鞋的韩巍突然停住。“差点忘了,我今天得去找河东新区教育局的同学,何建方的儿子开学后要从民办学校转进公办学校,这事上个学期就该办了的,是我给耽误了。”

侗族是个能歌善舞的民族,无论漂亮的侗族向导欧亚月,还是陪同我们进行文学实践活动的当地干部,人人都是好歌手。他们嗓子都好,开口就能唱侗歌,能唱许许多多侗歌。虽然我们一句都听不懂,但我们能感受到他们的热情和真诚,能感受到他们对生活的热爱,生活的幸福。都说侗家孩子是在歌舞中泡大的,那晚在皇都观看篝火晚会,我有幸“占领”第一排最佳位置,我眼前舞台下有几个三五岁小孩,他们能随着台上的音乐舞蹈唱歌。当晚舞台上的表演者,有的年纪不小了,但良好的乐感充沛的舞蹈表现力,很是感染人。侗家儿女的音乐天赋,大多来自在鼓楼的培育。鼓楼里,常有行家教授侗歌,也常有侗歌“研讨会”,还有侗歌“笔会”。杨少峰说,他所有的音乐素养都来自小时候鼓楼里的“旁听”。在朋友中,杨少峰是从不跑调的KTV好手,比起我们这帮开口唱歌就“开飞机”的朋友,可称得上专业水平了。

如果唐久权把我交给军警,也能得到一笔赏金,他原来就这么想的。但自从湘江东边的二河镇民团团长唐友苟来过之后,唐久权就改变了主意。流沙铺一战,我被打散了,我这个副排长已找不到自己的部队。我在失去方向的饥寒交迫的行走中昏倒,被唐久权发现藏进稻草里。唐友苟过来的目的是想收购他们眼中的“赤匪”。那天,唐久权还没发现我。唐友苟私下跟唐久权说,有了“货”转给我,我给你最好的价钱。现在,唐久权抓到一个“赤匪”,急盼唐友苟早日过来取“货”。外面局势乱,当地百姓不敢随便走动,最怕被当作红军带走。

我爷说:“他的身子轻得像一个枯木墩。只剩一个空壳儿了。我掀开他的衣襟摸了摸他的胸脯,湿漉漉的,像刚打上来的井水一样阴凉。他的身子已经骨瘦如柴了。我这才意识到他一生的精气全耗尽了。我想摸摸他的心跳,但他的双手一直紧捂着胸口儿。这时候他说话了:‘把我的家什拿来。’我喊了声爹。他说:‘快去。快把我的家什拿来,全是好钢啊。’我只得离开他赶紧去大门口收拾散落一地的家什。我看见那些钢钎的刃口儿都闪着银灰色的光。这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多工具竟无一被闲置。此前的许多年里,他的工具一直是放在山里的,他藏在只有自己能找到的某个石缝中,或树洞里。总免不了浸染山里的水气,稍不使用就会生锈。

素枝和长有住在一个村。确切地说,是素枝从外村嫁到长有所在的村。当年俩人差点走到一起,那是三十年前的事。那年素枝才十九岁。素枝家是满族,那时满汉通婚已很普遍,但素枝的父母还是希望她能找个满族人家,媒人就把也是满族的关长有介绍给她。俩人在集上见的面。那是素枝第一次相亲,她都不太敢看长有,心里一直怦怦跳,用眼角的余光扫他几眼,觉得他长得挺好,身子很结实。媒人让他俩自己聊聊,然后借故走开了,剩下素枝和长有两个人。素枝心里很慌,没了依靠似的,她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时间像静止了,呼吸也变得不顺畅。长有好像在说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清,就觉得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她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水里,有一种窒息感,她希望媒人快点儿回来,好把她从水里救出来。媒人没回来,来个卖苹果的,可能是集市里面没地方了,卖苹果的把摊儿摆在了集市边上。苹果箱打开后,空气里很快溢满了香甜的气息。那又大又红的苹果,极大地吸引了素枝的注意力,她的眼神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盯着苹果看了又看。她想买个苹果吃,可是兜里没有钱。她期待长有能看出她的心思,给她买个苹果,长有却迟迟没动。因为他们站的地方影响了卖苹果的生意,长有还把素枝往旁边推了推。素枝时不时地扫一眼苹果,长有直到媒人回来,都没看苹果一眼。

吴芳琼转身就进了卧室,一通翻箱倒柜后,找出了儿子的学生手册:“你自己看看你的宝贝儿子吧,看看都优秀到了什么程度了。你好意思人前人后疯来癫去,我是没脸见人啦,从今往后,你再也别想让我去开什么家长会了!”

皇都侗寨有一个实景舞台,那天赶上大戊梁歌会,我们观看到一台震撼的原生态侗家大戏。侗戏与鼓楼、福桥并称“侗乡三宝”。在坪坦古侗寨,宏伟鼓楼与巨大萨岁坛并排,前面有一个较大广场,是侗家艺术大比拼的场所。每年,来自本县及邻居广西、贵州的侗家乡土艺术家欢聚一堂,切磋技艺,以艺会友,共同提高。我想,侗寨的秀美还因了音乐的滋润。

我身体慢慢好起来,唐久权用绳子捆住我四肢,防止我逃跑。唐久权按时给我吃饭,有时候也有一两片肉。他老婆反对给我这么好的伙食,唐久权解释说:“猪喂得肥,才能卖好价钱。”“他是猪吗?他是祸害,吃肥了我们谁也打不过!”两公婆又吵起来。没有将我卖出去,唐久权日夜不安。他决定亲自去二河镇告诉唐友苟。

“我把家什拿到他身边。他把那些家什挨个摆弄一遍说:‘还缺一把小钎子。’我央求着:‘爹?’他却说:‘找去!’我边急着往外走边回头说:‘爹,你等我,等我回来。’他冲我微微点点头。我沿着他每天进山的毛毛道寻到半山腰,看到路旁有一小片被碾压过的凌乱的草丛。那只钢钎就在草丛里。他一定是在这里摔倒了。

那天回家后,家人问素枝对长有的感受。素枝没说,只说她很想吃苹果,但是没钱买。大哥当即回绝了这门亲事。素枝当时没有主见,也不能体谅长有家生活的贫困,就这样跟长有擦肩而过了。媒人知道素枝没相中长有,没有灰心,很快又给她介绍了一个满族小伙儿,叫白学林,就是二顺他爸,跟长有是一个村的。

韩巍给儿子使了个眼色,要他回到房间里去。

侗家的艺术修养自然也会体现在服饰上、鼓楼建筑上。侗族服饰美轮美奂,那几天向导欧亚月侗装每日一变,大饱我们的眼福。鼓楼建筑师智慧超群,不借一钉一铆用16根杉木支撑起20多米高的“宝塔”,远观壮丽,内视华丽,仿若步入一个艺术殿堂:内饰造型、绘画、雕刻等数种工艺集于一体,侗家审美情趣无不完美展现。这些绘画、雕刻内容与生产生活有关,每一个来到鼓楼的后生,抬头就能接受教育。

似乎是约好的,唐友苟在唐久权正想出门时,秘密来到唐久权家。他打扮成小商贩,带着两个助手。唐友苟走进囚着我的黑屋子。

“我拿着钢钎跑回家,他接过钢钎说:‘我打了九十九个碾盘。’他的声音很低,我以为听错了,就把耳朵贴到他嘴边问:‘爹,你说啥?九个碾盘?’他又说:‘我打了九十九个碾盘。’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我问他到底多少个?他说九十九个碾盘,但全未开孔。他开不动了,让我把中间的孔开了。我说现在已经通电了,都用机器磨米面,没人用碾盘了,你打那么多碾盘干啥?他说开孔,九十九个碾盘全开孔,开了孔才是成物儿。我说开了也没人要,新社会了,碾盘已变成废物儿了。他瞪着我说,开孔。我说,我在打猪槽,猪槽能卖钱娶媳妇。我都快三十了还打光棍儿呢。他又瞪了我一眼说,开孔。我要打石磙子,石磙子能卖钱娶媳妇呢。他狠狠地瞪着我说,开孔,开孔。我看他很生气就安慰他说,好吧。等我攒钱娶了媳妇就去开孔,反正早开晚开都一样,碾盘已经过时了,没人要了,一个子儿也不值了。他吃力地把手举起来,轻轻地拍在我的脸上。他这是在打我脸呢。他以前从未打过我,但是他已经打不动了,他的手滑下的时候在我脸上划出了五条口子。”

素枝嫁给学林后,跟长有没有来往,学林去世后,俩人才有交往。是长有主动接近素枝的。长有媳妇十年前患癌症去世后,媒人给他介绍过几个,都因为他家条件不好,没成。其中有一个,相看之后很不高兴,说,就这条件还想找媳妇,做梦吧!长有受了刺激,以后再不相亲了。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的力气,就到处做工挣钱。干的都是力气活儿,挖树坑、起粪、垒猪圈墙、挖葡萄沟等等,给一百干,给八十干,给五十也干,只要能挣钱就行。因为去的地方多,知道的消息也多,听说用机器打茬子起垄挣钱,他就借钱买了台这样的机器,一年就把机器钱挣出来了。长有干活仔细,价钱又不计较,南北二屯、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找他,收入就渐渐多了起来。种地之余,他又买了两头牛,日子几年就过起来了。又有人给他介绍对象,这回变成他不同意了。大伙都说长有眼眶高了,一般人看不进眼。素枝也没想到长有会找到自己,这次没用媒人介绍,他自荐的,上赶着往前凑。

这个期末统测,韩可语文考了五十八分,数学刚及格,英语最差,四十六分。一向对儿子信心满满的韩巍看得两眼发直,怎么会这样呢?原来不总是年级第一第二的吗?到了四年级,怎么突然就滑了下来?班主任的评语直截了当,似乎给出了答案:由于家长没有尽到关爱、引导的责任,致使聪明伶俐的韩可上课分心、搞小动作。如果继续放任不管,将一发而不可收拾。

……

“你是‘赤匪’吗?”唐友苟问,他一边挠瘙痒的下身。

我爷把头伸向我说:“你细看,现在我的左边脸上还有五条疤痕。”接着,我爷又讲道:“随着他那只手的落下,他张开嘴冲我吼道,开孔!说着一口血全喷到了我的脸上。我急着问他碾盘在哪儿,可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就走了。尽管和往常一样,我俩总是说拗劲的话,直到临终也没说到一起去。可他好歹让我赶上了活口儿,少了些遗憾,心里踏实些。”

学林走后,家里的重担都落在了素枝一人身上,素枝整天起早贪黑地忙。长有经常去地里帮她干活,也不多说话,来了就干,干完就走。没多久,风言风语就传了出来。素枝受不了了,问长有想干啥。长有说,我想干啥你不知道吗?素枝没吱声。长有说,三十年前咱俩错过一次,这次别再错过了。素枝抬起头看着长有,他一脸严肃,不像在开玩笑。素枝心里却很复杂,当年她因为长有买不起苹果拒绝了他,虽然这事只有她自己和家人知道,但她还是觉得惭愧。现在长有生活好了,她又接受他,她成什么人了?她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吗?她不是,她要是的话早改嫁了,也不会大老远地跑到城市当保姆。后来她悄悄问过长有,还记不记得当年他俩相亲的事。长有说记得,说她一直低头不看他,他就知道她没看上他。可是苹果的事他却一点儿也不记得。长有小时候嘴馋好偷食,父亲总打他。都说打人不打脸,可父亲偏偏扇他耳光。有一次打得狠了,腮帮子肿得像猪八戒,同学和小伙伴都笑话他,过了七八天才消。以后他就长记性了,不属于自己又买不起的东西,看都不看,怕自己看了之后,忍不住伸出手。

“第一书记的儿子也第一呢,全校倒数第一,嘿!”吴芳琼两眼喷火,只差没扫老公一耳光了。“讲好的下去一年,怎么变成了三年?但就算三年吧,难道你们建委没有人可以轮换你回来?都四十几岁的人了,还想立功受奖升官?哼,夜里睡觉枕头放近点,免得好梦惊醒了滚跌床底下!”

“我不是‘赤匪’,我是中国工农红军,穷苦百姓的部队!”我底气十足地说。

03

原来当年自己和家人都误会了长有。这误会像铁轨上的道岔,把他俩的人生引向了不同的方向。素枝以为她和长有再也不会有什么瓜葛,没想到生活喜欢开玩笑,绕了一大圈儿,又让他们站在了彼此的对面。长有看着素枝,等着她回答。这时的他们都没有了年少时的羞怯,可以大方地盯视着彼此。素枝认真地说,现在不行。长有问,为啥呀?素枝没说。

吴芳琼是万力汽配厂的会计,除了工作,还要照顾儿子,忙得脚跟踢屁股,哪里有闲暇去看报纸、电视的宣传报道呢?韩巍他们这批一年期的新农村指导员,除了年龄超过四十五岁的和非党群众,全部改任第一书记,配合市里的扶贫攻坚进村驻点干满三年。改任时韩巍跟妻子说过,她那时一脸疲惫,似听非听点头说好,农村是太落后了,再怎么也得抓紧建设好起来。

“你是哪个部队的?”唐友苟又问。

我说,真有九十九个碾盘?会不会是我太爷临终前神志不清在说胡话。我爷说,不会。别听大伙瞎说,说他精神失常了,我看他就是一个心眼儿钻碾盘里去了,其他事儿都正常,他从不说瞎话儿。

看完长有的留言,素枝没回复,继续扫房收拾屋子去了。长有又给她打来电话,她没接。长有的想法很好,但是她不能答应,她一定要凭自己的能力给二顺办完婚事,这样才对得起二顺,也对得起二顺他爸。

韩巍把学生手册折皱的边角抻开,抚摸着压平了。他抬起头,满脸歉意地说:“按原计划行动吧,去园博园!”

“红军部队的!”

我爷说:“给你太爷穿寿衣时,我发现他心口窝儿挂着一对小石磨。坚硬的花岗岩磨盘已被他的身体磨得光滑乌亮,看样子比我年头儿长,到现在百年开外了。这对小石磨我以前听你太爷的师傅刘老石匠说过,但从未见过。我曾向你太爷要过,但他皱着眉凶狠地剜了我一眼说,丢了!吓得我再没敢提这茬儿。听刘老石匠说,他的八个徒弟里数你太爷最呆,不但呆,人长得也丑,脑袋也不开窍儿。岁数不大满脑门的抬头纹,光长脑袋不长个儿,人们都管他叫黄瓜佬儿。不但刘老石匠看不上他,就连其他师兄弟也瞧不起他。他在石场专干最累的苦力活儿,技术活儿根本轮不到他。但是谁也想不到,他却暗自用心,掌握了精湛的石匠手艺。”

素枝扫完房收拾完屋子已经晚上八点多了,累得晚饭都不想做,上车前买的面包没吃完,找出来垫补一口。好在火一直烧着,炕很热乎。闲放了一年的被子很潮,盖不了。素枝蜷在炕头,盖着自己穿回来的羽绒服,就那么睡了。想着明天得把被子拿到太阳底下晒晒,不能让新媳妇盖这样的被子,委屈人家,也丢人……

下了楼,韩巍想去柴房推单车,见吴芳琼绷着脸,就说:“算了,打个车吧,这路还蛮远的。”

“我们团座问你部队番号。”唐友苟手下人说。手下人爱拍他的马屁,把民团团长拔高成团座。

我爷的话提起了我的兴致:“有多精湛?”我好奇地问。我爷说,这事儿得从刘老石匠的闺女刘岫岫说起。

素枝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她赶紧起来,今天得去赶集买年货,米、面、油、蔬菜、肉,还有福字、对联等等,都得买。虽然在家里住不了几天,但是过年的味道和氛围,一点儿也不能少。

他们住的还是建委的老宿舍楼,两栋楼的原住户都搬得差不多了,新的户主不是买断就是临时租住,不大的院子里停满了各种车辆,车主们经常为刮擦吵得不可开交。原本也想买辆宝来的韩巍,见这样子就作罢了。去年底临州出了种小电车,卖三万多一辆,上下班代步挺好的,吴芳琼很想买一部,韩巍说再等几年吧,那十万块钱我借给青云寨了,他们修路的资金还没全到位,妻子当下气得牙齿咯咯响,却转过背去抹眼泪。

“我的番号就是中国工农红军!”我说。

“刘老石匠的媳妇生刘岫岫时得了产后病,一直没再生养,病病殃殃地活到刘岫岫十岁这年春天就走了。刘老石匠与媳妇打小就要好,因两人感情深,又担心闺女刘岫岫受委屈就没有再娶。刘岫岫长到十八岁,成了红桦谷最好看的姑娘,在刘老石匠的宠惯下性子极刚烈。红桦谷的大地主朱宝财总想把她纳为二房,几次提亲都被刘岫岫断然拒绝了。但朱宝财仍然不气不恼,逢人就说‘谁叫我稀罕她呢’!

怕碰见熟人,素枝特意去的离家更远的邻镇集市。

园博园里人山人海,气球、灯笼挂满空中,郁金香展区边上挤满了拍照的游人。节日的园博园,处处透着喜气。南宁、桂林、百色几个城市的园区逛下来,韩可碰见了不少他的同学,他们分享了各自的糖果、点心,在花团锦簇的小径上你追我赶,高兴极了。韩巍说:“小子,别光顾着玩啊,得留心观察眼前的一切,往脑子里记一记,想一想,回去写篇作文,现在就得想好了该怎样写,写什么。”在一片游人可以进入的草地上,韩巍四肢着地:“来,小子,我们来次顶牛,看谁赢!”父子俩头顶头,嘴里都“哞,哞”地叫着,引来一群小朋友围观。韩可的同学喊:“韩可,加油!韩可,加油!”一旁的吴芳琼很是开心,韩巍却心生酸楚。今天总算补了一次过,过两年,儿子长大了,想抱抱他都难了啊。

唐友苟侧身对唐久权说:“此人果真是‘赤匪’,你没骗我。”两人开始谈交易。我是福建人,桂北人说话我听得很吃力,但我知道他俩在讨价还价。他俩大约争吵了半个小时,双方很激动,有两次唐友苟故意亮出手枪。唐久权不怕他的手枪,反威胁说,“如果我上报给俺们镇民团团长和军警,你唐团长不会有好果子吃。”双方各持利器,气氛开始缓和。又谈了十来分钟,各人退让一步后达成交易。唐友苟付给唐久权丰厚的现大洋后,把我带走。

“虽说朱宝财并未胡来,但刘老石匠还是很担心他总有一天会逼婚。刘老石匠想趁着朱宝财还没翻脸,赶紧在几个徒弟中选个上门女婿。这样,刘岫岫的终身既有了着落,自己的石匠手艺也有了继承人,晚年更有了依靠。八个徒弟中刘老石匠最喜欢老实巴交的大徒弟赵震东,赵震东大高个儿,无论人品与长相还有手艺都好。但刘岫岫从未流露过对他有啥不同,她心里究竟咋想的谁也不知道。刘老石匠背地里曾委婉地问过刘岫岫哪个徒弟好。刘岫岫说,除了黄瓜佬儿都挺好。

因为出来得早,素枝到集上时,买东西的人还不多,她一样一样地耐心挑选。等她买完,集市上已经挤满了人。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外走,好不容易从市场里挤出来,居然劈头碰见了长有。素枝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也来这赶集。长有看见她,脸色立即黑了下来,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色。

韩巍顶不过儿子,认输了,让儿子跟同学玩去。看着天真烂漫的孩子们,韩巍深有感触地说:“城里孩子比起山里的孩子来,何止幸福百倍啊!云雾村那些留守儿童,跟我们韩可一般大,放学后却要喂马养牛,砍柴挑水,做的尽是重活路啊!”

我双手被反剪捆着,唐友苟两个助手夹在我左右。我身材不高,齐两个高大助手肩膀;我的病没好透,肚子里灌下的中药还没完全发挥作用,身子虚弱。外面风特别大,身上单薄的衣服根本抵挡不了风寒。头上飘着毛毛细雨,天空黑压压一片。唐友苟寻话头问我,我即使听懂了也不回答他。我虽然只是副排长,但我参加红军三年多了,知道红军里许多事,唐友苟别想从我口中抠出一丁点我军的东西。二十多天前,我随部队从江西瑞金出发,向西转移。部队要转移到哪里,我这个级别的小军官无从知晓。抢过湘江,又一场激烈的战斗之后,我跟部队失联,不知道部队去了哪里。我眼前全是陌生景象,心里十分着急。越着急,心越乱,方向越迷失。

“这天,刘老石匠让徒弟们用手里打造大石磨的家什每人打造一对小石磨,而且能正常放进粮食,磨出面。在两个时辰内谁做的石磨最小、最快,刘岫岫就嫁给谁。你太爷正在一旁搬大石料,他听到这话就扔掉石料说:‘师傅我也试试。’刘老石匠说:‘你也敢试?’你太爷连连点头。刘老石匠说那好吧。你太爷就从石头堆里捡了根别人不爱用的钢钎和铁锤,找两块石头做了起来。

一年没见,长有变得既熟悉又陌生。素枝有点紧张,也有点后悔,干吗不告诉长有她回来,他愿意接就接呗,别人爱说啥说啥呗,为什么她总是挣不脱这些羁绊呢。

吴芳琼说:“生在农村,不这样又能怎样?你当年还不是这样过来的吗?哎,你把何建方叫回去,老婆孩子留在临州,他们怎么办?”“我正为这伤脑筋呢,去年我答应何建方把他儿子转进公办学校,那阵子成天跑上跑下找这个单位那个部门,办一大堆文件,忙得我晕头转向。小孩转学这事,满以为开学去报名就行了,哪晓得报名时,这证那证学校一口气要七八个证,这就错过了上学期。何建方的老婆已安排到临州轨道集团公司上班,想让小孩进他们公司旁边那所学校,这事这次一定得办好了。”

唐友苟押着我行走大约一公里,到达一个村庄,一辆马车从巷子里行到我们面前。唐友苟让我上车,马车装有竹篾篷子,全封闭,坐在里面暖和多了。马车摇摇晃晃前进,我看不清外面的路。我们像在黑夜里行走。唐友苟不时叫赶车人快点。赶车人说:“长官,不能再快了,不然车就会翻掉。”路面特别不好,好几回车轮碰上石头差点翻车。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你太爷做的石磨不但最快,而且最小。中间的磨孔一次只能容一粒谷子进入,像杏核儿似的小磨盘,旋转一周,金黄的谷粉就磨出来了。而赵震东做的小磨盘有苹果那么大,其他人做的就更大了。在场的所有人全傻眼了。这时,正赶上刘岫岫来给大伙送饭,她见到这场面顿时哭了,她捂着脸喊:‘我不嫁!我不嫁!’说着就往家跑,你太爷在后面边追边喊:‘媳妇!媳妇!’刘岫岫说:‘黄瓜佬儿,你再过来喊媳妇我就一头撞死。’你太爷说:‘媳妇你别……’还没等你太爷把话说完,刘岫岫就突然朝大石头撞去,你太爷先她一步扑过去挡在石头前,刘岫岫一头撞在了你太爷的裆上。你太爷疼得在地上翻滚,刘岫岫趁机跑回家里。你太爷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见大师兄赵震东死死抱着他不让他走。你太爷说:‘我的蛋已经被撞碎了。这辈子活着也没啥意思了,你敢跟我过不去,我就把钢钎钉进你屁眼儿里。’人们都知道你太爷死心眼儿,爱钻牛角尖,较起真来不要命,赵震东看你太爷红眼睛了,就连忙松手了。你太爷一个人刚迈进刘老石匠家的大门,刘岫岫握着一把牛耳尖刀就从屋子里迎出来了。她用刀尖指着你太爷说:‘你这个黄瓜佬儿咋就赖上我了呢。难道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你太爷说:‘我做梦都想娶你。我这辈子除了你谁也不娶。’刘岫岫说:‘住嘴。再敢胡说我宰了你。’你太爷说:‘自古石匠石打石,说一不二。你爹敢不兑现承诺,你家只有死路一条。再没人来找他做活儿,石件一个也卖不出去。’刘岫岫说:‘你非要娶我,你就娶个死尸吧。’你太爷说:‘媳妇,你别死。你死我还活着有啥意思呢。’刘岫岫说:‘想让我不死你就答应不娶我。’你太爷说:‘不能娶你,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呢。’刘岫岫说:‘这辈子你别想娶活的。’你太爷说:‘不娶活的还有啥意思呢。’刘岫岫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说:‘少废话,这回你拦不住我了。’你太爷说:‘等等。我不想看着你死。你把刀给我,我先来,我死了你就能改嫁了。’刘岫岫说:‘黄瓜佬儿,你也会耍花招儿?想骗我手里的刀没门儿!’你太爷说:‘我不骗你,要不你再给我找把刀,我先死。’刘岫岫说:‘你想行凶?’你太爷说:‘我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给你看,也叫行凶?’刘岫岫说:‘不行,万一你反悔砍了我爹咋办?’你太爷说:‘你不相信我,就别拿刀了,给我找碗卤水来,我当着你的面一口喝掉,看我对你是不是真心。’

素枝心虚地笑着说,你也来了。长有说,你啥时候回来的?素枝说,昨天晚上。长有说,为啥骗我?素枝跟长有处在集市的出入口,不断有人出来进去,时不时地瞟他们几眼,素枝脸上很热。她没理长有,低头推着车子从长有身边走过去,一直走出集市,走到马路边上。马路边上人少地宽,感觉连呼吸都顺畅多了。

吴芳琼说:“你以为转进公办学校就万事大吉了吗?父亲不在身边,母亲的话根本不起作用,韩可考成这样,什么原因你不清楚?”

马车终于停下来。我被推下车。眼前是湘江,很多天前我们就从这里突击而过。突破湘江的船只是在当地征用的,划船的也是当地船工。突击上船时,江面并不宽,但是枪炮一响,头上飞机机枪一扫射,炸弹一丢,船只偏离航线,江面就变得越来越宽了。还有许多战友在浅水区域涉水过河,虽说是浅水,但也快齐腰了。我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一些小船因船工中弹失去舵手,偏离方向或者倾翻。水中的战友中弹后随流水漂去,没中弹的也有不少因水急没能游到对岸,牺牲在河中。整个湘江成为血江,战友尸体饺子似的泡在血水里。

“刘岫岫左手端着满满登登一碗卤水,右手握着尖刀紧顶着自己的胸口。她把卤水放到距你太爷挺远的台阶上说:‘你自己拿去吧。’刘岫岫退到一边看着你太爷走到台阶前端起卤水碗刚沾到嘴边。刘岫岫突然喊:‘别喝!你这个一根筋儿,想死自己上乱坟岗死去。别脏了我家院子。’你太爷端着卤水碗刚走。刘岫岫说:‘站住,想死你自己想法子去,别拿我家的卤水害命。’你太爷说:‘我家没有卤水。’刘岫岫跺着脚说:‘你这个死心眼儿,你连命都能豁出去,就不能放过我?’你太爷说:‘我就想娶你。不能娶你不如死。’说着又把卤水碗端到了嘴边。刘岫岫说:‘别喝!你真想娶我?’你太爷说:‘真想。’刘岫岫说:‘那你先把卤水放下。’你太爷听话地把卤水放回台阶。刘岫岫跑过去一脚把卤水碗踢翻说:‘你穷得叮当三响,拿啥当彩礼娶我。’你太爷举起那对小磨盘说:‘你看这对石磨,一个凹一个凸,凹的是你,凸的是我,咱俩合在一起才是一对儿。有个老谜语说,你肚挨我肚,你肚有我半截物,说的就是这玩意儿。’刘岫岫的脸腾地就红了,她说:‘闭嘴。这算啥狗屁彩礼,糊弄三岁小孩子的破玩意儿。’你太爷说:‘我有的是力气。’刘岫岫说:‘力气顶个屁。你想让我跟你喝西北风呀。’你太爷说:‘我是最好的石匠,我的手艺没人能比。’刘岫岫说:‘我要过地主婆的生活,吃香的喝辣的。’你太爷看了一眼洒在地上的卤水低声说:‘我只有力气和手艺。’刘岫岫说:‘那好吧。你要真心在乎我,就给我做一百个碾盘当彩礼。要不我就一刀捅进去,一了百了,我家的信誉丝毫不受影响,你也永远别想再见到我了。’你太爷看着刀尖已扎进刘岫岫的白布衫,艳红的血从白布衫里洇了出来。你太爷的脑门儿上突然冒出了汗珠子,他说:‘九十九块吧。’刘岫岫不依不饶地说:‘一百块。一块不少。’你太爷瞪着眼睛吼道:‘九十九块,就九十九块。你就这样看不起我?我还不值一个碾盘吗?’刘岫岫说:‘哦,值值,听你的,九十九块。’你太爷说:‘当真?’刘岫岫说:‘当真。’你太爷转身就往院外走。刘岫岫在后面补充道:‘一年,我只等你一年。打不出九十九个碾盘我重新嫁人。’你太爷走出刘老石匠大门口头不回地说:‘我打好九十九个碾盘来娶你,不管你是谁的人。打不出九十九个碾盘之前随你。’刘岫岫扔掉手里的尖刀,趴在地上号啕大哭:‘这个丑八怪,是人是妖呀,咋比五大郎还丑呢。’这时,站在一旁始终没吭声的刘老石匠悄声安慰道:‘岫岫别哭了,放心吧。一个最好的石匠一辈子也做不出九十九个碾盘。’刘岫岫双手抓地哭得更厉害了:‘你懂个啥呀?这个丑鬼他真……唉,他咋就这么难看呢。哪怕有一点儿人样子也行呀。’”

长有追了过来。长有的火气还没消,雷暴天的脸色还持续着。长有说,我说的那事你咋想的?素枝说,现在还不行。长有说,为啥不行?素枝说,我说过,二顺不结婚,我不会考虑自己的事。长有说,二顺结婚还差多少钱,我去张罗。素枝说,不用你张罗。长有抬高声音说,靠你一个人挣,得挣到啥时候?素枝紧张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你喊啥呀?我爱挣到啥时候挣到啥时候!长有压制着心中的火气,狠狠地盯着素枝,然后转身走了。素枝也生气,长有怎么就不能理解她,她怎么能要他的钱,到时候让人指着脊梁骨说她素枝没能耐,靠别的男人给自个儿子办婚事,将来让二顺怎么抬头怎么挺直腰板儿过日子?就是那头的二顺他爸也得埋怨她。

韩巍叹了口气:“这几天我好好陪陪他,给他点启发。我还想找他班主任聊聊,让她多留心一下我们儿子。到暑假,我要带韩可去云雾村住段时间,让他感受一下艰苦。唉,委屈你了!”

此刻,也许是我的幻觉,我眼前仍然是一条血江,战友尸体塞断江水。我呕吐不止,失声痛哭。唐友苟他们抬我上船,他的一个助手连续击打我好几拳。我没力气反抗,紧紧闭上双眼,牙齿咬得格格响。唐友苟想吸烟,因为江面风太大,点不燃香烟。他们乱骂几句后,谈天说地。前些天突击湘江的画面再次强制在我脑子里上演。现在,我就在战友的血河里“游”回湘江东岸,心里流出的鲜血与战友身体涌出的鲜血融为一体。

……

素枝没有去追长有。她知道长有会生气,生气也改变不了她的决定。其实二顺结婚的钱她已经攒得差不多了,给新媳妇的彩礼钱已经攒够了,就差办婚礼的钱了。婚礼素枝想好好办办。二顺总说父母偏心,向着大顺,他就跟捡来的似的,吃大顺剩下的,穿大顺剩下的,就连名字都是从大顺那儿顺下来的。大顺的名字还有个讲究,因为生在农历六月初六,所以叫了大顺。他的呢,太随意了,一点儿脑筋都没动。二顺长大后,总想给自己改个名,因为派出所那里改不了,才作罢。素枝也觉得愧对二顺,小时候,二顺皮实,能吃能抢的,啥病没有。大顺正相反,不禁磕碰,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招上,父母自然对大顺关心得更多一些,忽略了二顺。所以二顺结婚的事,她一定要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也算是对二顺的一种补偿。她再做半年多,婚礼钱就能攒够了,等办完二顺的事,不就剩他俩了吗。这个长有,说话不走脑子,瞎生气。

初七日收假上班了,韩巍到委里汇报工作,刘主任问他什么时候下去,要不要委里派个车送送。韩巍说派什么车啊,都车改了不是?刘主任你如果真还有办法,就帮我们云雾村再搞十来台手提油锯和打草机,我们砍树种树要用。刘主任嗬嗬一笑,说:“好你个韩巍,什么你们云雾村,难道你不是建委的人了么?看来,你是真的对云雾村有感情了,那好吧,以你们云雾村名义打个报告来,我一定给你弄到!”

“莫睡了,到岸了!”那个打过我的助手喝醒我。他推我下船。寒风夹带血腥味,这一定是战友留下的。突破湘江后,我们还来不及清点人数,就急着朝指定方向奔跑。连续奔跑,连跑好几公里,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敌人遭遇。除了我,我们排不知还有没有人剩下,全连还有多少人,营长团长还在不在。

素枝生长有气的当儿,大雪开着电三轮过来了,在素枝身边停了下来,问她啥时候回来的,咋没去看她。素枝说,昨晚回来的,还没得空呢。大雪说,我刚才看见长有,他脸色好像不太好。素枝说,生我气呢,嗔我回来没告诉他。大雪说,你为啥没告诉人家?素枝说,又不是年轻人,腻腻歪歪的让人笑话。大雪笑。素枝听到她要回村里,就让她把年货捎回去了。

韩巍联系上了他在市教育局的同学,同学说:“韩巍啊,刚上班忙得叽喳鬼叫,聚就不聚了,等开学后下学校检查工作,我去云雾村看你。你那七八个证明是老黄历啦,现在只需户口簿、居住证、住所和务工证明四个证就可以办理就近入学了。何建方小孩要进实验一小应该没问题,到时候带上四样证明去报名吧。当然,我会跟校长打个招呼的,请放心!”

我被押上另一辆马车。这辆马车跟前面那辆相比,配置差很多。但唐友苟越来越兴奋了。

素枝没有回村,她去集市边的超市买了面和油,还有点心、香肠、薯片等小吃,然后去了离集市五六里远的天宝他姥姥家。天宝是大顺的儿子,之前都是她带,自从她去城市打工,才送到他姥姥家。

嗬哟,韩巍这次是同时带着云雾村开的外流证明、县教育局不在本地就读证明等几个证明来了的。简化手续,一切都在变,都在往好的方向转变,城市反哺乡村,工业支持农业,全党动员,全民参与,脱贫攻坚战势在必赢啊!

傍晚时分,马车抵达二河镇。赶马人将马赶上窄小街道,马蹄踏着河卵石铺成的路,叮叮当当响,一些接口处铺着磨得光滑的青石砖,车轮有些打滑。刘炳生已经在会客厅里等着了。他手持旱烟杆,不停吸烟。唐友苟与刘炳生相互作揖,“人我给你带回来了。”唐友苟说。刘炳生吐出一口烟雾说:“验‘货’之前,人还不是我的。”唐友苟的助手给我松了绑,让我站在厅中央。四周站着刘炳生的家丁,有人还背着枪。我的双手被捆疼了,麻麻的不听使唤。刘炳生叫我举起双臂,我没举。举手就是投降,我不能什么也不抵抗就投降。刘炳生放下烟杆,平展双手给我示范。我猜想他想搜查我身上是否带着枪支或者匕首。我照刘炳生那样做,手臂并不听使唤。

素枝进屋时,天宝和他姥姥姥爷都在家。素枝说,没去赶集呀,以为能在集上碰见你们呢。天宝姥姥说,我们又不能出去挣钱,哪有钱赶集。亲家觉得这话不妥,忙打岔说年货买完了。素枝知道亲家母不愿意她出去打工,她一走,天宝就得由姥姥带,当时天宝才三岁多,正是缠磨人的时候。素枝知道亲家母受累了,每次回来都会给她买东西,给天宝零花钱,但是这些都弥补不了平时的欠缺,尤其是情感上的欠缺。

这天韩巍起了个大早,他煮了碗面条,撒上葱花,外加两个鸡蛋,跟韩可说:“儿子,今天开学报名了,爸爸陪你去。吃早餐吧,面条、鸡蛋、葱花,读书聪明,考试总拿一百分呢!从前爸爸上学报名时,你太奶奶就这样做早饭给爸爸吃呢。不过,这样的早饭爸爸小时就只吃过一次哪!”

“这个‘赤匪’手臂断了吗?”刘炳生问唐友苟。

看到奶奶回来,天宝并没有扑过来,反而躲在姥姥身后,有点害怕似的。素枝走到天宝身边,蹲下来,摸着天宝的头说,天宝,奶奶给你买好吃的了。说着把一大塑料袋小吃都拿给他。天宝有点不敢接。天宝姥姥说,凯越,拿着吧,你奶奶给的。凯越是天宝的大名,天宝妈嫌天宝这个名字土,去城里花二百块钱,找先生按生日时辰给起了凯越这个名字。当时天宝的爷爷很不高兴,天宝这名字是他给起的,取老天赐予的宝贝之意。儿媳妇没经他同意就把他孙子的名字改了,显然是没把他放在眼里。还是素枝劝着,天宝爷爷才没冲儿子儿媳发火。以后天宝就做了小名,家人私下里叫。天宝到姥姥家后,这个小名彻底弃用。素枝很无奈,凯越这个名字她怎么也叫不出口,感觉像在叫别人。

韩可端坐桌前,两眼盯着面条,眼泪扑簌簌直下。

“没有,绝对没有,他手脚好得很。”唐友苟上来拉直我的一只手,展开,收起;又换另一只手,展开,收起。

天宝接过奶奶给的小吃。素枝知道天宝爱吃薯片,从小吃堆里拿出一袋薯片,帮他打开。天宝拿着,小心翼翼地吃起来。素枝爱抚地看着天宝,悄声跟他商量,天宝,跟奶奶回家住吧。天宝还没说话,他姥姥先拒绝了,说,不行,你家这么长时间没人住,太冷,看给我大外孙冻感冒。素枝说,我昨天烧了不少火,今天早上起来也烧了,不太冷了。天宝姥姥说,那也不行,你家咋烧也没我家暖和。素枝不甘心,继续问天宝,天宝,行不行?回家奶奶给你蒸年糕,你不是最爱吃奶奶蒸的年糕吗?天宝有点犹豫。天宝姥姥说,晚上姥姥也给你蒸年糕。天宝笑了,说,我吃姥姥蒸的年糕。天宝的话脱口而出,没有一丝犹豫。正因为没有犹豫,才让素枝心里更难过,感觉自己被天宝一把推开了,虽然面对面站着,却像隔了十万八千里。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天宝跟她最亲,晚上总跟她一起睡,他妈都叫不过去。现在离开她才三年,就变得这么生疏,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她不出去打工,天宝跟她不会这样。素枝本来还想去父母家看看,因为心情不好就没去,等大顺和二顺回来一起去吧。

给儿子报完名,韩巍赶到实验一小,他跟何建方妻子约定在校门口见面,然后一同去见校长。校长很热情,看过证明材料,就开张条子让他们去教务处办转入手续。

刘炳生不放心,他亲自过来检验。经过他俩摆弄,我手臂没那么麻了。刘炳生出手大方,他付给唐友苟从唐久权手里买我的三倍价钱。唐友苟笑得口水直流。他一激动下身就痒,忍不住又去挠。他的这个动作刘炳生已习惯,没有回应任何表情。家丁们却浪笑不止。

想到大顺和二顺,素枝才想起还不知道他俩都哪天回来呢。这俩臭小子,从来不想着先给她打个电话。素枝先问的大顺,打电话怕影响他工作,就在微信上问,大顺一直没回复,素枝又问大顺媳妇。大顺媳妇很快回复说,票还没买。素枝急了,直接给大顺媳妇打去电话,问她怎么还没买票。大顺媳妇说,开始没着急,这几天天天盯着手机,可就是抢不到票。素枝说,没去火车站看看吗?大顺媳妇说,没工夫去呀,工厂年三十儿才放假。素枝心里忍不住埋怨俩人马虎,口里却安慰说,别着急,没有直达的,看看能不能在哪里倒下车。你们三十儿下午得赶回来,不然你爷爷奶奶该生气了。去年你三叔没能回来参加祭祖,你爷都发脾气了,你忘了?大顺媳妇说,到北京天津沈阳的票都没有,咋办啊妈,我俩要是回不去可咋办啊!大顺媳妇说着哭了起来。素枝说,别哭啊别哭,再等等,没准儿有人退票,又能抢到票。劝好了大顺媳妇,素枝的心却悬了起来,大顺和他媳妇要是回不来,他爷奶那里可怎么解释啊。

大巴在布满坑洞的公路上左摇右晃颠簸,似乎要把乘客的五脏六腑给挪个位置,一车的人,全都恼怒地破口大骂。有人说空喊扶贫扶贫,路烂成这样没人理,扶个屁贫。韩巍的脸就热辣辣的烧了起来,似乎那人是在骂他。长假过后,走高速公路得交费的车辆,这时全挤到这二级公路上来了。车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百多公里,直达快巴竟然走了六个多小时,到融州县城时,已是下午四点多。

一个得到指令的家丁搬来独凳让我坐下,刘炳生示意我向他靠近。“你是‘赤匪’吗?”刘炳生问我。

素枝回到家时中午了,她赶紧把几床被子抱出去晒晒,早上天气潮,她没敢往外抱。今天赶集她买了个新被罩,新媳妇头一次进家,来不及做新被了,给她换个新被罩也好。新媳妇长得挺好,就是工作不稳定,老是换工作,一会儿在饭店,一会儿在烧烤店,一会儿在火锅店,在哪儿都干不长。二顺的工作很稳定,一直在建筑公司安装水暖线路,偶尔还做点私活儿,每个月都能挣四五千,二顺过日子又仔细,没有不良嗜好,又不大手大脚的,挣的钱大多数都攒下了。他在城市郊区买个楼房,首付钱他自己拿出一半,减轻了当妈的好大一块负担。所以二顺结婚的钱,她一定要给他出,不然太说不过去了。

韩巍接何建方最后一次电话时,正从直达快巴上下来,下车时感觉还好,才走两步便一阵头晕目眩,跟着胃里就翻江倒海了起来,根本容不得他跑上厕所。匆匆来到围墙拐角处,刚扶稳棵桂花树干,韩巍就叽里呱啦吐了,到最后,竟连苦胆水都给呕了出来。

“不是,我是红军。”我说。

邻居看见素枝回来了,来家里坐,问她保姆这活儿好做不,她也想出去挣俩零花钱。杨树村地理位置比较偏僻,人们的思想相对保守,村里出去做保姆的人很少,算上素枝才三个。素枝跟她讲了做保姆的利弊得失,邻居听后,还是很犹豫。送走邻居已是做晚饭的时候,素枝才想起年货还没取,忙去大雪家。

02

“红军就是‘赤匪’,共产共妻。世上有共夫,没有共妻,所以你们是真正的土匪。”刘炳生给他的烟杆装烟,可能因为手被冷空气吹僵,动作不麻利。唐友苟命令助手给刘老爷上烟。

大雪看见她,问她长有摔哪儿没有。素枝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雪说,长有赶完集,帮青山拉沙子,青山请他喝酒,长有喝高了,骑电车往家走时摔了跟头,被人看见给他送家去了。素枝听后很着急,没跟大雪多聊,拿上年货就匆匆走了。

回到家,何建方打了韩巍的电话,告诉他寨子里发生的事情。

“国民党诬蔑红军,乱解‘共产主义’意思,是真正的反动派,必须打倒。”我说。

回到家,素枝找出给长有买的帽子和围脖,还有一双红袜子。明年是长有的本命年,她特意去商场给他买的,本来想过年时再给他,今天惹他生气了,就提前送给他吧。长有从来没有喝多过,要不是因为她,不会出这事。哎,跟他顶什么呀。素枝一边往长有家走一边自责。

与韩巍相识,纯属偶然。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赤匪’,也不是红军,只是我家雇工。谁问起你也不要承认。承认了,你的脑壳要搬家,我们大家跟着受牵连。”刘炳生严厉地说。

素枝家跟长有家隔了一道街,直线距离没有一百米,但是没有直达的路,弯弯绕绕的,中间要拐好几个弯。等素枝走到长有家所在的胡同时,太阳刚好落下,她看见夏莲踩着夕阳的余晖,走进了长有家的院子。素枝的脚一下定住了。夏莲跟他们住一个村,男人在工地脚手架上掉下来摔瘫了,夏莲虽然没有离开家,但是听说她跟好几个人关系不清楚。素枝想起中午时邻居劝她跟长有赶紧把事办了,再拖着长有就成别人的了。难道那好几个人里也有长有?

那个秋日,何建方应约到一客户家修补花梨木家具。制作这套大果紫檀家具时,正值开春,三天两头停电,木材烘烤基本没能达标。烘烤不达标的家具,到了秋天就会开裂,裂缝修补不难,难的是保不了今后还会裂。何建方建议客户换套新的,客户说我哪还有钱换啊,能补就把它补好起来算了。何建方回厂跟一把手易广森商量,说我们得无条件把那套家具换回来,因为那套家具修补起来费时费力,而且还年年都得补。家具换回来后,我们可以重新烘烤,加工成别的样式。老易想了想说,就按你的意思办吧。当何建方把这个结果告诉客户时,对方打量了他好一阵。“听口音,你是融州云雾村人吧?”“正是呢,你怎么晓得?”何建方很是惊讶。“我叫韩巍,现在也算是云雾村的人了。”韩巍说他是市建委的,被派到云雾村当新农村指导员。何建方说:“我听讲过市里有人到我们村当领导了,想不到是你,真无巧不成书啊!我们那里很落后,正盼着你们去改变呢!”韩巍说:“云雾村风景好啊,就是生活太难了,人多地少,又没有什么资源。说实话,除了修路,我现在还找不到工作的突破口呢!”

天完全黑下来,刘炳生家到处点着大大一根的蜡烛,他家金碧辉煌。

素枝没再往前走,转身回了自己家。一进院,看到被子还晾在铁线上,赶紧把被子抱进屋。中午的阳光刚把被子里的潮气驱赶出去些,晚上又吸回来了,明天还得重新晾。

从那以后,四十刚出头的韩巍与小他两三岁的何建方成了好朋友。只要回临州办事,韩巍总要打电话给何建方;何建方每次回青云寨,也都邀韩巍到家来坐坐。

此时,从屋外进来几个人,他们是萝卜贩子,向刘炳生讨要萝卜。

一时间,素枝不知道要干啥,满脑子都是夏莲走进长有家院子的画面,长有要是真跟夏莲有关系,她就跟他一刀两断。一边说过完年就跟她结婚,一边跟夏莲不清不楚,把她当啥了?素枝忽然打了个喷嚏,才意识到屋里很冷,赶紧去炕灶烧火。农村这点就不如城里,城里交完取暖费就啥也不管了,屋里天天暖乎乎的。农村就不行,数九时一天最少得烧三遍火,缺一遍屋里就发冷。

回临州过年前,韩巍对家具厂运输道路的最后一公里铺设做了安排,他跟村两委商定,年后设备进场立即举行点火开工仪式。今天一大早,何建方打算去临州提回木材干燥炉窑和切割机,他万没料到,青云下寨这时候又为修路的事闹了起来。奇瑞路虎刚要驶上江口电站大坝,村委副主任龙建平就打来电话,说情况万分火急,要何建方赶紧回头。

二河镇上最大户人家当属刘炳生,他置有二三百亩良田肥地,还有几处大大的山林。他养着不少长工短工,我们红军经过时,跑掉了一些雇工。二河镇不是战场,二河镇周边山山岭岭全是战场,听到枪炮声镇上老百姓四处逃跑。桂军妖言惑众,老百姓把我们当作强悍的土匪。刘炳生也带着家人和家丁四处躲藏,我们跟国军都没出现在镇上并且朝着湘江方向远去后,他才回来。他家有几个吓破胆子的雇工逃到远处的老家,再不敢回来。眼下,刘炳生田地里种植的萝卜,正是收获季节,人手紧缺。从全县县城、灌阳县城、兴安县城,甚至来自桂林城的萝卜贩子云集而来,等着要货。刘炳生家种的品种叫雪萝卜,皮淡红色,里面纯白,甜脆可口,冬天一到,供不应求。

天气寒,柴火发潮,不好着。好不容易点着了,烧一会儿,往里续新柴时,火苗又被压下去了。素枝膝盖着地,低下头,对着灶口往里吹气,吹一口火星大点儿,再吹,火星又大点儿,接连吹了好几口,终于把火苗吹起来了,刚想抬起头,猛然从灶口里扑出一股烟火,素枝躲闪不及,被黑烟扑了一脸黑。素枝心里有点恼,人要不顺,干啥啥不顺。

回到下寨芦笙坪,何建方就听到了小石桥那边激烈的争吵声,停了车,他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

“我保证,明天中午你们就能满载而归。”刘炳生打发萝卜贩子们走了。他的家丁给我安排很好的晚餐,有鸡肉猪肉,还有雪萝卜、大白菜。两个持枪的家丁守在旁边。那个持步枪的家丁说:“以后你给我放老实点,免得大家麻烦。”我睡在一间比较大的屋子里,左右都是手持各式枪械的家丁。他们轮流睡觉,防止我逃跑。

锅里的水烧开了,素枝却啥也不想做了。本来想在长有那做的,长有喜欢她做的手擀面,说劲道,有嚼头儿,她好久没给他做了。长有做庄稼活儿行,做饭不拿手,不过以后有夏莲给他做,就不用她操心了。想到夏莲,她心里又有点恼,晚饭都吃不下。

小石桥那头,压路机歪斜着停在排水沟旁边,开压路机的小伙子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上下寨二三十人手持锄头、铁锨、木棍对峙,双方你戳我指言语激烈,情势剑拔弩张,械斗一触即发。龙建平和几个年轻人居中劝解、阻拦。两边都有几个喝了酒的,满脸赤红,喊得也最响。见何建方大步走来,场上的喧闹仿佛滚水锅里给添了瓢冷水,戛然而止。龙建平指着个三十六七岁的汉子喊:“杨子林,你刚才不还牛哄哄说要跟何建方过硬么,现在灌了马粪了,哑巴啦?”杨子林呼地抡起铁锨:“我算忍够了,今天先摁死你这牛屁股上两边吃的虱子再说!”

天还没亮,管家催我起床。我起床,家丁也必须跟着起床。大冬天的都想多睡一会儿,家丁们小声说着不满的话,都是冲我而来。天空还是鱼肚白,能见度低。我随家丁的引导走向萝卜地。跟我一起拔萝卜的还有三个人,他们刚才盯着我看,不说话。他们拔萝卜的技术比我强,见我动作不对也不过来纠正,只发出小鸡崽一样的讥笑声。天越来越亮时,我才看到了雾。我透过浓雾观察他们拔萝卜,模仿几次,我就学到手了。土质疏松,说明护理得不错,拔萝卜并不费力。萝卜带着泥,稍一抖,泥土掉落大半。手榴弹大小的淡红色椭圆形雪萝卜很可爱,有一个雇工偷偷抹了泥,咬掉皮啃萝卜。看管我的家丁走到那个雇工身边,往他怀里塞萝卜,塞得满满的。然后往我怀里也塞了几个。我不太明白他的用意,后来我想,可能是让我用胸怀装运萝卜。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素枝以为是长有呢,拿起来一看是母亲。母亲问她啥时候过去,她做了黏饽饽、黏火烧,还有年糕,都给她带出份儿了。还是有妈好,她在城里吃的都不如母亲做的好吃,不是那个味儿。素枝想了想说,明天就去。本来她想跟大顺和二顺一起去的,大顺不定哪天回来呢,二顺三十儿才回来,有点晚,还是年前先去一趟比较好,有啥事帮着忙活忙活。

何建方一个箭步上去,牢牢扣定杨子林手腕,将他手上的铁锨给摘了下来。

拔满两箩筐萝卜,就挑回刘炳生家,然后再拔,如此反复。在家的雇工将萝卜分类。刘炳生家萝卜长得大小差不多,也不需要特别分类,只是大致分成两类。分类有好处,价格两个档次。看管我的家丁与我形影不离。我不想逃跑,我还没做好逃跑的准备。我逃跑的目标是我的红军部队。出完早工,我身子微微发热,肚子饿得咕咕叫。

素枝回娘家前先看了学林的父母,虽然学林不在了,但是老两口对她和孩子们都挺好的。以前种地的时候忙不过来,老两口都会来帮忙,直到她去城里做保姆,把地承包给别人了,老两口才跟着轻巧轻巧。对于她跟长有的事,老两口从来没问过,可能他们内心里还是不希望她改嫁吧。

谁也料不到接下来会有这一幕。杨子林突然像团破麻袋般瘫在地上,呼天抢地的:“何老方打人了,何老方打人了啊……”下寨这边跟着骚动了起来:“他动真的了,欺负我们下寨人啊,跟他拼啦!”“对,今天就搞跌这个在外头混不下去回来吃我们空子的东西!”

“那个,‘赤匪’,你过来!”刘炳生叫住我。他从脚下拿起半只被啃过的萝卜,我看到他的脚下还有一小堆萝卜。“你做工的时候偷吃萝卜!”刘炳生拍桌子骂人,“你还往怀里塞萝卜,大干偷盗之事!”

素枝的父母跟她公婆正好相反,她回娘家没聊几句就绕到了长有身上,问她跟长有啥时候办事,说学林车祸走五年了,她也该再成个家了,说长有已经送过三次提亲酒了,他们都收下了,说现在像长有这样按满族传统礼节做事的不多了,她再不结婚,该让人说闲话了。素枝有点烦,夏莲的事她不能说,要是说了,父母肯定怪她,当初他们也不同意她去城里当保姆,她自己非要去,一去三年,给别的女人留空,这事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她不想听父母这么说,只好拿二顺当挡箭牌,说二顺还没结婚,她不能先结。母亲说想不通她为啥非得自己给二顺办婚事,有长有帮着,不是挺好吗,少挨多少累,少受多少罪。父亲倒很支持她,说她这么做没啥不对,不给别人添负担,也不给自家丢脸。素枝很欣慰父亲能理解她。她帮父母简单打扫了房子,洗了衣服,又洗了被单褥单,晚上又帮父母包了些饺子,韭菜、芹菜、白菜、酸菜、牛肉,五种馅,每种六十个。父母都爱吃饺子,年纪大了不爱包,她每次来都会帮他们包些饺子冻起来,以后慢慢吃。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才忙完。

“看你们哪个敢动!”上寨这边的也都把锄头、铁锹、木棒举过了头顶。龙建平和几个年轻人见状,团团围住了何建方。

“搜他!”看管我的家丁说。他说着过来掏原本是他塞给我的萝卜。“看,这是什么?看。”他指着地上那小堆萝卜,“那是什么?!”

关灯睡下后,躺在母亲家温暖舒适的土炕上,素枝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不想去想长有,可是长有自己闯进她脑海里。跟长有相处四年多,他除了思想有点传统,其他的都挺好,踏实,肯干,没有坏心眼,也没有不良嗜好,对她也很好。知道她爱吃鸡心,每次进城回来都会给她买二斤。这东西集上没有卖的,只有城里能买到。素枝没出来做保姆前,几乎每个月都能吃到,因为长有总能找到事由去趟城里,有时候甚至是特意去城里给她买鸡心,怕她过意不去就说是顺道。这样的长有怎么就着了夏莲的道儿?难道她真的不该出去打工吗?真的是她的错吗?素枝心里很委屈,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怕父母知道她哭,赶紧用手把眼泪擦了,可是眼泪却越擦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干,她又赶紧用被子蒙住了整个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这事千万不能让父母知道,不能让他们大过年的还为她操心。

“都给我住手!”这声音低沉,但此时却如同炸雷,一下子把所有的人都镇住了,他们乖乖地放下手里的家伙,低头垂首而立。腰间拴只刀笼,肩上扛把锄头的村支书贾奉途,不知何时站在了压路机旁。五十六七的贾奉途,个不高,体形单薄,却浑身上下透出一种不怒而威的厉害。贾奉途将锄头杵到地上,又从衣袋里摸出烟斗,装了袋烟,说:“你们不觉得丢丑吗?啊?初三才牵手去香粉打同年,十五还没过,就要火拼了!你们书都比我读的多,却不晓得现在什么时代了?敢耍这种把戏?啊?我倒想要看看你们哪边够力呢!想学那年拦鸟坳和古木岭的搞法?那样搞有好结果吗?古木岭是恶,打死了拦鸟坳的人,但再恶后来不也给枪毙了几个吗?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不怕烧成灰了你们就试试看!”

管家走过来打我嘴巴,负责看管我的家丁捶打我胸口。打完后,他们拖我到房间,不让我吃早饭。雇工们吃完早饭出工,我又被押去拔萝卜。我没吃早饭,受了伤,干活没力气,看管我的家丁借机骂我踢打我。

素枝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什么都不去想,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第二天早上,素枝第一个起来,照镜子一看,眼睛有点肿,眼角有浓浓的血丝。趁父母不注意,她赶忙用冷水洗了脸,眼肿似乎消了些。

“何老方欺人太甚,修这路,搞这桥,占用的全是我们下寨的田地。”杨子林挥动粗短的胳膊,从更丹沟口到他屁股底下划了一圈。

浓雾散去后,大地明亮起来,起伏的田地间到处是劳动的身影。这一大片田地都是刘炳生的,刘炳生买失散红军当雇工,一定不止我一个。我想着,目光寻找我的战友。挑萝卜回去的路上,也多了一份观察。干活到中午,我两眼昏花,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栽倒。管家给我端来一碗稀饭和一小碟酸菜,我两口就吃掉了。我的空碗呈给管家看。管家当看不见。我吃饭的屋子就我一个人,当地雇工们在隔壁,我起身到他们门前,被管家挡住。雇工们吃的虽不算好,但有硬饭吃,而我只能吃稀饭。

早饭时长有打来电话,素枝没接。她常年不在家,长有选择了夏莲,她不怪他,只是以后再也不想跟他有什么联系。手机又响,还是长有。素枝还是没接。父母问谁来的电话,素枝说是骚扰电话。过了一会儿微信响,长有发来留言:素枝,你为啥不接我电话?素枝没回,直接把留言删了。长有又发来一条留言:素枝,我想好了,你要是非要等二顺结完婚咱俩再结,我跟你一起等。过完年我也去城市,在你跟前儿找个当保安或者扫大街的活儿,离你近点,我心里踏实。你看咋样?

贾奉途走上桥头,众人齐齐往后退。贾奉途弯下腰,烟斗直戳杨子林脑门:“占了你多少?你这烂湴田,好几年不种了,搞桥占的这一角,也补给了你,你还想怎样?”

刘炳生向我走来,他示意我坐回屋子,我不配合,看管我的家丁用鸟铳顶着我脑袋。刘炳生拨开鸟铳,奸笑着让我回去。“没吃饱,还想吃,是吧?”刘炳生说。我没接话。他接着说:“想吃饱不难,你跟我说,‘我是赤匪’。”

要是以前,素枝看到这样的留言,会有一种温暖甜蜜的感觉。长有家是老满族,思想有点传统,尤其是外出打工这事,在村子附近做点零工还行,远了不行。当初素枝出去做保姆,长有强烈反对,两个月没理她。现在能有这样的转变,很让人惊喜。可是素枝却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受了侮辱,所以又删了。长有又发来第三条留言:看到留言给我回个电话。素枝又删了。

“我想怎样?我不种谷子,我让它长草喂马呢,也对得起国家给我的直补!”

“我是红军,穷苦大众的部队。”我脱口而出。

……

贾奉途使劲顿了下锄头,厉声道:“那韩书记召集开会时你为什么不这样讲?啊?桥都做成这样了,你敢挖了它?你有这个胆?”他将烟斗划向下寨人这边:“告诉你们吧,今天就是打雷下刀子,这桥面我也得铺了!有种的趴下来,看我不把他当石渣子压了!都听着,现在就给我通通散了滚蛋,哪个还七搞八搞,这铺桥面损失的人工、水泥、沙子,连同请压路机的开销,全部落他头上。杨子林,我晓得你不是烧火的,你也烧不起这个火来。这里边有鬼,是鬼就会浮头,我等着他呢。有什么意见,等明天韩书记回来大伙开会再讲。我现在有话在先啊,哪个敢再煽风点火作法,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我也是穷苦人,但你不是我的部队。”刘炳生说,“国民党也不是我的部队!”

倚在芦笙坪南端那块滚石旁一个教师模样的中年男人,很无奈地摇摇头,走了。

“你是大地主大土豪,我们革的就是你们这种人的命。”我说。

03

“如果我有部队,我首先革掉国民党蒋介石的命。”刘炳生狠狠地说。在我看来他说话逻辑有些乱。但我明白他不喜欢国民党。

云雾村八个寨子中,青云寨是最靠近山口的一个,全寨两百来户人家分散在青云山上,半山腰的人家,称上寨;住山脚的,叫下寨。下寨坡势低缓,土质肥沃,一百多户人家,青年男女大都外出打工去了,大片的田亩都撂荒着,任凭它长草。上寨八十来户,出去打工的也不少,但春种时他们都赶了回来,回来把陡坡上那些瘠薄的梯田全种上了,稻子、玉米、高粱,一样不落。尽管产量不高,也还有把水稻种上两季的。

“好啊。”我说。

下寨到上寨,原先只有一条羊肠小路。下寨早就通车了,可这条小路,上寨人却人挑马驮,一直走到了前年年底。韩巍下来蹲点后,多方奔走,争取到了临州市多个部门的爱心帮扶,再加上有市建委这个实力强劲的后盾,从青云山东麓盘旋而上的公路才修了出来。

“共产共妻也不是好东西!”刘炳生说。刘炳生叫管家给我弄来饭菜,我似乎不饿了,我对刘炳生说:“如果你说‘你是红军,为老百姓打天下’,我就吃你的饭菜。”

一个偶然的发现,让韩巍号到了云雾村摆脱贫困的脉搏,那就是创办仿古实木家具厂,利用云雾山里老熟了的杂树生产实木家具。目标定下来后,他多次到临州游说何建方,请他回村办厂。何建方被他说动了,跟着回云雾山来考察。考虑到环境保护,何建方建议家具厂就建在更丹冲广藤瀑布旁那块平坝上。为此,从下寨到广藤瀑布,得修条产品运输道路。现在,厂房搭起来了,生产用电也到位了,运输道路,也就差小石桥这一段的铺平硬化了。

刘炳生勃然大怒,将管家端来的饭菜打翻在地,“别给这个‘赤匪’吃,晚饭也不给,让他干最重的活!”

上寨通公路后,何建方兄弟俩就在原来的吊脚楼旁边建起了栋砖混结构四层楼房,屋里的家具,是何建方在厂里以成本价买的。家具刚运到家时,上下寨人都跑来看,他们对这些从没见过的东西感到新鲜、好奇。当他们得知这些古里八怪奇重无比的桌子板凳价值几十万时,都惊得目瞪口呆:我的天,这不是讲古吧?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家伙,竟然比一整座木楼还抵钱啊!

“我是红军,我们是穷苦大众的部队!”我大喊起来。几个家丁冲过来,对我拳打脚踢。我在忍受疼痛时,听到别处也响起了“我是红军”的声音。这里果真有我的战友,我心里特别高兴。

何建方真的有点后悔了。他后悔不该不听易广森的话,退了股回云雾村办厂。在临州鼎益家具公司,他位置已仅次于老易。临州房价快速飙升那年,他在高新区买了套学区房,原本打算再买套小户型电梯房,把父母接到临州,让上寨逐渐淡出记忆,是韩巍多次登门,给他描绘云雾村的远景蓝图,动员他回村干一番事业。韩巍说他终于发现了云雾村不可限量的宝贵资源,这资源开发得好了,做对路了,云雾村就是另个版本的华西村。整个云雾村人口不到五千,却上千人外出打工,像你这样成大气候的屈指可数,大多数逢年过节回家,走的时候还伸手跟父母要路费。

刘炳生买我来,是让我干活的,他不是因为政治立场要跟我争个高低置我于死地。军警抓捕失散红军的风声仍然很紧,他不能暴露我的身份,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被打伤后,他叫来郎中给我喝药汤,给我敷自制的跌打损伤药。郎中可能有四五十岁了,他对我态度很好,耐心劝我好好活着,为了活下去,就得少说话,不要意气用事,要扛得住事,受得了委屈。

韩巍说,云雾山十几条冲槽,都是聚宝盆啊,里边全是香椿树、青树、红椎木、鸭公青这些硬质木,甚至还有不少硬重得像铁一样的金刚黑檀木呢!这些百年老树,全都过熟透顶了,再过几年,就会空心死掉,沤烂在山槽里,如果把它们加工成仿古家具,那就物尽其用,能让整个云雾村很快富起来呢!处理掉这些老树,冲槽里可种下茶树、油茶树,冲槽口种桐树、杉树,国家明确有补贴呢。三年后油茶树、桐树挂果了,茶树可采摘茶叶加工了,就又有收成了。有了钱,云雾村再大力发展旅游业,兴办农庄、农家乐,可做的事情多得很呢。

“刘炳生一共买了五个红军,”郎中压低声音说,“敢于叫喊自己是红军的有三个,你是一个。另外两个从不作声,用力吃饭用力干活。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我老家村驻过红军,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三年前,第二次是几个月前。我对你们红军有好感,相信你们是好人。”

原来,韩巍更换家里沙发桌椅时,曾对仿古红木家具做了一番探究性学习,他发现红木家具主打品种的角色不断在变,早几年,临州家具市场言必称越南黄花梨,越黄在市场上没了踪影后,是黄檀的世界,但即便是黄檀,也就那五六个品种你方唱罢我登场。十年间,八件套交趾黄檀象头沙发,从最初的五万元,直线上涨到五十万。交趾黄檀谢幕,奥氏黄檀、微凹黄檀、巴西黄檀轮番称雄。接着,就是紫檀属的花梨木天下了,什么大果紫檀、鸟足紫檀、越柬紫檀、印度紫檀、刺猬紫檀、安达曼紫檀等等,不一而足。甚至一种纹理漂亮却有股臭鸡蛋味的非洲杂木,也拿来假冒刺猬紫檀给加工成沙发、顶箱柜。临州几家知名红木家具店里,早已不再有红木家具,卖的全是所谓的美洲酸枝。当然,店主也不敢说这是红木,可卖的却跟花梨木一个价。

郎中给我带来稀饭,因为我受伤不轻,吃不下硬饭,只能喝喝粥。郎中的药汤好,对我救治及时,我的伤势好得快。第三天时,我就能下地干活了。地里的都是重活,我只干了小半天,管家看在郎中份上动了恻隐之心,安排我去榨油厂工作。后来我才知道郎中在管家面前为我求情,郎中对管家因为治病有恩,管家卖了郎中面子。桂北山区天气异常阴冷,山顶上已经结冰。听一些长工说,离下大雪不远了。

修路的同时,韩巍隔三差五让人带他上云雾山去寻找可架设镀锌管的水源,打算利用县里有关项目经费一举解决云雾村人畜饮水的历史欠账。在更丹冲,韩巍发现冲槽里全是青树、红椎木,他如获至宝,回到下寨,立马叫支书贾奉途跟他进冲裁几截木头。进到冲里,一看是这种树,贾奉途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好你个韩书记哎,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好宝贝嘞,这种木头也值得大惊小怪?嗨,这是我们拿来劈柴烧炭的柴火。前几年有机制炭了,没人烧炭卖了,就鬼都懒得理它了。”

榨油厂在东边的那片院子里,刘炳生家也种花生,但不够榨油。他一年四季都榨油,到了花生收获季节,刘炳生要收购许多晒干后的花生。花生堆积在仓库里,由专门人守护。守护人的主要职责是驱赶老鼠,要二十四小时地驱赶,所以都是轮班制的。跟稻谷仓一样,他家的粮食花生油红薯等,国军按时来拉走一次,名曰交军粮。每年白送的军粮不少,刘炳生心疼,国军拉走军粮后,他让家丁朝国军离开的方向放枪以示不满。榨花生油有多个程序,最重的活是压榨,用力冲撞木锥挤压花生,榨出油。管家问我想干什么活?我说我试试冲撞木锥。我跟他们合作冲撞十来分钟败下阵来。

韩巍把青木段带回临州,叫何建方打几只鼓凳。鼓凳做出来了,韩巍拿它跟美洲酸枝做比对,发现无论色泽、纹理的美观度,还是木质的油性和细腻程度,青木都比美洲酸枝要好得多。接着,韩巍又拿了鸭公青、红椎木好几种木头给何建方,结果做出来的画案书桌都很上档次,就连红木大王易广森看了,也啧啧称奇。

“共军是这样子的体力,难怪要吃败仗。”其中一个人讥讽我说。

韩巍说:“我们绝不做挂羊头卖狗肉那样的蠢事,实事求是,是什么就说什么,我们的产品,不能乱说成是什么酸枝花梨做的,直接就叫仿古实木家具得了。”

我忍住没说话。从湖南进入桂北,我们牺牲了很多人,突破湘江后我们所剩不多,在跑向越城岭方向时,排里的战友我一个没见到。这个人的话刺痛了我。我借坐下休息,回想我的战友。曾经的活生生的面容如今生死未卜。但是,我们能冲破湘江就是胜利。我们没有吃败仗。

老婆的电话把何建方从恍恍惚惚中拉了回来。老婆在电话里大声大气地说儿子转学问题解决了,韩巍真是大好人哪!知道儿子进了实验小学,何建方胸腔里郁积了一个上午的闷气消散一空,他用碗糖水糍粑打发了中午,就拎张青木鼓凳到大门口外仔细观赏。这鼓凳没上漆,也不擦蜡,却锃锃地发亮,半年不到,鼓凳颜色就由浅红变成了深红,但上头那山形、凤爪、鬼眼之类的纹理,却依然清新可见。美洲酸枝做的这种鼓凳,临州家具店一般标价千元左右。这青木的,卖个千二三应该不成问题。

后来我选择给榨油机添加炒花生的工作。炒香的花生更容易榨油。但炒花生是个技术活,我从来没干过,掌握不了火候,容易糟蹋花生而受刘炳生的折磨。在体力没恢复、技术没掌握的情况下,添加炒花生才是最合适的工作。

一阵惨烈的马嘶声震得何建方头皮发麻,抬眼看,只见水泥路上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驮个人往寨上狂奔疾蹿,马背上的人死死揪住马鬃,任凭烈马驰骋,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何建方扔下鼓凳飞扑过去,枣红马擦肩而过的刹那,何建方闪电般出手,牢牢攥定马笼头,身子紧贴着马脖子向前跑。烈马喷着腥热的鼻息,恼怒地猛甩颈脖,力图甩脱控制。何建方两手并用,身子后仰,脚跟使劲蹬抵路面,嘴里“呃,呃”出声。办法用尽了的枣红马,终于在公路尽头的老枫香树旁停下认输,马背上那人,随之“噗”的跌落在地。

在榨油厂,我识别出王国礼。他是我的战友,他的目光总躲着我。他学说当地话,跟工友们有说有笑。但他的口音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终于我们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他对我笑了笑。我说:“你是红几军团的?”他不说话。

枫香树下,一帮老人正坐在那神侃。瘫在地上的杨子林面无血色,全身哆嗦:“多亏了你啊老方,要不就出大事了!”寨上曾经的马王、八十岁老人何定忠抽着烟斗,语调全是讥诮:“杨子林你也是该死了的,你以为马王是好当的吗?得了个第一也该知足了,让马好好耍耍。你以为这骚公跟你一样怂啊,颠仔!”

“外面下雪了。”他说,他脸上布满阴云。

原来,去年底参加县里的“斗马节”比赛,枣红色马过关斩将,所向披靡,最终拔得头筹。按惯例,得第一名的马同时还得两项必不可少的奖励:连续五天喂给糯米粉做的油蛋;轮流上够二十四匹健壮的母马。前一项杨子林超标准落实了,后一项他一拖再拖,迟迟不落实,不落实是因为过完十五,安陲十七坡会还将举办个规格仅次于县“斗马节”的比赛,杨子林要让他的“红旋风”养精蓄锐,再拿第一。

“你是怎么掉的队?”我问他。

村主任贾正财也打趣道:“人家只赏五天油蛋,你老哥子逞能,赏了八天。天天好吃好喝的,却没地方解决实际问题,你这马王也够残忍的!”

他摇头。

“你好意思啰嗦,我上寨来正是要找你呢,那补助款怎么到现在还不肯给我?”

“我们要永远记住自己是红军!”我对他说。

“哪个啰嗦来?不是跟你讲清楚了嘛,根本就没有什么补助,就算有,也不在我手上,你还狗扯羊肠没完没了找我啰里啰嗦做什么呢?奖金拿了好几千块,大船都有了,还差戽斗?”

他起身挣脱我的缠绕。后来我不断创造跟他单独相处的机会,他却想法逃脱。刘炳生派出的家丁对我们看管仍旧很紧,对我们的逃跑做了多个预案。“在我这里,你们才是安全的,逃跑,死路一条。”刘炳生对我说。

“对,我还真的就差这个戽斗呢。秤砣配秤杆,戽斗随舢板。光有船没戽斗,成吗?不就是个欺下瞒上,得过且过的满手指吗,你算老几咧!”

大雪来到二河镇,田地里的活少了,室内的工作如榨油磨豆腐也相对减少,只剩下石碓舂米。刘炳生有好多台石碓,不要说交军粮,就是满足家人家丁和长短雇工吃饭都需要大量的米。所以石碓是一个永远不会停止工作的地方。打短工的回到家准备过年,做长工的也大多告假回家。刘炳生为了集中管理,也允许管家将我们五个红军搁在一起。

杨子林说的补助,是他参加“斗马节”的误工补贴。县里规定,凡是有马参加比赛的,一律每天补助三百块钱,活动拢共算两天,每匹马就都有了六百块钱的补助。

王国礼之外,我认识了陈厚泽、李润林、谌天寿。我们都跟部队走散了,但走散方式各有各的不同,被唐友苟抓住却大致相同。我们都因为失去方向,饥寒交迫,病重,成为唐友苟案板上的鱼。唐友苟抓到许多失散红军,受伤的他一律交给军警,四肢健全的他拿来卖给大户人家当雇工。我们四人看不起王国礼,他对刘炳生左一个老爷右一个老爷地叫着,刘炳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点头哈腰一副奴才相。要是在别的环境里,我们早就锄了奸。我们可以沉默,但绝不能丢了红军的骨气。

杨子林竖小拇指的动作让贾正财大为光火:“我算老几?我算你大爷,你妈真的生错你来了!金芦笙酒楼庆功宴上县长给你敬酒、点烟,那你算老大了是吧?你尽可以吹上天去,没人搭理你的。我也懒得跟你扯,你找韩书记去吧,他说话管用。我老了,不中用了。”贾正财今年六十岁,照理早该退下来了,他自己也放话说不想干啦,可换届选举选来选去,最终选的还是他。贾正财虽当着村主任,却村里大事小事全由副主任龙建平拍板,若不是这样,上寨公路早就通了。去年,贾正财儿子从临州杀回融州,在老财政局门口开了家广告装潢公司,贾正财从此也就住到了城里,每天负责接送两个上学的孙子。“你难道不晓得我平日里都不在寨里头吗?我管得动你那牛打马马打牛的事?”

好些日子不见的唐友苟来到刘炳生家。他俩总是客客气气的,但背后又时常看不上对方,骂对方的娘。唐友苟的民团直属军警管理,刘炳生不敢对他怎么样;刘炳生有良田有产业,唐友苟又时常想过来舀勺油。双方都有相互利用价值。唐友苟这次来主要是找我们谈话。他刚从桂林开会回来,听过李宗仁白崇禧的报告。刘炳生给他安排了一间屋子,那是刘炳生会见重要客人的地方。按唐友苟要求,布置成礼堂报告会的样子。唐友苟坐在上面,他瘙痒症仍然严重。他清清嗓子给我们做形势报告,给我们洗脑。他一口气说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众人又跟着起哄,杨子林只好讪讪地牵起枣红马往回走。过何家门口时,他觉得应该给何建方再讲几句好听话,人家舍命搭救,自己连好听话都舍不得多讲几句,那不真的是生错了吗?何况早上自己水酒烧脑,受人唆使,差点害惨了他老方呢!这样想着,就把马牵到何家屋头后的旱田里吃草。

“‘赤匪’逃进了贵州,很快就要被剿灭。”他说。前面他说了许多国军情况,桂军情况,我们都不感兴趣,想瞌睡。当他提到红军时,我们迅速来了精神。

从来舍不得拿“红旋风”当坐骑的杨子林,不知怎的刚才却骑了。跳上马背前,见枣红马粗黑的长鞭直挺挺伸在肚底下,便骂了声畜生,拿手去捋那硬得像铁一样的家伙,想要把它捋缩回去,结果就彻底惹毛了枣红马,跃上马背的杨子林刚喊了声“驾”,枣红马便箭一般飞了出去。“你他娘的给我老实点啊,这禾草好鲜好嫩的,乖乖在这里吃饱了撑着吧,敢再发嚎,不罚你背木头到死呢我喊你做爸来!”

“红军是不会被消灭的!”陈厚泽激动地站起来说。

枣红马很不情愿地扫了几口禾茬里窜出的嫩芽,见主人走远,便“嘚、嘚、嘚”由慢而快旋风般飘过山坳里去。山坳尽头那棵高大的板栗树下,一匹全身雪白的牝马正烦躁不安地在那喷鼻息、趵蹄子。早就为牝马发出的气息疯了的“红旋风”好不得意,它低头嚎了声,碎步趋前,鼻尖挨着白马臀部喷了通热气后,前腿双双一屈,跨了上去……

“已经接近灭亡了。”唐友苟说,“你们最好认清形势,跟国军走。当然,如果不参军,过些日子可以加入我的民团。”

“我愿加入民团。”王国礼站起来举手说。

李润林一头将王国礼扑倒,挥拳头就打。就近的谌天寿帮拳。我和陈厚泽以及唐友苟带来的人拉架。好不容易才制止住混乱场面。

“你是什么人?”唐友苟试探着问王国礼。

“我什么也不是,我愿做唐团长的人。”王国礼抹着嘴角的鲜血说。

唐友苟要带走王国礼。刘炳生半开玩笑说:“就这么带走了?”唐友苟说:“难道还给你赎金?他在这里苦苦干了这么久,早干够了赎金。”

王国礼叛变,给我们极大打击。我们的情绪一度跌落到冰点。这一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又有机会聚在一起。除了唐友苟带给我们红军的消息,我们听不到任何部队的情况。二河镇闭塞,从桂林城来贩农副产品的小贩子并不关心红军国军,他们不看桂林城里的报纸,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因此,从他们口里也得不到红军的消息。唐友苟的话我们不能信,但我们对部队生死存亡又十分担忧。说实话,很多时候我们都是悲观的。

“以前我们喊打土豪分田地,参与斗地主,现在却帮地主干活,帮地主积攒钱财,同时又成为地主砧板上的鱼。”李润林苦着脸说。

“我早就不想干了。”谌天寿说。

他俩同一个连队,在失散途中,东躲西藏,最后饿昏在一个山洞里,被坏人发现,报告给唐友苟被捕的。两人感情好,情投意合。

他俩说得对,我们不仅没打倒身边的土豪,还成了土豪的敛财工具。我心跟他俩一样疼痛。我们坐在一间屋子里烤火,火堂里的木炭质量好,火很大,烤得我们全身暖暖的,但也烤得我们很激动。

大雪落了十几天,接着就过年了。过大年前,有一个当地人过小年的日子,附近的长短工都回来领工钱领奖赏。他们坐在长凳上,吃着管家提供的瓜子,喝着糖茶,说说笑笑。中午,刘炳生将安排丰盛的饭菜,答谢雇工们一年来的辛苦。管家手下的伙计分别给他们算好工钱,依据的是全年的出勤和贡献大小。管家给他们编好号,叫号一个个去领取。领到工钱的都不高兴,管家扣掉的出乎他们预想。他们先是找管家闹,管家招架不住,躲起来,他们找到刘炳生。刘炳生看了账目,说:“管家没算错,就是这个数。都比去年高多了。今年来了‘赤匪’,遭了人灾,我还能给你们比去年高的劳酬,你们知足吧。满意的闭嘴,明年再来,不满意的也闭嘴,明年不要再来。”

“今年比去年工钱高没错,但今年收成好,我们下地时间多,干活时间久,工钱多点儿不算什么。我们付出的劳动远不止这个钱。”一个雇工申辩说。

“给多少,我们心中有数,不满意的,有本事别要工钱给我走人。”管家说。

“我们在老爷家干这么多年了,不能这么亏待绝情。”另一个雇工说。

“麻烦是你们自找的,老爷又没缺你们工钱。”管家说。

有一个年纪大的雇工轻声说:“算了,我们争不过他们。受欺负又不是一次两次,年年受欺负,都习惯了。”大家都不作声了,都把工钱收进口袋保护得好好的。他们在家丁指引下去吃午饭,在刘家劳累一年,这顿丰盛午餐不吃白不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