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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记》:精准扶贫的影像记录

纪录片《出山记》剧照 资料图片

夜,已经很深了。村委会的灯还在亮着,全村除了不懂事的孩子以外都睡得不安稳,他们牵挂着村委会开得怎么样了,牵挂着那100多万元扶贫资金怎么个用法。村里有人盘算着村里按人头算1000多人,每人可以分将近1000元钱。懒汉冬瓜躺在炕上想:1000元可以吃一个月的饺子,枣花妹妹想:如果给我1000元就可以上中学了,二婶子想:有了钱就能给婆婆看病了。以往村里来了扶贫款都发给各家各户了,这次村里来了省委派来的第一书记,他是来执行习主席“精准扶贫”政策的,他会怎么处理这些扶贫资金呢?而以前老书记都是平均分配扶贫资金的,这一次我们能分到多少钱呢?这一问题成了村里人都猜测的谜语。
  第二天清早,老书记在村里的广播喇叭上说话了:“村民们,经过村党支部讨论决定,村里今年的扶贫资金要进行三项大的投资,第一,要把土路变成水泥路,老电线升级为新电网;第二,要打造小米加黑驴的生态循环产业链;第三,要让种植业和养殖业同时造血扶贫。具体的做法是……”听到这个消息,村里人议论开了,有的说:“这一次扶贫资金不分配到各家各户了,要用来解决村里的大事,这个做法就是要彻底改变村里的贫困面貌……”听完广播后有的村民说:“要想富、先修路,这是对的。”但是也有的村民说:“外来人怎么了解咱们的苦楚,咱们连锅都揭不开了,还办什么大事啊?”更多的人听着这个规划感觉很激动,又很担心。激动的是如果村里真的有了水泥路和新电网那是真叫人高兴,他们盼望已久了。担心的是第一书记不能长久住下去,规划落实不了怎么办?
  中午时分,老书记的门被村里有名的懒汉冬瓜推开了。“冬瓜,你有事啊?”老书记问。
  “老书记,我要拿回属于我的那一份扶贫款。我饭都吃不上,还修什么路啊?我不支持修路,我要瓜分扶贫款。”冬瓜满有道理地说。
  老书记说:“这一次是精准扶贫,不能瓜分扶贫款,省委派来的第一书记说了,要给我们捕鱼的工具和方法,不是仅仅给一条鱼吃。”
  “我学不会捕鱼的本领,我只想要回属于我的1000元钱,这些钱能吃很多次饺子呢。”冬瓜固执地说。
  “想吃饺子好啊,到建筑工地去干活儿去,一天100元工资,两顿饺子用不了那么些钱呢。这一次扶贫的政策是扶勤不扶懒。”第一书记笑呵呵地走进来了,冬瓜不吭声了,但是噘着嘴站在那里。
  第一书记说:“这次省委拨付的扶贫资金不允许平均分给个人,要为村里摆脱贫困的帽子做几件大事,要用这些钱让村里富裕起来。”
  冬瓜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走了。
  几天以后,修路的机械化施工队进入到村里,村里人做梦都没想到,像城里一样的筑路机械不到十天的时间修路6公里,村里的水泥路直接连接上省道了。这一下子改变了村里的交通闭塞局面。村里的劳动力仅仅是做了些零碎活儿,每天两顿饺子钱村里没有拖欠,村民们服了,都说:“第一书记进村来,彻底解决了我们出行难的问题,我们举双手拥护他的决策。”冬瓜也没话可说了,他主动要求参加村里的耕地劳动,大家都说:“新来的第一书记是说话算数的爷们。”
  紧接着第一书记亲自出马,带领村里的干部们给村里买来了筛选机、打米机、抛光机、分米机、包装机。并亲自设计组装了自动小米加工流水线。手把手地教会村民使用这些机械,并给村民们进行了岗位培训,顿时把一个贫困的小山村变成了谷物加工厂。据说这些设备需要的资金都是第一书记在网上筹集的善款。
  枣花妹妹学会了使用机器,她挣的钱足够交学费了,她成了半工半读的农业中专学生。二婶子的婆婆不用花钱就可以治病了。因为村里有了新的医疗保险制度,还有济南来的专家给村里的病人会诊。二婶子干起了销售员的工作,一个月有3000元收入!去城市打工的堂哥堂嫂都回来了。村里的留守儿童可高兴了,老头老太太们也参与了合作社的生产劳动。老书记笑呵呵地在广播里说:“村民们,小王堂村从此热闹起来了!”
  与此同时,村里的电网和宽带按照省里的最高等级升了级,省电网的工人直接来安装调试,很快就完工了。宽带走进了各家各户,第一书记说了,机械化设备,电脑电视都可以使用了,我们村实现了与大城市的信息接轨。以后我们的小米直接在大城市的超市里出售,再也不用去集市上卖玉米了。村民们的精神为之一振,咱们的好日子终于到来了。村里把种植玉米改变成了种植谷子,实行了合作社加农户的模式,村民都很高兴。
  谷子丰收在望的时候,从甘肃开水和内蒙古赤峰购进的黑驴进村了,旧住宅早已经改造成了驴圈,养驴户免费给一个电动打草机,老人妇女都可以使用,270头黑驴的采购、养殖和销售都在村合作社指导下进行,一下子改变了村里的产业结构,使得农业和牧业成了良性循环。谷子的糠喂小毛驴,桔梗喂大毛驴,驴粪是最好的有机肥,用于谷子的种植。黑驴成熟以后可以很好的价格卖给山东阿胶集团公司,销路畅通无阻。
  小米的种植和销售很充分地利用了互联网监控,用户可以24小时看见谷子的成长加工情况,还可以按照用户要求进行定制。客户们都说:“这是现实版的开心农场,我们自己监督生产的放心谷子、放心小米。”
  冬瓜家里分了新房子,老宅改造成了养驴的驴圈。冬瓜跟着老书记学会了养驴,还娶媳妇了,日子过得好起来了。冬瓜说:“谢谢第一书记,我终于尝到做一个真正的男人是什么滋味啦……”
  枣花毕业在村里当了流水线的操作工,再也不用像爸爸妈妈一样出去打工了。爸爸妈妈也回来变成养黑驴专业户了。
  第一年结算下来,村里的留守老人和妇女平均每一个劳动力赚了5万元钱,出去打工的青壮年也不过如此。因此许多回来过年的青壮年决定留下来参加村里的流水线作业,或者饲养黑驴和黑羊。
  第二年初制定发展规划的时候,第一书记提出了“发展乡村旅游业,进一步增加农民收入”的设想。而村民都觉得这个设想实现不了,连老书记都说:“咱们村离城市这么远,谁愿意来啊?再说,你要在村里建设三星级宾馆,那简直是做梦,村里的丫头怎么能提供三星级宾馆的服务啊?我们现在已经搞得不错了,维持现状就行了。”
  无奈,第一书记只好暂时不动工建设三星级宾馆,先带领村委一班人走出去考察。他们来到莱芜,参观了乡村旅游模范村,听取了人家的经验,村委一班人才统一了思想,决定尝试乡村旅游经济的开发。
  回村以后,第一书记聘请了城市的建筑施工工程师和设计组,在村里坡地上建立起可居住300人的别墅型宾馆,同时派出村里的姑娘们去城市三星级宾馆学习取经,学会微笑服务,学会礼貌待客,同时学会管理宾馆的事物。
  第一书记应用自己的学生和客户资源,招揽了第一批客人来度假旅游,客人们对黑羊肉,土豆腐和煎饼很感兴趣,每一位走的时候都带着许多煎饼走了。村里人说:“没想到以前5块钱一斤都卖不出去的煎饼,如今10块钱一斤都抢光了。”
  但是问题也出现了,客人反映,村里的服务员态度生硬,不会笑。第一书记开村民大会讲了这个问题。张二嫂立刻反驳道:“我们是村里的正经女人,我们卖商品,不卖笑。”
  第一书记说:“你家来客人,送钱给你,你不笑,你哭丧着脸吗?这些游客是来送钱的,他们要用钱交换我们的商品和服务,我们有什么理由不笑啊?”
  老书记也给女人们解释说:“文明服务就是微笑服务,我们村离着城市那么远,人家来享受一下我们的新鲜空气和生态蔬菜,还给我们那么多钱,我们没有理由生气,我们应该高兴,高兴就表示出来,笑一笑十年少。从今天起我们村全体人员都要进行微笑比赛。谁微笑着对待客人,我们有奖金。”
  结果乡村旅游产业轰轰烈烈地搞起来了,到年底结算的时候,平均每个劳动力收入10万元。村民们彻底服气了,都说:“以前咱们穷,主要是思想观念穷,不能敢想敢干,不能很好地改变观念,如今第一书记不仅是改变了村里的生产和经济,也改变了村民的精神面貌。”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两年的扶贫工作期到了,第一书记该回省城去了。冬瓜找到第一书记,说:“谢谢你,第一书记,我终于明白了,精准扶贫就是让我们彻底脱离贫困,从此富裕起来。而不是仅仅发放一点儿扶贫款。”
  第一书记说:“对了,我们是相应总书记的号召来精准扶贫的,就是把扶贫作为一个项目来完成,每一份扶贫资金都要发挥最大的经济效益。现在我们村成了富裕村,‘伯乐故里小米’已经成了名牌产品了。乡村旅游业初具规模了,你们年轻人继续努力吧。”
  老书记说:“谢谢你,杨书记,你的努力工作终于叫我们明白了什么是精准扶贫。以前扶贫就是给钱,如今扶贫是给了我们一套创新的生产模式,还有现代化的市场销售模式。我为村里的乡亲们工作多年,第一次思想开窍了。哈哈哈哈!”在老书记爽朗的笑声中,第一书记坐上村里的拖拉机离开了小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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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一部以贵州省务川县精准扶贫工作为题材的纪录电影《出山记》悄然登陆全国院线。这部影片的导演焦波曾创作过《俺爹俺娘》和《乡村里的中国》等关注当代中国现实议题的成功作品。在这部98分钟的纪录电影的背后,是摄制团队在贵州大山深处300多天的长时段现场拍摄,以及积累下来的400多个小时的影像素材。焦波娴熟地运用纪实美学的方式,捕捉和呈现了大时代背景下真实的社会生活。

一把吉他,正要引吭高歌。

近日,湖北省五峰县柴埠溪村的村民李章秀站在田间,向笔者展示今年新出土的小土豆。

基层干部的崭新形象

琴柄挺峻,琴身玲珑,拨弹轻扫,切切嘈嘈。这旋律仿佛来自吉他的故乡西班牙……

据了解,五峰自治县是湖北省九个深度贫困县之一。山区地势导致交通不便,但海拔高、气温低、温差大、雨热充足期正好与土豆块茎膨大期相吻合的优势,使得五峰县特别适合高山小土豆品种“马尔科”。

鲜活真实的人物是好故事的基础。《出山记》尤为成功的一点,恰恰是为我们呈现了中国大众媒介中很少出现的生动的基层干部形象。影片成功的人物塑造首先来自于对现实生活中众多人物的准确选择。据剧组成员介绍,在选题调研的阶段,摄制组原本希望选择镇党委书记作为政府工作人员的代表,但为了让人物和实际的扶贫工作与基层群众更加贴近,最终选择了带有浓厚的农民做派和底层气息的申修军。

但是,若这吉他开口说话——

为了帮助小土豆“出山”,2016年五峰县打造了县域第一个农村威尼斯城所有登入网址,电商综合性服务平台“五峰蓝”,2018年9月该平台与苏宁易购携手,推出中华特色馆“五峰扶贫馆”。“电商企业+合作社+农户”的模式,真正实现了小土豆的产销一体化。

申修军的形象,和我们所熟悉的主流电影中的焦裕禄或孔繁森式的好干部,有很大的区别。他首先是一个平实普通的农村一线干部,每天身处各种烦琐的事务和纠缠中,既要贯彻扶贫政策,还要站在村民的角度上进行艰难的沟通。得益于申修军敢说敢做的直率泼辣,我们在影片中跟随他全心投入到调解家庭矛盾、修路拆迁和异地搬迁中。随着工作的推进和矛盾的升级,他不仅得罪了弟弟和妻子,没有达到贫困户条件的村民甚至将他打伤住院。影片通过直面矛盾的方式,将申修军优先还原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每天都面临着各种困境、只能依靠自己的办法去艰难应对。这种人物塑造的平实和鲜活,无疑更加适应当下的传播规律,也更能够得到主流观影群体的接受和共鸣。

“期饭”“瞌睡”“板意儿多”!浓重的西南口音,来自山里的家乡话。

目前,通过该电商渠道每年可销售土豆150万斤以上,收购的小土豆有80%来自于贫困户,带动就业1000人,在最近的销售旺季,每天下单都超过1000单。

申修军毫无疑问代表了一大批我国当下的基层干部的形象,他们扎根乡土,深谙民情,兢兢业业地执行国家政策,用自己的情感和付出投入到一个个微小但重要的工作中。大多数时候,他们的工作既非令人瞩目的壮举,也不具有一锤定音的历史地位。但是,在积极面对新时代主要矛盾的过程中,在中国社会管理的现代化需求逐渐提高的今天,正是这些基层干部的日日夜夜的平凡工作,理解和消化发展过程中不均衡、不充分的矛盾,鼓励不同群体之间的沟通、理解和认同,从而凝聚了脱贫和发展这个最大的公约数。

吉他当然不会说话,但一纸商标,注明它的出身:正安国际吉他产业园。

完整真实的扶贫过程

正安,黔渝交界,遵义市的一个县。这个名字,许多人有些陌生,却不知,这一县的吉他出口量,占据中国吉他出口总量的近半数。这个大娄山脉中的国家级贫困县,在吉他声中,正生机焕发。

由于影片的跟拍持续了300多天,拍摄强度极大,这换来了影片极其精彩的纪实性段落。这种精彩首先体现在对于扶贫工作及其对个人生活带来的影响的完整呈现上。虽然影片的主题是精准扶贫,但是从电影中可以看出,摄制组在实际拍摄的过程中,首先关注的是三个主要人物和村民们的完整生活。这既包括了他们对于扶贫政策的了解和接受的过程,也包括了他们自己对于生产生活甚至是家庭关系的看法。可以说,纪实段落所组成的完整链条,是影片成功完成精准扶贫这一宏大主题的关键。

“吉他出深山,扶贫富一方”。非凡事迹背后,总有非凡故事,而正安这段非凡的故事,要从人称“吉他兄弟”的郑家兄弟俩说起……

泉里组的修路故事链条是完整纪实的一个典型代表。生活在这里的十几户村民并不愿意异地搬迁,他们希望能够享受到政策红利,让公路修进这个悬崖村。影片不仅展示了修路决策和实施的过程,而且还跟拍了数次申学科背着老父亲下山看病的过程。这些生活场景不仅形象地交代了这个村民小组艰难的交通条件,还展现了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孝顺和亲情。这为申学科这一人物之后的一系列哪怕是过激的言语和行动,都奠定了可信的情感动机,成了这个角色能够被观众理解和接受的基础。在决定修路之后,申学科主动张罗村民们,寻找改善生活条件的方式。但意外的是,因为地形地貌的复杂,修路计划却在申学科买回羊群之后暂时停止了。这毫无疑问地意味着巨大的损失,从而引出了村民和干部之间矛盾冲突的升级。影片正是在这样的完整纪实段落的基础上营造出了纪录片少见的戏剧性,将观众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扶贫工作是否能够顺利完成这个悬念上。

创 业

依靠扎实的纪实性段落对于社会生活的完整记录,影片突破了当下大众媒体中关于国家政策和建设成就宣传中的片面性问题。《出山记》并不回避矛盾,而是充分展现和尊重矛盾各方的想法和感受,追踪矛盾出现、僵持、解决的全过程。在这个基础上,影片很好地处理了所谓的“正面内容”和“负面内容”之间的关系,在矛盾解决的过程中展现问题的复杂和任务的艰巨,以及通过沟通、理解和认同而解决这些问题的可能性。《出山记》的成功表明了,只有真实完整地直面现实,展示出不同群体围绕特定矛盾的持续努力,才能够令人信服地揭示出当下国家建设所取得的可贵成就。正如一位新闻摄影师所说,真实,才是最好的宣传。

郑传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吃“吉他”这碗饭。

感人至深的真情流露

他没摸过吉他。别说吉他,除了二胡和脚踏风琴,就没亲见过别的乐器。对于一个出生在正安的七〇后“山里娃”,这实在稀松平常。

在完整的故事链条之外,《出山记》还努力挖掘每一场戏内部的个体情感,展示出在社会经济发展过程中应当重视的情感成本,进而体现了对人民主体性的尊重。例如,在影片开场后不久,为了拓宽公路,六十多栋房屋面临拆迁。在挖掘机将房屋推倒的过程中,摄制组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位女性村民,给我们带来了一组震撼人心的镜头,这个女人坐在地上,倔强而悲伤地看向远方,他背后不远处,是被推倒的自家房屋。

没办法,正安群岭环绕,路难行,地难种,村里人在地里忙活一年,能吃饱肚子就不错。这条件,还玩啥“洋乐器”?想要看世界,只有“走出去”一条路。

即使在戏剧性冲突很强的一系列场景中,现场拍摄的主创团队也不忘对于每个个体的关注,通过镜头探究他们的反应和内心想法。例如,乡党委书记带着申修军第一次去泉里组,村民围绕搬迁还是修路的方案和政府干部几乎闹翻。但就在这样一个火药味极浓的场景中,摄影师仍然捕捉到了泉里组不同村民的或迷茫,或愤慨,或悲伤的神态和表情,在专注于矛盾解决的故事链条中充分注意到了每个村民的在场和主体性。

1993年,大郑传玖两岁的三哥郑传祥,离家去广州打工,经亲戚介绍,进厂造吉他。郑传玖读书坐不住,早想出去闯。听闻哥哥造吉他干得不错,郑传玖跟到广州,投奔三哥。

可以说,这些故事脉络之外的真情流露,在《出山记》中俯拾皆是,感人入心。影片不仅用完整生动的扶贫过程,而且更借助真实充分的个体情感,完成了对观众的打动。《出山记》在纪实美学方面的成功启发我们,不论是文艺创作,还是社会治理,都应当正视和承认利益诉求和主观感受的多样性。实际上,多样性并不意味着对于主流价值观和社会统一体的消解,对于个体的关注也并非一定是对于集体的弱化。正如生物学意义上食物链和遗传系统的多样性能够确保自然和物种的健康,只有充分关注个体情感的文艺作品才有广泛的感染力,进而凝聚多元一体的主流价值。

郑传祥心思细密,喜欢跟手里的活计“较劲”。恰好,造吉他正是一份重手工、需耐心的活计,郑传祥如鱼得水。郑传玖虽难比哥哥“精益求精”,做得也不赖。从没接触过吉他的哥俩,都在“造吉他”上展现天赋。

喷漆、打磨、木工……几年工夫,两兄弟把做吉他的诸多工序,一一学成在身。几番跳槽,干上管理岗,多的时候一个月拿过五千多块钱。

后来兄弟俩萌生单干的想法。别人能干,我们凭啥不能干?

找上几个老乡,叫上几个亲戚,租厂房,搞设备。一百二十五万的本钱,十八个“股东”兼工人,“广州神曲乐器”就这么诞生了。

一伙人的想法,就是造货换钱。至于如何运营、销售,想都没想过。多年后郑传玖如此评价当初:敢创业,主要是因为没文化。

2007年7月,工厂开工。一上班,一伙人在厂子里面面相觑:造吉他。造什么吉他?客人要什么样的吉他?客人又在哪?一伙人,突然都愣在原地。

这个当口,哥哥郑传祥站了出来。

“客源我去找,但咱们得先干起来,客人来厂子里,得有样品。咱们先做些常规的样品出来。”

摸索一个月,托朋友介绍,才接到第一份订单:两百支。大家喜不自胜。结果客人验收,却说不满意,挑挑选选,只买下七八十支。厂里第一次大规模生产,经验不足,这批货确实有问题。

那天,兄弟俩把不合格的吉他堆在厂房,当着全厂人的面,一把火全烧掉。木材在火光里劈啪作响,飞散的火星映照在眼里的,是懊恼,是不甘……

瑕疵品中相对较好的吉他,没有被烧掉,兄弟俩拿去降价处理,或者送人情,好歹回收一点成本——烧吉他,是为了立志;半卖半送,是为了生存。

好不容易熬到2008年,通过贸易公司,接了一家美国吉他厂上万把的代工大单。本想大干一番,没成想,“金融危机”来了。两兄弟哪经历过什么“金融危机”,然而美国的吉他厂倒闭,兄弟俩的成品压在仓库无人收,款项回不来,工人要吃饭,厂房要交租……

两兄弟一边到处找朋友托关系,把吉他五十把、一百把地零售出去,尽量回款;一边尽量筹钱,先挺过眼前。

朋友给兄弟俩指了条路:参加乐器展,直接跟外国公司面对面谈合作。正好,一场大型乐器展即将在上海举行。

兄弟俩一商量,毅然将五六十人的生产团队,裁员到只剩下二十多人——几乎是退回创业的最起点。以前的产品,一件件拿出来,分析总结;新产品出炉,兄弟俩亲自邀请歌手们试弹、点评……

2008年10月,兄弟俩带着精挑细选的新品,赴上海一试运气。

这次,他们遇到了业务发展的“贵人”——巴西的吉他品牌“塔吉玛”。

“没想到,竟有中国工厂能做出这么棒的吉他!”在众商云集的展会上,塔吉玛的品牌代表由衷赞叹。

你们厂子有多少人?一个月多大产能?

郑传玖脑子转得飞快,五指一张:一个月能做四五千支!——虽带夸张,拼了老命,也不是做不出。

好!先下两千支!

两千支,对当时的厂子来说是个大数;但回过头看,又是个小数。因为从这两千支开始,大感满意的“塔吉玛”,后续加单源源不断。

美国吉他大牌“芬达”也不请自来,主动寻求合作,兄弟俩又惊又喜。一问才知道,“芬达”正和“塔吉玛”争夺南美市场,研究“塔吉玛”的吉他,发现了“神曲”。兄弟俩足未出户,又签下一笔国际大单。

这对创业之初没资源、没门路、“没文化”的“憨”兄弟,靠着“做好产品”这“华山一条路”,引来资源,闯出门路。

“没文化”吗?或许,他们缺少经验,却有着更宝贵的东西——一颗敢想肯干的心。

归 乡

郑家兄弟的吉他生意风生水起时,在家乡正安,改变也正发生。

2012年,正安县领导班子换届。新班子是带着任务来的:要把这个经济状况省内倒数的贫困县,搞出点起色来。

一番调研,正安二十多万外出务工人员,有五万多人,专做吉他。其中做了老板、自己有厂的,挑来选去,有戏的只有一家——广州神曲,郑氏兄弟。

刚上任的县长,马上带人奔赴广州。

家乡领导来,兄弟俩自然开心。但一听说,要让他们搬回大山里造吉他,还是吓一跳。家乡要捐钱,不在话下。但搬厂子,可是动命根子。在广州干得好好的,为啥要冒这个险?

不出意料,答复是“考虑考虑”。

县里一定要“拿下”两兄弟。先是晓之以理:厂房,县里建,可先免费用;政策,法律范围之内都是最优惠的;服务,县长亲自跟进,包您满意。但“好处”虽多,还得动之以情。

于是,郑传玖再回贵州,下了飞机,总能看见县长手捧鲜花,在机场迎接;郑家在正安每有大事,县长有空必到。

半年多过去,县里“精诚所至”,两兄弟“心里有数”:县里这么看得起咱们,应感恩图报。再说给家乡做事,难道不是应该的?搬!

可搬归搬,但大山里面造吉他,闻所未闻,前途未卜。哥俩商量一番,计议已定:让郑传玖带着木吉他生产线先回正安,郑传祥带着另一条电吉他生产线,留在广州观察。

2013年,郑传玖回正安,这次不需要县长去机场接——他带回一个厂子。大小设备,从广州汽车运到正安。正安当时路况不好,十七米长的大拖车进不来,用九米小拖车,足足拉了三十七车。

厂子安定,郑传玖的心却安定不了。

这趟返乡创业,他是不意外又意外:不意外的是,果然有困难;意外的是,困难原来这么多!

“神曲”造吉他,多用进口木材,走海运到广州。到正安,材料运进,成品运出,仍需经过广州,来去路远,成本“三级跳”;设备维修、细碎配件,在广州一个电话全到位。到了正安,什么都要靠广州那边“接济”,甚至连打包吉他的纸箱,也无处采买。兄弟俩一咬牙,又在正安建个纸箱厂。

麻烦事还远不止这些。

郑传玖“率部”回老家,只带回少量骨干。工人主力,还要从正安本地招。工人培训好了,试生产做了,一过质检——几乎“全军覆没”。收货公司面露难色,多年的“免检”待遇,默默取消。

一气之下,“昨日重现”——郑传玖把报废的吉他堆在厂房:烧!

工人们眼睁睁看着,那么多的吉他在火焰里化为黑烟和黑炭。心疼啊,愧疚啊,五味杂陈的时候,“质量”两个字,就悄悄印在这群人的心头。

郑传玖不服气:条件差,认了;难道乡亲们人也“差”?没道理!于是“开小灶”:下班后,吃过晚饭,每三十个新员工一组,轮班接受“郑总”亲授培训。

几个月培训下来,良品率终于回升。

企业和环境,企业和工人……磨合,一场接一场,磨得郑传玖心力交瘁。幸而,此时留守广州的哥哥郑传祥,靠着运作良好的电吉他生产线,支撑起公司,为“磨合”争取了时间。这条“退路”,反倒成了支撑郑传玖在正安“力战不退”的支柱。

“还是‘没文化’!”如今,郑传玖把当初“搬家”吃的苦也归结为这三个字,“当初要是想的多一点,就不会搬回来。”但转念又说:“要是没搬回来,也不一定能做得今天这么好!”

“没文化”吗?或许,他们欠的只是思虑周全,拥有的却是更可贵的——朴素的感恩心和故乡情。

共 富

2015年,两兄弟再次“会师”正安。

这次,哥哥郑传祥从广州回到正安,依旧不需要接机:他带回了留在广州的电吉他生产线,六十多车设备,浩浩荡荡开进“神曲”正安厂区。

搬来的理由很简单:木吉他生产线,经过一年多的整理磨合,经营状况已不次于在广州时。

于是,“神曲”在广州就保留进出口的经营功能,依旧由哥哥郑传祥驻守。生产部分,全部来到正安,由郑传玖负责,全力运转。

宽敞的新厂房里,流水线上工人各司其职,有自动化的激光开料、自动喷漆车间。力邀制琴大师加盟的手工琴工作室,也开始运作。东印度玫瑰木、洪都拉斯桃花木;长达一个月的手工上漆、全程精准的温湿度控制……为的,就是冲击高端。

“神曲”蒸蒸日上,成了正安一块“活广告”。郑家兄弟投桃报李,在同行圈子里逢人就夸,正安的扶植政策好,政府说话办事靠谱。许多吉他企业听了郑家兄弟的“游说”,又眼见“神曲”财源滚滚,这才放下心来,纷纷入驻正安。企业越多,规模效应越强;规模效应越强,越吸引企业入驻,良性循环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园区出产的吉他,远销全球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占亚洲市场的20%,美国市场的30%,巴西市场的40%;除了为国际大牌代工,还有三十余个自主品牌。“国际吉他产业园”一天天热闹起来,正安的经济数据也一天天好看起来。

好消息还不止这些:贵州的“县县通高速”工程,如火如荼展开,正安的交通状况改善,一日千里,大山里行路不再难。十七米长的大型货车,当初缺席了“神曲”搬家,如今终于派上用场,频繁穿梭于正安和广州之间的高速路上。

一个真实的故事:大货车拉着满满一车吉他,从正安往广州去,路遇收费站,工作人员望着一车货满脸狐疑,好心问司机:是不是跑错方向了?——从来只有广州发货进来,何曾有过包装严整的大宗产品发出去?司机到广州把故事讲给郑传祥,郑传祥笑了半天,逢人常讲这饱含自豪的“保留曲目”。

而最多的改变,发生在正安的乡亲们身上。

四十四岁的郑苹会,丈夫身体不好,孩子又小,郑苹会只能在正安守着家里的一点薄田,喂鸡,种地,勉强支撑家用。如果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她的生活也就只能这样下去。

但变化来了。2014年,郑苹会进了“神曲”,在厂子里加工吉他的木质初胚。如今,她已经可以胜任初胚流水线上任何一个手工岗位,月薪过四千。

更重要的是稳定。过去,“土里刨食”,看天吃饭。如今,每天按时上班,见的是熟悉的工友,做的是日趋熟练的活计,安稳感油然而生。

戴红霞,正安瑞溪镇人,一直在广州电子厂里打工。

2015年,戴红霞和同乡的王学军结婚。王学军当兵退伍后,在外工作过一段,之后回到正安,在厂子里上班。戴红霞跟着老公,进了“神曲”。小两口住在厂子的宿舍夫妻房里,朝夕相伴。一个月,两人收入七八千,在县城里,生活充裕。

叶前玉,也曾在广州的电子厂打工,2016年回到正安,进了“神曲”,负责给木吉他上弦。一支吉他,六根弦,全部装好,慢的时候要一分钟,快的时候只需十秒!

改变,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

她们身上有共同点,她们都曾是建档立卡贫困户。

郑家兄弟优先解决本县贫困户的就业。县里推荐来的贫困户,“神曲”几乎来者不拒;每个月工资外还给额外两百元“补贴”。厂里自食其力的工作,让贫困户们收获了人格独立、劳动尊严、生活希望。

在“神曲”,女职工占到七八成,许多正安吉他企业亦然。因为正安“留守妇女”多。曾经,她们的生活里只有“照顾老人孩子”;而今,在吉他厂里,她们顶起半边天。

现在,“神曲”每隔两三天,就要装一整卡车的吉他,发往广州。一批批身着工服的女工们,将单箱二十公斤重的吉他,一箱箱搬上卡车。

女人们干着这样的体力活,辛苦吗?也许。但你看到的,是一张张欢喜的笑脸,就像农民们在搬运丰收的粮食蔬果。

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问起“会不会离开厂子”时,郑苹会、戴红霞、叶前玉的回答都一样:

只要厂子不关门,愿意一直干下去。

放 歌

2018年,郑传玖做了一个决定:造了二十多年吉他,如今他要学弹吉他。

这个决定,依然和正安的变化有关。

吉他产业越做越好,从业人口越来越多,吉他企业的“生态”,也越发多样化。比如八〇后年轻老板创立的“贝加尔”吉他厂,与“神曲”主做代工不同,“贝加尔”搞起网店,直接面对消费者,在电商平台上销量领先。正安年轻时髦的姑娘们,也纷纷加盟“贝加尔”的“电商部”,在家门口做起白领。

“产业”做大了,“文化”自然跟上。如今,正安人对吉他耳熟能详,学吉他、弹吉他顺理成章,各种吉他培训机构纷纷挂牌开业;县城中心,“正安吉他文化广场”热闹非凡,喷泉绿地掩映着众多吉他元素,居民载歌载舞、休憩纳凉。广场一侧,“吉他风情一条街”正在建设中,一些吉他主题的餐厅、酒吧已经抢先进驻,慕名而来的吉他爱好者在舞台上构思今晚的表演……

环境如此,坐镇正安“神曲”的郑传玖,还不会弹吉他,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而最直接的原因,还是郑传玖身上发生的一件大事——2018年,他当选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

新中国成立以来,正安县一共出过三个全国人大代表,郑传玖是第三个。这么大的荣誉和责任面前,郑传玖压力不小。

赴京开会要发言,前一天,郑传玖心里忐忑,打电话给县长。彼时,县长已是县委书记。郑传玖说,书记啊,明天发言的都是有文化、有水平的,我一个农民出身,有啥可讲的?

书记道,要你发言,就是要听农民的发言,你咋想,平时咋干,就咋说。

听这一席话,郑传玖定住心神,第二天发言,有一说一,博得满堂彩。其间,提到郑传玖还不会弹吉他,他当场许诺,回去就学,下次弹给大家听!

开会归来,郑传玖感慨万千。当初县长对他们兄弟俩“三顾茅庐”,已经让他吃惊不小,没想到各级领导,都这么关注自己这小小的吉他买卖。

他琢磨着,领导们看重,主要是因为他们做的事,连同这个产业,给正安老百姓带来了好处。自己能做的,就是为家乡做更多贡献。

回到正安后,郑传玖代表兄弟俩,又发一个愿: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是真富,我们现在是一棵小草,但我们一定要做成一片绿地。

这两个承诺郑传玖都在努力实现。

2019年,他再上全国人代会,当众抱起吉他弹唱一曲,虽不够娴熟,神情却动人。

而“神曲”,也依旧源源不断接收着贫困户,带动他们以劳动摆脱贫困。

不仅仅是“神曲”,“吉他产业扶贫”几乎是所有正安吉他企业的共识。解决就业13978人,其中贫困人口1294人,带动6690人脱贫……不断刷新的数字背后,正向着贫困发起决胜的冲锋。在临近吉他产业园的瑞濠扶贫易地搬迁安置点,曾经囿于深山的贫困户,在吉他厂里实现脱贫的故事,层出不穷。“神曲”“贝加尔”“凯丰”……一个个企业,一颗颗为乡亲们跳动的热心,还有一户户日子安稳的笑脸。

在这场脱贫致富的吉他合奏中,郑家兄弟的故事还在继续。

哥哥郑传祥,如今每个月回正安两三天,开会,谈工作,来去匆匆。但和弟弟的感情却从未淡薄。如果有机会,兄弟俩依然能聊天到深夜两三点。

郑传祥想再过几年,他也回正安长住。广州那边需要操心的越来越少,而正安,亲情、乡情依依,“吉他情”也依依。

在正安的工作间隙,郑传祥会钻进弟弟的办公室,兄弟俩抱着吉他,一边聊天,一边弹起不太娴熟却旋律悠扬的吉他小调。

吉他声声,在这大山里回响,化作乡亲们心中殷实的梦想和期盼……

摄影:赵永章 制图:蔡华伟 沈亦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