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人娱乐场西厢记 – 第三本 张君瑞害相思杂剧 第三折

[夫人上白]前日长老将钱去与老相公做好事,不见来回话。道与红娘,传着我的言语去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就着他办下东西的当了,来回我话者。

[正末扮张生骑马引仆上开]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先人拜礼部,不幸五旬之上,因病身亡。后一年丧母。小生书剑飘零,功名未遂,游於四方。即今贞元十七年二月上旬,唐德宗即位,欲往上朝取应,路经河中府过。蒲关上有一故人,姓杜名确,字君实,与小生同郡同学,当初为八拜之交。后弃文就武,遂得武举状元,官拜征西大元帅,统领十万大军,镇守着蒲关。小生就望哥哥一遭,却往京师求进。暗想小生萤窗雪案,刮垢磨光,学成满腹文章,尚在湖海飘零,何日得遂大志也呵!万金宝剑藏秋水,满马春愁压绣鞍。

[洁引聪上云]今日二月十五开启,众僧动法器者。请夫人小姐拈香。比及夫人未来,先请张生拈香。怕夫人问呵,则说是贫僧亲者。

[正旦上云]老夫人着红娘问长老去了,这小贱人不来我行回话。

[红上云]今日小姐着我寄书与张生,当面偌多般假意儿,原来诗内暗约着他来。小姐也不对我说,我也不瞧破他,则请他烧香。今夜晚妆处比每日较别,我看他到其间怎的瞒我?

[下]

[仙吕]

[末上云]今日二月十五日,和尚请拈香,须索走一遭。

[红上云]回夫人话了,去回小姐话去。

[红唤科]姐姐,咱烧香去来。

[净扮洁上]老僧法本,在这普救寺骨做长老。此寺是则天皇后盖造的,后来崩损,又是崔相国重修的。现今崔老夫人领着家眷扶柩回博陵。因路阻暂寓本寺西厢之下,待路通回博陵迁葬。夫人处事温俭,治家有方,是是非非,人莫敢犯
。夜来老僧赴斋,不知曾有人来望老僧否?

[点绛唇]游艺中原,脚跟无线、如蓬转。望眼连天,日近长安远。

[双调]

[旦云]使你问长老:几时做好事?

[旦上云]花阴重叠香风细,庭院深沉淡月明。

[唤聪问科]

[混江龙]向经传,蠹鱼似不出费钻研。将棘围守暖,把铁砚磨穿。投至得云路鹏程九万里,先受了雪窗萤火二十年。才高难入俗人机,时乖不遂男儿愿。空雕虫篆刻,缀断简残编。

[新水令]威尼斯人娱乐场,梵王宫殿月轮高,碧琉璃瑞烟笼罩。香烟云盖结,讽咒海波潮。幡影飘飖,诸檀越尽来到。

[红云]恰回夫人话也,正待回姐姐话:二月十五日,请夫人姐姐拈香。

[红云]今夜月明风清,好一派景致也呵!

[聪云]夜来有一秀才自西洛而来,特谒我师,不遇而返。

行路之间,早到蒲津。这黄河有九曲,此正古河内之地,你看好形势也呵!

[驻马听]法鼓金铎,二月春雷响殿角;钟声佛号,半天风雨洒松梢。候门不许老僧敲,纱窗外定有红娘报。害相思的馋眼脑,见他时须看个十分饱。

[红笑云]姐姐,你不知,我对你说一件好笑的的勾当。咱前日寺里见的那秀才,今日也在方丈里。他先出门儿外等着红娘,深深唱个喏道:“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二十三岁,正月十七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姐姐,却是谁问他来?他又问:“那壁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乎?小姐常出来么?”被红娘抢白了一顿呵回来了。姐姐,我不知了想甚么哩,世上有这等傻角!

[双调]

[洁云]山门外觑着,若再来时,报我知道。

[油葫芦]九曲风涛何处显,则除是此地偏。这河带齐梁,分秦晋,隘幽燕;雪浪拍长空,天际秋云卷;竹索缆浮桥,水上苍龙偃;东西溃九州,南北串百川。归舟紧不紧如何见?却便似驽箭乍离弦。

[末见洁科]

[旦笑云]红娘,休对夫人说。天色晚也,安排香案,咱花园内烧香去来。

[新水令]晚风寒峭透窗纱,控金钩绣帘不挂。门阑凝暮霭,楼角敛残霞。恰对菱花,楼上晚妆罢。

[末上]昨日见了那小姐,倒有顾盼小生之意。今日去问长老借一间僧房,早晚温习经史;倘遇那小姐出来,必当饱看一会。

[天下乐]只疑是银河落九天;渊泉、云外悬,入东洋不离此径穿。滋洛阳千种花,润梁园万顷田,也曾泛浮槎到日月边。

[洁云]先生先拈香,恐夫人问呵,则说是老僧的亲。

[下]

[驻马听]不近喧哗,嫩绿池溏藏睡鸭;自然幽雅,淡黄杨柳带栖鸦。金莲噈损牡丹芽,玉簪抓住荼蘼架。夜凉苔径滑,露珠儿湿透了凌波袜。

[中吕]

话说间早到城中。这里一座店儿,琴童接下马者!店小二哥那里?

[末拈香科]

[末上云]搬至寺中,正近西厢居址。我问和尚每来,小姐每夜花园内烧香。这个花园和俺寺中合着。比及小姐出来,我先在太湖石畔墙角儿边等待,饱看一会。两廊僧众都睡着了。夜深人静,月朗风清,是好天气也呵!正是“闲寻方丈高僧语,闷对西厢皓月吟”。

我看那生和俺小姐巴不得到晚。

[粉蝶儿]不做周方,埋怨杀你个法聪和尚!借与我半间客舍僧房,与我那可憎才居止处门儿相向。虽不能窃玉偷香,且将这盼云眼睛儿打当。

[小二上云]自家是这状元店里小二哥。官人要下呵,俺这里有干净店房。

[沈醉东风]惟愿存有的人间寿高,亡化的天上逍遣。为曾、祖、父先灵,礼佛、法、僧三宝。焚名香暗中祷告:则愿得红娘休劣,夫人休焦,犬儿休恶!佛啰,早成就了幽期密约。

[越调]

[乔牌儿]自从那日初时想月华,捱一刻似一夏;见柳梢斜日迟迟下,早道“好教贤圣打”。

[醉春风]往常时见傅粉的委实羞,画眉的敢是谎;今日多情人一见了有情娘,着小生心儿里早痒、痒。迤逗得肠荒,断送得眼乱,引惹得心忙。

[末云]头房里下,先撒和那马者!小二哥,你来,我问你:这里有甚么闲散心处?名山胜境,福地宝坊皆可。

[夫人引旦上云]长老请拈香,小姐,咱走一遭,

[斗鹌鹑]玉宇无尘,银河泻影月色横空,花阴满庭;罗袂生寒,芳心自警。侧着耳朵儿听,蹑着脚步儿行:悄悄冥冥,潜潜等等。

[搅筝琶]打扮的身子儿诈,准备着云雨会巫峡。只为这燕侣莺俦,锁不住心猿意马。不则俺那姐姐害,那生呵!二三日来水米不粘牙。因姐姐闭月羞花,真假、这其间性儿难按纳,一地里胡拿。

末见聪科]

[小二云]俺这里有座寺,名日普救寺,是则天皇后香火院,盖造非俗:琉璃殿相近青霄,舍利塔直侵云汉。南来北往,三教九流,过者无不瞻仰;则除那里可以君子游玩。

[末做见科]

[紫花儿序]等待那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姐姐莺莺。一更之后,万籁无声,直至莺庭。若是回廊下没揣的见俺可憎,将他来紧紧的搂定;只问你那会少离多,有影无形。

姐姐这湖山下立地,我开了寺里角门儿。怕有人听俺说话,我且看一看。

[聪云]师父正望先生来哩,只此少待,小僧通报去。

[末云]琴童料持下响午饭!俺到那里走一遭便回来也。

[觑聪云]为你志诚呵,神仙下降也。

[旦引红娘上云]开了角门儿,将香桌出来者。

[做意了]偌早晚傻角却不来,赫赫赤赤,来。

[洁出见末科]

[仆云]安排下饭,撒和了马,等哥哥回家。

[聪云]这生却早两遭儿也。

[末唱]

[末云]这其间正好去也,赫赫赤赤。

[末云]是好一个和尚呵!

[下]

[末唱]

[金蕉叶]猛听得角门儿呀的一声,风过处衣香细生。踮着脚尖儿仔细定睛,比我那初见时庞儿越整。

[红云]那鸟来了。

[迎仙客]我则见他头似雪,鬓如霜,面如童,少年得内养;貌堂堂,声朗朗,头直上只少个圆光。却便是捏塑来的僧伽像。

[法聪上]小僧法聪,是这普救寺法本长老座下弟子。今日师父赴斋去了,着我在寺中,但有探长老的,便记着,待师父回来报知。山门下立地,看有甚么人来。

[雁儿落]我则道这玉天仙离了碧霄,原来是可意中来请醮。小子多愁多病身,怎当他倾国倾城貌。

[旦云]红娘,移香桌儿近太湖石畔放者!

[沉醉东风]我则道槐影风摇暮鸦,原来是玉人帽侧乌纱。一个潜身在曲槛边,一个背立在湖山下;那里叙寒温,并不曾打话。

[洁云]请先生方丈内相见。夜来老僧不在,有失迎迓,望先生恕罪!

[末上云]却早来到也。

[得胜令]恰便似檀口点樱桃,粉鼻儿倚琼瑶,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妖娆,满面儿扑堆着俏;苗条,一团儿是娇。

[末做看科云]料想春娇厌拘束,等闲飞出广寒宫。看他容分一捻,体露半襟,軃香袖以无言,垂罗裙而不语。似汀陵妃子,斜倚舜庙朱扉;如玉殿嫦娥,微现蟾宫素影。是好女子也呵!

[红云]赫赫赤赤,那鸟来了。

[末云]小生久闻老和尚清誉,欲来座下听讲,何期昨日不得相遇。今能一见,是小生三生有幸矣。

[见聪了,聪问云]客官从何来?

[洁云]贫僧一句话,夫人行敢道么?老僧有个敝亲,是个饱学的秀才,父母亡后,无可相报。对我说:“央及带一分斋,追荐父母。”贫僧一时应允了,恐夫人见责。

[调笑令]我这里甫能、见娉婷,比着那月殿嫦娥也不恁般撑。遮遮掩掩穿芳径,料应来小脚儿难行。可喜娘的脸儿百媚生,兀的不引了人魂灵!

[末云]小姐,你来也。

[洁云]先生世家何郡?敢问上姓大名,因甚至此?

[末云]小生西洛至此,闻上刹幽雅清爽,一来瞻仰佛像,二来拜谒长老。敢问长老在么?

[夫人云]长老的亲便是我的亲,请来厮见咱。

[旦云]取香来!

[搂住红科]

[末云]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

[聪云]俺师父不在寺中,贫僧弟子法聪的便是,请先生方丈拜茶。

[末拜夫人科]

[末云]听小姐祝告甚么?

[红云]禽兽,是我,你看得好仔细着,若是夫人怎了。

[石榴花]大师一一问行藏,小生仔细诉衷肠,自来西洛是吾乡,宦游在四方。寄居咸阳。先人拜礼部多名望,五旬上因病身亡。

[末云]即然长老不在呵,不必吃茶;敢烦和尚相引,瞻仰一遭,幸甚!

[众僧见旦发科]

[旦云]此一柱香,愿化去先人,早生天界!此一柱香,愿中堂老母,身安无事!此一柱香……

[末云]小生害得眼花,搂得慌了些儿,不知是谁,望乞恕罪!

[洁云]老相公弃世,必有所遗。

[聪云]小僧取钥匙,开了佛殿、钟楼、罗汉堂、香积厨、盘桓一会,师父敢待回来。

[末唱]

[做不语科]

[红唱]便做道搂得慌呵,你好索觑咱,多管是饿得你个穷神眼花。

[末唱]平生直无偏向,止留下四海一空囊。

[做看科]

[乔牌儿]大师年纪老,法座上也凝眺;举名的班首真呆僗,觑着法聪头作金磬敲。

[红云]姐姐不祝这一柱香,我替姐姐祝告:愿俺姐姐早寻一个姐夫,拖带红娘咱!

[末云]小姐在那里?

[斗鹌鹑]俺先人甚的是浑俗和光,衠一味风清月朗。

[末云]是盖造得好也呵!

[甜水令]老的小的,村的俏的,没颠没倒,胜似闹元宵。稔色人儿,可意冤家,怕人知道,看时节泪眼偷瞧。

[旦再拜云]心中无限伤心事,尽在深深两拜中。

[红云]在湖山下,我问你咱。真个着你来哩?

[洁云]先生此一行必上朝取应去。

[村里迓鼓]随喜了上方佛殿,早来到下方僧院。行过厨房近西,法堂此,钟楼前面。游了洞房,登了宝塔,将回廊绕遍。数了罗汉,参了菩萨,拜了圣贤。

[折桂令]着小生迷留没乱,心痒难挠。哭声儿似莺啭乔林,泪珠儿似露滴花梢。大师也难学,把一个发慈悲的脸儿来朦着。击磬的头陀懊恼,添香的行者心焦。烛影风摇,香霭云飘;贪看莺莺,烛灭香消。

[长吁科]

[末云]小生猜诗谜社家,风流隋何,浪子陆贾,准定扢扎帮便倒地。

[末唱]小生无意求官,有心待听进。小生特谒长老,奈路途奔驰,无以相馈。量着穷秀才人情则是纸半张,以没甚七青八黄,尽着你说短论长,一任待掂斤播两。

[莺莺引红娘拈花枝上云]红娘,俺去佛殿上耍去来。

[洁云]风灭灯也。

[末云]小姐倚栏长叹,似有动情之意。

[红云]你休从门里去,则道我使你来。你跳过这墙去,今夜这一弄助你两个成亲。我说与你,依着我者。

径禀:有白银一两,与常往公用,略表寸心,望笑留是幸!

[末做见科]呀!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末云]小生点灯烧香。

[小桃红]夜深香霭散空庭,帘幕东风静。拜罢也斜将曲栏凭,长吁了两三声。剔团明月如悬镜。又不见轻云薄雾,都只是香烟人气,两般儿氤氲得不分明。

[乔牌儿]你看那淡云笼月华,似红纸护银蜡;柳丝花朵垂帘下,绿莎茵铺着绣榻。

[洁云]先生客中,何故如此?

[元和令]颠不刺的见了万千,似这般可喜娘的庞儿罕曾见。则著人眼花撩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他那里尽人调戏軃着香肩,只将花笑拈。

[旦与红云]那生忙了一夜。

我虽不如司马相如,我则看小姐颇有文君之意。我且高吟一绝,看他则甚:“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甜水令]良夜迢迢,闲庭寂静,花枝低亚。他是个女孩儿家,你索将性儿温存,话儿摩弄,意儿谦洽;休猜做败柳残花。

[末云]物鲜不足辞,但充讲下一茶耳。

[上马娇]这的是兜率宫,休猜做了离恨天。呀,谁想着寺里遇神仙!我见他宜嗔宜喜春风面,偏、宜贴翠花钿。

[锦上花]外像儿风流,青春年少;内性儿聪明,冠世才学,扭捏着身子儿百般做作,来往向人前卖弄俊俏。

[旦云]有人墙角吟诗。

[折桂令]他是个娇滴滴美玉无瑕,粉脸生春,云鬓堆鸦。恁的般受怕担惊,又不图甚浪酒闲茶。则你那夹被儿时当奋发,指头儿告了消乏;打叠起嗟呀,毕罢了牵挂,收拾了忧愁,准备着撑达。

[上小楼]小生特来见访,大师何须谦让。

[胜葫芦]则见他宫样眉儿新月偃,斜侵入鬓边。

[红云]我猜那生——

[红云]这声音便是那二十三岁不曾娶妻的那傻角。

[末做跳墙搂旦科]

[洁云]老僧决不敢受。

[旦云]红娘,你觑:寂寂僧房人不到,满阶苔衬落花红.

[幺篇]黄昏这一回,白日那一觉,窗儿外那会镬铎。到晚一向书帏里比及睡着,千万声长吁怎捱到晓。

[旦云]好清新之诗,我依韵做一首。

[旦云]是谁?

[末唱]这钱也难买柴薪,不够斋粮,且备茶汤。

[末云]我死也!未语前先腼腆,樱桃红绽,玉粳白露,半晌恰方言。

[末云]那小姐好生顾盼小子。

[红云]你两个是好做一首。

[末云]是小生。

[觑聪云]这一两未为厚礼。你若有主张,对艳妆,将言词说上,我将你众和尚死生难忘。

[幺篇]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碧玉箫]情引眉梢,心绪你知道;愁种心苗,情思我猜着。畅懊恼!响铛铛云板敲。行者又嚎,沙弥又哨。您须不夺人之好。

[旦念诗云]”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

[旦怒云]张生,你是何等之人!我在这里烧香,你无故至此;若夫人闻知,有何理说!

[洁云]先生必有所请。

[红云]那壁有人,咱家去来。

[洁与众僧发科]

[末云]好应酬得快也呵!

[末云]呀,变了卦也!

[末云]小生不揣有恳,因恶旅冗杂,早晚难以温习经史,欲假一室,晨昏听讲。房金按月任意多少。

[旦回顾觑末下]

[动法器了,洁摇铃杵宣疏了,烧纸科]

[秃厮儿]早是那脸儿上扑堆着可憎,那堪那心儿里埋没着聪明。他把那新诗和得忒应声,一字字,诉衷情,堪听。

[红唱]

[洁云]敝寺颇有数间,任先生拣选。

[末云]和尚,恰怎么观音现来?

[洁云]天明了也,请夫人小姐回宅。

[圣药王]那语句清,音律轻,小名儿不枉了唤做莺莺。他若是共小生、厮觑定,隔墙儿酬和到天明。方信道“惺惺的自古惜惺惺。”

[锦上花]为甚媒人,心无惊怕;赤紧的夫妻每,意不争差。我这里蹑足潜踪,悄地听咱:一个羞惭,一个怒发。

[末唱]

[聪云]休胡说,这是河中府崔相国的小姐。

[末云]再做一会也好,那里发付小生也呵!

我撞出去,看他说甚么。

[幺篇]张生无一言,呀,莺莺变了卦。一个悄悄冥冥,一个絮絮答答。却早禁住隋何,迸住陆贾,叉手躬身,妆聋做哑。

[幺篇]也不要香积厨,枯木堂。远有南轩,离着东墙,靠着西厢。近主廊,过耳房,都皆停当。

[末云]世间有这等女子,岂非天姿国色乎?休说那模样儿,则那一对小脚儿,价值百镒之金。

[鸳鸯煞]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劳攘了一宵,月儿沈,钟儿响,鸡儿叫。畅道是玉人归去得疾,好事收拾得早,道场毕诸人散了。酩子里各归家,葫芦提闹到晓。

[麻郎儿]我拽起罗衫欲行,

张生背地里嘴那里去了?向前搂住丢翻,告到官司,怕羞了你!

[洁云]便不呵,就与老僧同处何如?

[聪云]偌远地,他在那壁,你在这壁,系着长裙儿,你便怎知他脚儿?

[并下]

[旦做见科]他陪着笑脸儿相迎。

[清江引]没人处则会闲嗑牙,就里空奸诈。怎想湖山边,不记“西厢下”。香美娘处分破花木瓜。

[末笑云]要恁怎么。你是必休提着长老方丈。

[末云]法聪,来,来,来,你问我怎便知,你觑:

[络丝娘煞尾]则为你闭月羞花相貌,少不得剪草除根大小。

[红云]姐姐,有人,咱家去来,怕夫人嗔着。

[旦]红娘,有贼。

[红上云]老夫人着俺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看得停当回话。须索走一遭去来。

[后庭花]若不是衬残红,芳径软,怎显得步香尘底样儿浅。且休题眼角儿留情处,则这脚踪儿将心事传。慢俄延,投至到栊门儿前面,刚那了上步远。刚刚的打个照面,风魔了张解元。似神仙归洞天,空馀下杨柳烟,只阙得鸟雀喧。

题目老夫人闭春院崔莺莺烧夜香正名小红娘传好事张君瑞闹道场

[莺回顾下]

[红云]是谁?

[见洁科]长老万福!夫人使侍妾来问: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着看得停当了回话。

[柳叶儿]呀,门掩着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恨天,天不与人行方便,好着我难消遣,端的是怎留连。小姐呵,则被你兀的不引了人意马心猿?

[末唱]不做美的红娘太浅情,便做道“谨依来命”。

[末云]是小生。

[末背云]好个女子也呵!

[聪云]休惹事,河中开府的小姐去远了也。

[幺篇]我忽听、一声、猛惊。原来是扑刺刺宿鸟飞腾,颤巍巍花梢弄影,乱纷纷落红满径。

[红云]张生,你来这里有甚么勾当?

[脱布衫]大人家举止端详,全没那半点儿轻狂。大师行深深拜了,启朱唇语言得当。

[末唱]

小姐,你去了呵,那里发付小生!

[旦云]扯到夫人那里去!

[小梁州]可喜的庞儿浅淡妆,穿一套缟素衣裳;胡伶渌老不寻常,偷睛望,眼挫里抹张郎。

[寄生草]兰麝香仍在,佩环声渐远。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你道是河中开府相公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观音现。

[络丝娘]空撇下碧澄澄苍苔露,明皎皎花筛月影。白日凄凉枉耽病,今夜把相思再整。

[红云]到夫人那里,怕坏了他行止。我与姐姐处分他一场。张生,你过来跪着!你既读孔圣之书,必达周公之礼,夤夜来此何干?

[幺篇]若共他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他叠被铺床。我将小姐央,夫人央,他不令许放,我亲自写与从良。

“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解误人。”小生便不往京师去应举也罢。

[东原乐]帘垂下,户已扃,却才个悄悄相问,他那里低低应,月朗风清恰二更,厮幸:他无缘,小生薄命。

[雁儿落]不是俺一家儿乔作衙,说几句衷肠话。我则道你海样深,谁知你色胆有天来大?

[洁云]二月十五日,可与老相公做好事。

[觑聪云]敢烦和尚对长老说知,有僧房借半间,早晚温习经史,胜如旅邸内冗杂,房金依例拜纳,小生明日自来也。

[绵搭絮]恰寻归路,伫立空庭,竹梢风摆,斗柄云横。呀!今夜凄凉有四星,他不瞅人待怎生!虽然是眼角儿传情,咱两个口不言心自省。

[红云]你知罪么?

[红云]妾与长老同去佛殿看了,却回夫人话。

[赚煞]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近庭轩,花柳争妍,日午当庭塔影圆。春光在眼前,争奈玉人不见,将一座梵王宫疑是武陵源。

今夜甚睡到得我眼里呵!

[末云]小生不知罪。

[洁云]先生请少坐,老僧同小娘子看一遭便来。

[并下]

[拙鲁速]对着盏碧荧荧短檠灯,倚着扇泠清清旧帏屏。灯儿又不明,梦儿又不成;窗儿外淅零零的风儿透疏檑,忒楞楞的纸条儿鸣;枕头儿上孤另,被窝儿里寂静。你便是铁石人,铁石人也动情。

[红唱]

[末云]着小娘子先行,俺近后些。

[幺篇]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宁。有一日柳遮花映,雾帐云屏,夜阑人静,海誓山盟。恁时节风流嘉庆,锦片也似前程,美满恩情,咱两个画堂自生。

[得胜令]谁着你夤夜入人家,非奸做贼拿。你本是个折桂客,做了偷花汉;不想去跳龙门,学骗马。姐姐,且看红娘面饶过这生者!

[洁云]一个有道理的秀才。

[尾]一天好事从今定,一首诗分明照证;再不向表琐闼梦儿中寻,则去那碧桃花树儿下等。

[旦云]若不看红娘面,扯你到夫人那里去,看你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起来!

[末云]小生有一句话敢道么?

[下]

[红唱]谢小姐贤达,看我面遂情罢。若到官司详察,“你既是秀才,只合苦志于寒窗之下,谁教你夤夜辄入人家花园,做得个非奸即盗。”先生呵,准备精皮肤吃顿打。

[洁云]便道不妨。

[旦云]先生虽有活人之恩,恩则当报。既为兄妹,何生此心?万一夫人知之,先生何以自安?今后再勿如此,若更为之,与足下决无干休。

[末唱]

[下]

[快活三]崔家女艳妆,莫不是演撒你个老洁郎?

[末朝鬼门道云]你着我来,却怎么有偌多说话!

[洁云]俺出家人那有此事?

[红扳过末云]羞也,羞也,却不“风流隋何,浪子陆贾”?

[末唱]既不沙,却怎睃趁着你头上放毫光,打扮的特来晃。

[末云]得罪波“社家”,今日便早则死心塌地。

[洁云]先生是何言语!早是那小娘子不听得哩,若知呵,是甚意思!

[红唱]

[红上佛殿科]

[离亭宴带歇指煞]再休题“春宵一刻千金阶”,准备着“寒窗更守十年寡”。猜诗谜的社家,拍了“迎风户半开”,山障了“隔墙花影动”,绿惨了“待月西厢下”。你将何郎粉面搽,他自把张敞眉儿画。强风情措大,晴干了尤云雨心,悔过了窃玉偷香胆,删抹了倚翠偎红话。

[末唱]

[末云]小生再写一简,烦小娘子将去,以尽衷情如何?

[朝天子]过得主廊,引入洞房,好事从天降。我与你看着门儿,你进去。

[红唱]淫词儿早则休,简帖儿从今罢。犹古自参不透风流调法。从今后悔罪也卓文君,你与我游学去波汉司马。

[洁怒云]先生,此非先王之法言,岂不得罪於圣人之门乎?老僧偌大年纪,焉肯作此等之态?

[下]

[末唱]好模好样太莽撞,没则罗便罢,烦恼怎么那唐三藏?怪不得小生疑你,偌大一个宅堂,可怎生别没个儿郎,使得梅香来说勾当。

[末云]你这小姐送了人也!此一念小生再不敢举,奈有病体日笃,将如之奈何?夜来得简方喜,今日强扶至此,又值这一场怨气,眼见得休也。只索回书房中纳闷去。桂子闲中落,槐花病里看。

[洁云]老夫人治家严肃,内外并无一个男子出入。

[下]

[末背云]这秃厮巧说。你在我行、口强,硬抵着头皮撞。

[洁对红云]这斋供道场都完备了,十五日请夫人小姐拈香。

[末问云]何故?

[洁云]这是崔相国小姐至孝,为报父母之恩。又是老相国日,就脱孝服,所以做好事。

[末哭科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深恩,昊天罔极。”小姐是一女子,尚然有报父母之心;小生湖海飘零数年,自父母下世之后,并不曾有一陌纸钱相报。望和尚慈悲为本,小生亦备钱五千,怎生带得一分儿斋,追荐俺父母咱!便夫人知也不妨,以尽人子之心。

[洁云]法聪与这先生带一分者。

[末背问聪云]那小姐明日来么?

[聪云]他父母的勾当,如何不来。

[末背云]这五千钱使得有些下落者。

[四边静]人间天上,看莺莺强如做道场。软玉温香,休道是相亲傍;若能够汤他一汤,倒与人消灾障。

[洁云]都到方丈吃茶。

[做到科]

[末云]小生更衣咱。

[末出科云]那小娘子已定出来也,我只在这里等待问他咱。

[红辞洁云]我不吃茶了,恐夫人怪来迟,去回话也。

[红出科]

[末迎红娘祗揖科]小娘子拜揖!

[红云]先生万福!

[末云]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么?

[红云]我便是,何劳先生动问?

[末云]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

[红云]谁问你来?

[末云]敢问小姐常出来么?

[红怒云]先生是读书君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道不得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俺夫人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内无应门五尺之童,年至十二三者,非呼召不敢辄入中堂。向日莺莺潜出闺房,夫人窥之,召立莺莺於庭下,责之曰:“汝为女子,告而出闺门,倘遇游客小僧私视,岂不自耻。”莺立谢而言曰:“今当改过从新,毋敢再犯
。”是他亲女,尚然如此,可况以下侍妾乎?先生习先王之道,尊周公之礼,不干已事,何故用心?早是妾身,可以容恕,若夫人知其事,决无干休。今后得问的问,不得问的休胡说!

[下]

[末云]这相思索是害也!

[哨遍]听说罢心怀悒悒,把一天愁都撮在眉尖上。说:“夫人节操凛冰霜,不召乎,谁敢辄入中堂?”自思想,比及你心儿思畏老母亲威严,小姐呵,你不合临去也头望。待扬下教人怎扬?赤紧的情沾了肺腑,意惹了肝肠。若今生难得有情人,是前世烧了断头香。我得时节手掌儿里奇擎,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

[耍孩儿]当初那巫山远隔如天样,听说罢又在巫山那厢。业身躯虽是立在回廊,魂灵儿已在他行。本待要安排心事传幽客,我只怕漏泄春光与乃堂。夫人怕女孩儿春心荡,怪黄莺儿作对,怨粉蝶儿成双。

[五煞]小姐年纪小,性气刚。张郎倘得相亲傍,乍相逢厌见何郎粉,看邂逅偷将韩寿香。才到得风流况,成就了会温存的娇婿,怕甚么能拘束的亲娘。

[四煞]夫人忒虑过,小生空妄想,郎才女貌合相仿。休直待眉儿浅淡思张敞,春色飘零忆阮郎。非是咱自夸奖:他有德言工貌,小生有恭俭温良。

[三煞]想着他眉儿浅浅描,脸儿淡淡妆,粉香腻玉搓咽项。翠裙鸳绣金莲小,红袖鸾销玉笋长。不想呵其实强:你撇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

却忘了辞长老。

[见洁科]小生敢问长老,房舍如何?

[洁云]塔院侧边西厢一间房,甚是潇洒,正可先生安下。现收拾下了,随先生早晚来。

[末云]小生便回店中搬去。

[洁云]吃斋了去。

[末云]老僧收拾下斋,小生取行李便来。

[洁云]既然如此,老僧准备下斋,先生是必便来。

[下]

[末云]若在店中人闹,倒好消遣;搬在寺中静处,怎么捱这凄凉也呵。

[二煞]院宇深,枕簟凉,一灯孤影摇书幌。纵然酬得今生志,着甚支吾此夜长。睡不着如翻掌,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捶床。

[尾]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我知他乍相逢记不真娇模样,我则索手抵着牙儿慢慢的想。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