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震九州: 第十五回 堪叹英雄遭劫难 何来小子慑群魔

建炎三年正月,叛将王善、曹成、张用、董彦政、孔彦舟等,率众五十万攻打开封。
杜充先不知贼兵虚实,人数多少,派了两员心腹大将,带了几千人马,冒失出战,大败而归,所带人马丧失大半。贼兵业已直扑南黛门外,鼓声震地。
杜充见情势危急,不能再存私心,才听都统制陈淬的劝,忙把岳飞唤来,柑着他的背说:“京师存亡,在此一举!如今好些兵将都被朝廷调走,我军兵力单薄,勇将不多,全靠你了。”岳飞慨然领命,准备仍率部下八百健儿出战。
王贵、岳亨见敌我相差好几十倍,都劝岳飞慎重。岳飞笑说:“用兵之妙,运用无常。王善前攻开封,我曾见过,所部大半是些乌合之众。诸位不必多虑,且看我先挫他的锐气。”随说:“敌众我寡,本不应将人马分开。但是全部冲杀,易陷重围。必须审机分合,各自为战,才能成功。现命吉青、岳云各领一队人马,由通津、宣化两门绕往敌人阵前。一经交锋,便同时攻他前阵两翼。施全、董先分领两队人马,左右往来策应,专攻敌人空隙。次日天明前开城出战。”
王善远来劳乏,胜后心骄,打算歇息一宵,明日一举将城攻破,抢上一个好的。忽然闻报岳飞带了四员部将,要见诸位大王,后面只有一小队人马还未过来。王善早知杜充人心已失,兵无斗志,以为岳飞有了投降之意。和众贼头略一商计,同了为首十几个首领,带了一队人马出见,自恃人多,连阵势也未等摆好,便赶上前,见面刚问:“岳将军有何见教?”岳飞大喝:“反贼受死!”迎面就是一枪。
王善连忙用刀招架时,岳飞手中枪就势往下一压。王善觉得手中一震,刀头往下一坠,岳飞的枪已当胸刺到。慌不迭把马往侧一偏,想将枪避过,举刀再战,不料岳飞动作神速,右手枪刚刺出去,左手已拔出四棱铁锏打将过来。二马交驰,枪由王善右胁擦过,虽然不曾刺中要害,衣甲已被挑破了一大片。这一铁锏正中马股,王善连人带马一起翻倒,不是曹成,董彦政抢救得快,已被岳飞一枪刺死,吓得就此逃了回去。
曹成、董彦政还想把地上金刀抢起时,吃岳飞左手一锏,挡开曹成的大刀,右手回马一枪,又将董彦政刺了个透穿。汤怀、张显、徐庆、张宪同时动手。孔彦舟才一照面,便被张宪八十斤点钢枪把刀打飞,吓得心惊胆寒,催马逃回。张宪跟着冲入贼阵,杀将起来,张显、汤怀、徐庆也连伤了几个贼头。曹成被岳飞一枪震得两膀酸麻,哪里还敢对敌!慌不迭虚掩一刀,拨马逃走。剩下张用一人,知不能敌,也忙回马逃去。
岳飞后面百多名轻骑跟踪赶到,一声喊杀,随同冲人阵内。王善等做梦也没想到敌人这样厉害,加上心骄气浮,行列不整,为首之人一逃,贼兵不战自乱。岳飞等为首五人,直似生龙活虎一般,一路刀斫枪挑,无人能敌。吉青、岳云、施全、岳亨所领四小队精骑又同时杀到,只杀得这班贼兵,亡魂丧胆,亡命一般四下奔逃,互相挤撞,乱成一片。
都统制陈淬听岳飞半夜出兵,以八百人敌五十万之众,越想越不放心,准备先把城守住,再作计较。上城遥望,见岳飞等业已杀入敌阵,贼兵已被杀得大败,自相挤撞践踏,如潮水一般退去,不禁狂喜,忙率守城兵马开城追敌。
陈淬手下三千人马,加上杜充的全军也还有两万多人。休看这班官军先前怯敌,打仗不行,一占上风,全都耀武扬威起来。这一战,竟将王善数十万贼兵追出百里以外,岳飞等方始收兵回转。跟着王善围攻陈州,到处焚掠。杜充又命岳飞、陈淬合力破贼。
岳飞先命岳亨、王贵等以轻骑断其后路,将工善的牛驴粮草先夺了来。王善缺粮,又知岳飞厉害,兵心摇动。二月二十一日,岳飞又大败王善于清河,收降盗党甚多,连升为武德大夫、英州刺史。
赵构先因张邦昌乃金人所立,非但不敢治他叛逆之罪,并且封为大保同安郡王,非常尊重。后因李纲等再三参奏,不杀张邦昌无以服众,金人又不许议和,迫于无奈,才将张邦昌和粮饷王时雍等同时杀死。一面却听黄潜善,汪伯彦之言,将李纲贬往琼州。
不久,金兵将河北诸州郡攻破。赵构害怕,逃往扬州躲避。知济南府刘豫将守城勇将关胜杀死,强迫百姓叛宋降金。百姓不肯,刘豫偷偷缒城投降。赵构所派使臣王伦,也被金人拘留起来。大将韩世忠准备会合山东的兵同往淮扬抗敌,不料刘豫叛宋降金,势孤力弱,援兵不至。金帅宗翰分兵三千往袭扬州,世忠自率大军迎战,寡不敌众,连夜退走。
宗翰连取淮扬、彭城。大将刘光世奉命防御金人,敌兵未至,全军先溃。赵构正在扬州和一宠妃白昼宣淫,听内侍邝询急报金兵杀来,吓得周身乱抖。当时骑马逃到瓜州,只寻到一只小船,匆匆渡江。随行只有王渊、张浚、内侍康履、邝询和几名兵士。逃到镇江,天已入夜。因为惊悸太甚,由此得了阳倭之症。
奸臣汪伯彦、黄潜善正和一些贵客在庙里听和尚克勤讲经说法,希图佛菩萨保佑他们升官发财,富贵无穷。刚把经听完,正受众人的奉承,满心得意,气焰甚高,忽听堂吏大呼:“金兵杀来,圣驾已先走了!”汪、黄二人相顾仓皇,面无人色,匆匆上马,往南逃窜。城中百姓得信,纷纷夺门外出。人多践踏,死伤甚众。个个痛恨奸贼,咒骂不绝。司马卿黄愕逃到江边,军士们误当作是黄潜善,大骂:“你这个误国害民的奸贼!”黄愕连忙分辩,人头已被斩落。
赵构君臣匆匆逃亡,新置办的行宫陈设和朝廷仪仗全被敌兵掠去,百姓遭殃,更不必说。太常少卿李陵抢了九庙神主逃走,出城被金兵一追,连赵氏祖宗牌位也被抛弃。
其实金兵前锋只五百人,赵构真要率领三军固守一战,并无败理。都是赵构畏敌如虎,才至于此。
宗翰看准宋室君臣庸懦无能,只用三千人马,便将扬州行在(皇帝逃亡的所在地称为行在,是舞文弄墨、避讳逃亡的门面话)不战而得,一面却以全军之力将韩世忠战败,以致江淮一带全成了敌骑蹂躏之地,被祸害的人命财物不可数计。
金人因扬州百姓和一些无人统率的残军纷纷起来抗敌,自知立脚不住,便纵兵掳抢,把扬州城烧了个干净,方始退兵而去。
赵构一路逃窜到了临安,方始停住。汪、黄二好知道坚持和议,闯下这场大祸,依然恬不知耻,联名上疏,说:“当此国家多难之时,不敢求退。”妄想保持他的禄位。无奈公论不容,中丞张徽奏论二奸贼有二十行大罪,主要是祸国殃民,陷害忠良,贬窜李纲,又对宗泽百般作梗,使他费尽心力招抚来抗敌的几十万忠义之士,全数瓦解而去。赵构虽想留着汪、黄二好为未来求和之用,无奈群情愤激,迫不得已,才将汪、黄二好贬去。
金人不久便命汉好刘豫知东平府,节制河南州郡,刘豫的儿子刘麟知济南府,并命大将达赉屯兵险要之处,暗中监视。后来见刘豫贪图富贵,死心塌地做汉奸,想拿中国的兵攻打中国,又立他当了齐国皇帝,与宋为敌。刘豫对金主自称“儿臣”,历史上的“儿皇帝”,刘豫也是一个。
当年六月底,金兀术大举南侵,连破磁,单、密州,声势比以前更盛。杜充先听几木带领数十万金兵就要杀来,越想越胆寒,打算丢掉东京,逃往建康。岳飞力劝,大意说:“中原之地,尺寸不可弃。……留守……且不守此,他人奈何?今留守一。举足,此地皆非我有矣。他日欲复取之,非捐数十万之众不可得也。”
杜充不听,以军令强迫岳飞随往建康。岳飞部下连新收抚的兵将不过三千,杜充一走,军粮先无着落,暂时只有保全实力,别无良策。恰值牛皋也由磁州败阵退回,说起这次兀术以倾国之兵来犯,自己虽然上来连胜两次,士卒伤亡甚多。主将又因粮缺势孤,弃城而逃。这才带了孤军,一一路突围转战而来。河北诸郡沦陷于敌,都是兵少缺粮、朝廷不管之故。互相愤慨了一阵,只得随军南去。岳飞奉命当前锋,中途连破李成等叛贼于铁路步、滁州等地。
到了十月,赵构又由临安逃往越州。杜充听岳飞之劝,一路收集残兵,居然也有十几万人。岳飞部下连同牛皋带来的人马,也有一万左右。江浙一带的居民,因仕充部下有岳飞等勇将,都想靠他保卫长江,不使敌骑南渡。杜充只是残杀军民立威,毫无御敌之策。
这日,金兀木与叛贼李成合攻乌江。杜充闻报,吓得闭门不出。诸将屡次请他出兵抗战,概不答覆。岳飞又急又怒,一直冲进他的卧室,再三力劝,说:“劲虏大敌,近在淮南,脾睨长江,包藏不浅。卧薪之势,莫甚于此时。而相公乃终日晏居,不省兵事。
万一敌人窥吾之怠而举兵乘之,相公既不躬其事,能保诸将之用命乎、诸将既不用命,金陵失守,相公能复高枕于此乎?”说时,声泪俱下。
杜充早已准备降敌,因岳飞兵力最强,不敢得罪,表面敷衍,却不出来。等金兵由马家渡渡过长江,才派岳飞等和都统制陈淬一同出战。杜充的心腹大将王曼,听说杜充有降敌之意,带了所部数万人马,当先逃退。凡是杜充部下的将官,全部溃散,只有岳飞这一支人马与敌人死战,非但没有援兵辎重,粮草也被逃将带走。敌人虽被暂时打退,部下将士全都没有吃的,只得把全军夜屯钟山,歇息了多半夜。天还未明,突然往攻敌营,把金兵杀了好几千。陈淬部将听说杜充把建康府库搬光,带领全家渡江降敌的消息,人心浮动,多想叛逃。戚方正在陈淬部下,首先带了一支人马去当强盗。
岳飞得信,立时召请两军将士发话,大意说:“我辈荷国厚恩,当以忠义报国,立功名,书竹帛,死且不朽……江左形胜之地,使胡虏盗据,何以立国?今日之事,有死无二,辄出此门者斩!”说到慷慨激昂之处,众皆感动,不敢再有异志。
岳飞又将刘经等将校和一些散兵溃卒招集过来,前后夺了金兵和叛将的粮草很多。
后来闻报,兀术将往临安进兵,便领所部人马前往截击,在广德境内连打了六次胜仗,杀伤敌人甚众。生擒女真汉儿军王权等二十四人,俘虏诸剃头签军首领四十八人和好些敌兵。经过分别审问查看,挑出一些可用的汉儿军,先以恩信结纳,放将回去,令其夜斫金兵营寨,烧毁炮车和随军辎重器械,再乘敌人混乱之际,连夜进攻,又把金兵杀得大败。
军中缺粮,全仗夺取敌人的粮草度日,有时将士都吃不饱。但是上下一心,军纪最严。屯兵之处,肩背挑负,商贩如常,一时威名远震。好些被胁从的敌军走近当地,都说:“这是岳爷爷的军队!”纷纷赶来投降,又收了万余人。
不久金兵往攻溧阳。岳飞派刘经带兵半夜偷袭,杀了五百多金兵,生擒女真汉儿军、伪同知傈阳县事渤海太师李撒八等十二人和于仁留哥。
建炎四年正月,宜兴吏民共同来信,说叛将郭吉在当地抢劫民财,请岳飞为民除害,并说宜兴粮米能供给一万人马十年之用。
岳飞连忙领兵赶去。还未到达,郭吉已将全城抢光,用一百多条大船载了赃物,逃入太湖。岳飞闻报,立命王贵、傅庆带兵紧追。宗泽的家将张保、王横正驾小舟来投,俱通水性,熟习湖中形势。岳飞又命牛皋带了张保、王横和一千精锐,分驾小舟赶往接应。两下夹攻,将郭吉所有人船辎重全数夺回。凡是抢自民间的,部分还给了百姓。所部兵士,秋毫无犯。纵使兵多,地方不够住,又缺少帐篷,多半轮流露宿,决不妄人民家,也不妄动民间一草一木。远近州县的百姓,弃家迁往宜兴的有一万多户。当地百姓更为岳飞建下生祠。
当年四月,金兵再犯常州。岳飞命众将中途截杀,连胜四阵,金兵单是互相践踏拥挤、坠河淹死的就不计其数。又生擒了女真万户少主孝茧、汉儿军李渭等十一人。
当岳飞在广德大败金人之时,几术留下十万人马和岳飞对敌,自领大军将临安攻破。
闻赵构由越州逃亡明州,忙遣勇将阿里富捋辉渡江穷追。吓得赵构又由海道逃往定海,只将宰相赵鼎和主和派的首脑范宗尹留在明州,商计投降之事。对另一大将张俊说:
“你能把敌人挡住,我便封你王爵。”赵构和战两难,全都害怕,不知如何是好。
另一路金兵攻破江西诸郡,直扑湖南,又将潭州攻破。守将王陈、刘价、赵聿之战死殉国。金兵因潭州百姓始终反抗,更肆凶威,纵兵掳抢一空,屠城而去。兀术见到处都有百姓反抗,与金兵为仇,不敢在江南久停,回到临安,大抢一空,然后火烧全城而去,因为所抢掠的金珠细软辎重太多,若走陆地,恐被岳飞和各地义军所夺,自己改由秀州水路,往北退走。下余大部人马,分成好几队,一路焚掠,退兵北回。
兀术前锋到达平江,知府汤东野弃城逃走,城内外军民自起抗敌。兀术将城攻破,满城杀人放火,奸淫掳抢,城内外被烧杀的百姓达五十万之多。兀术随往镇江进发。
大将韩世忠早将前军驻扎在青浦镇(青浦县北,青龙江边),中军驻江湾,后军驻海口,想等兀术退兵,埋伏猛击。
忽接探报,兀术由秀州改走水路北回。世忠便星夜领军赶往镇江,先以八千水师屯兵焦山脚下。所乘都是海鳅舰,船大惜高,旗帜鲜明,一字列开,军容甚盛。另外还有百多条“浪里钻”,穿梭也似,游行江上,往来不断。
中军主帅大舰上,竖着一面大纛旗,金鼓时鸣,震撼江波,看去已是十分威武。世忠又将下余大小舰船,零散分扎北岸沿江一带,借着芦苇江岸掩蔽,多设疑兵,隐现无常。晚来灯火,数十里不断,一些小舟快艇再点上许多灯火,往来巡游。隔江遥望,宛如一条极长的火线,将天边遮断。另外还有许多条火蛇隐现,飞驶于万顷江波之上。焦山水师大营,更似江面上涌起了一座火山。皓月疏星之下,顿成奇观。
兀术最头痛的是,各地宋民群起反抗,镇压不住,此仆彼起。以为宋将无能,只各地义军和岳飞一军可虑,余者均是望风溃逃,决不敢中道截击。因此只带了六七万人马,亲自押了所掠夺的大量赃物,坐船回去。
北人多半不习水战,所乘又多是由浙西抢夺来的民船渔舟,战船甚少,几时见到过这样的水军威势,不由情虚胆怯起来。忙和军师哈密量商计,派人往焦山下书,先向韩世忠问候,再以富贵相诱,劝令叛宋降金,不失王侯之位。世忠答道:“两国交锋,胜者为强。我只知有宋,不知有金。我韩世忠在此,休想过江一步!告诉你家兀术,速来交战,别无话说。”
来人走后,世忠立召众将议事,说:“这次兀术一时大意,惟恐从我国抢掠去的金珠子女大多,交与别人还不放心;又料我是败军之将,不敢迎击,特意亲由水路押回。
所部七万人,生长北方,不习水战。休说各路金兵正往后撤,不能呼应,即使能来,急切间没有舟船,也决难以接应。如能乘机生擒此贼,非但保得江淮无事,还可把兀术作押头,便收复中原。迎还二圣都非无望。我看来使神色不定,分明敌人情虚胆怯,我军必胜无疑了。”
世忠之妻梁红玉,聪明英勇,颇通兵法,常与世忠一同上阵,正在旁座,对世忠道:
“元帅莫要轻看敌人!兀术这次撤兵,实因劳师远侵,不服南方水土。又见民心未死,我国地大人多,难以吞并。金兵人少,一旦分散开来,到处都是他的对头;所带人马,能聚而不能分,又各有思乡之念。和强盗一样,抢上一大票,便想满载而归。北人不习水战,看了我军水师阵容这样整齐,胆怯情虚也是有的。不过兀术凶狡多谋,就不知我军比他人少,也必命人窥探虚实。北岸的灯火疑兵虽然用得不差,时久还是未必瞒他得过。依我之见,兀术见这里不能渡江,定必沿着南岸逆流西上。拟请元帅下令,吩咐北岸水师,今夜灯火全撤,暗中开往黄天荡附近,悄悄埋伏,以便到时前后夹攻,将他困人荡内,一举成擒或者有望。我军到底人少势单,不宜旷日持久。迟到今宵,若不早定破敌之计,只以军容恐吓敌人,我军是否能操胜算就难说……”
世忠立被提醒,想了一想,忙命部将董-、长子韩彦直、次子韩彦古,同驾小舟赶往北岸传令,会台北岸水军将领解元、呼延通等,将沿江灯火疑兵撤去。等月色偏西,将大小战船暗中开往黄天荡傍港汉之中,埋伏待命。到时只要听到号炮和火花信号,立即杀出,以便将金兵逼往黄天荡去。
二更刚过,红玉又对世忠道:“黄昏以前,听说敌人还有援军要来,先时兀术来人又是那样说法,我料兀术日内必有举动。难得今夜月明风静,何不同到山顶高处查看一下?”世忠笑诺。旁立女兵忙取纱灯要点,另一,女兵又将一件大红披风取来。
红玉笑说:“无须。四五月的天气。还要披风么?”女兵笑答:“山顶风大,怕受夜寒呢。”世忠也在一旁相劝。红玉含笑披上。登高遥望,星明月朗,天水相涵,上下一片空明,浩浩荡荡的江波被月光一照,闪动起亿万片银鳞往前飞渡。端的江川雄丽,夜景清绝。
红玉朝南北两岸看了又看,首先忍不住喊了声:“好!”世忠见爱妻戎装佩剑,外披一件大红斗篷,站在山顶月光之下。江风吹动,衣袂飘飘,越显得长身玉立,容光照人,英姿飒爽,美到极点,也不禁脱口说了声:“好!”
红玉回头笑问:“你说好在哪里?”世忠笑答:“你看此时此地,此景此人,哪一样不是好到极点呢?”红玉立改庄容答道:“这是什么时候!亏你还有心肠流连光景,夸耀风月、你当我喊好,是在赏玩‘树影中流,钟声两岸’,当前的江山人物之美么、你朝南北两岸仔细看看!”
世忠面上一热,先往江北一看。大江上下流,都是上下天光,沧波无际;只有靠近北岸一带水面上,水烟蒙蒙,开锅也似,浮起一片浓雾,沿江灯火全灭,竟看不见半点舟船影子,知道开往黄天荡的战船,对岸敌人绝不会看出来。单这一带起雾,真个再好没有!再往南岸一看,金兵舟船灯火甚多,有疏有密,不甚整齐,一条小船正由北固山那面往中军大船驶去。跟着便见敌军左侧,灯火散乱一阵,仿佛船在移动,却未开走。
方料敌军有事,红玉已在旁笑道:“你看出来了么?”世忠答道:“我看敌军必有事故。一二日内不逃必战,你看如何?”
红玉道:“兀术刚愎自用,不轻信人。那小船由北固山来,分明前往探路无疑。北固山紧靠南岸,相隔敌营只十来里,陆行可登,又和焦山正对,可以窥探我军虚实。兀术以为我们只有水上交锋,决不会到南岸去,加上素来胆大好胜,又恐被我看破,不会带得人多,若能派一精明胆勇之将,带上百十名敢死之士,前往北固山,暗中埋伏在龙王庙内外,兀术一来,骤出不意,当时便可生擒回来,我军不战而胜了。”
世忠大喜道:“夫人说得极是。”随将部将苏德召来,面授机宜,命带二百名死士,分驾“浪里钻”,乘黑夜绕往北固山龙王庙内外埋伏,等兀术自投罗网。那“浪里钻”
两头都尖,又轻又快,带去的人全部两面划桨,行驶江上,其疾如飞。天还未亮,苏德便自赶到。刚刚把人埋伏停当,兀术果然带了四名部将,骑马往庙前走来。
苏德贪功恨敌,一时心慌,不等进庙,一听鼓响,便往上拥。不料只将两骑截住,下余三骑竟被冲下山去。苏德连忙追赶,敌人马快,业已逃远。忙问所擒二敌姓名,均不肯说,内中一个却穿着一身主帅的装束,以为兀术业已被擒,恐金兵得信赶来抢救,忙驾小舟赶回交令。世忠曾和兀术对过阵,一看便知是假,细一审问,果是金将黄柄奴冒充。兀术扮作中国百姓,刚一登山,便看出破绽,已先逃走,并不在这五骑之内。
红玉道:“兀术粮草无多,今日虽未将他擒住,但敌胆已寒,逃归之念更切了。金人多诈,他恐我军截他辎重,定是一面派战船与我对敌,一面抢渡长江,使我不能兼顾。
见势不佳,才会沿江西逃。敌将的话未必全真,我军必须早做随时应敌的准备。元帅可同诸将四面截杀,我在中军大营,只守不攻。金兵若来,专用火炮弩箭猛射,并在帅舰大桅上立起楼橹,我在上面击鼓,夫设灯旗。这一战,能叫兀术片甲不回才好!”红玉又请各立军令状由元帅起,均按军法施行。

  却说元昊欲寇延州,先遣人通款范雍,诈言两不相犯。雍信为真言,毫不设备。那元昊竟轻师潜出,攻破金明寨,执都监李士彬父子,直抵延州城下。雍始着急起来,飞召在外将士,还援延州。于是鄜、延副总管刘平、石元孙,自庆州驰援,都监黄德和,巡检万俟政、郭遵等,亦由外驰入。数路兵合成一处,往拒元昊。两下相遇,夏兵左持盾,右执刀,踊跃前来。刘平令军士各用钩枪,撤去敌盾,大呼杀入,敌众败走。平当先追击,被敌兵飞矢射来,适中面颊,乃裹创退还。到了傍晚,忽来敌骑数千名,猝薄官军,官军未曾预防,竟至小却。黄德和在阵后,望见前军却退,竟率步兵先遁。平亟遣子宜孙,驰追德和,执辔与语道:“都监当并力抗贼,奈何先奔?”德和不顾,脱辔径去,遁赴甘泉。万俟政、郭遵等,亦先后奔溃。德和可恨,万俟政等尤可恶。平复遣军校仗剑遮留,只拦住千余人,与夏兵转战三日,互有杀伤,敌稍稍退去。平率余众保西南山,立栅自固。夜半四鼓,突闻外面万马齐集,且厉声四呼道:“这般残兵,不降何待!”平与元孙料敌大至,勉守孤营,相持达旦。俄而天色已明,开营迎敌,见敌酋举鞭四至,悍厉异常,两人手下,已不过数千人,且累日鏖斗,势已困乏,怎能当得这般悍虏?战不数合,已被敌酋冲作数截。平与元孙,不能相顾,战到筋疲力尽,都做了西夏的囚奴。平愤极不食,见了元昊,开口大骂,竟为所害。元孙被拘未死。延州得此败报,人心益惧。幸天降大雪,冻沍不开,元昊始解围退去。
  黄德和反诬平降贼,因致败挫,宋廷颇闻悉情形,诏殿中侍御史文彦博,往河中问状。彦博,汾州人,为人正直无私,一经讯鞫,当然水落石出。德和坐罪腰斩,范雍亦贬知安州,追赠刘平官爵,抚恤从优。罪不及万俟政等,还是失刑。诏命夏守赟为陕西经略按抚招讨使,内侍王守忠为钤辖,即日启行。知谏院富弼上言:“守赟庸懦,不足胜任。守忠系是内臣,命为钤辖,适蹈唐季监军覆辙,请收回成命!”言之甚是。仁宗不从。适知制诰韩琦,使蜀还都,奏闻西夏形势,语颇详尽,仁宗遂命他按抚陕西。琦入朝辞行,面奏仁宗道:“范雍节制无状,因遭败衄,致贻君父忧,臣愿保举范仲淹,往守边疆,定然无误。”仁宗迟疑半晌,方道:“范仲淹么?”琦复道:“仲淹前忤吕夷简,徙知越州,朝廷方疑他朋党,臣非不知,但当陛下宵旰焦劳,臣若再顾嫌疑,埋才误国,罪且益大。倘或迹近朋比,所举非人,就使臣坐罪族诛,亦所甘心。”百口相保,不愧以人事君之义。仁宗才点首道:“卿且行!朕便令仲淹随至便了。”琦叩谢而出。未几即有诏令仲淹知永兴军。先是仲淹知开封府,因吕夷简当国,滥用私人,特上疏指陈时弊,隐斥夷简为汉张禹。夷简说他越职言事,离间君臣,竟面劾仲淹,落职外徙。集贤院校理余靖,馆阁校勘尹洙、欧阳修,奏称仲淹无罪,也致坐贬,斥为朋党。都人士却号作四贤。韩琦此次保荐仲淹,所以有这般论调。仲淹坐朋党落职,系景祐三年事,本回信韩琦奏事,补叙此事,文法绵密。仁宗依奏施行,也算是虚心听受了。
  惟张士逊主议征夏,至军书旁午,反无所建白,坐听成败,谏院中啧有烦言。士逊心不自安,上章告老。诏令以太傅致仕,再起吕夷简同平章事。夷简再相,亦以夏守赟非专阃才,不如召还。仁宗乃命与王守忠一同还阙,改用夏竦为陕西经略按抚招讨使,韩琦、范仲淹为副。仲淹尚未赴陕,奉旨陛辞,仁宗面谕道:“卿与吕相有隙,今吕相亦愿用卿,卿当尽释前嫌,为国效力。”仲淹叩言道:“臣与吕相本无嫌怨,前日就事论事,亦无非为国家起见,臣何尝预设成心呢?”仁宗道:“彼此同心为国,尚有何言。”仲淹叩别出朝,即日就道。途次闻延州诸寨,多半失守,遂上表请自守延州。有诏令兼知州事,仲淹兼程前进,既至延州,大阅州兵,得万八千人,择六将分领,日夕训练,视贼众寡,更迭出御。又修筑承平、永平等寨,招辑流亡,定保障,通斥堠,羌、汉人民,相继归业,边塞以固,敌不敢近。夏人自相告戒道:“此次来了小范老子,胸中具有数万甲兵,不比前日的大范老子,可以骗得,延州不必妄想了。”大范就指范雍,小范乃指范仲淹。
  元昊闻仲淹善守,佯遣使与仲淹议和,一面引兵寇三川诸寨,副使韩琦,令环、庆副总管任福,托词巡边,领兵七千人,夜趋七十里,直抵白豹城,一鼓攻入,焚去夏人积聚,收兵还汛。元昊又向韩琦求盟,琦勃然道:“无约请和,明是诱我,我岂堕他诡计么?”遂拒绝来使。独范仲淹复元昊书,反复戒谕,令去帝号,守臣节,借报累朝恩遇等语。时宋廷遣翰林学士晁宗慤,驰赴陕西,问攻守策,夏竦模棱两可,具二说以闻。仁宗独取攻策,令鄜、延、泾、原会师进讨,限期在庆历元年正月。仁宗改元宝元后,越二年,又改元康定,又越年,复改元庆历。范仲淹主守,韩琦主战,两下各争执一词,彼此据情陈奏,累得仁宗亦疑惑不定,无从解决。那元昊却不肯罢手,竟遣众入寇渭州,薄怀远城。韩琦亲出巡边,尽发镇戎军士卒,又募勇士万八千人,命环、庆副总管任福为统将,耿傅为参谋,泾、原都监桑怿为先锋,朱观、武英、王珪为后应。大军将发,琦召任福入语道:“元昊多诈,此去须要小心!你等可自怀远趋德胜寨,绕出羊牧隆城,攻击敌背,若势未可战,即据险入伏,截他归路,不患不胜。若违我节制,有功亦斩!”福奉令登程,径趋怀远,道遇镇戎军西路巡检常鼎、刘肃等人,传言夏兵在张家堡南,距此不过数里。福即会师亟进,果然遇着敌众,顿时并力掩击,斩馘数百级,敌众溃退,抛弃马羊橐驼,不计其数。先锋桑怿,驱兵再进,福接踵而前。参军耿傅,尚在后面,接得韩琦来檄,力戒持重,乃附加手书,遣人赍递任福,劝他遵从韩令,切勿躁率。福冷笑道:“韩招讨太觉迂谨,耿参军尤觉畏葸,我看虏兵易与,明日进战,管教他只骑不回。”趾高气扬,安能不败?遂令来使速还,约后队迅即来会,越日定可破敌,万勿误期。及使人回报,耿傅、朱观、武英、王珪等,只好一同进兵。
  到了笼络川,天色已晚,闻前军已至好水川,相隔只有五里,乃择地安营。次日天晓,桑怿、任福等,复循好水川西行,至六盘山下,途次见有银泥盒数枚,缄封甚固,桑怿取盒审视,未知内藏何物,但闻盒中有动跃声,疑不敢发。可巧任福亦到,即递交与他。福是个粗豪人物,不管甚么好歹,当即把盒启视,哪知盒内是悬哨家鸽,霎时间尽行飞出,回翔军上。桑怿、任福尚翘首视鸽,莫明其妙,忽闻胡哨四起,夏兵大集。元昊亲率铁骑,蹀躞前来。怿忙麾军抵敌,福尚未成列,被敌骑纵横驰突,顿时散乱。众欲据险自固,忽夏人阵中,竖起一张鲍老旗,戏幢名。长约二丈余,左动左伏起,右动右伏起,四面夹攻,宋军大败。桑怿、刘肃陆续战死。福身被十余创,尚力战不退。小校刘进,劝福急走,福愤然道:“我为大将,不幸兵败,只有一死报国便了。”未几枪中左颊,血流满面,福扼喉自尽。福子怀亮随军,同时毕命,全军尽覆。
  元昊乘胜入笼络川,正与朱英军相遇,趁势将朱英围住。英左冲右突,不能出围,王珪急往救援,硬杀一条血路,拔出朱英,但见英已身受重伤,不能视军,珪正焦急得很,正拟设法走脱,不意敌兵益至,又被围住。耿傅、朱观也欲往援,适渭川驻泊都监赵津,带领瓦亭骑兵二千,前来会战,耿傅即与赵津救珪,令朱观守住后军。赵津多来送死,然却是朱观的替死鬼。时王珪已经阵亡,朱英亦死,耿、赵两人,冒冒失失的冲杀过去,好似羊入虎口,战不多时,一同殉难。朱观见不可支,急率残军千余人,退保民垣,四向纵射。夏兵疑是有伏,更兼天色将昏,乃齐唱番歌,收军引去。这一场交战,宋将死了六人,士卒伤亡一万数千名,只朱观手下千余人,总算生还,关右大震。
  韩琦退还,夏竦使人收集散兵,并任福等遗骸,见福衣带间尚藏着琦檄,并参军耿傅书,乃将详情奏闻,说是任福违命致败,罪不在琦、傅等人。琦却上章自劾,仁宗很是惊悼,镌琦一级,徙知秦州。元昊自连胜宋军,声势张甚,作书答复范仲淹,语极悖嫚。仲淹对着夏使,把书撕碎,付之于火,夏使自去。这事传达宋廷,吕夷简语廷臣道:“人臣无外交,仲淹擅与元昊书,已失臣礼,既得答复,又擅焚不奏,别人敢如此么?”参政宋庠遽答道:“罪当斩首。”枢密副使杜衍,独辩论道:“仲淹志在招叛,存心未尝不忠,怎可深罪?”彼此争议未决。仁宗命仲淹自陈,仲淹遥奏道:“臣始闻元昊有悔过意,因致书劝谕,宣示朝廷德威,近因任福败死,虏势益张,复书遂多悖嫚,臣愚以为此书上达,若朝廷不亟声讨,辱在朝廷,不若对了虏使,毁去此书,还不过辱及愚臣,似与朝廷无涉。这是区区愚忱,乞即鉴察”等语。仁宗得奏,复命中书枢密两府复议。宋庠、杜衍仍各执前说,仁宗顾问夷简,宋庠总道夷简赞同己说,哪知夷简恰不慌不忙道:“杜衍议是,止应薄责了事。”这语说毕,庠不禁瞠目退朝。想是夷简与庠有隙,故独从杜衍之议,不然,前既倡议罪范,此时何反袒范耶?仁宗乃降仲淹知耀州,未几复徙知庆州,诏命工部侍郎陈执中,同任陕西按抚经略招讨使,与夏竦同判永兴军。两人意见相左,屡起龃龉,乃又命竦屯鄜州,执中屯泾州。竦守边二年,遇事畏缩,首鼠两端,营中带着侍妾,整日里流连酒色,不顾边情。元昊悬募竦首,只出钱三千文,边人传为笑话。
  既而元昊复寇麟府,破宁远寨,陷丰州,警报迭闻,知谏院张方平奏称:“竦为统帅,已将三年,师惟不出,出必丧败,寇惟不来,来必残荡。这等统帅,究有何用?请另行择帅,借固边防!”于是改竦判河中,执中知泾州,一面再经廷议,分秦凤、泾原、环庆、鄜
延为四路,令韩琦知秦州,辖秦凤,范仲淹知庆州,辖环庆,王ブ渭州,辖泾原,庞籍知延州,辖鄜延,各兼经略按抚招讨使。四人除王ネ猓均捍御有方,缮城筑寨,招番抚民。羌人尤爱仲淹,呼他为龙图老子。因仲淹曾任龙图阁待制,乃有是名。元昊却也知难而退,稍稍敛迹了。总贵得人。
  庆历二年,忽契丹遣使萧特末、刘六符至宋,复求关南故地,且问兴师伐夏,及沿边濬河增戍的理由。朝命知制诰富弼为接伴使,偕中使往迎都外。特末等昂然而来,下马相见,当由中使传旨慰问。特末倔强不拜,弼抗声道:“南北两主,称为兄弟,我主与汝主相等,今传旨慰劳,奈何不拜?”特末托言有疾,不能施礼。弼又道:“我亦尝出使北方,卧病车中,闻汝主命,即起受尽礼,汝怎得因疾废礼呢?”特末无词可答,只好起拜。先声已足夺人。拜毕,随弼入都。弼导入客馆,开诚与语,特末却亦感悦,即将契丹主遣使本意,一一说出。弼据理辩驳,特末密语弼道:“贵国可从则从,不可从,或增币,或和亲,亦无不可。”弼乃引两使入谒仁宗,并据特末言奏闻。仁宗召吕夷简入商,夷简道:“西夏未平,契丹乘隙求地,断难允许。但我既与夏构兵,不应再战契丹,现来使萧特末,既有和亲增币两事,密相告语,我且酌允一件,暂作羁縻罢了。”仁宗道:“朕意亦是如此,但何人可以报聘?”夷简道:“不如就遣富弼,渠去年曾往使契丹,可称熟手,此次命往,谅想不致辱命。”借夷简口中,补叙富弼奉使契丹,且回应上文弼语特末之言。仁宗点首,遂命富弼报使契丹。诏命既下,廷臣多为富弼担忧。谓此去恐致陷虏,集贤院校理欧阳修,且引唐颜真卿使李希烈故事,请留弼不遣,疏入不报。自是谣诼繁兴,统说夷简与弼有嫌,计图陷害,因荐弼北行。弼却毅然愿往,陛辞时叩首奏道:“主忧臣辱,臣怎敢爱死?此去除增币外,决不妄允一事。倘契丹意外苛索,臣誓死以拒便了。”仁宗闻言,也不禁动容,面授弼为枢密直学士。弼不肯受,复叩头道:“国家有急,义不惮劳,怎敢先受爵禄呢?”仁宗复慰奖数语,弼即起身出朝,到了宾馆,邀同契丹两使,即日往北去了。小子有诗咏道:
  衔命登程竟北行,国家为重死生轻。
  折冲樽俎谈何易,恃有忠诚慑虏情。
  欲知弼往契丹,如何定议,待小子下回说明。
  世尝谓北宋无将,证诸夏事,北宋固无将也。仁宗之世,宋尚称盛,元昊骚扰西陲,得一良将以平之,犹为易事。夏竦、范雍,材皆庸驽,固等诸自郐以下。若夫韩琦、范仲淹二人,亦不过一文治才耳。主战主守,彼此异议,主战者有好水川之败,虽咎由任福之违制,然所任非人,琦究不得辞责。主守者遭元昊之谩侮,微杜衍,仲淹几不免杀身。史虽称韩、范善防,然卒无以制元昊,使之帖然归命,非皆武略不足之明证耶?以专阃之乏材,而契丹遂乘间索地,地不给而许增岁币,亦犹二五一十之故智耳。外交以武力为后盾,仅恃口舌之争,虽如富郑公者,亦不能尽折虏焰,而下此更不足道矣。

  忽听得“喀嚓”一声,似是刀锋削断了什么东西,那老仆人只道孩子的脑袋已被斫去,禁不住失声惊呼,哭了出来。江海天道:“只是斫中了木头,你别哭,我有办法了!”那老仆人料想江海天不会骗他,连忙抹泪收声。
  江海天叫道:“右斜方三步,用霸玉鞭石。对,盘龙绕步,快使铁锁横江!变招,回风扫柳,连环三式……”
  原来江海天功力虽减,听风辩器的本领仍是十分高明,听出林清的孩子是用一条铁链对抗那卫士的单刀,孩子使的是“尉迟鞭法”,卫士使的则是“五虎断门刀”。孩子的招数也颇纯熟,只是缺乏临敌经验,不懂得如何去破对方的刀法。
  林清的孩子名叫林道轩,今年只有十二岁。他是怎样取得一条铁链作兵器的呢?原来这条铁链就是他的脚镣,看守他的那个卫士是御前二等带刀侍卫,自恃武艺高强,压根儿就不曾把一个小孩子放在心上。他整天守着孩子,有时难免要打个瞌睡,就把那脚镣缠在柱上,还给他加上一副手铐,这已经算得是防范周密的了。
  这副手铐是大人用的,扣着他的手腕,并不很紧。林道轩小时候又曾跟一个以耍杂技为生的教徒学过收缩肌肉的功夫,杂技中的“钻圈”钻过比自己身体小得多的圈子便是这种功夫。
  江海天在上面恶斗的时候,恰好那卫士正在打瞌睡,孩子的耳朵灵,己听到了那卫士尚还未醒。
  林道轩胆子大,心思也灵敏,只道是他爹爹和张叔叔已杀回来,趁此难逢的时机,就把手铐褪下,又把脚镣解开,那卫士惊醒之时,他已把脚镣拿在手中,当作铁鞭使用了。
  孩子的气力当然不能与大人相比,幸亏他身手敏捷,这才支持了这许多时候,但也受了一点轻伤。正在危急万分,堪堪就要给敌人抓着的时候,忽然听得江海天在外边指点他的招数,林道轩精神一振,不必再用心思,就依照江海天的指点,对付敌人。
  这一来就等如江海天借这孩子的子,与那卫士厮杀。每一招都抢在那卫士的前头,即使林道轩气力弱,经验差,但占了先发制人的便宜,那卫士还焉能打得过他;
  不过十余招,那卫士着了一“鞭”,正中膝盖,脚步踉跄。
  林道轩喝道:“给你小祖宗跪下吧!”铁链在他腿弯猛打三记,那卫士果然“扑通”跪倒。
  林道轩打晕了那个卫士,在他身上找到锁匙,这才得以打开牢门,让江海天和那老仆人进来。可怜他经过了一场恶斗,血汗交流,衣裳湿透,就似在血泊里洗过个澡一般。
  那老仆人将他一把搂在怀中,喜极而位,喃喃说道:“幸亏老天爷还有眼睛,你这条小命算是保全了。快过来谢这位江大侠。哎呀,你伤得这么厉害,血都还未止呀!”
  江海天道:“别忙道酗,我给你看伤。”牢中的石柱上挂有瓦风灯,江海天叫老仆取来,仔细察看了孩子的伤势,又给他摸了把脉。说道:“还好,没伤着骨头。我给你敷上金创药,用不上三天,你的伤口便会复合了。”
  林道轩道:“张伯,我爹爹和张叔叔呢?”那老仆人道:“少爷,你放心,他们没事,都已逃出去了。”林道轩道:“在哪儿?
  你领我出去找我爹爹。”那老仆人苦笑道:“我怎能知道。少爷,你养伤要紧,以后再打听消息吧。”
  江海天问了他的名字,说道:“轩侄,这儿是不能耽搁的了。
  张堡主受了伤,你爹爹与他避祸他乡,什么时候,你们父子能够相逢,也还难以预料。你无依无靠,你可愿意跟我么?我把本领传授给你,你做我的第四个徒弟。”
  林道轩道:“不,我不能连累你。”江海天见他小小年纪也知为别人着想,越发喜欢,笑道:“我若是怕受连累,也不敢来此救你了。”那老仆人道:“江大侠的本领才真是大呢,那些强盗都给他一个人赶跑了。”林道轩道:“我知道。我爹爹常常说起江大侠的。你肯收留我,爹爹知道了,一定也是非常喜欢的。
  师父,我给你磕头了。”林道轩这才改口称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江海天心里暗暗好笑,“我一直没收徒弟,想不到在这半年,却接二连三的收了四个弟子。我本来是要找李文成的孩子的,却又不料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那孩子没找看,却先收了林清的孩子做徒弟。”
  林道轩拜过师父,起来说道:“师父,我有一件心事。”江海天笑道:“小小年纪,有甚心事?”林道轩道:“我有一个最要好的朋友,名叫李光夏,他爹爹和我爹爹是结拜兄弟。我和他瞥着大人也结拜了的。我曾和他约定,将来一同习艺,师父、你、你也肯收容他吗?”
  江海天哈哈笑道:“你的好朋友早已是你的三师兄了。”林道轩喜道:“那么,我不久就可见着他了?”江海天道:“不,我现在还在找寻他。不过,我已答应收他为徒,虽未入门,名份早定,所以仍然要算是你的师兄。这事情慢慢和你说吧,你先换衣服去。”
  那老仆人道:“这可真是好极了,有你江大侠千金一诺,李家少爷迟早总可以找着,他们这一时小朋友又可以相聚了。”
  江海天救出了林清的孩子,又是欢喜,又觉为难。脸上露出笑容,心头却是如坠铅块。他目前的本领,不到原来一成,决不能带了这孩子逃跑。他要三日的时间疗毒,这孩子大约也要三日时间治伤。这三日如何能够平安度过?这可是一个令他煞费思量的难题。
  那老仆人似是知道他为难之处,说道:“堡中己没有一匹马国下,江大侠,你若是带这孩子走路,遇上大队军官,只怕会有危险,丫如暂避一避风头。”他想到这个危险,却还不知江海天是受了重伤。
  江海天道:“我正想请教你老人家,附近可有什么僻静没人知道的地方,可以供我躲藏?”
  那老仆人道:“离此七八里的后山,有一个岩洞,是我昔年无意中发现的,从不告诉外人。你和林少爷躲几天,待得风声没那么紧了,我再给你找两匹坐骑。”
  江海天道:“好,既是有这样一个好地方,咱们就赶快走吧,此地是不能久留的了。”
  那老仆给林道轩换过一身干净衣裳,背了一袋干粮,带领江、林二人从后门出走,这时已是日落西山,瞑色四合的时分。
  在山上走了一会,江海天听得茅草丛中,似有声息,喝道:
  “什么人?出来!”那人探出半边脑袋,说道,“我是割草的乡人。”
  那老仆人“哼”了一声,道:“这一条乡的人,我全认得,就没见过你,不用问了,准是官军冒充的人,江大侠,把他杀了!”
  那人“卜通”跪倒,叫道:“可怜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那老仆人冷笑道:“下有三岁小孩,是吗?这些江湖套语,想瞒得过江大侠?”江海天也知若留此人,定有后患,但他毕竟心慈,只是点了他的晕睡穴。便道:“不必再理他了,咱们再继续走吧。”
  那老仆人道:“江大侠何以饶了这厮?”江海天道:“他是个丝毫不懂内功的寻常人,我点了他的昏睡穴,他要三天之后,方能醒来,过了三天,即使我给官军发现,谅他们也奈我不何。”
  走了一会,只见崖壁上一条瀑布,飞珠溅玉,俨若挂起了一幅水帘,江海天拉着孩子,跟着那老仆爬上山坡,从瀑布的侧面绕过,拨开乱草,蛇行而进,到了“水帘”后面,衣裳虽是沾了不少湿漉漉的污泥,却是免了落汤鸡之苦。那老仆人搬开了一块石头,说道:“到了。江大侠,你看这个所在可好?”
  原来里面竟是别有洞天,这岩洞前面狭窄,仅能容一个人爬行,后面却甚为宽敞。更妙的是毫无污秽,而且上面有两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可以通风,比一般人工开凿的坑洞,还更适合居住。
  江海天道:“好极了,这个所在,外人决计难以发现。”那老仆人放下了一袋干粮,说道:“这袋干粮,总可以供你们四五天之用。这里的乡人,自那日官军攻占了藏龙堡之后,早已逃避一空,倘若不是我亲自来看你们,有人在外面呼唤,那就一定是鹰爪冒充我们的人,你可千万不要答应。这里外人是难找到,但也不能不预防万一。”
  江海天怔了一怔,道:“你不和我们同住这里吗?”那老仆人道:“我还要回去。说不定堡主会偷偷回来,需要有一个人给你们互通消息。”江海天道:“官军一定会再来藏龙堡的,你老人家还是避一避的好。我想林教主和你们的堡主大约也不会冒险回来。”
  那老仆人道:“他门不知道林少爷已经脱险,不是亲自回来。
  迟早也会派人来打听消息。堡中也总得有个人看守。我随便找个地方匿藏,堡里这么多地方,官军未必找得着我,找着了也未必就会杀我。”
  江海天见他执意要走,心里也佩服他对张士龙的耿耿忠心,说道:“如此,你老人家多多小心了。为了避免危险,你也不必来探望我们,三日之后,若无意外,我会与这孩子夜间偷进堡中,与你见一见面。”
  那老仆人走后,江海天叫林道轩好好睡上一觉,他自己则运功疗伤。小孩子生机蓬勃,过了一个晚上,精神已是大大好转,只是伤口尚未复合而已。第二日江海天传授了他一些可以即学即用的功夫,例如暗器打穴,近身搏斗的小擒拿手法之类。
  林道轩人极聪明,一教即懂。
  江海天让他自行练习,自己则静坐运功,到了晚间、只觉真气已是可以渐渐凝聚,疗效比他原未的预期还要稍快一些,林道轩的一套小擒拿手法,也已练得滚瓜烂熟。
  第二天,江海天再传他一套“天罗步法”,这套步法,对付强敌,最为有用,但却非常复杂。江海天原以为他最少要用三天工夫才能熟练的,哪知到了晚间,看他练习,己是中规中矩,只是在变化精微之处,还稍欠功夫而已。
  江海天大为欢喜、心道:“这孩子的聪明,看米实不在凌风之下。武林朋友常说,拜得好师父不容易,选择好弟子更难。想不到我这两个徒弟,都是良材美质,比我小时候强得多了。”
  第三日是最紧要的关头,江海天行最上乘的大周天吐纳法,将真气导入丹田,只要功行完满,体内的余毒便完全发散,功力也可以恢复如初。但在行功的时间之内,却绝对不能中断。否则便有走火人魔,半身不遂的危险。林道轩的伤已经好了八九成,为了预防意外,在洞口给师父了望。
  大约到了正午时分,林道轩忽见红光从前山升起,过不多久,天上的云彩都已染得一片火红,山风吹来,热呼呼的,林道轩叫道:“师父,不好,藏龙堡起火了!张伯不知逃出没有?”
  江海天也感到灼热,看出去起火的方向果然是藏龙堡。不同可知,这一把火定然是官军所放。
  江海天道:“把洞口堵上。今晚我再和你去探听消息。”他行功正到紧要关头,莫说不能逃走,心神也不能分散。只好听天由命,希望敌人不能发现这个隐密的所在。
  林道轩搬了一块大石,堵住洞口。他也知道师父行功正到紧要关头,倘给敌人发现,实是不堪设想,心中忐忑不安。
  黑暗中两师徒默默相对,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汪、汪、汪”的狗吠声,随即有人说道:“难道是躲在这里?这里也没洞穴,前头是瀑布,却怎能藏人?”这是御林军副统领褚蒙的声音。
  另外一个人道:“你前晚当真看到三个人么?是什么模样的?”这是羊吞虎的声音。
  “小的怎敢说谎?那晚看见的三个人:一个小孩,一个中年人,一个老头儿,那老头儿称那中年人做江大侠的。”这是那晚冒充乡人,给江海天点了晕睡穴的那个人。本来应该满了三天才醒的,还差半天,想必是给褚蒙或羊吞虎发现,因为只差半天,闭穴的功效已消失了十之八九,所以江海天的独门点穴手法,也给他们解开了。
  褚蒙道:“这就一定不会错了。想那鹤顶红与孔雀胆合制的毒药何等厉害,江海天纵有通天彻地之能,至少也要十天半月的工夫,方能拔毒疗伤。他必定是躲在这里。”
  羊吞虎道:“难道这瀑布后面会有山洞?”瀑布是从峭壁上冲下来的,在山脚汇成一个水潭,水潭的对面有块空地,瀑布从高处作抛物线冲下,峭壁下面离地数丈的一段在瀑布后面,水流并未经过,但因瀑布似水帘一样挂在半空,这一段峭壁上有没有洞穴,却是看不清楚。
  羊吞虎话犹未了,那两头猎犬已是从侧面绕过瀑布。到了那块空地上,朝着峭壁吠个不休。
  诸蒙看出猎犬走过之处,荆棘茅草有被践踏的迹象,笑道:
  “这更不会错了!”一行人便跟随猎犬,斩棘披荆,也到了瀑布后面的空地上。这条路线就正是江海天他们那日所走过的。
  褚蒙这一行人,除了褚蒙和羊吞虎之外,还有五名御林军军官。他们正是作为援兵,来围捕林清的第三路人马。鹿克犀则因那日伤重,正在养伤,没有同来。
  羊吞虎道:“这可怪了,灵英吠个不休,峭壁上又没有发现洞穴。”
  褚蒙道:“这两只猎犬乃是西藏所进贡的灵契,训练有素,闻到人的气味,才会这样吠的。搬这块石头试试!”原来那两只猎犬正蹲在洞口狂吠,那块石头就是林道轩拿来堵塘洞口的石头。
  一个气力大的军官用力一推,果然把那块石头推动,露出了洞口,但他们从外面看进去,黑黝黝的却甚么也没看见。
  林道轩躲在一根石笋后面,紧张得心脏狂跳。褚蒙伏地听声,笑道:“一点不错,里面有人!”他已听到了林道轩的呼吸了。
  林道轩在里面发抖,不但是为了自己的性命,更害怕的是连累了师父。但他固然是怕得发抖,羊吞虎和褚蒙在外面也同佯是心怀恐惧,踌躇不敢进洞。
  褚蒙道:“你们两个把这洞口铲开,进去探看。”这个山洞,外窄里宽,所以褚蒙要手下把洞口铲开,才好通过。他们这一行人带有两把钢铲。
  那两个气力大的军官知道江海天的名声,却未亲见过他的本领,听说他已中了大内秘制的剧毒,也就不怎么害怕。他们在长官的吩咐之下,自己也意欲贪功,当下便挥动钢铲,铲开泥土,敲碎石头,一步一步地走进这个山洞。
  忽听“哎哟”一声,走在前头的那个军官,“卜通”便倒。
  原来是林道轩在暗处飞出石子,打中了他的穴道。
  可是前头的倒下,后头的便有了防备。林道轩第二颗石子飞出,后面的那个军官挥铲一拍,“当”的一声,石子反打回去。
  林道轩跳跃走避,身形登时暴露。
  那军官大吼一声,跳上去便是一铲,火花纷飞,林道轩原来藏身之处的那根石笋,竟给他一铲铲平,幸亏林道轩走快了一步。钢铲铲平了石笋,钢铲倒卷,亦已不能复用。
  褚蒙叫道:“要捉活的!”那军官起初以为偷袭的是江海天,如今才看清楚了是个孩子,心里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道:
  “对付一个孩子何用如此张皇?”抛掉钢铲,双臂箕张,扑过去便把他活擒。
  林道轩刚学会了一套小擒拿手法,反手一拿,那军官做梦也想不到一个孩子招数竟然如此厉害,他还未擒着林道轩,手腕竟然给林道轩拿住,林道轩用力一拗,“噼啪”一声,把他的一条手臂硬生生拗折!
  那军官有如受伤了的野兽,负痛狂嗷,挥拳猛击,双方近身扭打;林道轩也是难以避开,“砰”的一声,被他抛了一丈开外。那军官断了一条手臂,痛彻心肺,击倒了林道轩之后,他自己也不支倒地。
  褚蒙先是大吃一惊,继而狂喜。要知江海天若是已经痊愈,能够动手的话,决不会让一个孩子冒险去对付敌人;他们这么多人,还怕对付不了一个孩子吗?
  褚蒙想到的,羊吞虎当然也早已想到了。两人胆气立壮,立即冲入山洞。后面三个没受伤的军官也跟着进去,并给先头那个军官解开了穴道。
  只见江海天端端正正的盘膝坐在地上,动也不动,对周围一切,竟似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行的“大周天吐纳法”,正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倘若身子移动,真气逆行,定然全身瘫痪。
  褚,羊二人曾经在江海天手下吃过大亏,虽然明知江海天无能为力,心中也还是有些恐惧,只怕万一有诈,后悔莫及。褚蒙先行试探,哈哈笑道:“江大侠,你如今己是瓮中之鳖,顽抗无益,我敬重你是个好汉,咱们交个朋友吧。你叫这孩子乖乖的跟我们走,我们也就不打扰你养伤了。”
  江拇天俨如老僧入定,根本就不理会褚蒙说些什么。羊吞虎是个武学行家,小声说道:“看这情形,他是正在运功疗伤,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决计不能与咱们动手的了。”褚蒙道:“不错,我看也是这样。”但江海天的武功神奇莫测,他们曾经身受,无论如何,心中总还是有几分怯惧。因此尽管在旁边窃窃私议,一时之间,却还不敢造次。
  气力最大的那个军官等得已不耐烦,心道:“一个中了剧毒的人,何必这样怕他?”冲上前去,朝着江海天的琵琶骨便是一抓,林道轩爬了起来,喝道:“休得伤我师父!”但他刚刚爬起来,却又被羊吞虎一记劈空掌将他震退三步。
  只听得一声大叫。跌倒的却不是江海天,而是那个军官。原来江海天虽然不能起来动手,但他正在运用最上乘的内功,真气鼓荡,布满全身,那军官用的气力越大,反震的力道也就越大。这一招把他震得个头破血流。
  另一个军官大吃一惊,挺起一柄长矛就向江海天刺去,心道:“我的手不接触你的身体,你本领再强,毕竟也还是血肉之躯,看你还能坐着不动,抵御我的长矛?”
  江海天仍然端坐不动,他耳辨那长矛刺来的风声,身形微侧,长矛“卜”的一声,从他胁底刺过,矛头穿破他的衣服,却被他手臂挟住。江海天有“隔物传功”之能,真力从长矛上反震回去,那军官登时也跌了四脚朝天。但因是“隔物传功”,力度并不大强,那军官跌了一跤,只是身体疼痛而已,远远不如他的同伴之狼狈。江海天手臂一松,长矛当啷坠地。
  其他几个军官相顾失色,说道:“这人是有妖法的,不可惹他!”有一两个胆小的,转过身来,便想逃走。
  褚蒙喝住他们,哈哈一笑,说道:“不用惊慌,这姓江的是只有招架之功,决无反击之力。你们不必惹他,他也伤害不了你们。捉了这孩子,咱放一把火把他烧死便是!”原来江海天只能用“隔物传功”的本领震倒敌人,虚实深浅已是给褚、羊二人探悉,等于给他们证实了他们的判断。
  可是还有他们不知道的是,江海天刚才虽不过是身形微侧,但真气亦已散乱,幸而还不至逆行而已。要是他们趁这个时机,上前攻击,以褚、羊二人的功力,一举手就可将江海天击毙。
  江海天度过一个难关,只好凝神静气,收束散乱的真气。一点也没有能力照顾林道轩了。
  羊吞虎嘿嘿怪笑:“小贼,看你逃得上天!”一步步逼近,林道轩定了眼神看他。褚蒙笑道:“这小鬼倒也胆大。”话犹未了,林道轩突然和身一扑,羊吞虎哈哈大笑:“小鬼头,你居然还要和我动手?”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拦腰便是一抓。这一抓是他独门的擒拿手法,满以为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本领,还不是手到擒来?
  哪知林道轩脚跟一旋,本来他的身子是向左前方扑去的,突然问就转到了右方。青光一闪,一柄锋利的短刀已朝着羊吞虎的腰眼插下。
  这一下大出羊吞虎意料之外,但他的真实本领,毕竟是比林道轩高出不知多少。一觉青芒耀眼,寒气侵肌,陡然间身形已挪后半尺。林道轩匕首划过,“嗤”的一声,割了他一幅衣襟。
  羊吞虎反手一掌打了过来,但林道轩也跳开了。
  褚蒙大为奇怪,心道:“这小鬼才跟了江海天两日,怎的就学来了这一身神妙的武功?”当下说道:“羊兄,你截住他的去路,待我捉他。”
  褚蒙一掌护身,一掌进逼。把林道轩迫到了死角,一抓抓去,哪知仍是抓了个空。林道轩溜滑之极,竟然从他的肘下钻了出来,举刀朝他的背心便刺。
  他不刺还好,这一刺登时把自己的本领泄了底,褚蒙本是以一掌护身的,反手一拿,就把他的匕首夺了过来。林道轩身体失去了重心,脚步一个跄踉,险险跌倒。
  羊吞虎见有机可乘,心道:“这一回还捉你不到!”飞身扑上,林道轩忽地一个筋斗,身法占怪之极,羊吞虎眼看手指已触及他的背心,哪知还是抓了个空。
  淆蒙哈哈笑道:“这小鬼只是学会了一套古怪的步法。咱们来一个网里捞角。”他带来的五个军官,有一个手臂拗折,正在接日裹伤。其他四人分站在四个方向,用兵器连接成一个圆圈。褚、羊二人,就在圈中,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两头进逼,捕捉林道轩。
  本来林道轩可以抓紧时机,在他们的圆阵未合拢之前,逃出去的,但他舍不得抛弃师父,稍一迟疑,对方已将他团团围住。
  林道轩仗着一套天罗步法,东西躲闪,就像和他们捉迷藏似的,羊、褚二人费了许多气力,还未将他捉住。羊吞虎道:
  “把他打晕了再说。”褚蒙道:“也好,但可得小心,别伤了他的性命。留着他还有用处呢!”他们已大致知道林道轩功力的深浅,当下使出劈空掌力,把林道轩打得昏头转向。
  忽听得有个清脆的声音说道:“瞧瞧,谁在下面打架?”
  林道轩给两股劈空掌力推压,头晕眼花,天罗步法已是运用不灵,羊吞虎袖中笼指,倏的一指戳出,点了他的穴道。他们既已制伏了林道轩,便都回过身来,看看来的是什么人。
  只见进米的是一男一女,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勇的金环束发,女的刘海覆额,就像一对金童玉女一般。
  那小姑娘噘着小嘴儿道:“这么多大人,欺负一个孩子,好不要脸!”
  手臂拗折的那个军官,已经接好断臼,满肚皮闷气正自无处发泄,跳起来就骂:“哪里来的两个小杂种,给我滚出去!”
  话犹未了,只听得“啪”的一响,那军官着了一记清脆的耳光,那少年冷冷说道:“跪下来叫我三声小祖宗,我就饶你!”
  那军官大吼一声,抄起长予就刺。他知道来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孩于,但恃着人多势众,怎甘受辱。
  哪知道这未成年的大孩子手法竟是快得出奇,那军官长矛刺空,对方早已到了他的身边,“哼”的一声,说道:“你不听话,我是有言在先,再也不能饶你的了!”啪啪两响,两条手臂、伤的好的全都折断,那少年夺过长矛,插进他的喉咙,将他钉在地上。
  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手段竟是如此狠辣,那些军官都是又惊又怒,抡刀舞剑,便要将他斩为肉泥。
  那少年双手叉腰,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猛的大喝一声,第一个冲到他身前的军官“卜通”便倒,那少年摊开手学,只见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己在他的掌心。
  那少年冷笑道:“你有眼无珠,要来何用?”那军官正在张大嘴已惨叫,少年把手一扬,两颗眼珠塞进他的嘴已,那军官痛得晕了过去。
  其他三个军官见了这血淋淋的景象,饶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也不禁胆战心惊,不约而同的都停下了脚步。
  褚蒙的本领当然远非这三个军官可比,他可并没有给这个少年吓呆。屋然他也惊奇这个“大孩子”的本领好得出奇,但自忖也还可以对付得了。正想上去施展金刚掌力,羊吞虎忽道:
  “且慢。你是谁家的孩子?”
  那少年道:“你认不得我,我认得你。你是祁连三兽中的病猫不是?”
  这少年把羊吞虎称作“病猫”,可说是侮辱已极。“祁连三兽”之中,羊吞虎武功最高,脾气也最凶,褚蒙以为他定要发作,哪知羊吞虎只是面色一沉,却仍然不敢动手。
  原来在羊吞虎意欲发作的时候,却忽地想起一个人来,禁不住心头一凛,连忙强抑怒气,问道:“你是杨家的少爷么?”
  这少年哈哈一笑,道:“算你有点眼力,知道我是谁了。你知罪么?”
  羊吞虎道:“不知羊某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你杨少爷?”
  这少年道:“你没有得罪我,但你得罪了我的表妹。嘿,嘿!你自己说应该如何处罚吧?”
  羊吞虎道:“你的表妹?这话从哪里说起?”
  这少年道:“你在古庙中欺负的那个姑娘,就是我的表妹。”
  羊吞虎大吃一惊,面色倏变,颤声道:“你的表妹,她、她是不是竺家的姑娘?”
  这少年道:“不错。你今日撞在我的手上,算是你运道好了。
  我姨父的规矩,他家的仇人,必须他的家人去杀。我也不能坏了他的规矩,所以我可以饶你一死。你把你的两只耳朵割下来,再挖一颗眼珠给我!”
  那少女扑哧笑道:“梵哥,亏你想得出要把这两样东西送给小华。只怕她未必喜欢这样血淋淋的礼物。嗯,你就只知道讨好小华!”
  杨梵笑道:“我也送一件礼物给你,你瞧这官儿顶上的花翎不是很好玩吗?我剥下他的顶戴,送给你玩。”
  褚蒙是二品武官,皇上赏他双眼花翎的顶戴,这是特殊的恩宠,想不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竟要剥下他的顶戴当作玩物。褚蒙不禁大怒,喝道:“不知死活的臭小子,我要剥你头皮!”
  羊吞虎道:“褚大人——”褚蒙怒道:“羊吞虎,你怕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不怕天下英雄耻笑吗?管他是谁家的孩子,难道还能强得过当今皇上?”呼一掌就向这少年横劈过去。
  杨梵冷笑道:“你要剥我头皮,哼,哼,你这么说,我倒是非要你的脑袋不可了。你的当个皇上也教不了你。”倏地青光一闪,拔出了一柄匕首,他比褚蒙矮了一个头,跳起来就要割他首级。这少年不费吹灰之力,杀了两个军官,只道褚蒙也不过如此。哪知褚蒙身为御林军副统领,岂是他手下军官可比?
  褚蒙喝道:“撒手!”一招“摘斗摩星”,五指如钩,拿住了杨梵的手腕,拇指紧紧扣他虎口。杨亢的匕首拿捏不牢,当啷坠地。
  杨梵是跳起来刺他咽喉的,身子悬空,被他扣住了右手虎口,哼也不哼一声,届高临下,左掌竟然又是闪电般的对着他的天灵盖拍下来。
  褚蒙喝道:“好狠的小子,叫你知道我的厉害!你眼了么?”口中说话,右掌迎上,“蓬”的一声,双掌相交,褚蒙手腕一翻。
  又扣紧了他的虎口。杨亢头下脚上,两只手都被对方拿住,再也不能动弹。
  褚蒙哈哈大笑,不料对方的身体竟似越来越重。按说杨梵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大孩子”;体重至多也不会超过百斤,但褚蒙双手擎着他的身子,竟有泰山压顶的感觉,不觉弯下了腰,连笑也笑不出米了。
  褚蒙这一惊非同小呵,这少年功夫之“邪”,休说他从没见过,连听也没有听过。要知虎口被扣,多大的气力也使不出来,而这少年不但没有瘫软,还能够使出于斤坠的重身法,如此怪异的武功,饶是褚蒙还可以支持得住,也不禁暗暗心慌。
  那几个军官只道杨梵已被他们的副统领制伏,齐声欢呼,有的道,“把这小子剥皮抽筋,挖出他的心肝活祭王大哥和李大哥。”有的说道,“别忙把他处死,拷问他是谁家的孩子,将他满门抄斩。”那几个军官得意叫嚣,褚蒙却是有苦说不出来。
  只有羊吞虎一声不响,暗皱眉头。他看出了褚蒙其实只是在招架对方的压力,并没有占到丝毫便宜。因为他知道这少年的底细,所以也并不感到特别诧异。
  原来这少年的父亲乃是个十分厉害的大魔头,羊吞虎也不很清楚他的来历。三年前这大魔头看上祁连山小雷音谷的风景,移家来往。“祁连三兽”的老巢本是在祁连山的,这大魔头要迫他们作仆人,否则就要赶出祁连山。祁连三兽连他的管家也打不过。只好远远避开。他们投靠朝廷,除了贪图利禄之外,躲避这个魔头,也是原因之一。
  这一瞬间,羊吞虎心中已转了好几次念头,终于一咬牙根,想道:“姓杨的老魔头己是十分狠毒,他姓竺的那个襟兄比他还要狠毒三分。我得罪了他的女儿,反正他也是不能放过我的了。我若不助褚蒙,这小子先就要割我的耳朵,挖我的眼珠。哼,哼,倒不如把这小子杀了,托庇褚蒙,藏身大内,还有活路。”
  羊吞虎一咬牙根,杀机陡起,当下默运玄功,“呼”的便是一掌拍出。他的绵掌有开碑裂石之能,这股掌力,若是打在杨亢身上,杨梵身子悬空,正自全力与褚蒙相持,不死也得重伤。
  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与杨梵同来的那个少女,早知羊吞虎是个大敌,一直注视着他,焉能容他得逞?羊吞虎手掌一扬,她已放下了头上银簪,“铮”的一声,对准了羊吞虎的掌心弹去,其疾如矢。
  掌心的“劳宫穴”是手少阳经脉的起点,倘若给她这支银簪刺个正看,只怕不死也得重伤。羊吞虎本能的将手掌一偏,避开了她这支银簪。
  这一偏不打紧,劈空掌力却失了准头。褚蒙双手擎着杨梵的身子,这股劈空掌力若是移上一尺,可以打着杨亢,一偏之后,掌力却打到了褚蒙的身上,幸而不是正面的胸口要害,而是打着了他的斜肩。
  褚蒙大叫一声,双臂一软,五指松开,杨梵跌出了一丈开外,迅即一个鲤鱼打挺便翻起身来。
  羊吞虎扑上前去又是一掌,杨梵立足未稳,双掌一交,给他的掌力推得连退几步,脚步踉跄,险险跌倒。
  那少女拾起了几颗石子,接连向羊吞虎弹出,羊吞虎这次有了防备,挥舞长袖,将石子荡开,移转方向,反打杨梵。但杨亢亦已稳住了身形,把石子避开了。
  褚蒙大怒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快把这丫头拿下。”他带来的五个军官已折其二,还有三个军官未曾受伤,他们并不是没想到要拿这少女,只因他们刚才都在注意杨梵,对这个少女未免有点轻视,只道待他们的副统领拿下杨梵之后,这少女还不是手到擒来?怎想得到他们的副统领竟折在杨梵手下,而羊吞虎也吃了这少女的亏。
  这三个军官一拥而上,那少女放出了佩剑,冷笑道:“你们这班人专欺负弱小,碰上了我,一个也休想活命!”剑招如电,唰的一剑,便伤了一人。褚蒙叫道:“你们只守不攻,用重兵器克制她的宝剑。你们挡得十招,我便来拿她。”
  原来褚蒙正在养神蓄力,在他气力未恢复之前,他可不愿意冒险。那三个军官得了褚蒙指点,用长枪大戟,布成了犄角之势,彼此呼应,只守不攻。那少女急切之间,果然不能取胜。
  这一边,三个军官给这少女杀得只有招架之功;但那一边,杨梵却给羊吞虎攻得手忙脚乱。
  杨梵毕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恶斗褚蒙之后,再来一场剧战,而这个对手的本领又要比褚蒙还高出一筹,十来招一过,杨梵渐渐感到气力不支。
  羊吞虎嘿嘿狞笑,道:“我杀了你这臭小子,好歹也出一口鸟气!”掌锋划了一圈,将他身形圈住,随即一掌便向他天灵盖拍下。
  杨梵忽地叫道:“爹爹,你来啦!”羊吞虎心头一震,不由自己地吓了一跳,杨梵倏的从他胁下钻出,反手抓他穴道。
  羊吞虎练有金钟罩的功夫,但给杨梵一抓,下半身也觉酥麻。羊吞虎反手一掌劈下,杨梵已闪过一边。
  羊吞虎这才知道上当,大怒道:“好小子,你叫我爹爹我也不能饶你!”他运气三转,跳跃如常,扑上前去,拦住了杨梵的去路,运掌如风,又向他狠狠攻击。
  杨兀初来时一派骄狂,如今却不由得暗暗叫苦,心道:“这臭贼我爹爹本是要他做马夫的,我竟打他不过,这可真是太夫面子了!”他想的是面子,羊吞虎想的却是要取他性命,招招紧迫,杨梵又惊又怒,喝道:“你这良贼,你敢杀我?我爹爹剥你的筋,抽你的皮!”
  羊吞虎大笑道:“你叫你爹爹来吧。哼,你爹爹穷凶恶极,正合该绝子绝孙!”劈面一抓,杨梵奋力一挡,将他这一抓荡开,发觉对方的力道似乎比最初交手之时稍减,心里才没有这么惧怕。
  原来羊吞虎给他抓了一把穴道,虽仗着金钟罩的功夫,并无大碍,但给扭了麻筋,一时间未能复原,气为只能使出原来的八成。
  不过这八成气力,已经胜过了杨梵。时间一长,杨梵的气力是越来越弱,而羊吞虎的酥麻之感渐渐消失,却是越来越强,杨梵东躲西闪,又陷入了险象环生的境地。
  那少女见杨梵险象环生,大为着急,突然使出险招,身躯一矮,从一柄大刀底下钻过,她身法快到极点,那军官把大刀斩下之时,她已欺到了身前,唰的一剑,就穿过那军官的咽喉。
  其他二人吓得心胆俱寒,大叫道:“褚大人,你快来呀!”
  褚蒙本来是要他们抵挡十招的,这时已经是过了十招了,但褚蒙只顾自己,他的功力恢复了七八成,看了那少女的本领,自忖还未有把握胜得了她,于是有心让手下多打一会,消耗那少女的气力,然后自己再以逸待劳,不愁不把那少女手到擒来。至于手下是死是活,他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褚蒙应道:“别怕,别怕,我就来啦!”话是如此,却迟迟不肯上前。
  那少女杀掉了一个军官,对方所布成的犄角之势,已是给她打开缺口,不能互相呼应。那少女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不过数招,把那两个军官也都杀了。
  褚蒙这才一跃而起,取出了一对护手钩,哈哈笑道:“小妞儿,你长得不错呀,跟我做个贴身丫头吧,过几年我把你收房。有你的福享呢!”
  这少女几曾听过这样的肮脏话儿,柳眉倒竖,“呸”的一声骂道:“臭贼,我不杀你,誓不甘休!”剑光如练,一招“玉女投梭”,就刺到了褚蒙前心。
  褚蒙笑道:“你要杀我,我可疼你呢。”他口中说笑,手底却是不敢放松。那少女剑招来得凌厉之极,褚蒙虽是把她的招数一一化开,但也颇费气力,心里想道:“看来只有把这小丫头杀了,才好放火去烧江海天。”
  那少女急着要去援助杨梵,必须先把褚蒙打退,一轮急攻不下,心倾意躁。褚蒙哈哈大笑,立即转守为攻,双钩飞舞,严如两道银蛇,紧紧裹住那少女的长剑。护手钩本来是克制刀剑的一种兵器,褚蒙的功力也比那少女高强,登时把她杀得手忙脚乱。
  幸而那少女的剑法是他家传的独门剑法,她面临性命危险的关头,保卫自己,乃是出于本能,这么一来,她不急着要冲过去赶救杨梵,专心对付褚蒙,褚蒙看不出她的剑法家数,倒也有点顾忌,一时间那是不易取胜了。
  这少女勉强可以自保,杨梵却又临到了性命危险的关头。羊吞虎已恢复如初,掌力越催越紧。杨梵却是气力越来越弱,连招架也感到为难。
  羊吞虎一声狞笑,左掌一圈,把杨梵身形罩住,右掌一起。
  朝着他的天灵盖就打下来。这正是他先前曾施展过的那招杀手,他恨杨梵刚才叫他上当,如今再次使将出来,狞笑说道:“你再叫爹爹吧!”
  杨梵暗叫:“我命休矣!”但总不能束手待毙,明知无济于事,也只好奋力招架。
  羊吞虎这一掌,掌挟劲风,来得本是又快又狠,但不知怎的,眼看就要打着杨梵的天灵盖,却忽地打了一个寒颤,就差那么一点,掌势便在杨梵的头顶上空停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杨梵已是一招“天王托塔”,双掌齐推,只听得“砰”的一声,羊吞虎竟然跌了个四脚朝天。
  这一下大出杨梵意料之外,他只求能够化解敌人的杀手,于愿已足,想不到敌人竟给他的掌力震翻!杨梵心道:“莫非有咋?”腾的飞起一脚,把羊吞虎踢得又翻了个筋斗,羊吞虎双眼翻白,哼也不哼,显然已是毫无抵抗的能力。
  原来这是江海天暗中相助之功。他所行的“大周天吐纳法”已将功德完满,体内散乱的真气,只差少许,还未曾凝聚丹田。但他眼看杨梵性命不保,焉能不管,于是冒险施为,使出隔空点穴的功大,点了羊吞虎的“肩井穴”。此穴一点,羊吞虎足以裂石开碑的绵掌掌力,丝毫也使不出来了。
  杨梵全神应付对方的杀手,江海天是袖中笼指,使出隔空点穴的功夫,他丝毫也没发觉,只道当真是自己的力量战胜了敌人。当下哈哈笑道:“原来你也是银样蜡枪头!”拾起了刚才被打落的匕首,刀锋一吐,挖了羊吞虎的一颗眼珠,接着嗖、嗖两刀,割下了他的两边耳朵。喝道:“滚吧!留待姨父取你性命!”
  羊吞虎痛彻心肺,剧痛之下,穴道解开。他心里明白,这一定是江海天暗助,生怕江海天取他性命,听得一个“滚”字,如奉纶音,掩着伤口,狂奔出洞,逃出之后,这才忍不住痛,惨叫起来。
  江海天心地仁慈,听得羊吞虎的惨叫之声,远远传来,心道:“杀了他还好一些。这孩子武功极好,只是手段却未免太狠辣了!”他行功未曾完满,使出了“隔空点穴”的功夫之后,真气有一股审出丹田,幸而他已做了八九成功大,这一股真气窜出,尚无大碍。他知道杨梵与那少女联手,定然可以打败褚蒙。当下便不再分心,低首闭目,全神运功,收束真气。
  褚蒙见了羊吞虎的惨状,吓得心胆俱裂,连忙也要逃走,可是他还未逃得出洞,已给杨梵追上。杨梵喝道:“你侮辱我的纨姐,还想活命吗?”越过他的前头,匕首照面便刺,褚蒙的本领,其实还稍稍在他之上,但他只道羊吞虎是这少年杀的,早已吓得慌了。
  褚蒙双钩一锁,意欲夺取杨梵的匕首。锁拿刀剑,本是护手钩的特长,他这一招用得也确实不错。可惜他吓得慌了,手腕颤抖,双钩交锁,却不能合缝,露出了好大一个破绽。杨梵匕首乘虚而入,倏的划过,割破了他的腕脉。那少女亦已追来,补上一剑,刺中他的背心。
  褚蒙双钩坠地,“扑通”跌倒。杨梵道:“这狗官污言辱你,你要不要亲手杀他?”那少女逍:“我不想杀人了。他腕脉割断,己成残废,也够他受了。就让他去吧。”
  杨梵笑道:“纨姐,你心地忒也慈悲。好吧,看在你的份上,姑且饶他一死。这支花翎,送给你玩吧。”拔下褚蒙顶戴上的花翎,一把将他抓了起来,摔出山洞。
  那少女笑靥如花,说道:“这花翎倒很好玩,多谢你的礼物。但你不如拿去送给小华吧,也好叫她知道你替她出了口气。”杨梵笑道:“你以为我只会讨好小华么?她年纪还小,我讨好她,她也不会领情的。”那少女道:“什么领情不领情的?你安着什么心眼儿了?”
  杨梵笑道:“你才是小心眼儿,我只是说句笑话而已,你可想到哪儿去了?好吧,现在咱们说正经话儿。这小孩子看来倒是很聪明伶俐的,你要不要带他回去,做个书童?”
  那少女道:“我才不学小华呢,我不喜欢臭小子服侍,我不要什么书童,不过,这小孩子武功、胆量倒是都很不错,你给他解开穴道,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小小的年纪,为什么和祁连三兽结上了梁子?”
  杨梵道:“我才懒得问他这许多说话,我又不想和他交朋友。时候不早,咱们也该走啦?”
  那少女道:“你救了人家,就该做好人做到底,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杨梵道:“我并不是说不救他呀。好,解开了他的穴道,咱们就走了。”
  杨梵只道解穴不过是举手之劳,哪知羊吞虎的重手法点穴,却是独门手法,他试了几次,竟然毫无效果。只弄得林道轩苦着脸儿,却又叫不出声。
  那少女道:“怎么?解不开吗?这孩子似乎难受得很呢!”杨梵红了脸皮,走到江海天身边,他看出江海天并不是着人点穴,不由分说,闷气就发泄在江海天身上,双掌一推,说道:“我给你赶跑贼人,你倒舒服得很,坐在这里动也不动!哼,你是什么人,那些强盗为什么不杀你?你是强盗的同党么?”正是:
  小子无知真可笑,英雄当面自夸功。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话说一枝梅在屋上听得清楚,又听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奶奶放心罢,不须添酒,已够那四个肥羊的了。”一枝梅听了这“肥羊”两字,早已明白。也就不往下再听,便一转身跳下房来,走到自己房内,向徐鸣皋等说明。徐鸣皋道:“我们何不就去结果了他性命呢?”一枝梅道:“依小弟的愚见,我们大家且装醉倒,各自睡下。他等一会儿必然进来,那时叫他死而无怨。此时就去杀他,他必有所抵赖。好在我们四人皆未饮酒,不曾上了当,还怕他两个么?不必说是两个,就便有十数个,也非我们的对手。”当下徐鸣皋也就答应,于是四人暗藏利刃,一齐假装睡在铺上,个个又打起呼来,却暗暗看着外面动静。
约有二更过后,只见从房外走进三个人来,两个便是那妇人、小二,一个却是彪形大汉,手执板斧。那妇人手中也执着单刀,那小二却拿着一捆粗麻绳,一齐到了房内。又见那妇人口中说道:“老娘有半个月不做买卖、正是没有使用,今日也算是好日了。”说着,就喝令小二道:“王二,你还不给老娘绑起来!”又向那彪形大汉道:“当家的,你做这个,我做那个。”说罢,那大汉便向徐鸣皋、那妇人便向一枝梅二人而去。
此时徐鸣皋、一枝梅二人不慌不忙。等到贼人逼近床前,只见一枝梅一个鹞子翻身,直竖起来,一声大喝道:“好大胆的贼妇!你将老爷们当作何人?敢在此开黑店,伤害来往客商性命!今日合该你恶贯满盈,遇着老爷了!”一面说,一面飞舞单刀,直向那妇人搠去。贼妇初未防备,一见一枝梅着力来搠,说声:“不好!”地就持刀迎敌。那知一枝梅刀法纯熟,手法精快,怎容得贼妇还手,早已一刀向贼妇胸膛刺进,趁势就望下一按,顷刻间将贼妇肚腹划开,一直划到那话儿为止,只听“咕咚”一声,跌倒在地,早已呜呼哀哉。那里徐鸣皋等三人也是同一枝梅一般光景,也将那大汉及店小二一齐杀死在地。当下众人鼓掌大笑道:“这样经不起杀的,也要开黑店,断劫客商?”一枝梅道:“我们何不再到后进,搜寻搜寻看,有余党,爽性结果个干净,好代来往客商除害。”说着四人就同跳出来,直望后面寻找。
正走之间,忽见迎面来了三个人,也执着兵器。徐鸣皋等也不打话,便即上前杀死了两个。还有一个并不动手,不曾送命,跪下哀求说;道:“小人瞎眼、误犯虎威,求爷爷饶命。”徐鸣皋问道:“你这店内姓甚名谁?还有几个贼囚?快快言来!”只见那人说道:“小人姓张,名唤张三,是这里的店伙。店主人姓陆,名唤陆豹,夫妻两个,他妻子扈氏,用着四个伙计,专在此间打劫客商。”徐鸣皋道:“在此有了几年,共害客商多少,你可从实说来。”张三道:“前年才到此间,共害客商也不过十数个。”徐鸣皋道:“害了这许多客商的性命,无怪他恶贯满盈,今日死在老爷们手里。这东西也不是个安分的,若不将你一起结果了,你后来还要作此勾当。”说着手起一刀,又将张三结果了性命。这店本来只有六个人,如今被徐鸣皋等四人杀了个尽绝。
此时不过三更时分,徐鸣皋等四人复行进房,酒也不吃了,大家睡了一回。将次天明,便即起来,放了一把火,将店房烧毁。所有这被,杀的六个贼子,一起葬身火窟。
徐鸣皋等也不待火熄,便自大踏步向南昌赶回。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这日到了南昌,却好离班师只一日,正值十月十四,当下去见了王元帅,又将在殷家汇除了黑店的话说了一遍。王元帅便命他四人出去安歇,次日又去奏明武宗说:“徐鸣皋等业已回来,到了十五日天明,各军均已预备停妥,专待旨意一下,即便拔队起程。”
到了辰牌时分,武宗已传出旨意,令各营技队。当下各营遵旨,放了三声大炮,一齐拔队。武宗也乘坐龙舆,文武各官骑马护送,城中百姓家家排列香案,跪送圣驾。不一会出了南昌,也不耽搁,只见王师遍野,如火如荼,一路上水陆并进,浩浩荡荡,真个是鞭敲金蹬响,人唱凯歌还。在路行程,不止一日。闲话休表。
这日已到北通州,那京里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早已接着班师的确信,已在通州来接圣驾。武宗也不耽搁,即日进京。不过两日,已抵京都,各官跪接已毕,王元帅部下即在外城一带安下营寨,王元帅也随驾入朝。圣驾到了午门,果见七子十三生已在那里跪接,武宗大喜,随即入宫。当日未及登殿,只传出一道旨意,命随征文武各官及七子才三生,均于次日五鼓上朝,听候封赏。
到了次日五鼓,各官皆朝衣朝服上朝。只听静鞭三响,武宗登殿;各官趋赴丹墀,三呼已毕,分班站立两旁。只听武宗在龙案上望下说道:“江西巡抚兼都察院御史王守仁,督师有功,勘定大乱,着特授武英殿大学士,即日入阁。先锋徐鸣皋,奉命随征,身先士卒,不避艰险,卒能匡定大乱,着加提督衔,遇缺即补。慕容贞、徐庆、周湘帆、包行恭、王能、李武、杨小舫、伍天熊、徐寿烈洪道与罗季芳等,随征有功,各著勤劳,实属异常出力,均着赏加总镇。卜大武能改邪归正,报效心诚,随征数年,亦复屡有劳绩,着赏加副将。焦大鹏救驾有功,既呈明不愿为官,着加思赏给封号,可为护驾陆地真人。其妻孙大娘、王凤姑破阵有功,着赏给总兵浩命二轴。余秀英力任破阵,矢志归诚,既为徐鸣皋之妻,仍加思着赏给忠武猛勇女将军之职。伍天熊之妻鲍氏,以产妇而立奇功,陷阵冲锋。洵属异常出力,亦着加恩赏给毅勇女将军之职。吉安府知府伍定谋,晓畅戎机,深知谋略,着传旨升授江西按察使之职。玄贞子可封为护国神武真人。海鸥子、一尘子、飞云子、山中子、默存子,可封为保国真人。霓裳子可封为卫国女真人。傀儡生可封为神武大法师。凌云生、御风生、卧云生、一瓢生、独孤生、云阳生、河海生、自全生、梦觉生、罗浮生、漱石生、鹤寄生,皆封为威武大法师。其余随征各员,着就本职均加一级。又着赐宴三日,同庆太平。”面谕已毕,自王元帅以下,均各叩头谢恩。武宗退朝,百官朝散。
到了次日,武宗又传出旨意,命随征各官均于武英殿筵宴三日。各官也就遵旨,大宴了三日,这才各就本职。王守仁即日也就入阁办事。七子十三生并焦大鹏隔了一日,又上朝面辞了武宗,云游而去。
自此以后,真个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万邦有协和之休,四海庆升平之乐。设当日无七子十三生这一班剑仙剑客、徐鸣皋等这一班烈士英雄嫉恶锄奸,公忠体国,保护大明的天下,即使武宗英明威武,也说不定故为宁王宸濠所夺。几府卒为徐鸣皋等克复,以致武宗安然无恙,仍做一个太平天子、有道君王。大功告成,封官锡爵,这也是国体万不可缺者。
一部《七剑十三侠》奇奇怪怪之事,至此方终——

  建炎三年正月,叛将王善、曹成、张用、董彦政、孔彦舟等,率众五十万攻打开封。杜充先不知贼兵虚实,人数多少,派了两员心腹大将,带了几千人马,冒失出战,大败而归,所带人马丧失大半。贼兵业已直扑南黛门外,鼓声震地。
  杜充见情势危急,不能再存私心,才听都统制陈淬的劝,忙把岳飞唤来,柑着他的背说:“京师存亡,在此一举!如今好些兵将都被朝廷调走,我军兵力单薄,勇将不多,全靠你了。”岳飞慨然领命,准备仍率部下八百健儿出战。
  王贵、岳亨见敌我相差好几十倍,都劝岳飞慎重。岳飞笑说:“用兵之妙,运用无常。王善前攻开封,我曾见过,所部大半是些乌合之众。诸位不必多虑,且看我先挫他的锐气。”随说:“敌众我寡,本不应将人马分开。但是全部冲杀,易陷重围。必须审机分合,各自为战,才能成功。现命吉青、岳云各领一队人马,由通津、宣化两门绕往敌人阵前。一经交锋,便同时攻他前阵两翼。施全、董先分领两队人马,左右往来策应,专攻敌人空隙。次日天明前开城出战。”
  王善远来劳乏,胜后心骄,打算歇息一宵,明日一举将城攻破,抢上一个好的。忽然闻报岳飞带了四员部将,要见诸位大王,后面只有一小队人马还未过来。王善早知杜充人心已失,兵无斗志,以为岳飞有了投降之意。和众贼头略一商计,同了为首十几个首领,带了一队人马出见,自恃人多,连阵势也未等摆好,便赶上前,见面刚问:“岳将军有何见教?”岳飞大喝:“反贼受死!”迎面就是一枪。
  王善连忙用刀招架时,岳飞手中枪就势往下一压。王善觉得手中一震,刀头往下一坠,岳飞的枪已当胸刺到。慌不迭把马往侧一偏,想将枪避过,举刀再战,不料岳飞动作神速,右手枪刚刺出去,左手已拔出四棱铁锏打将过来。二马交驰,枪由王善右胁擦过,虽然不曾刺中要害,衣甲已被挑破了一大片。这一铁锏正中马股,王善连人带马一起翻倒,不是曹成,董彦政抢救得快,已被岳飞一枪刺死,吓得就此逃了回去。
  曹成、董彦政还想把地上金刀抢起时,吃岳飞左手一锏,挡开曹成的大刀,右手回马一枪,又将董彦政刺了个透穿。汤怀、张显、徐庆、张宪同时动手。孔彦舟才一照面,便被张宪八十斤点钢枪把刀打飞,吓得心惊胆寒,催马逃回。张宪跟着冲入贼阵,杀将起来,张显、汤怀、徐庆也连伤了几个贼头。曹成被岳飞一枪震得两膀酸麻,哪里还敢对敌!慌不迭虚掩一刀,拨马逃走。剩下张用一人,知不能敌,也忙回马逃去。
  岳飞后面百多名轻骑跟踪赶到,一声喊杀,随同冲人阵内。王善等做梦也没想到敌人这样厉害,加上心骄气浮,行列不整,为首之人一逃,贼兵不战自乱。岳飞等为首五人,直似生龙活虎一般,一路刀斫枪挑,无人能敌。吉青、岳云、施全、岳亨所领四小队精骑又同时杀到,只杀得这班贼兵,亡魂丧胆,亡命一般四下奔逃,互相挤撞,乱成一片。
  都统制陈淬听岳飞半夜出兵,以八百人敌五十万之众,越想越不放心,准备先把城守住,再作计较。上城遥望,见岳飞等业已杀入敌阵,贼兵已被杀得大败,自相挤撞践踏,如潮水一般退去,不禁狂喜,忙率守城兵马开城追敌。
  陈淬手下三千人马,加上杜充的全军也还有两万多人。休看这班官军先前怯敌,打仗不行,一占上风,全都耀武扬威起来。这一战,竟将王善数十万贼兵追出百里以外,岳飞等方始收兵回转。跟着王善围攻陈州,到处焚掠。杜充又命岳飞、陈淬合力破贼。
  岳飞先命岳亨、王贵等以轻骑断其后路,将工善的牛驴粮草先夺了来。王善缺粮,又知岳飞厉害,兵心摇动。二月二十一日,岳飞又大败王善于清河,收降盗党甚多,连升为武德大夫、英州刺史。
  赵构先因张邦昌乃金人所立,非但不敢治他叛逆之罪,并且封为大保同安郡王,非常尊重。后因李纲等再三参奏,不杀张邦昌无以服众,金人又不许议和,迫于无奈,才将张邦昌和粮饷王时雍等同时杀死。一面却听黄潜善,汪伯彦之言,将李纲贬往琼州。
  不久,金兵将河北诸州郡攻破。赵构害怕,逃往扬州躲避。知济南府刘豫将守城勇将关胜杀死,强迫百姓叛宋降金。百姓不肯,刘豫偷偷缒城投降。赵构所派使臣王伦,也被金人拘留起来。大将韩世忠准备会合山东的兵同往淮扬抗敌,不料刘豫叛宋降金,势孤力弱,援兵不至。金帅宗翰分兵三千往袭扬州,世忠自率大军迎战,寡不敌众,连夜退走。
  宗翰连取淮扬、彭城。大将刘光世奉命防御金人,敌兵未至,全军先溃。赵构正在扬州和一宠妃白昼宣淫,听内侍邝询急报金兵杀来,吓得周身乱抖。当时骑马逃到瓜州,只寻到一只小船,匆匆渡江。随行只有王渊、张浚、内侍康履、邝询和几名兵士。逃到镇江,天已入夜。因为惊悸太甚,由此得了阳倭之症。
  奸臣汪伯彦、黄潜善正和一些贵客在庙里听和尚克勤讲经说法,希图佛菩萨保佑他们升官发财,富贵无穷。刚把经听完,正受众人的奉承,满心得意,气焰甚高,忽听堂吏大呼:“金兵杀来,圣驾已先走了!”汪、黄二人相顾仓皇,面无人色,匆匆上马,往南逃窜。城中百姓得信,纷纷夺门外出。人多践踏,死伤甚众。个个痛恨奸贼,咒骂不绝。司马卿黄愕逃到江边,军士们误当作是黄潜善,大骂:“你这个误国害民的奸贼!”黄愕连忙分辩,人头已被斩落。
  赵构君臣匆匆逃亡,新置办的行宫陈设和朝廷仪仗全被敌兵掠去,百姓遭殃,更不必说。太常少卿李陵抢了九庙神主逃走,出城被金兵一追,连赵氏祖宗牌位也被抛弃。其实金兵前锋只五百人,赵构真要率领三军固守一战,并无败理。都是赵构畏敌如虎,才至于此。
  宗翰看准宋室君臣庸懦无能,只用三千人马,便将扬州行在(皇帝逃亡的所在地称为行在,是舞文弄墨、避讳逃亡的门面话)不战而得,一面却以全军之力将韩世忠战败,以致江淮一带全成了敌骑蹂躏之地,被祸害的人命财物不可数计。
  金人因扬州百姓和一些无人统率的残军纷纷起来抗敌,自知立脚不住,便纵兵掳抢,把扬州城烧了个干净,方始退兵而去。
  赵构一路逃窜到了临安(杭州),方始停住。汪、黄二好知道坚持和议,闯下这场大祸,依然恬不知耻,联名上疏,说:“当此国家多难之时,不敢求退。”妄想保持他的禄位。无奈公论不容,中丞张徽奏论二奸贼有二十行大罪,主要是祸国殃民,陷害忠良,贬窜李纲,又对宗泽百般作梗,使他费尽心力招抚来抗敌的几十万忠义之士,全数瓦解而去。赵构虽想留着汪、黄二好为未来求和之用,无奈群情愤激,迫不得已,才将汪、黄二好贬去。
  金人不久便命汉好刘豫知东平府,节制河南州郡,刘豫的儿子刘麟知济南府,并命大将达赉屯兵险要之处,暗中监视。后来见刘豫贪图富贵,死心塌地做汉奸,想拿中国的兵攻打中国,又立他当了齐国皇帝,与宋为敌。刘豫对金主自称“儿臣”,历史上的“儿皇帝”,刘豫也是一个。
  当年六月底,金兀术大举南侵,连破磁,单、密州,声势比以前更盛。杜充先听几木带领数十万金兵就要杀来,越想越胆寒,打算丢掉东京,逃往建康。岳飞力劝,大意说:“中原之地,尺寸不可弃。……留守……且不守此,他人奈何?今留守一。举足,此地皆非我有矣。他日欲复取之,非捐数十万之众不可得也。”
  杜充不听,以军令强迫岳飞随往建康。岳飞部下连新收抚的兵将不过三千,杜充一走,军粮先无着落,暂时只有保全实力,别无良策。恰值牛皋也由磁州败阵退回,说起这次兀术以倾国之兵来犯,自己虽然上来连胜两次,士卒伤亡甚多。主将又因粮缺势孤,弃城而逃。这才带了孤军,一一路突围转战而来。河北诸郡沦陷于敌,都是兵少缺粮、朝廷不管之故。互相愤慨了一阵,只得随军南去。岳飞奉命当前锋,中途连破李成等叛贼于铁路步(镇)、盘城(县)、滁州等地。
  到了十月,赵构又由临安逃往越州(绍兴)。杜充听岳飞之劝,一路收集残兵,居然也有十几万人。岳飞部下连同牛皋带来的人马,也有一万左右。江浙一带的居民,因仕充部下有岳飞等勇将,都想靠他保卫长江,不使敌骑南渡。杜充只是残杀军民立威,毫无御敌之策。
  这日,金兀木与叛贼李成合攻乌江。杜充闻报,吓得闭门不出。诸将屡次请他出兵抗战,概不答覆。岳飞又急又怒,一直冲进他的卧室,再三力劝,说:“劲虏大敌,近在淮南,脾睨长江,包藏不浅。卧薪之势,莫甚于此时。而相公乃终日晏居,不省兵事。万一敌人窥吾之怠而举兵乘之,相公既不躬其事,能保诸将之用命乎、诸将既不用命,金陵失守,相公能复高枕于此乎?”说时,声泪俱下。
  杜充早已准备降敌,因岳飞兵力最强,不敢得罪,表面敷衍,却不出来。等金兵由马家渡渡过长江,才派岳飞等和都统制陈淬一同出战。杜充的心腹大将王曼,听说杜充有降敌之意,带了所部数万人马,当先逃退。凡是杜充部下的将官,全部溃散,只有岳飞这一支人马与敌人死战,非但没有援兵辎重,粮草也被逃将带走。敌人虽被暂时打退,部下将士全都没有吃的,只得把全军夜屯钟山,歇息了多半夜。天还未明,突然往攻敌营,把金兵杀了好几千。陈淬部将听说杜充把建康府库搬光,带领全家渡江降敌的消息,人心浮动,多想叛逃。戚方正在陈淬部下,首先带了一支人马去当强盗。
  岳飞得信,立时召请两军将士发话,大意说:“我辈荷国厚恩,当以忠义报国,立功名,书竹帛,死且不朽……江左形胜之地,使胡虏盗据,何以立国?今日之事,有死无二,辄出此门者斩!”说到慷慨激昂之处,众皆感动,不敢再有异志。
  岳飞又将刘经等将校和一些散兵溃卒招集过来,前后夺了金兵和叛将的粮草很多。后来闻报,兀术将往临安进兵,便领所部人马前往截击,在广德境内连打了六次胜仗,杀伤敌人甚众。生擒女真汉儿军王权等二十四人,俘虏诸剃头签军首领四十八人和好些敌兵。经过分别审问查看,挑出一些可用的汉儿军,先以恩信结纳,放将回去,令其夜斫金兵营寨,烧毁炮车和随军辎重器械,再乘敌人混乱之际,连夜进攻,又把金兵杀得大败。
  军中缺粮,全仗夺取敌人的粮草度日,有时将士都吃不饱。但是上下一心,军纪最严。屯兵之处,肩背挑负,商贩如常,一时威名远震。好些被胁从的敌军走近当地,都说:“这是岳爷爷的军队!”纷纷赶来投降,又收了万余人。
  不久金兵往攻溧阳。岳飞派刘经带兵半夜偷袭,杀了五百多金兵,生擒女真汉儿军、伪同知傈阳县事渤海太师李撒八等十二人和于仁留哥。
  建炎四年正月,宜兴吏民共同来信,说叛将郭吉在当地抢劫民财,请岳飞为民除害,并说宜兴粮米能供给一万人马十年之用。
  岳飞连忙领兵赶去。还未到达,郭吉已将全城抢光,用一百多条大船载了赃物,逃入太湖。岳飞闻报,立命王贵、傅庆带兵紧追。宗泽的家将张保、王横正驾小舟来投,俱通水性,熟习湖中形势。岳飞又命牛皋带了张保、王横和一千精锐,分驾小舟赶往接应。两下夹攻,将郭吉所有人船辎重全数夺回。凡是抢自民间的,部分还给了百姓。所部兵士,秋毫无犯。纵使兵多,地方不够住,又缺少帐篷,多半轮流露宿,决不妄人民家,也不妄动民间一草一木。远近州县的百姓,弃家迁往宜兴的有一万多户。当地百姓更为岳飞建下生祠。
  当年四月,金兵再犯常州。岳飞命众将中途截杀,连胜四阵,金兵单是互相践踏拥挤、坠河淹死的就不计其数。又生擒了女真万户少主孝茧、汉儿军李渭等十一人。
  当岳飞在广德大败金人之时,几术留下十万人马和岳飞对敌,自领大军将临安攻破。闻赵构由越州逃亡明州,忙遣勇将阿里富捋辉渡江穷追。吓得赵构又由海道逃往定海,只将宰相赵鼎和主和派的首脑范宗尹留在明州,商计投降之事。对另一大将张俊说:“你能把敌人挡住,我便封你王爵。”赵构和战两难,全都害怕,不知如何是好。
  另一路金兵攻破江西诸郡,直扑湖南,又将潭州攻破。守将王陈、刘价、赵聿之战死殉国。金兵因潭州百姓始终反抗,更肆凶威,纵兵掳抢一空,屠城而去。兀术见到处都有百姓反抗,与金兵为仇,不敢在江南久停,回到临安,大抢一空,然后火烧全城而去,因为所抢掠的金珠细软辎重太多,若走陆地,恐被岳飞和各地义军所夺,自己改由秀州水路,往北退走。下余大部人马,分成好几队,一路焚掠,退兵北回。
  兀术前锋到达平江,知府汤东野弃城逃走,城内外军民自起抗敌。兀术将城攻破,满城杀人放火,奸淫掳抢,城内外被烧杀的百姓达五十万之多。兀术随往镇江进发。
  大将韩世忠早将前军驻扎在青浦镇(青浦县北,青龙江边),中军驻江湾(吴淞江口),后军驻海口,想等兀术退兵,埋伏猛击。
  忽接探报,兀术由秀州改走水路北回。世忠便星夜领军赶往镇江,先以八千水师屯兵焦山脚下。所乘都是海鳅舰,船大惜高,旗帜鲜明,一字列开,军容甚盛。另外还有百多条“浪里钻”,穿梭也似,游行江上,往来不断。
  中军主帅大舰上,竖着一面大纛旗,金鼓时鸣,震撼江波,看去已是十分威武。世忠又将下余大小舰船,零散分扎北岸沿江一带,借着芦苇江岸掩蔽,多设疑兵,隐现无常。晚来灯火,数十里不断,一些小舟快艇再点上许多灯火,往来巡游。隔江遥望,宛如一条极长的火线,将天边遮断。另外还有许多条火蛇隐现,飞驶于万顷江波之上。焦山水师大营,更似江面上涌起了一座火山。皓月疏星之下,顿成奇观。
  兀术最头痛的是,各地宋民群起反抗,镇压不住,此仆彼起。以为宋将无能,只各地义军和岳飞一军可虑,余者均是望风溃逃,决不敢中道截击。因此只带了六七万人马,亲自押了所掠夺的大量赃物,坐船回去。
  北人多半不习水战,所乘又多是由浙西抢夺来的民船渔舟,战船甚少,几时见到过这样的水军威势,不由情虚胆怯起来。忙和军师哈密量商计,派人往焦山下书,先向韩世忠问候,再以富贵相诱,劝令叛宋降金,不失王侯之位。世忠答道:“两国交锋,胜者为强。我只知有宋,不知有金。我韩世忠在此,休想过江一步!告诉你家兀术,速来交战,别无话说。”
  来人走后,世忠立召众将议事,说:“这次兀术一时大意,惟恐从我国抢掠去的金珠子女大多,交与别人还不放心;又料我是败军之将,不敢迎击,特意亲由水路押回。所部七万人,生长北方,不习水战。休说各路金兵正往后撤,不能呼应,即使能来,急切间没有舟船,也决难以接应。如能乘机生擒此贼,非但保得江淮无事,还可把兀术作押头,便收复中原。迎还二圣都非无望。我看来使神色不定,分明敌人情虚胆怯,我军必胜无疑了。”
  世忠之妻梁红玉,聪明英勇,颇通兵法,常与世忠一同上阵,正在旁座,对世忠道:“元帅莫要轻看敌人!兀术这次撤兵,实因劳师远侵,不服南方水土。又见民心未死,我国地大人多,难以吞并。金兵人少,一旦分散开来,到处都是他的对头;所带人马,能聚而不能分,又各有思乡之念。和强盗一样,抢上一大票,便想满载而归。北人不习水战,看了我军水师阵容这样整齐,胆怯情虚也是有的。不过兀术凶狡多谋,就不知我军比他人少,也必命人窥探虚实。北岸的灯火疑兵虽然用得不差,时久还是未必瞒他得过。依我之见,兀术见这里不能渡江,定必沿着南岸逆流西上。拟请元帅下令,吩咐北岸水师,今夜灯火全撤,暗中开往黄天荡附近,悄悄埋伏,以便到时前后夹攻,将他困人荡内,一举成擒或者有望。我军到底人少势单,不宜旷日持久。迟到今宵,若不早定破敌之计,只以军容恐吓敌人,我军是否能操胜算就难说……”
  世忠立被提醒,想了一想,忙命部将董旻、长子韩彦直、次子韩彦古,同驾小舟赶往北岸传令,会台北岸水军将领解元、呼延通等,将沿江灯火疑兵撤去。等月色偏西,将大小战船暗中开往黄天荡傍港汉之中,埋伏待命。到时只要听到号炮和火花信号,立即杀出,以便将金兵逼往黄天荡去。
  二更刚过,红玉又对世忠道:“黄昏以前,听说敌人还有援军要来,先时兀术来人又是那样说法,我料兀术日内必有举动。难得今夜月明风静,何不同到山顶高处查看一下?”世忠笑诺。旁立女兵忙取纱灯要点,另一,女兵又将一件大红披风取来。
  红玉笑说:“无须。四五月的天气。还要披风么?”女兵笑答:“山顶风大,怕受夜寒呢。”世忠也在一旁相劝。红玉含笑披上。登高遥望,星明月朗,天水相涵,上下一片空明,浩浩荡荡的江波被月光一照,闪动起亿万片银鳞往前飞渡。端的江川雄丽,夜景清绝。
  红玉朝南北两岸看了又看,首先忍不住喊了声:“好!”世忠见爱妻戎装佩剑,外披一件大红斗篷,站在山顶月光之下。江风吹动,衣袂飘飘,越显得长身玉立,容光照人,英姿飒爽,美到极点,也不禁脱口说了声:“好!”
  红玉回头笑问:“你说好在哪里?”世忠笑答:“你看此时此地,此景此人,哪一样不是好到极点呢?”红玉立改庄容答道:“这是什么时候!亏你还有心肠流连光景,夸耀风月、你当我喊好,是在赏玩‘树影中流,钟声两岸’,当前的江山人物之美么、你朝南北两岸仔细看看!”
  世忠面上一热,先往江北一看。大江上下流,都是上下天光,沧波无际;只有靠近北岸一带水面上,水烟蒙蒙,开锅也似,浮起一片浓雾,沿江灯火全灭,竟看不见半点舟船影子,知道开往黄天荡的战船,对岸敌人绝不会看出来。单这一带起雾,真个再好没有!再往南岸一看,金兵舟船灯火甚多,有疏有密,不甚整齐,一条小船正由北固山那面往中军大船驶去。跟着便见敌军左侧,灯火散乱一阵,仿佛船在移动,却未开走。
  方料敌军有事,红玉已在旁笑道:“你看出来了么?”世忠答道:“我看敌军必有事故。一二日内不逃必战,你看如何?”
  红玉道:“兀术刚愎自用,不轻信人。那小船由北固山来,分明前往探路无疑。北固山紧靠南岸,相隔敌营只十来里,陆行可登,又和焦山正对,可以窥探我军虚实。兀术以为我们只有水上交锋,决不会到南岸去,加上素来胆大好胜,又恐被我看破,不会带得人多,若能派一精明胆勇之将,带上百十名敢死之士,前往北固山,暗中埋伏在龙王庙内外,兀术一来,骤出不意,当时便可生擒回来,我军不战而胜了。”
  世忠大喜道:“夫人说得极是。”随将部将苏德召来,面授机宜,命带二百名死士,分驾“浪里钻”,乘黑夜绕往北固山龙王庙内外埋伏,等兀术自投罗网。那“浪里钻”两头都尖,又轻又快,带去的人全部两面划桨,行驶江上,其疾如飞。天还未亮,苏德便自赶到。刚刚把人埋伏停当,兀术果然带了四名部将,骑马往庙前走来。
  苏德贪功恨敌,一时心慌,不等进庙,一听鼓响,便往上拥。不料只将两骑截住,下余三骑竟被冲下山去。苏德连忙追赶,敌人马快,业已逃远。忙问所擒二敌姓名,均不肯说,内中一个却穿着一身主帅的装束,以为兀术业已被擒,恐金兵得信赶来抢救,忙驾小舟赶回交令。世忠曾和兀术对过阵,一看便知是假,细一审问,果是金将黄柄奴冒充。兀术扮作中国百姓,刚一登山,便看出破绽,已先逃走,并不在这五骑之内。
  红玉道:“兀术粮草无多,今日虽未将他擒住,但敌胆已寒,逃归之念更切了。金人多诈,他恐我军截他辎重,定是一面派战船与我对敌,一面抢渡长江,使我不能兼顾。见势不佳,才会沿江西逃。敌将的话未必全真,我军必须早做随时应敌的准备。元帅可同诸将四面截杀,我在中军大营,只守不攻。金兵若来,专用火炮弩箭猛射,并在帅舰大桅上立起楼橹,我在上面击鼓,夫设灯旗。这一战,能叫兀术片甲不回才好!”红玉又请各立军令状由元帅起,均按军法施行。